卷三

译荆王朱常■〈巛上水下〉，是樊山王朱翊■〈金氏〉的次子。朱翊■〈金氏〉去世后，长子朱常沧继承王位（《小腆纪年》作“镇国将军朱常■〈巛上水下〉起兵蕲州”。“■〈金氏〉”读音为“师”，字书中没有这个字。我考查字书，也有读作“揣”的，存疑。顾氏《白茅堂集》注音为“师”，“师”或许是“帅”字的讹误；“揣”和“帅”读音相近。徐氏又说：这本来出自顾氏桂岩公门客的传记。又，《东华录》记载，当年二月洪承畴上奏擒获樊山王朱常炎；“炎”是“■〈巛上水下〉”的讹字吗？考察可知，斗方砦在蕲水，徐氏说在蕲州，是错误的。又，《小腆纪年》称：弘光帝即位，十二月，最初命令荆王□□居住在九江府，却缺少他的名字；或许就是朱常■〈巛上水下〉吧？朱常■〈巛上水下〉本来就是从江西进入山砦的。又，《蕲州志》作“樊山王次子常■〈巛上水下〉，封镇国将军”。《国史·贰臣洪承畴列传》又说：朱常■〈巛上水下〉是蕲水王朱衔■〈铠，车代金〉的次子，冒用族兄樊山王的旧称。考察《明史·诸王世表》，荆王朱慈烟在崇祯十六年正月张献忠攻陷蕲州时，已在此前一个月去世。这是根据朱书《皖砦纪事》称其为荆王而得知的，由此可知，樊山王先由镇国将军进封樊山王，又由樊山王进封荆王，承袭朱慈烟的爵位，应当是安宗、绍宗时期的事。至于蕲水王，本名朱术■〈车堂〉，《国史》因字形相近而误记。而且朱常■〈巛上水下〉与蕲水王没有关系，“蕲水王”是当时敌国斥责他的称呼。又考察得知，蕲水郡王是辽简王朱植的后代，樊山郡王则是荆靖王朱祁镐的后代；因为承袭荆王，宗族支系更为接近。所以朱常■〈巛上水下〉居住九江、承袭荆王，都是应有的事实。）朱常■〈巛上水下〉起初封为镇国将军，后来进封并承袭樊山王。荆王朱慈烟去世，没有后嗣；朱常■〈巛上水下〉承袭荆王。崇祯十二年，张献忠逆军攻破襄阳，劫掠藩王府第；将军听说后，叹道：“顾夫子真是圣人啊！”于是带着家人，在一夜之间逃走；长史追赶不及，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顾夫子，就是顾景星的曾祖父桂岩；他曾是朱常■〈巛上水下〉父亲的老师。顾夫子曾因天象变异说：“三五百六，厄运自有定数”；他劝朱翊■〈金氏〉先做三件事，然后才可以免祸。朱翊■〈金氏〉按照他的话做了。到了这时，战乱发生；所以朱常■〈巛上水下〉这样说。崇祯十六年，张献忠逆军攻陷蕲州，屠杀城中居民。逆军辱弄荆王的尸体，郡王都遭杀害，劫掠各位妃嫔夫人；将军得以逃脱。顺治三年，他重新回到蕲州，与英山男子王六姐在斗方砦起兵；不久占据太湖司空山，战死。（按：斗方砦在蕲水县。） 按：《府志》引用《居业斋集》说：嗣樊山王朱某在战乱离散以后，漂泊到蕲州以东一百里之外，隐姓埋名行医；改姓樊，字孝山。荆王府有一名著名歌妓，擅长画兰，容貌楚楚动人而有情致；酒席之间，她曼声歌唱，能够讲述开元、天宝年间的故事。孝山宠爱她，于是娶她为妻。不久，孝山因病残废，回到蕲州，搭建草庐居住；到康熙年间，草庐已经荒芜淹没了。广济人金德嘉经过那里，作诗凭吊。诗说：“白头宫女嫁给王孙，狭巷颓垣在烟雨中昏暗；碗中茶水、炉中香气，曾经都在此地；一曲琵琶，使客人销魂！”

译梅之焕，字彬父，麻城人，是侍郎梅国祯的侄子。他的祖先，是宋代宛陵先生梅尧臣的后代。梅之焕十岁时父亲去世，跟随母亲刘氏，住在东山的沈庄，每月学习的书籍堆起来有一寸高。他性情豪迈，才气雄健，和普通孩子不同。十四岁时，成为诸生；御史巡视各部、检阅武艺，他骑马冲入教场，御史大怒，命他与材官比试射箭；他九箭九中，作了一揖，骑马离去。万历癸卯年，他与应山人杨涟一同中乡试。两人以功名、节义相互期许，纵论天下、击掌赞叹，认为全世界没有人能比得上彼此。甲辰年，他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高阳人孙承宗性情严肃，自视甚高，看不起天下士人，唯独推重梅之焕。梅之焕在翰林院中捋着胡须纵情谈论，看到馆阁诸公低头缓步、含糊应对的样子，常常忍不住讥笑。任职七年后，出任吏科给事中；东厂太监李浚诬陷拷打商人，梅之焕上疏弹劾他的罪行。不久又上书说：“如今天下百姓贫困，军饷匮乏；盗寇横行，军队疲弱。言官抛开国家大事，只争论时局；各部属官抛开本职，只发表空话：天下全被空洞的文章束缚。有意整顿振作的人，不是被说成惹事，就是被说成要求过苛。事情还没有办成，诽谤就兴起；法律还没有得到伸张，怨恨就聚集起来：豪杰灰心，庸人安于庸碌，国事将要无法办理了。” 请陛下严格考核名实，以督责实际事务；疏通言路，以重振纲纪；分别善恶，以爱惜人才，这样或许对国事有所帮助。当时朝廷大臣各成党派，彼此对立；梅之焕廉正自持，曾说：“依附小人的一定是小人，依附君子的却未必是君子；苍蝇依附骏马，即使能随马日行千里，仍然只是苍蝇而已。”当时有人追论前任宰相张居正，梅之焕说：“假如今天有像江陵那样综核名实、振作纲纪的人，那些诋毁■〈言翕〉之徒，敢这样做吗？”他坚持公允，不愿附和他人就是如此。当时神宗长久静养，朝政废弛，所以梅之焕在奏疏中激切地谈论这些事；在各部党派像敌国一样对立、互不相让的情况下，他一点也不依附任何一方。每当有封还驳正的奏疏，总是认为双方都有错。他的大旨只在于破除私人交往，贬抑党派议论，纠正时弊、挽救弊政，爱惜人才而已。任职六年后，出任广东按察司副使，分守惠州。惠州的案件多有冤屈积压，常常拷问一人牵连十人，多年不能判决；他闭门办公，周密查看案卷；约定第二天在堂下会审，按着案卷呼唤囚犯，明确宣布刑罚，写明依据，几乎都能审决发遣（？）。案件到了他手里，很快就能解决，仿佛神明一样。岭南一带盗贼很多，地方豪强之家与他们勾结，充当窝藏和资助者；梅之焕侦查得知他们的根株和巢穴所在，分头出兵搜捕。彻底追究他们所犯的罪行，使他们立即服罪。由此，盗贼被禁止。惠州豪强把沈烈女投入水中，梅之焕查出此事，赶到烈女被杀的地方，将凶手扑倒打死；把那名女子埋在萧烈妇墓旁，作诗刻碑来记载此事。海盗袁八老劫掠潮州，杀死守吏；潮州不属于梅之焕的辖区，他主动请求前往剿灭。于是严密部署兵力扼守海道，断绝盗贼的粮食运输、砍柴取水之路，散发数千张免死牌，前来投降认罪的人接踵而至；袁八老陷入困境，趁涨潮连夜逃走，到福建请求投降。梅之焕任山东督学时，袁八老率领水师援助辽东，在登州拜见他；梅之焕对他说：“海上作战时，你连我的面容都不敢见，今天为什么来到这里？”袁八老叩头谢罪说：“我畏惧您的天威，所以逃到福建；今天难道敢不为您效死吗？”梅之焕任学政时不拘泥于教条，拒绝请托。考核诸生之余，常常召集他们来教导告诫。对贤能者，他降低身段，握手慰问；对不成器者，他咬牙唾骂，以施加夏楚之刑。诸生开始感到惊骇，后来便心悦诚服，时间久了又歌咏思念、赞颂仰慕，都认为他是老师、保护者和父母。兖州有富人图谋兼并邻居的园圃房舍，派两个盗贼在草木丛中拦截邻居，将他抓住殴打致死；有关官员以盗罪判处二人。梅之焕说：“这就是所谓动机和行为都恶劣的人。” 一个人只有一条性命，而盗贼不能因为同一件事承担两次死罪；如今追究主谋并论处盗贼，难道可以吗？把主谋逮来后，一审问他就认罪，于是按重罪论处；两个盗贼则因前一个案件被判处死刑。天启元年，召入朝廷，任通政司参议，升任太常寺少卿。天启三年，擢升都察院佥都御史，巡抚南赣；因母亲去世服丧，回到故乡。不久，逆宦魏忠贤的祸难发生，杨涟被逮捕，杖打而死。言官搜罗揭发杨涟的同党，把梅之焕列为首要。言官指称杨涟被征召入狱时，梅之焕前去送行，握手痛哭；又诬陷他在都察院中收受贿赂，将他牵连进来审讯。当时天下到处搜捕党人，戴着镣铐的使者四处出动。梅之焕料定自己早晚会被逮捕拘禁，而案件长期没有判决；他每次呼喊、愤怒跺脚说：“我为什么还不如野猫头，以至于宦党忽然把我忘了吗？”“野猫头”是梅之焕与杨涟平日互相称呼对方女婿的戏称。不久他叹息说：“皇帝年幼，国家危急，朝廷的事情坏在宦官和乳母的手里；我应当刺血起草奏疏，大声呼唤二祖、十宗的英灵，撼动承天门，痛哭一场，拿刀在北阙之下自杀。男儿死就死了，难道肯低头并排做囚犯，成为牢门中的一摊血吗？”于是穿上短衣，包好被褥，带着两个老仆骑马北上；亲朋故旧都吓得两腿发软，没有人敢阻拦。走过信阳时，故友王思延拦住他说：“壮烈啊！” 于是就要同儿子永别了；能不能勉强为我稍稍停留，痛饮一场？住了两夜便离开！过了第二天，邸报送到，说逆党梁克顺诬陷他有贪赃私罪，于是被判追缴赃物，发配戍边。王思延笑着说：“您可以回去了。”梅之焕骑马再次返回，扶着马鞍回头张望，闷闷不乐，像有所失。明思宗即位，以原来的官职召用他，任甘肃巡抚（《明季北略》作“阳和总督”，错误）；大破套贼，斩首七百多级，生擒部落首领三人，招降六百多人，威名震服边地。听说温体仁掌权，钱谦益受到攻击；梅之焕写信给朝廷内外，支持钱谦益并揭露温体仁的过错。第二年春天，贼寇再次大举入侵，遭遇豌豆疮，绕着大黄山患病，诸将请求趁机袭击他们；梅之焕不同意，说：“幸灾乐祸是不仁，乘人之危是不武；不如给他们食物，借此施恩。”于是没有交战。一个月后，群贼望着边城，叩头流泪离去。适逢京师戒严，有诏令他入京防卫。临行时，西部敌人入侵，梅之焕留在甘肃，再次交战，两次击败敌人，斩首八百四十多人；又向西平定悍卒王进才的变乱，这才整顿军队向东进发。第二年五月，到达京师，但已经错过了期限。有诏令梅之焕入朝；温体仁借旧怨指使弹劾他，于是罢官回乡。

译梅之焕虽然是文士，却凭有文才武略自负，擅长射箭。他为人忠诚，平易开朗，光明通达。遇到显贵的人，他不提衣襟、拱手奉承，也不故意摆出高傲冷峻的姿态；遇到寒门中的孤单士人，他不虚情热络，也不因此改变自己的态度。他性情刚直，痛恨邪恶，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像箭离弦一样，一旦发出就直冲而去；他怜惜人才，喜爱士人，救济穷困、扶助危难；即使是仇人怨家，只要对方用几句话委婉诉说、倾吐心事，他也从来没有丝毫芥蒂。他与吏部尚书李长庚、吏部侍郎刘锺英并称“西陵三老”。从甘肃回来后，晚年因为缺少子嗣而贪恋女色，颇为乡里的舆论所轻视。著有《中丞遗文》《遗诗》若干卷。他居家时，门户不用重重关闭，屋里也没有典谒求见的规矩；杀鸡煮黍招待客人，宾客混杂而坐，笑语喧闹，几案上杂乱不堪。小民、儿童、乞丐、商贩和妇女，有冤屈愤懑来申诉的，都直接走到座席旁；梅之焕召来与他们有交往牵连的人，反复说明调解，判定是非曲直，务求处理得当才停止。县中强横狡猾的奴仆和奸诈的官吏，彼此勾结，盘剥乡里；乡里有冤屈积压的人，不去官府而来找梅之焕。梅之焕一定将他们擒获治罪，严厉折辱他们，把罪状列出交给守令，使他们按罪服法，不得凭势力和诡诈为自己解脱。因此，柴门陋室的百姓把他当作掌管命运的人来依靠；势力豪强都侧目而视，梅之焕也不能因此屈服退让。麻城被山阻隔，盗贼很多，都是官吏奴仆的巢穴，盗案连续发生而不能捕获；即使抓到盗贼，也往往胡乱牵连平民，株连押送，盗案始终不能彻底查清。梅之焕说：“除掉盗贼没有比先除掉窝藏者更好的办法；除掉盗贼的窝藏者，没有比先除掉有势力的窝藏者更好的办法。”于是查明他们的姓名，分别处理并责问；巡逻的游徼、尉卒，一概命令接受他的署令。势力之家有首谋和窝藏者，他亲自带领尉卒搜捕；还抓不到，就派出健壮的家奴，裹挟着一起追捕。追逐到数千里以外，没有遗漏逃脱的。验证服罪后，便打断他们的双腿，捆送有关官府，使他们不能接受贿赂而被释放。群盗挥手表示再也不经过麻城境界，说那是自寻死路。流贼从秦、陇兴起，蹂躏豫、楚，蔓延到光州、黄州之间；梅之焕告诫守令不要离开岗位，说：“有我在这里。”他用军法编组材官、乡人、子弟、僮奴，严密巡警，远处侦察探听，援兵登上城墙。他所蓄养的健儿有数百人，作为正兵，准备出战；又收编无赖恶少作为游兵，供作援助。一名参将率领辰州兵，守护关厢；南赣有大炮，东粤有红衣炮；架设楼橹，招募猎户操持火药弩箭，分别埋伏在关隘。城外沈庄的别墅，疏浚沟渠壕堑，准备荆棘、擂石、渠答，与县治形成掎角之势。一有紧急情况，他就亲自带领家丁骑马巡逻，黑夜里往返数十里；守卫的人因此有恃无恐。乙亥年二月，贼人趁夜绕城向南而行，不敢逼近。此后，贼人的游兵所能到达的地方，有八年不敢侵犯麻城。张献忠递交文书请求接受招抚，自称“西营张献忠”；每次经过城东，都指着谷堆山，互相告诫不要靠近。沈庄是西部边界，军队所在之处都遭到焚烧劫掠；但经过沈庄时，张献忠一定收敛兵力，脱下头盔，叩头而去（《明季北略》说：梅之焕居住在九边时，张献忠是他部下的游击；梅之焕认为他勇猛，厚待他。后来梅之焕去世后，张献忠经过他的乡里，设祭后离开，完全没有扰民。这件事其他书中没有见到，附记于此。只是计氏把“之焕”写作“之翰”，错误）。进入堡垒求保的人越来越多，于是把这座堡命名为“保生”。梅之焕种花的园圃、养鱼的池塘，都拨出来交给百姓。百姓砍伐茅草、搭建房屋，鸡豚成群，得以保全活命的有数十万人；战乱以后发生灾荒，他开仓赈济、借出粮食，又使数万人得以活命。梅之焕以士大夫失势后居家，最终却能够支撑抵抗强大的贼寇，保全江、汉地区；这是因为他极其诚恳慈悲，急百姓之急、把安逸让给他人，一腔热血早已使乡里的士民完全信任他。官兵每天傍晚出行抢劫，东山砦的炮石击伤两名骑兵，众人喧闹起来；周侍郎正要登上宅屋，准备放火焚烧。周之焕来到后，厉声呵斥道：“你们这三百个奴才，想造反吗？我派家丁把你们捆起来，就像搏杀小猪一样容易！”全军都连声应诺，簇拥着周之焕的马抵达沈庄，听候处置后才离去。乡人董环占据东山、巴河，聚集民众将近数千人，郡县都惊惧不安。周之焕写了一封便函召他来，说：“董环，你敢不来吗？”董环来到后，周之焕把他的首级挂在竿上，众人随即自行解散。他应对变故迅速，始终不动声色，都属于这一类事。周之焕去世的那个月，乡里人都在街巷中哭泣。每年他的诞辰，聚集到墓前哭泣的有数千人；过去受过他斥责的人，没有不前往哭得失声的。他与同县的陈侍郎交情很好。涟初去世时，曾把这件事告诉陈侍郎，说：“昨天我曾看见野猫头来了！”陈侍郎惊问：“这是什么意思？”涟初说：“正午时分，我忽然在竹亭的竹箨间看见他，形貌如同活人；他抓住我的手臂，对我说：‘血书中没有说完的话，你替我作证吧！’说完便死了。这就是所谓要在鬼神面前验证吗！周之焕的风采和机略，深受熊廷弼推重；但他受文法牵制，被弃置在闲散之地，才能没有得到充分发挥。当时广济人刘醇骥写诗寄托感慨，后世都为他惋惜。（按：这是一篇别传体文字，见邓显鹤《楚宝》增辑。因为它比《明史》列传记载详细，尤其对使用民兵的事情记述最为详尽，所以以此为主，再参照《明史》本传。）

译姚明恭，字菎斗，蕲水人。万历己未进士，任检讨；升任左庶子，又升任詹事、翰林院掌院学士。他出自赵兴邦门下，平素不为舆论所赞同。崇祯十一年，由詹事升任礼部右侍郎、东宫侍班，教习庶吉士。给事中耿然弹劾他，说他与副都御史袁鲸勾结谋利，皇帝没有听从。第二年五月，他因获罪的辅臣、武英殿大学士薛国观大力援引而入阁，与大学士张四知、魏照、乘偕三人一样，只是庸碌无能地占据职位而已。姚明恭加授太子太保，升任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在任仅一年，乡人便到宫阙前诉讼他，请求准许他告老还乡。起初，山东右布政使熊文灿是贵州永宁卫人；因服丧辞官回乡，后来家居蕲水，与姚明恭结为姻亲。姚明恭任詹事时，又与杨嗣昌交好。杨嗣昌掌握兵权，承受皇帝宠信，希望得到一个人迅速平定贼乱，以符合皇帝的意愿，也借此帮助自己；姚明恭于是推荐熊文灿，并说：“这个人有内援可以引荐。”杨嗣昌很高兴，于是推荐熊文灿。十四年四月，熊文灿被任命为兵部尚书，总理湖、川等省军务。原来熊文灿督理两广时，皇帝曾派中使秘密察看他；熊文灿在酒席间以平定贼乱自负。中使回朝后，果然把这些话告诉了皇帝；所以说他有“内援”。等到熊文灿战败时，姚明恭正掌握国政，也无法救他。按照旧例，蕲水的漕米要在蕲州交给军队；蕲州距离会城很远，军旗征派，里甲都以此为苦。姚明恭向当权者进言，改在会城交纳，百姓对此十分依赖。流贼兴起后，他在巴口筑城防守，保全了很多人。《明史》把他附在《程国祥传》中。（按：姚明恭在《府志》中没有传，《明史》记作户部尚书、太子少保、文渊阁大学士；而廖元度《楚风补》记作东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加太子少保，与《明史》不同。父老传闻，姚明恭进入本朝后，因为巴河巡检对他无礼，愤而进京，请求任用；后来仍被放归。由于没有见于记载，故不予收录。） 李树初，字客天，蕲州人，是太医院使李时珍的孙子。万历己未进士，任户部主事；升任郎中，督理宣府、大同的军饷。当时太监王坤节制宣府、大同，巡按道进见时，竟卑屈地从角门进入。李树初称病不去，王坤准备加害他；恰逢王坤失势，李树初得以免祸。后来以山西副使身份致仕，居家。适逢流寇猖獗，他耗尽家产，修筑盘石、符干两处险要；蕲州人依靠他得以保全。崇祯十六年，献贼攻陷城池，他不屈而死。长子李延庆是贡生；孙子李之苹、李之藻是廪生：一同遇害。次子李具庆上陈状，请求准许祭祀于乡贤祠，获准。乾隆四十一年，赐谥“节愍”。（《黄州志》按：李树初致仕后，乘一叶小舟游于湖上，亲自课习诗文，著有《颍余慵绪》数十卷。城池攻破时，他与家人诀别说：“我虽然已经居籍，也应当尽节；你们读圣贤书，死生有命，也不可向贼人屈服。”因此全家争相跟随他赴死。）

译晏清，字玄洲，一字泰征，黄冈人；考中万历己未进士。他宽厚平和、朴实平易，不树立显赫清高的名声，却独自保持操守而不乱。授任芜湖知县，廉洁正直，明察公允；改任吴江知县时，百姓请求挽留。吴江的官吏前来迎接，在路上争相阻拦，使他不能成行；住了两夜才离开（详见《太平名宦志》）。吴江遭遇水涝，他为百姓请求救济，获准按照全荒的成例改征折色。因廉洁能干而被考核为最优，升任吏部验封司主事（《县志》作稽勋郎中，错误。此处依据《永历实录》）。天启年间，魏忠贤气焰嚣张，请求封他的侄子良臣为伯爵；晏清加以阻止，事情没有办成。冢宰周应秋大怒，将他削籍遣归。崇祯初年，朝廷按原官职起用他。当时那些因忤逆魏忠贤而离职的人，都争相被重新起用，很快登上清要显贵的职位；晏清却高卧不出，不接受征召（《县志》称崇祯初年起用为文选郎，不久请假归乡，壬午年起用为考功郎；错误。据《实录》，晏清十多年间一直徘徊，实际上并未起用）。崇祯九年，流贼张献忠从太湖出兵，接连侵扰蕲州、黄州，焚烧县城枫香桥一带；文学邓云程披甲执铁鞭，率领数千乡兵迎战，将其击退。这一年，献贼驻扎在县境的白杨山，随即抵达西北一带，县民被杀的有六七万人；晏清率领父老向巡抚王梦尹请求出兵，王梦尹没有答应（据此可知，晏清居家时也曾参与地方筑砦之事）。晏清徘徊十多年，征召诏旨多次下达，才重新起用；历任验封司郎中，资历声望最深，理应主持铨选政务。吴昌时在晏清任吴江知县时，以诸生身份受到晏清选拔奖赏；到这时，他因周延儒结交太监王化民，越级进入吏部，突然掌管铨选政务，地位在晏清之上。他嫉妒晏清的高雅声望，又害怕舆论不能容忍自己，便借年例上奏，把晏清调任广东盐法道佥事。晏清在吏部已经十八年，即使外调，也应当得到副使一职；吴昌时却想进一步压制他，只改授五品官，晏清反而安然接受。吴昌时被诛后，朝廷舆论想召回晏清；晏清居住岭外两年，从未给燕都官邸寄过一封信，于是没有被召回。弘光元年，酌情升任尚宝司卿；隆武二年，再升任太仆寺卿：都没有赴任。当时江、黄沦陷，晏清辞去官职，寄居海北，悠然自得，已经没有做官的心情。帝由榔即位后，升任吏部左侍郎；他推辞不去。后来李成栋攻破广东，晏清避居浔南。皇帝在南宁，升任他为吏部尚书，敦促他入朝觐见；他因脚疾不能上朝，请求坚决辞职。皇帝更加想重用他，特地下旨免除朝参，专门办理铨选事务；晏清无法推辞，于是接受职务。晏清恬淡朴素，不因病接见宾客；门前没有私下请谒的人，在行在之中受到一致推重。吴贞毓以主事身份越级升为吏部侍郎，趋附权势和利益；他非常忌惮晏清，却又没有能力与他竞争，于是自行请求到岭上督师离开。那时从江、楚逃难出来的人争相称说自己起义，求取进身之阶，鞋履接连不断，投递的文书塞满公交车，朝廷无法辨别真伪；晏清知道其中有欺诈，便分别决定任用或舍弃他们。那些不得志的人都闷闷不乐，制造流言，说吏部张榜有“破家起义、全发效节”八个字，看见这句话就让人想呕吐。吴贞毓宣称这样的话若流传到江、楚，会涣散人心，造成的祸患不小，以此动摇晏清；但实际上晏清并没有说过这句话，而且公开处理政务。晏清受到正直之士的推重，吴贞毓也无法拿他怎么样。铨郎施兆征很通晓馈赠贿赂之事，处处抵触晏清的做法；晏清以持重的态度压制他，施兆征于是收敛并改正操守。永历四年，吴贞毓任户部尚书，与王化澄相互勾结来逼迫晏清，晏清请求告老还乡；奏疏上呈后，仍未获准。适逢诏狱兴起，晏清进谏，皇帝不听；于是他以病为由不再出任，拜表之后便离去。居住在浔州；不久去世，享年七十三岁。靖科元，字若谷，黄冈人。天启壬戌进士，授任邯郸知县。他兴办有利之事，铲除奸恶，百姓感念他的恩惠。改任宜阳知县，升刑部主事，又升工部郎中；因负责签办京商事务，与周延儒发生冲突，被罢职归乡。御史卫景瑗上疏救援他，没有得到准许。当时流贼肆虐，他在小崎山修筑营砦，保护聚集的乡族；遭到土寇袭击攻破后，他以身殉难。著有《若谷遗文》。儿子靖乃心是廪生；靖乃式是贡生：都跟随他赴死。（按：《县志·选举表》称科元官至浙江副使。） 刘侨，字东卿，麻城人。凭武举身份考中万历壬辰武进士。天启年间，承袭祖父刘天和的荫职，掌管锦衣卫职务，授任北镇抚司、太子太傅（《府志》作宫保，错误）。魏忠贤指使他陷害汪文言，以此牵连正直之士；刘侨不肯从命，被削籍归乡。崇祯初年，起用为五城都督，奉命审讯乔允升、易应昌案件。刘侨一向知道二人端正方正，便保全了他们。后来委任他负责缉捕六部及十三省事务，刘侨极力进言说耳目难以信任；违逆圣旨，被贬谪戍边。冯元扬上疏称刘侨忠诚正直，应当恢复职务；皇帝批复准许。尚未起用，献贼进入麻城，刘侨献出两个妾、金器玉杯和古玩数万金，通过周文江贿赂献忠；接受伪命，担任伪锦衣指挥使（《明季北略》作都督）。不久，他与马士英派来的生员黄鼎联合各砦谋求恢复正统，斩杀贼将汤志；全县都响应。等到左良玉收复蕲州、黄州后，刘侨削发逃走；巡按御史黄澍严急追捕他。适逢马士英接受刘侨的贿赂，命令刘侨诬告黄澍；于是恢复刘侨的官职，削去黄澍的官职，士人舆论因此鄙薄马士英。〔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译王■〈火鼎〉（《黄州府志·科贡表》说：《湖广通志》作“鼎”，《罗田县志》有时也作“鼎”），字定安（《国史·名臣马国柱列传》称湖广人王定安，这里记载的是他的字。传中称他为流贼。按：国初的官书大多依据当时军中的奏报，对于明末起义的各位大臣，多称为逆贼或伪官，这是当时的称呼。到《御批通鉴辑览》时，才全部改称；后来如《小腆纪年》《明通鉴》，都沿用了这种说法。又，王氏族谱称他的号为少参。按：明人称参议、副使，有大参、少参的称呼，并非字号；今不采用）。罗田人多说他是乡人（王■〈火鼎〉的居里，根据历代祖茔考察，怀疑在闻斯冲。鼎革以后，子孙迁居英山闻家冲，见族谱）。他的先代居住在进士河（王■〈火鼎〉的高祖王沼居住在那里，官至崇王府审理正。当时把他居住的地方称为王进士河。俗称乡贡，也称进士；王沼与长子、华亭知县王德懋，以及堂弟王淑、堂侄、峨眉知县王德盛，都是岁贡；堂弟王澄是正德甲戌进士。五个人都是同堂的兄弟和堂兄弟，王澄尤其开创了罗田甲第的先例；所以用他的名字命名）。高祖王沼官任汝宁崇王府审理所审理正。崇藩世代多有贤名，王沼任官时审断案件，享有公正裁决的声誉。明代王府官员大多仕途沉滞，王沼却得以晋升为奉议大夫，告老还乡。他的六个儿子都是弟子员；次子王德彰，就是王■〈火鼎〉的曾祖。当时服亲之中有多人担任州佐、县官，尤其能够以义烈著称。王德彰的儿子是王栋；王栋有两个儿子：王邦欣、王邦族；王邦欣的妻子闻氏，就是王■〈火鼎〉的父母。三代按照惯例都追赠与他们生前相同的官职，妻子都追赠为夫人。王■〈火鼎〉以诸生身份，与族孙、梓潼知县王增一同考中天启七年乡试（王增字美子，由湖广辰溪教谕升任四川梓潼知县。献贼进入蜀地，屠城无数；只有梓潼因为文昌帝君姓张，所以得以保全。王增的儿子王文宏，十四岁；因没有得到父亲的消息，冒着贼军锋刃奔去探望，途中遇寇而死。进入国朝初年，王增从蜀地归来，终年寿终正寝。此前，崇祯十六年，王增家中有燕子筑巢；两只麻雀飞入，争着占据它；双方较力两昼夜，燕子不能取胜，巢被麻雀占有。王增作《燕巢赋》记下这件怪事。王增去世后没有子嗣，家产归女婿叶得仁所有；最终果然应验了这件异事。王文宏十二岁补为诸生，十三岁成为学宫廪生；最终因孝而死，祭祀于忠义孝弟祠。十年后，又有庐江人张振祺寻找亲人进入蜀地，巡抚李国英选拔他代理梓潼县事。当时大概有两位孝子，都与梓潼有关）。王■〈火鼎〉在乡里居住了十多年。知县白乃忠、沈寿岳、汪洋识都依靠他防御流贼，修缮城郭，整治砦堡；他利用空闲续辑地方志。王■〈火鼎〉以举人身份参与谋划其中的事务；罗田官民抵御流寇，声势最为显著。崇祯十六年，补任河南洧川知县。洧川县正处在前任知县柴庆禋殉难之后，百姓和物产都已凋敝（按：王■〈火鼎〉任洧川知县的年月无从考知。《河南通志·职官表》作王鼎，湖广罗田人，举人；名列柴庆禋之后。柴庆禋，《明史·忠义》中有传；王■〈火鼎〉继任他，当在十六年。进入国朝顺治元年，知县王国辅继任。又据刘继盛、王固统《白侯筑城碑记》、刘宗祥《汪侯建立关庙碑记》，其中题名都称举人王■〈火鼎〉。白碑立于崇祯八年，汪碑立于十六年秋，据此推知王■〈火鼎〉任洧川知县在十六年以后，毫无疑问。举人盛世彦任永嘉知县，白碑上也题作举人；推测当时盛世彦也尚未出仕。到了汪碑把盛世彦列在乡绅名单中时，他已经出仕了。由此可知，并不是王■〈火鼎〉已经任官，只是碑上记载了他的举人身份。至于《南疆绎史》《南天痕》都称王■〈火鼎〉在乙酉年回到乡里，更可以据此判断，他任洧川知县以及升任监军道，必定在癸未、甲申、乙酉三年之中。考察《国史·贰臣王之纲列传》：福王时期，史可法奏请王之纲镇守开封。洧川属于开封府，王■〈火鼎〉这时应当正在任上且平安无事，由此可知。顺治二年，豫亲王南下河南，王之纲放弃开封南下；王■〈火鼎〉应当就在这时回到乡里。这与《绎史》的记载也相合，因此也据此采用）。王■〈火鼎〉继任后，任官清廉方正，民间歌谣称他为“王一筐”。他接连升任江南监军道（事见《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引用《罗田县志》；如今《府志》《县志》《王氏谱》都已失载此事）。顺治二年，豫亲王南下河南，镇守开封；王之纲放弃城池向南逃走。王■〈火鼎〉于是回到乡里，连接各山砦，组织义兵，与原福京兵部尚书、麻城人周损和嘉定知县曹胤昌互相依靠，统辖蕲州、黄州三百多座砦；其中四十八砦最为著名（据《图书集成》引用康熙《罗田志》称：英、霍、黄州府的民众，都是被迫胁而起义的。由此可知，当时蕲州、黄州、皖地、鄂地各砦，必定是王■〈火鼎〉与周损等主持并加以联络的）。从这里向上连接德安、汝州、汉阳各地著名的砦，共有四百八十九座，都彼此通报消息。（按：汉阳、德安主持砦事的最著名人物，现附录考证如下。袁启观是云梦诸生；贼军占据县城后，袁启观建立砦寨自行防守。贼军抓住他带走，出题考验他；袁启观说：“你既然懂得文字，也知道乱臣贼子人人都应该诛杀吗？”贼军大怒，将他杀死。当时贼势蔓延，乡民结砦自保。贼将白旺接连攻破十多座砦，安陆诸生廖应元防守得更加坚固；奸人把他捉住送给白旺，白旺问：“你想干什么？”廖应元厉声说：“想杀贼罢了。”贼军大怒，放箭将他射死。应山举人刘申锡养有死士一百人；城陷后，谋划收复。兵败，被白旺杀死，数百人都战死。

译又有程良筹，字持卿，孝感人，是工部尚书程注的儿子。天启五年考中进士；因为他的父亲程注任太常少卿时不依附逆奄，程良筹也被除名并禁锢——未曾做官就被除名，历来从没有过这种事。崇祯元年，重新起用为官，历任文选员外郎，主持选官事务。麻城人李长庚任尚书时，因为同乡关系，非常倚重他。李长庚因推举失当，被削去籍贯；程良筹也被交给司法官吏，发往戍所，过了很久才获释回乡。崇祯十六年，李自成进犯承天，孝感也陷落；程良筹认为白云山地势险峻，便和同县参政夏时亨筑垒聚众防守。贼军派人劝降，程良筹毁掉了劝降书；贼军大怒，设置长围攻打他们，双方相持四十多天，贼军才解围离去。当时汉阳、武昌也被张献忠攻陷，四面都是贼军；唯独白云山孤立其中，贼军很是忧患。后来武昌被官军收复，程良筹号召远近各砦，从两面夹击进兵；这年冬天，终于收复孝感、云梦。十二月，进兵逼近德安；军队战败，退守白莲砦。砦中有人暗通贼军，作为内应，程良筹于是被捕；他不肯接受劝降，便被关在密室中。第二年正月，左良玉派将领进攻德安；贼军害怕了，挟持程良筹，命他让外面的军队停止进攻；他不肯从命。贼军弃城离去，逼迫程良筹跟他们一起走；他又不肯，于是被杀。追赠太常少卿。我考察德安、汉阳一带山砦的战事，大多已经散佚不传；这里只根据《楚宝》保存这些事）。到了崇祯五年秋天，他和■〈火鼎〉、曹胤昌率山砦军向东出击，攻破庐州，但没有守住；转战于蕲州、黄州之间，多次斩杀并俘获敌人。又和霍山侯应龙、张图容、杨国士谋划攻打霍山，但没有攻下。崇祯六年，攻下罗田，又联合英山砦长陈元等谋划再次攻取霍山；他们出其不意地突然袭击，杀死守备徐志高、把总韩秀（顺治朝《东华录》说：六年某月，楚地贼军进犯霍山。虽然没有写出主将姓名，但和当时的事情相互参照，可以知道此事一定是■〈火鼎〉与陈元谋攻霍山所为；人物和时间、地点都相合）。后来两江河南总督马国柱派军中副将朱运亨进攻他们，在英山三尖山交战；官军将他们击败。二月，三尖砦长张福寰奉石城王朱统锜之命，居住在飞旗砦，■〈火鼎〉与周损等联合蕲州、黄州四十八砦归附石城王。朱统锜把情况上报粤中，永历帝朱由榔晋升■〈火鼎〉为兵部尚书，任命他总督凤阳义军；■〈火鼎〉更加感激，谋求报效。崇祯七年二月，他誓师出征，决不返回，把次子、诸生曹光干留在英山；带着全家和旧部，接连在潜山、太湖之间作战。军队战败，他被俘送到江宁，始终不屈，因而被杀；长子光富和继室汪氏也跟着遇害（参考《南疆绎史》《小腆纪年》《明通鉴》《续明史纪事本末》《南天痕》《杜溪文集》以及府志、县志和王氏五次宗谱。按《图书集成·闺媛典》引《罗田县志》说：汪氏是举人王■〈火鼎〉的继室；被贼军捉住后，贼军想要侮辱她。汪氏愤怒辱骂，抓住贼人的刀奋力砍杀；众贼一起攻击，把她杀死。这件事极为荒诞——大概当时不忍心让汪氏守节刚烈的事迹湮没，所以借她拒绝流贼而被杀来记述，却不知道这与事实很不相符。当时还有闻大成，字子上，也有很多记载说他是岁贡生；他因愤恨周文江等人玷污伪朝命令，抛弃家室，游历湖湘之间，被授为监纪推官。他在鄠县山中招募义军，准备起事时被捕，和临武知县李兴玮一同被关在衡州狱中。闻大成借助狱卒，买酒和李兴玮一起喝，醉后悲歌慷慨，彼此唱和；因为没有纸，便撕下衣襟、衣裳和袜布来书写，许多诗文都散佚不传。只有《永历实录》记载了他题写在狱壁上的一首诗，他和李兴玮在同一天遇害。这个人和他的诗，都可以和■〈火鼎〉一同流传。因为地方志没有记载，所以附在这里列出；见王船山《永历实录》。又有拔贡黄惟锻，任佥事，参与辅佐总兵都督佥事黄朝宣的军队。黄朝宣镇守袁州、吉安，作为长沙的东面屏障；黄惟锻教他招募兵员，因此百姓受到不少虐待。黄惟锻也是罗田人；进入本朝以后，升任贵州按察使佥事。此事也见《永历实录》，并参阅《罗田志》。同时，罗田又有周室鼎，跟随桂王进入云南，隶属于某军，屡次受封，直到某国公。后来投降本朝，因平定黎人有功，也升任大同镇总兵官。如今人们也没有谁知道他在明朝时曾被封为国公；参阅《王氏壬辰谱》《周氏谱》《黄州府志》。当时族中还有一个名叫少奭的人，也在崇祯十六年聚集众人抗击贼军，被杀。考察王■〈火鼎〉留下的诗，都是直抒胸臆，清廉刚劲而有英雄气概，足以称许他的为人。丧乱之后，仅存这些诗篇。他和萧君游览老塔山寺时写道：“这山这水都在眼前，我来观照造化，相信是前世结下的缘分；千山松涛供我醉中聆听，一缕花影铺设了别样的筵席。萧君、王孙足以激发兴致，溪光和鸟语自然绵延长久；虎溪送别之后还会彼此思念，今夜在空山中抱月而眠。”游玉泉寺时写道：“千年以来道路分歧，尽向西东延伸；进入寺中仍惊叹色界空寂。一脉玉泉贯通地脉，千寻石壁显出神工。稀疏的帘子沙沙地映弄明月，短褐衣裳萧萧地任野风吹拂；登临这胜地，兴意无边，回首白云，层层重重。”写石险河时说：“古老的罗田，这一带景境自然生成，险峻逼近龙门，也真是畅快！老树悬在崖上，不知星辰更换了多少次；怒涛冲击岩石，月亮照过了千回。米颠如果遇到这里，应当因此恭敬拜倒；白居易又有什么缘由能够再来呢！我想枕着流水并磨砺牙齿，只是夕阳尚未落下，不可放下酒杯。”

译周损，字远害，麻城人。年轻时曾和刘侗一起游学京师，共同撰写《帝京景物略》。崇祯六年，贼寇的气势日益逼近，他和兄长周若临、侄子周仲龙带着家人到武昌葛山避贼。己卯年，在乡试中考中；癸未年参加会试，列入副榜（《南疆绎史》写作癸未进士，是错误的），授任饶州推官。当时马士英的军队经过乐平，百姓苦于骚扰，聚众杀死了几名士兵；马士英大怒，想要屠城。院司商议逮捕杀兵的人献上去，但乐平百姓不答应。上司发檄文命周损代理县事；周损单骑前往劝谕，百姓都放下武器请求保命。周损说：跟我来，我设法让你们不死。跟随他的人有数十万人。周损向上司说明：军民互相杀戮，正好可以相抵；如果再杀戮我们的百姓，恐怕会激起变乱。现在国家财政已经告急，如果用赔偿金来劝谕百姓，他们一定会服从；如果他们不服从，我甘愿承担这个罪责。百姓听说后，欢呼声震动天空。周损首先捐出自己的俸禄，随后根据百姓的贫富征收，共筹得万金作为赔偿；并且答应以后再筹若干钱，于是乐平城免于屠杀。到了索取所答应的钱时，周损多次用空洞的文书婉言推托，这件事终于搁置下来。县中有倪大恢、倪大登、倪大显兄弟，都以勇力闻名；周损用礼物招致他们，深得他们的助力。不久以御史身份被征召入京。闽绍宗即位，建立隆武年号。当时认为饶州、广州巡抚难以找到合适人选，于是擢升周损担任此职，颁给关防（《思文大纪》误作周扩）。不久又命周损预先检点、筹备并整理各项兵船，以备随时出发。又因为按臣朱盛浓多次请求入朝觐见，便命周损前往其任所。后来朱盛浓部下的兵将全由周损代为调度，朱盛浓则命令他入关到行在接受赐对。绍宗对周损等人说：关外百姓渴望王师，李蘧、周损应立即前往，以安慰他们的盼望。五月，又把徽州、宁国一路交给周损和制臣李蘧分任。绍宗对近臣说：信任巡抚，换了五个人以后才得到周损；如今群臣都说周损不能任用，人的才能要试过以后才知道，等他到任后如果没有成效，再另行商议也不迟。用人确实困难啊！六月，兵部尚书吴春枝上《国务祇争呼吸、急先持危之疏》，绍宗于是极力命令黄兴尽力扼守关隘，吴闻礼严加巡察防备，并命周损赶快设法，尽早收复广信；又对吴春枝说：守住汀州首先要援救赣州，赣州稳固，汀州才会安全；让抚臣杨廷麟、制臣郭维经、部镇臣于华玉共同承担此任。施福、黄兴与广抚周损、上游抚臣吴闻礼互相接济，收复□山、永丰各县；不能把事情专门委托给周损，以致坐失时机（按：以上参考《思文大纪》《楚风补》、光绪《黄州志》《小腆纪年》等书；只是《思文大纪》大多是当时依据邸报节录的书，往往没有前后线索，姑且辑录保存。由于尚书的事迹有一半散佚，所以不敢再遗漏一个字）。不久进入福京，擢升兵部尚书。本朝军队入境后，绍宗去世；周损回到麻城，和侄子周羽仪在县西朱山修筑砦寨，有士卒三百人、马数十匹（《南疆绎史》写作数千匹，是错误的），与四十八砦联合。张福寰奉石城王之命前来招纳，于是周损便联合各砦归附石城王。周损拜见石城王，提升了官阶；又把自己的部队和陈胡子、范大、范二等人的鸟枪队合并（按：范二疑即周损诗中的范小；范氏和方尔止都是桐城人。此诗是周损被拘系在皖地时所作，见《楚风补》）。过了很久，周损见形势渐渐不能支撑，已经没有恢复的希望，便逃走，剃发做了和尚，直到终老。周损学问广博，诗文都有声誉，和诸生萧熙是雅旧。萧熙守卫堡寨，和贼军战斗而死，周损作诗哭悼他。

译曹胤昌，字石霞，又字石癖，麻城人。他的文章仿效徐陵、庾信，不经营家产。崇祯己卯年，乡试考中第一名；癸未年，考中进士。在京城时，参与刘侗《帝京景物略》的编纂。他喜欢读书，不愿任职办理政务。授任嘉定知县，降任福建照磨；于是弃官回乡，在立浪园读书。当时他的父亲任云南永昌府佐，死在任所；他便奔赴永昌办理父丧。扶送灵柩出顺宁府城时，在巷中遇到一个四岁的童子攀住轿子大叫：曹某是我楚闱会试第一名的老师啊。曹胤昌把他拉进密室，低声说：我是浙江山阴章格庵转生投胎到这里，等候你很久了（石霞赠诗说：“幕中堂上换投胎，谁把原封错用来；满口胡诌双脚跳，至人终是未曾孩。”又考黄承增《广虞初新志》引林鹿庵璐记载楚地人的话说：有一个楚人告诉我，曹石霞胤昌经过某地时，店里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子，和父亲单独居住；石霞骑马经过她家门口，女子指着他对父亲说：那是曹解元，我想和他说话，好像迫不及待。父亲说：我虽然贫贱，你是闺中女子，怎么会认识他呢？女子不停地哭。父亲到石霞面前说明：小人有个女儿，希望拜见府君！石霞立即骑马前往。女子忽然面向南坐下，石霞面向东陪坐；两人喋喋不休地交谈，有时彼此泪流满面。父亲听不懂他们的话，惊讶地询问缘故，两人都不回答。过了很久，女子盘腿坐着闭上了眼睛。石霞回到住处，沐浴后端坐，也去世了。难道他们前世是佛门师兄弟吗？姑且记录下来，以待后人考察。按：这件事和徐氏的说法不同，其中说石霞回到住处后去世，尤其不可靠。姑且录下，以备异说）。当晚，童子回去对父母说：我和曹君一同结成莲胎离去了！于是坐着死去。所以澜沧兵备道、黄冈人何闳中客死云南，胤昌也把他的灵柩带回；但他和何闳中从未见过一面。在乡里时，他进入山砦，和曹■〈火鼎〉一起拜见石城王；把情况上报粤中，晋升为佥都御史。秋天，他和王■〈火鼎〉率山砦军向东出击，攻破庐州，但没有守住。不久，山砦解散，胤昌暗中回到乡里。崇祯八年，督师大学士洪承畴发檄文征召他到军中。胤昌故意装疯说胡话，醉后吐污了洪承畴的坐席，又作诗讥刺他；于是被遣送回乡（葆心按：石霞任佥都御史时的这件事，以及邓扶风在榜门上辱骂执政的事，正是我们乡里明末诸老的风气，也可以说是晚明士大夫群体趋向正直的一面。方望溪替钱田间编修撰写墓表，特意揭出钱田间当众在御史车上小便、公开以此诋毁御史的一件事；又在墓表后写道：杜先生苍略常说，自从杨涟、左光斗遭祸，范阳三烈士声名震动海内，一时才士争相想要奋不顾身地死去，以树立名节和大义；于是谈到钱先生被众人摧折、巡按受辱的事，这就是事情的开始。我认为巡按最终没有制造祸端，对此感到疑惑。杜先生也不知道，便叩问方白麓先生，这才知道：御史想要弹劾革除钱田间，督学认为不妥而作罢。于是感叹，诸生无礼，而巡按却不敢自行处置；督学又害怕舆论，不敢触犯同僚。从这里可以看出一代风俗教化积累的结果。按：苍略是黄冈茶村先生的弟弟。当时我们乡里的气节风范值得仰慕，并不逊于前代的鹿正、孙奇逢、张果中，也不逊于同时代的钱澄之。当时太原傅青主也曾以诸生身份奔赴北都，为提学袁继咸辨明诬陷；这也是当时的事情。当时的诸生，节操侠义竟如此。）胤昌的诗雄奇伟岸，人们争相传诵，所以当时有“才子”的称誉。他著有《蔬堂诗文集》若干卷，以及《纪异》十首律诗。年轻时和黄冈吏部尚书晏清的儿子、仪制郎中晏霱明以文章声誉相抗衡。霱明是永历朝儒雅的大臣，和兵部郎中、孝感人彭焱并称，都是楚地士人中的强者（按：林鹿庵称胤昌死在途中，《楚宝》称他因哀伤过度死于昆明，都不准确。现在依据《杜溪文集》《三湘从事录》和府志记载）。程继善，字明起，黄安人。以岁贡身份授任安庆府推官；处理诉讼没有积压。有一名将领仗势骄横，程继善列举他的罪状，将他逮捕拘禁。世袭爵位的崔某，其祖坟的树木被勇士偷偷砍伐，反而遭到诬陷，被判处重刑。判案文书已经写成，程继善为他昭雪；崔某感念他的恩德，立祠祭祀他。辞官回乡后，流贼气势四起，他在大胜山修筑堡寨，训练乡民；俨然成为一方的保障。熊梦祥，黄安人；侍奉父亲以孝顺闻名。贼军劫掠县境，熊梦祥倡导义勇进行抵御；贼军对他怀恨，蜂拥来到三角山，按姓氏急切搜捕梦祥。梦祥和妻子张氏诀别说：我应当为国而死，你为什么不走呢！张氏发誓愿意同死。两人都被贼军捉住。贼军爱惜梦祥的勇敢谋略，想让他活下来；梦祥不停地痛骂，身中一百多处创伤而死。张氏更加奋力辱骂，贼军把她的脚捆起来驱赶。经过古堰时，张氏奋力跃入水中；马匹逃逸，她没有掉下去，贼军拔刀砍断她的双腿，把她推入水中，堰水全都变红了。胡伯，黄安人。年轻时有远大志向，喜爱骑马射箭；天启甲子年考中武举。后来贼寇的势头逐渐逼近，胡伯估量形势，设置木栅守卫险要之处。贼军认为他有才，写信招降他，他没有前往。崇祯八年秋天，贼军突然来到，包围进攻，非要抓到胡伯才肯罢休。胡伯慨然说：难道因为我一个人，连累众人吗？如果我死后包围能够解除，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他对贼军说：我现在出去，可以解除这场包围吗？贼军答应了他。于是他单骑前往贼军营地。包围解除后，他最终自刎而死。吴国宇，字祁阳，黄安人，是诸生。他学识广博，笃实行义。崇祯年间，闯贼横行劫掠，吴国宇和他的儿子、诸生吴士恺组织训练乡勇，立有防御功劳。后来他率领老幼守卫风水山砦，因为取水的道路被截断，砦内溃败；吴国宇、吴士恺因辱骂贼军而死，孙子、诸生吴之龙、吴之璋、吴之琰都被杀，妻子韩氏、妾沈氏也死了。乡里人思念吴国宇的功劳，建祠祭祀他；私下给吴士恺取谥号“孝勇”，吴国宇则和乡贤一起受祭祀。卢希储，字莲峰，黄安人；崇祯癸酉年举人。他奉侍父亲、诸生卢昌，一同逃难到山砦。流寇掠夺并捉住了他们，说：拿出金钱，就让你活命。希储骂道：只恨没有杀了你，以报答朝廷；难道反而要向贼寇求活吗！于是被杀害。父亲卢昌骂贼更加厉害，也被杀死。哥哥希圣、弟弟希同，先后都因辱骂贼寇而死。王祚昌，字竿南，黄安人；是诸生。明朝末年，贼寇四处兴起，各地都修筑山砦自我固守；众人推举王祚昌为砦长，他竭力抵御强悍的贼寇。正好包围日久、粮食断绝，已经无法守卫；王祚昌打开砦门突围，率领众人冲在最前面，血战而死。

译卢之懔，字敬生，黄安人；是岁贡生。九岁就能写文章。补为弟子员，不久便领取廪饩。尚未成年，便广泛通晓经史。明朝末年，他到山砦避乱，众人争相携带财物，只有卢之懔独自装载书籍，早晚诵读。后来历任光化、新宁两县训导。阮启屺，字文灿，黄安人，是邑中的增生。明朝末年，流贼骚扰县境，家人逃到村西北的石砦中躲避。启屺九岁，走在后面，被贼兵抓住，却面无惧色；贼兵认为他很奇异，便放他回去。不到十天，石砦被攻破，启屺的父亲幸而逃脱，但母亲徐氏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他因此极度悲痛，跑到乱尸中寻找，却没有找到。一年以后，他听说有石砦中的妇女从远方回来，料想母亲或许还活着；于是带着一个健壮的仆人同行，把古代孝子以及夫妻、子母离乱的故事编成俚曲，外出乞讨，一边唱一边哭。他又故意装成癞子，引诱沿乡妇女出来观看和听唱。当时他只有十四岁，走遍十多个州县，寒暑共更替了三次，最终仍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不得已，只好再次回来。回来以后，每次经过石砦，都一定在上面徘徊，潸然流泪说：“这是我的屺吗？母亲在哪里，我正要望见她啊。”于是便以“屺”作为自己的名字。他侍奉继母黄氏、对待几个弟弟，都没有人说过一句离间的话。他先于黄氏去世；黄氏哀悼悲痛他，超过了哀悼亲生儿子，据说如此。梁佳，字士奇，蕲州人，是廪生。任壁山县丞时，有惠民政绩；后来因为奉养父母而辞官归家。他修建烟光楼，筑险设防以抵御贼寇；县中的许多事情都依赖他。死后，入祀乡贤祠。李甘来，字季子，广济人。万历甲辰年中武进士，授任岳州守备。洞庭湖一带有大盗，成为百姓的祸害。在此以前，负责兵备的人收受贿赂，包庇纵容盗贼；甘来到任后，也接受贿赂，并且给他们更丰厚的赏赐，盗贼非常高兴。一天，甘来到盗贼营中，脱下衣服痛饮，与他们约为兄弟。第二天，他邀请盗贼饮酒，预先埋伏壮士；甘来喝了几石酒，盗贼首领全都醉倒。伏兵起而出击，群盗全部被捆绑，随即捣毁他们的巢穴，没有一人逃脱；甘来于是升任浙江游击（旧作“参将”）。他的弟弟李大来，字枕参；万历庚子年中武举，授任南澳广营千总。他招降海寇黄育一，调任潮州中营守备。锺林秀占据九连山作乱，李大来将其攻破平定，功劳很大；林秀挟持并致使数十名生员受害，李大来竭力为他们申雪。后来因病告归。崇祯十年，他在独山顶修筑砦寨；贼寇多次进攻都不能攻克，乡人全都得以保全。陆嗣先，字孟思，广济人。天资聪颖豪迈，喜欢作诗；刘养微非常赏识他。他又与吴亮嗣结为文字之交。张献忠攻破黄梅时，胡笃生主持燕子砦，陆嗣先主持万安砦，约誓十分严明。贼兵到来后，四面围攻两砦，最终攻破。陆嗣先被捕，贼兵授给他伪官；他不肯屈服，坠马而死。他的儿子陆廷文也被杀。饶嘉轨编次了他的诗，饶嘉轨自己著有《觚光草》。张旦熙，字象明，广济人。崇祯年间，他率领乡人坚守大佛山。张献忠的军队攻破山寨，旦熙被擒；他不肯屈服，全家都为此殉难。当时还有方大美，是诸生；张献忠招降他，他不屈服而死。张光环，字君琏，广济人。十六岁时，补为诸生。明朝末年流寇肆虐，光环年过八十，仍率领众人聚集在四望山自保，贼兵没有人敢靠近。一天，贼兵故意带着众人离去；砦中人都很高兴，想回家看看。光环说：“这是在欺骗我们！”众人都不听。他也不能独自留下，只好慢慢走去。到了深溪边，几十名贼骑忽然拥来，捆绑住光环，招他投降；光环厉声说：“我难道肯受鼠辈的侮辱吗！”于是跳水而死；三天后脸色还像活着一样。吴敏师，字恂可，广济人，是太常少卿吴亮嗣的儿子。吴亮嗣是万历年间楚党中的首领，壮年时才华出众而有谋略。他的弟弟吴亮思是岁贡生，早年与同郡的何闳中、樊维城、黄正色、王一翥齐名。他曾说，江陵相张居正使国家富强、军队强盛，功在社稷，可议论的人却纷纷以专权责骂他；张居正死后，就再没有人能够担当政事了。应山杨公涟、江夏熊公廷弼，所受的祸害最为惨重。小人依附魏忠贤等逆珰来倾覆东林党；杨公受到东林党的倚重和任用，他遭受摧残本来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熊公意气用事而孤立，平素又与东林党人不合；杀害熊公的人也杀害东林党人，把两件事合并为一案。后来的史局中，又有谁知道其中的真相呢！他的议论就是这样通达透彻。（按：《竟陵文选》中，天门人黄问在明朝末年就极力为张江陵的冤屈申辩。国初，济北人范明征曾写信给《明史》监修徐元文，论述张江陵的相业并为他的功劳申诉。王渔洋为范明征作传，称赞他有许多超越通常见解的地方；这些都与吴亮思的主张相同。又按：我楚地前代的正人，如张仁熙著书，借助闽人孙家稼的力量，得以收入《四库书》；王夫之列入《儒林传》，借助宜兴潘宗洛、储大文的力量；胡承诺的《绎志》得以流传于世，借助武进人李兆洛的力量。而在本朝，首先为张江陵的冤屈申诉的，又是济北人范仲亮；这也可以看出我们乡人爱护乡里的情谊，反而不如外省人。然而湘、鄂分省以后，湖南人的风气又发生了一次变化；近世如周石芳、邓湘皋竭力为周圣楷洗雪诬陷，罗研生坚决翻查杨嗣昌一案；这又是湖北人所比不上的了。）吴敏师以恩贡身份出任确山县令；士民爱戴他，立碑称颂其离任后的思念。后来他辞官归家。县城曾被张献忠焚毁，县令迁到中洲办公。衙役结党，肆意杀人抢掠；士大夫谋划抵御他们，迎请吴敏师作为首领，建立营寨，称为“保定”。吴敏师授予计策，平定了这场叛乱。于是他联合蕲、黄四十八砦的数万义勇，与方国安等军队在金沙洲进攻张献忠，夺取船只一百多艘。进军武昌，进入城中；贼兵向西逃往湖湘，他又追击。事情上报朝廷后，朝廷下令征召他任太仆卿，但他在湘地去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梁重其，广济人，是诸生。他与弟弟梁之遴聚众守卫大符山。张献忠从黄梅来到龙头砦时，一时之间十多个砦寨都投降了，只有大符山独自守卫，杀死贼兵一百多人。贼兵大怒，猛烈进攻并攻破山砦；他们把梁重其肢解，又屠杀了砦中众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十人〕 胡魁楚，广济人，是诸生。崇祯十六年，张献忠蹂躏广济，几十处山砦全都陷落，所有财物都被抢走。胡魁楚随即带着全族三百口逃往巴东；一年以后，仍然带着全族完整地回来了。吴国璋，字隐华，广济人。万历年间，任神机营中军某官。他是吴亮嗣的哥哥。后来升任兵科给事中，随即告老归乡。崇祯年间发生饥荒，他拿出所藏粮食数千石，减价平粜，救活了很多人。后来他在观音砦躲避贼寇，被捕后痛骂贼寇而死。当时还有胡之罴，在羊头岔修筑砦寨，也因砦寨被攻破而死。

译李奇观，字巨海，广济人。他孝顺友爱，品行质朴，乡人都受到他的感化。年轻时，他与金之纯同学，钻研濂学、洛学的主要旨趣，把努力实践作为归宿。明朝末年盗寇作乱，乡里设立守望营来资助防卫；众人推举李奇观这位长者主持其事。事情平定后，他在家授徒，培养成就了许多人。他的侄子李必泰，以及外甥金德、金崇德、金嘉，都出自他的门下。死后入祀乡贤祠。奚鼎铉，字仲雪，黄冈人；崇祯己卯年举人。下江防道许文岐镇守蕲州时，邀请他一同前往。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陷蕲州，他与许文岐一同被捕。许文岐私下对鼎铉说：“贼寇的老营中大多是乌合之众，其余都是被掳来的良民；如果把大义告诉他们，使大家同心协力，就可以消灭贼寇。”于是，他们暗中相互联络，并与山砦联合，约定在四月起事，以柳圈作为信号；计划泄露，两人一同被害。乾隆四十一年，朝廷准许将他列入忠义祠祭祀。（《黄冈县志》按：鼎铉旧志列入“隐逸”，《省志》列入“忠义”；现在依从《省志》。但《省志》根据《胜朝殉节诸臣录》，说是计划泄露后被害；这与计遯的记载不同。保存这些材料以等待考证。） 马士英，字子才，黄冈人。幼年便崇尚气节。崇祯年间，流贼肆意抢掠，士英组织训练乡勇，在潭水处修筑砦寨，聚众守卫了十多年。巡抚宋一鹤亲自前来奖赏慰问，并题名加授游击衔。崇祯十六年三月，张献忠进犯境内；有人催促他躲避离开，他不听。当时蕲州武官夏大武、黄州推官许士奇已经投降贼寇；他们平素与士英交好，曾多次叩击砦门招引他。士英严词拒绝说：“我始终不能辜负宋公！”于是率领众人与贼兵整日作战，力量耗尽后战死，亲丁中殉难的有五十一人；总兵毛显文亲自前来吊祭。县中乡绅王明可等上呈，请求巡按为他旌表并建祠祭祀；明朝灭亡后，此事搁置。戴瑾，字可怀，黄冈人；是诸生。他的臂力超过常人。明朝末年，他聚集义勇守卫马鞍山砦。张献忠到来时，戴瑾埋伏在狭路上拦击，杀死贼兵一千多人；他还射中了张献忠的肩膀。贼兵惊异于他的勇猛，想活捉他押去，于是层层包围。戴瑾登上楼台，投掷瓦片打击贼兵。贼兵无法登上去，便堆积柴薪焚烧楼台；戴瑾及其子孙和义勇三百七十人一同被烧死。乾隆四十一年，朝廷准许将他列入忠义祠祭祀。王躬靖，黄冈人；是诸生。刚满二十岁时，便崇尚气节，擅长射箭。流贼作乱时，他在山砦中组织保障，每次作战都获胜。贼兵听到他的名声，招降他；他不肯服从。后来他被困在回龙山，辱骂贼兵，不屈而死。樊维章，字闇生，黄冈人；是诸生。他英勇果断，有智谋方略。明朝末年群盗兴起，他率领子弟训练乡勇，在桃花洞修筑砦寨，贼兵不敢侵犯。后来张献忠攻陷黄州，他更加竭力守卫；贼兵昼夜攻打，最终攻破山砦。樊维章被捕后遭劝降，他不屈而死。他的弟弟诸生樊维默、樊维清，也都痛骂贼兵而死。樊维清临死时，鲜血喷起一丈多高，溅到贼兵脸上；樊维默的头已经落地，身体仍僵直行走，用手杀死一人后才倒下。全家死难的有一百多人。孙希伸，字旭如，黄冈人；是明朝末年的副榜。学问广博，能写文章，性情诚实朴厚，崇尚义气而轻视财利。起初，乡人遭受流贼蹂躏，许多妇女被掳掠；孙希伸设法使她们回来的，不下几十家。后来张献忠的军队经过各地，投降的人都被屠杀，孙希伸率领居民守卫刘婆岩。形势危急时，主张投降的人想要投降，只有孙希伸坚持不可；他竭力拒绝，于是使众人得以保全。萧继升，黄冈人。他修筑砦寨抵御贼寇，谋略布置十分周全。后来敌众我寡，只有他一人拿着短枪奋力杀死三个贼兵，最终战死。吴衍周、吴应周，也都在同一时期因痛骂贼兵而死。万里春，字苏伯，黄冈人；崇祯壬午年副榜。他为人倜傥，意气用事而重情义，以建立功业自许。当时盗寇气势非常强盛，他的父母正在武昌躲避兵乱。癸未年夏天，他望见火光照亮天空，惊道：“会城已经攻破了！”于是连夜赶路，在刀兵交战中辗转前进，迎接父母回来。他居住在武湖，与弟弟万尔昌察看地势，修筑堤坝使湖水环绕二百里，经过冬天也不干涸，守卫防御的谋划十分完备。贼寇首领占据武昌，以伪职招诱亡命之徒，乘隙发动袭击。万里春于是设立团长，每逢朔日、望日就重申约束，使人们知道自我警戒；因此其他地方都遭到毁坏，而这一乡得以安定。三十九岁时去世，乡人为他建立祠庙祭祀。严子静，字淑修，黄冈人；是廪生。他广泛涉猎经史，深入探究义理的内蕴。崇祯癸未年，他听说张献忠攻陷省城，便回乡聚集乡勇，筹划防御；附近乡里因此得以无恙。后来他隐居在武湖岸边，自号“学晦居士”；乡人很少能见到他的面。易为瑚，字伯赐，黄冈人，是易道暹的长子，为诸生，有文名。易道暹死于贼寇之手时，易为瑚正奉母亲逃往青峰岩；他组织训练乡勇，发誓杀贼为父报仇。后来终于被贼寇杀死，与弟弟易为琏一同遇害。学使洪天擢以“父忠子孝”的匾额表彰他们。（按：洪天擢原是由武昌知府升任江防道，并不是学使；《府志》记载错误。洪天擢，《府志》的《文秩官表》作“世擢”，说“世”也作“文”，均为错误。现在依从《永历实录》。） 陈四维，字孟达，黄冈人；明朝末年为诸生。他性情孝顺友爱，喜欢收藏书籍，用来资助贫寒而有才学的人；同时又有谋略。流寇抢掠蕲、黄两地时，陈四维聚集义勇，使数百人得以活命。他死后，巡按御史汪承诏认为他的文章和品行都很优秀，请求将他列入乡贤祠祭祀。鲁元孙，麻城人；是诸生。张献忠侵扰楚地时，他与兄长诸生鲁振公、弟弟诸生鲁圣叔聚集众人，守卫云雾山砦。粮食耗尽，山砦将要失守，元孙认为兄长作为家中长子，不应为义而死，催促他逃走；不久山砦被攻破，元孙被捕。贼兵爱惜他的才能，想让他活着投降；元孙大骂说：“我家世代以忠义著称，难道要跟从鼠辈贼寇吗？”贼兵把他押到陶家铺，他又骂道：“要杀就赶快杀，为什么这样逼迫我！”于是他与家中几十人一同被杀害。胡公国，字尔定，麻城人；崇祯庚午年举人。他做过许多义举。适逢地方盗寇猖獗，他修建拜郊堡，保全了几万人。监纪道贾同春放纵士兵抢掠，胡公国亲自到经略卢象升那里陈述此事，士兵才开始收敛。同时，周■〈木营〉是诸生；他变卖家产，在梅侯山修筑砦寨。多次击退贼寇，又用计擒获贼首张靖、徐槐等人。巡抚宋一鹤亲自前来查验功劳，移文咨送礼部，授予他河南商城教谕。

译王邦衡，字养默，罗田人；是诸生。他家一向富有，资产数以万计，田地房宅遍布乡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蓄养仆人一百多人，气势雄踞一方。王邦衡生逢明朝末年，性情激烈刚直而不肯阿附；研治经学，以家学教授生员，并领取庠序的廪饩。崇祯六年以后，流寇每年蹂躏罗田；王邦衡把家中仆人约束编练为兵，据守山险抵御贼寇。崇祯十六年，武昌省城失守，流贼张献忠分派强悍部众窜入蕲、黄，攻陷两地；粤人汪洋当时任罗田县令，听说贼寇派来的县令将到，先行逃走。六月，贼寇攻陷罗田，王邦衡战败；被捕后不屈。其子王鲤，字翰伯；听说父亲落入贼手，便奔到贼营，愿意代父受死。贼兵把父子一同抓住；父子都痛骂贼兵而死。王鲤也是县学廪生，年轻时勤苦求学；校订整理篇籍，精通文书表章；侍奉父母极为孝顺，县中人都称他为佳士。王鲤的儿子王光裕，字晋公；刚满二十岁，也被贼兵掳掠，在战乱中死去。祖孙、父子三代都为气节殉难，乡里人悲痛追念他们，便用王邦衡的字命名其居处，称为“养默坳”。本朝乾隆四十一年，朝廷抚恤前朝殉节诸臣，将王邦衡父子采入《钦定胜朝殉节诸臣录》，并准许在忠义孝弟祠祭祀。严钦谟，字赓盛，罗田人；是诸生。他学问深厚文雅，品行端正；教训子弟时，常把崇尚实际、去除浮华作为首要事务。流贼蜂拥而起时，严钦谟倡议捐资招募勇士，堵截抵御贼寇；乡人因此得以保全。叶钦明，罗田人。他的弟弟叶暹明，两人都是诸生。他们的父亲叶常学率领众人在大罗山修筑堡寨，贼兵多次进攻都不能攻克。恰逢钦明、暹明运粮进城，贼兵侦知此事，在半途拦截并将他们抓住；兄弟二人都坚守气节、不肯屈服，于是被囚禁在当地的土台中。第二天，贼兵放火将他们烧死。郭良甲，罗田人；是诸生。他性情孝顺友爱。他与同乡人在高鹏山修筑砦寨，贼兵包围了山砦；乡人知道力量敌不过贼兵，哭泣着等待死亡。郭良甲说：“不要害怕，我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能让他们退走！”于是单骑进入贼营。贼首说：“你来做什么？”郭良甲说：“只是请求保全几千人的性命罢了。”贼首说：“把粮食牲畜交出来，我就宽恕你。”郭良甲说：“砦中人已经挖草根、剥树皮吃了好几天，哪里还有这些东西！”贼首说：“你不怕死吗？”郭良甲说：“我若怕死，就不会来了。”说完，他伸长脖子接受刀刃。贼兵认为他有义气，最终解围离去。他的儿子郭联第，是岁贡生；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夏继青，字湛若，蕲水人；是明朝末年的副贡生。他性情刚强正直。流贼蹂躏楚地时，他倾尽资财在野鹤山修筑砦寨。贼兵到来，形势危急，众人商议想要投降；只有夏继青坚持不可，竭力堵截抵御。贼兵倾尽全力包围进攻，砦寨失守；夏继青穿戴衣冠端坐不动，嘴里不停地痛骂。贼兵大怒，于是将他割裂肢解而死。他的儿子诸生夏时敏，抱着遗骸痛哭；贼兵怜悯他的孝心，放下他离去。夏继青博学多才，著有《鹤山文集》。李芬，字应秋，黄梅人；是诸生。他端正谨慎，能够自我约束。荆王多次征召他担任王府属官，他都没有赴任；后来荆王以对待老师的礼节征召他，他才答应。过了一年，他称病归家；荆王赏赐给他陶家圩田一百亩，他没有接受。晚年遭遇流寇，在龙头山修筑砦寨。他有五个儿子，都很有名望。周谅，原是荆定王由樊府中的乐工。他的先祖是元朝枢密使，名叫信初。洪武初年，被编入教坊。其孙某人，正统初年赐给荆宪王瞻堈。到了定王时，周谅凭技艺冠绝教坊；嗣王慈烟尤其喜爱他。他勇猛有力，擅长幻术；曾因响马案受到株连，被关在刑部监狱。崇祯二年，应募充任民兵；战败后，回到乡里麻城。土寇白应儿占据虎头关，周谅以义兵将其击散，慈烟立即召他回来。明朝灭亡后，他做了道士。（按：顾景星有赠给周谅的三首绝句说：“南山石烂海飞尘，玉貌周郎七十春；历尽繁华成梦想，一壶市上且藏身。梦里朱门对绿池，旧人说着自堪悲；于今不见岐王宅，芳草根融燕子泥。忠孝坊前谁度曲，但逢佳节苦相思；往来剩有衰宫监，着着缁衣话旧时。”顾景星在清朝建立之初，与张仁熙并称遗民。被征召时，他没有出仕。邵长蘅读到他的文章，感叹说：“五百年来，没有这样的作者了！”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侯官人孙学稼取张仁熙等人的作品，搜集并予以著录。） 吴载瑜，字石攻，黄安人；是诸生。明朝末年流贼猖獗，载瑜在磨盘修筑山砦，严密防守，剿灭贼首及其党徒数百人，乡里因此安定。顺治年间，地方上的贼患又炽烈起来。县令任有刚晓谕他担任团长，仍然守卫磨盘，扼守要害；各路叛贼都不敢窥伺。贼患平定后，上报他的功劳；松提督准备奏请授予他官职，他以年老为由推辞。周文衡，字旦生，黄安人；是诸生。顺治三年六月，流寇猖獗，众人推举文衡为练首，在峰山砦储备粮食，竭尽全力防守。贼军久攻不退，文衡命弟弟文健半夜偷偷出砦，向官兵请求救援；不久救兵到来，也被击败。围困日久，粮食断绝，无法继续守卫；文衡率众突围，浴血奋战而死。江中清，字公砥，黄安人；是诸生。明朝末年贼患兴起，又接连发生饥荒；众人推举中清为大峰山四十七砦的首领，大小事务全都由他决定。顺治初年，地方贼寇肆意劫掠。中清据守大峰堡，竭力防御，共经历八个月；贼军不敢侵犯这一带。事情平定后，县令上报他的功劳，准备授予他官职；他坚决推辞，不肯出仕。黄景恒是黄梅人；他与胡君孚、吴之栋都是诸生。崇祯年间，贼寇侵扰蕲、黄，三人奉上级官府的檄文，在县城西面的舒城山聚集众人防守。此山三面临水，于是截断山北的陆路，引湖水环绕山地，筑土为城；城上设置木栅，把男女百姓安置在其中。贼军起初与县里的豪士石砺交战，后来侦知山中储有粮食，便撤军前来进攻；胡君孚呼喊众人拿鱼叉杀贼，同时发射弓弩，贼军稍稍退却。到了冬天，水干涸了，便修筑白湖桥口。水突然上涨，冲走了贼军营垒，贼军死了一大半；随后他们乘木筏前来进攻，箭矢如雨般落下。胡君孚召集众人把船排在一起，装载木板，在板上捆扎草束；贼箭聚集在草上，或射在木板上，不能射入。人躲藏在船中，架起百丈长的器械；火势一起，杀死的贼军数也数不清，贼军惊慌逃散。三人都供给众人的衣食，平息纠纷争斗，区别安置男女，聚集的民众多达数万人，并且都有统属和纪律。当时贼患四处发生，县城和乡村聚落都遭破坏，只有舒城山完好无损。顺治二年，湖广总督佟岱（据国史馆本传补）以贤能荐举他们赴吏部，县令张典催促他们上路；景恒等人都推辞没有前往。

译史论说：我曾看到弘光乙酉年除夕，司理樊维师与相国姚明恭一起坐在巴江山寺中，相对痛哭；国家灭亡，而有“三百年来今夜除夕”的诗篇，这才知道我乡遗民无穷无尽的亡国之恨，其深浅真是无法拿海水来与之比较。直到今天反复吟味这些篇章，仿佛看见各位遗老悲歌慷慨，愤懑得想要把自己的身世都抛弃，闭眼一死，再也不愿看见这一切。唉！这是多么悲哀而痛切啊！考察当时明朝先贤遗民的遗事，其中有许多人自行坚持高洁的志向，并不一定都隶属于山砦；即使偶然归入山砦，也不一定始终与山砦共存亡，大概有很多这样的人。当时有的人痛恨纤人玷污伪命，以至于许多士大夫不知道甲申年还属于崇祯年号，于是憔悴困顿于江湘之间，使那些卑劣鄙陋之人不再进入自己的眼中，希望粤、滇方面奋发起来，逐渐使光明的太阳从虞渊回转，这就是吴敏师、闻大成一类的人；他们孤苦忧惧，就像梅福在吴门、杜甫寄居夔州一样，所操持忧苦的心情是相同的。有的人追随行在，在万里路途中艰难跋涉，与残山剩水相互支撑，这就是晏清和他的儿子矞明一类的人；他们是卞壶、李若水一类的人。有的人忠义勃发，处处身临险境，即使九死也不推辞，一往直前，决不回头，这就是诸生熊■〈雨上巛下〉、邓云程、张效锺、易道暹一类的人；这些人与猿、鹤一同归去。有的人慷慨谈论天下大事，历经修门，游说军营，这就是诸生沈士望、徐宗龄、张仁熙、顾景星一类的人；他们凛然有气节，将要用行动报答太祖三百年养育士人的恩德，有陈东、欧阳澈那样的风骨。有的人逃避尘世，在风月中藻饰自己的淡泊，以高歌痛哭抒写无端的幽恨，这就是王一翥、杜浚一类的人；他们又是陶潜、郑思肖、谢翱、丁鹤年一类的人。有的人寄身于出家和在家两种身份之间，把乡邦视如破鞋，披散头发假装疯狂，以冷眼看待当世，这就是梅之熉、官抚辰一类的人；他们的用心与徐庶、姚平仲没有两样。以上这些君子，都各自顺应自己的遭遇，有志向却不能实现，有所寄托而逃避尘世，足以使他们的事迹光耀典籍、昭示青史。至于那些始终守在山砦中，保全我们的身体发肤、维护我们的衣冠，无论为鬼为人都长久依存于日月之间，屡次起兵又屡次失败，希望幸而使复国的灰烬重新燃烧的人，那么山砦中的各位君子，他们的情怀实在令人极其悲哀；而他们最终的归宿也不相同，请允许我分别说明。他们有的出自天潢贵胄，属于藩王封国、世代相承的宗室，这就是从樊山王直到石城王的各藩王；他们家族灭亡、国家破碎，承受众人推戴，以君主的名义号召众人，揭举义烈，这就是这一类人。他们原来位列搢绅，感伤时局而辞去官职，眷念君主和国家，聚集众人兴兵，这就是从梅之焕直到王■〈火鼎〉等人；他们进不得已与金之俊、洪承畴为伍，退又不肯像黄宗羲、王夫之那样以讲学来保全自己，于是姑且寄托于一成一旅，即使屡战屡败，也不预先计较利害得失，这就是这一类人。他们身份上是士民，气势却能吞吐山河，这就是从诸生王躬靖直到李奇观等人；他们起初不忍看国家困顿，便衡量自身和家族，后来有的割断脖子、剖裂额头，争相奔赴死地；有的军事形势不利，事后隐匿自身，都是为了各自保全自己的志操，这就是这一类人。他们屡次失败却不屈服，前面倒下后面又奋起，百折不挠，九死无悔，这就是陈于密、李有实等人。同时代的人中，王江在四明、黄毓祺在江阴，可以与他们相提并论；前代的人中，文天祥再次起兵、王保保坚持抗争，也可以与他们同类相归：而出身布衣的人尤其难能可贵。其次，是已经遭受污辱，又想洗刷干净，重新改变面貌、再次铸造心志的人，这就是周文江、刘侨等人。最下等的，在明朝便为明朝守土，进入清朝便为清朝效力，各自顺应时势，把明哲保身说成处世之道，这就是吴载瑜、周文衡等人。众多士人，大体不出这六类。可怜我们这些忧惧的人，转眼之间全都消失了！至于后面两类，姑且不放在心上。至于上面那些人，本来都是疾风中的劲草，神色端正而锋芒凛冽；假使诸位君子都能够相继被举荐入朝，或者镇守一方、掌握权柄，我知道他们同熊文灿、丁启睿、杨卓然、洪天擢等人相比，一定会大不相同。即使不是这样，假使何中湘王能够长期任职于江汉，左宁南侯没有发生反叛，也能收纳这些君子，给予他们一官半职，把他们托付为心腹，那么对于这半壁危急的疆土，未必就没有一丝侥幸。无奈却让他们在封豕长蛇般的贼寇口中辗转憔悴，投身于阴暗的山崖、巨大的深谷、荒僻的隧道和断裂的岸边，不能身处有人烟的地方！于是诸位君子最终只能依靠这些山砦，彼此以微薄的温情相互救助，以热气相互温暖，来彰显他们孤独前行、永不回头的志向；也使后世凭吊的人永远望古伤今，向前看茫茫无际，向后看也茫茫无际，悲怆地流下无穷的眼泪。真是可悲啊！真是可悲啊！卷四 罗田王葆心撰写 山砦秩官列传 山砦列女传 山砦秩官列传 宋一鹤、李希沆、孙自一、梁梦卜、白乃忠（周有德、汪洋识等）、沈寿岳、唐世熙、陈策、张登衡、魏时光

译宋一鹤，宛平人。是诸生，专心研究军事。崇祯三年，在乡试中考取，授任教谕；因被荐举，接连升任东昌同知。巡按御史禹好善以他懂军事加以推荐，授任兵部员外郎；不久改任汝南兵备道，驻守信阳。当时熊文灿任督师，主张招抚；不久因战败被诛，杨嗣昌接替他。杨嗣昌认为一鹤有才能，便推荐他；升任湖广巡抚。当时湖广的贼军受到各路将领逼迫，大多逃入四川；一鹤调云南军移驻当阳，中官刘元斌调京军移驻荆门，与他形成夹击之势。左良玉等人在玛瑙山大败贼军，一鹤因功叙赏，增加俸禄。又派副将王允成、孙应元等人在丰邑坪大败贼首汝才的五座营寨，斩首三千余级；杨嗣昌署名认定一鹤为荆楚第一功。张献忠攻陷襄阳后，与革里眼、左金王等人在黄州、汝宁一带向东聚集；一鹤移驻蕲州，焚烧船只，阻止贼军渡河。贼军转向北方，一鹤又截断横江，贼军不敢渡江。杨嗣昌去世，丁启睿接替他；丁启睿在麻城击败张献忠，会同一鹤以及凤阳总督朱大典、安庆巡抚郑二阳，将左金王、老回回等贼军逼入潜山、怀宁的山中；一鹤又督率参将王嘉谟等人在灯草坪追击并击败左金王、争世王、治世王，斩首一千八百级。崇祯十五年，派部将陈治等会合江北军队，在桐城、舒城击败贼军。一鹤由乡试中举起家，不到十年便掌握节钺，朝廷大臣不能没有嫉妒，御史卫周胤上疏丑诋一鹤；一鹤屡建战功，但也常常受到当时的诟骂。杨嗣昌的父亲名叫鹤；一鹤前去投递名帖，自署姓名为“一鸟”，楚地人传为笑谈。一鹤也接连上疏以疾病请求退职；皇帝怀疑他是伪装的，交给主管官署严加核查。此前因襄阳陷落，他被夺去官职，戴罪任事；到这时，准许他解除官职，等候接替者。宋一鹤赶去救援汝宁时，汝宁城已经陷落；十二月，襄阳、德安、荆州接连报告陷落。一鹤赶到承天，保护献陵。守陵军砍伐木材筑栅，贼军积薪焚烧，烟气熏黑了纯德山；城墙被攻破，贼军一鼓作气登城。贼军侵犯献陵，毁坏禋殿，守陵巡按御史李振声、总兵官钱中选都投降；贼军于是进攻承天，正值除夕。第二年正月二日，有人把贼军引到城下，城池陷落；一鹤自缢而死。李希沆，字鼎武，庆阳人；是进士。崇祯年间，任黄冈知县。为官清廉，喜爱士人，胆识超过常人。当时流寇肆意劫掠，希沆严密守备。一有警报，他就常常单骑佩刀先行驰援，县中的义勇跟随他，追击贼军，使其溃败；百姓因此得以安宁。孙自一，字澄如，河南光山人（《通志》作光州人；《楚宝》作光山，与这里相同）；是进士。崇祯年间，任黄冈知县。清正耿介，有惠民政绩，士人和百姓都爱戴他。张献忠贼军作乱时，自一正在为军门解送军饷；等他回来，县城已经陷落，于是与县中诸生王之经在大骑山结砦，保护残存百姓，谋划恢复。此时战乱仓促，百姓有争讼，都一定请他裁决；赋税送到山中，没有一人拖欠。适逢贼军劫掠梅家湖，自一率乡勇五百人前往救援；奋力作战，战死。贼军退去后，百姓寻找他的尸体，面容还像活着一样，官印仍握在手中；于是用草草埋葬的方式葬在湖岸（详见《明史》）。本朝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号“节愍”。梁梦卜，广东三水人。崇祯末年，任襄阳推官，代理黄安知县。县城刚遭残破，他抚慰百姓、招抚流亡，遗留下来的百姓又重新聚集。正值军务兴起，征发往往不按时；梦卜写信晓谕山砦父老，没有人不流着眼泪急忙转运物资。县衙被贼寇毁坏，梦卜修葺房屋居住，题匾为“德风”。虽然正处于战乱仓促之时，他仍亲自考核士子；首先选拔张希良，众人都认为他善于识人。后来罢官，死在汉水以北。白乃忠，字迩事，四川江津人；是举人。梁志仁为节义而死后，乃忠任罗田知县。当时县里残破，田野荒凉；他招集流亡百姓，对众人谋划说：“贼患还没有平定，守卫防御应当严密。”招募有勇力的百姓，分编为七营；选拔检阅、训练演习，步伐整齐。贼军到来时，他亲自冒着箭矢和石块作战，总是把贼军击败。前后与主簿周有德、都司李懋官等共同主持事务；县里的士绅则有王■〈火鼎〉以及汪日升、胡一溪、龚应奎、胡存忠、胡一定、盛世彦、王辉、刘继盛、王固统等人，从八年至十年前后大小十一战，斩杀贼首满天飞、王林冲等；当时百姓得以安居。又在战事仓促之际，重新修撰县志。他文武兼备，在任五年，治理成绩十分显著。后来又有知县汪洋识，与士绅盛世彦、周明伟、胡一定、萧熹、王增、余弥纶等数十人，在贼军来劫掠时，往往越过县境追击，收复他们经过的地方；例如蕲水、黄冈、商城所属的各乡镇，常常以捷报传来：这时是崇祯十六年。张献忠攻破武昌后，派伪知县到县衙治理；伪知县逃走了。

译沈寿岳，字巨山，南直隶宣城人；是崇祯庚午科举人。因公事与他的县令陈某发生冲突，差点被陈某陷害。他任海州学正三年，士风大为振作。当时楚地被强大的贼寇蹂躏，残破毁坏；原来的县令陈某已经进入谏垣，因为过去的怨恨，举荐他为罗田知县。罗田是楚地受破坏最严重的地方；城墙不完整，百姓不到一百家。寿岳尽力安抚百姓，慰劳招徕流民，免除拖欠的赋税、停止征收；百姓逐渐复苏，归来的人接连不断。恰逢陈某以给事中身份督运楚地军饷，利用旧日怨恨，督促罗田交纳军饷更加苛急；他亲自到罗田，面对面责备寿岳。寿岳与他争辩说：“罗田百姓已经残破不堪，呻吟于创伤之中，气息尚未接续；哪有什么力量来交纳官税！作为下令治理这里的人，又怎么忍心施行催税和鞭打呢？征收，百姓也会拖欠；不征收，百姓同样会拖欠。征收而拖欠，是县令获罪而百姓死亡；不征收而拖欠，是县令获罪而百姓能够保全：两者同样都是县令获罪。但唯独保全我的百姓，正是县令所希望的。”陈某因此动容，最终上疏请求免除罗田赋税。寿岳后来又因为与骄横凶悍的士卒争论法纪，不能低头屈颜，差点因此以身殉职；于是投递弹劾自己的状纸，辞官回家。安宗即位后，山东开府王潆推荐他任分巡登莱道海防佥事；南京陷落后，他归去。己亥年，郑成功的海军进入，寿岳穿着法服、备齐仪仗，未曾约定却有数百人前来会合；郡守暗中逃走。军队退去后，郡守回来，却罗织罪名使寿岳死去。他死时，有白气冲天而起。明朝遗民徐枋为他的墓作铭。（按：吴氏《绥寇纪略》称寿岳死于蕲、黄之乱，实在没有考核清楚。考察寿岳在南京陷落后，以平民身份起义而死。他的堂弟寿民及寿岳第四子麟生，都在明朝灭亡后不出仕，是江左忠节世家。梅村大概因为他的弟弟而传错了，此处据徐俟斋《居易堂集》记载。寿岳使百姓繁衍聚集并受到恩惠，他的行政作为也与山砦有关。因此把他列入这里，并补足方志的缺漏。） 唐世照，字伯闇，广西灌阳人；是举人。崇祯末年，任蕲州知州。性情明敏，熟悉事务，勤勉劳作。流寇革里眼逃窜并占据青山乡，百姓大多流离失所。世照在附近交通要道挖掘壕沟、修筑险阻，分开安置流民；日夜巡逻警戒，贼寇不敢窥伺。不久因劳累过度去世。陈策，江西人，是贡生。万历年间，任蕲州判官。黄梅贼首梅镗、詹三汉倡乱，进入州境，占据柴家山；陈策跟随知州徐希明会同官军剿贼。陈策奋勇冲入贼巢，贼军用钩子钩住他，于是被擒；贼军威胁他投降，他不屈服，因而死去。张登衡，字埜心，广西桂林人；举人。崇祯末年，因蜀令调任广济知县。他招集士民，在大江洲上防御流寇。胥吏平素害怕他的威严，想趁乱作乱，便歃血私下结盟，建立营寨，以“义勇”为名；士绅侦知此事，担心发生变故，便约州民建立保定营来防备。张登衡安然自若，好像没有听见一样。当时天旱，他徒步祈祷；几个奸徒见他长久没有督察追究，料想张登衡一出行，必定会跟随他到江北庙进香；奸党便全都跟随而去。张登衡预先同保定营长秘密谋划，忽然鸣锣，督促众人擒获他们的首领数十人，投入江中；其余党徒因此被平定。魏时光，江西新建人。崇祯九年，任广济典史。他擅长舞双刀。组织团练，训练士兵三百人，前往蕲州高山铺，设置险要防御贼寇。贼到河口，害怕而不敢渡河。不久，贼从间道突然袭来；魏时光单骑挥刀，与贼交战。贼军包围进攻他，马缰绳断了，他被擒获，但不屈服而死。事情上报后，追赠广济主簿，给予恤典，列入名宦祠祭祀。国朝乾隆四十一年，赐谥号“烈愍”。论曰：我列举山砦中的各位豪杰，又叙述各位守土秩官来彰明他们的功绩，为什么呢？回答说：是取他们同山砦有关系这一点。明朝末年的仕途风气，官员贪婪、吏员污浊到了极点。因贪污而导致流贼，因流贼而使我们这些遗民受苦，又一并把祸害波及官吏；那个时候百姓固然不幸，官吏又有什么幸运可言呢！然而假如能够努力改掉贪污的行为，也未尝不能抵御流贼，从而保护我们的百姓。古人有句话说：“治理始于州县。”这句话确实没有欺骗我们。况且末世的百姓，凋敝困苦，呻吟不已；假如不是求助于官府的力量，怎么能够彼此协力取得成功？当他们仓皇逃避战乱时，井邑宅舍都化为飞灰，老弱之人辗转死于沟壑。在这时有人出面，彼此抚慰、彼此依靠；安定善良之民，铲除奸邪之徒；对内筹划聚集生计，对外抵御虎狼；用朋友般的帮助收拢离散的人群，用编组队伍的办法布置在各处险隘。让他们重新开始，生产生活就能安定；怎么能不急切地引导、提携他们前进呢！十步之内尚且有芳兰，时局危急才显出节义；怎么能说明朝末年就再没有好官吏了呢！逐一考察这些秩官，像宋一鹤，是山砦所仰赖、承受其帮助的人；像孙自一，则同山砦合为一体。至于梁梦卜，则是用文告激励、发动山砦的人。像许文岐，则是邻近接触山砦，并且想有所谋划的人。像李希沆、白乃忠，则奋发杀贼的意志，而山砦也彼此响应。像唐世照、沈寿岳，则是恢复山砦百姓元气的人。像陈策、汪洋识，则是剿除肆意残害我们砦民的凶恶首领的人。像张登衡，则是联合义团来抵御图谋不轨的匪类的人。像魏时光，则是安定边境、出兵疆外，守卫险要、抵御寇贼，最终以身殉职而实现志愿的人。唉！乱世中循着功绩而行的人，有些功绩可以被淹没，但最终不能被淹没；亡国之际的义心，有的会沮丧，但仍有不丧失的。各位君子，起先没有携带重宝北逃都城去同温体仁、周延儒等人交欢，后来又没有到南京叩首，做马士英、阮大铖的奴仆以换取高官厚禄，最后也没有逃往桂林、滇南去结交严起恒、马吉翔、李国泰、庞天寿而升取高等国封，他们的仕途最终止于此处，实在是理所当然。也应当如此：上等的不过保全性命、隐居山林，下等的甚至同守土官员一起殉难；而他们的名声，则将同潜地的大别山、江淮的五蛮水一样，永远并峙长流。有志之士，当然最终不愿让眼前的浮云遮蔽自己一生的素志。（国初，李嗣邺作《马吊说》，称弘光的败亡，成于马士英；永历的败亡，成于马吉翔。马氏被任用而国家灭亡，所以预先作《马吊说》来哀悼它。亡国的大事，却从樗蒲这种恶劣的游戏中窥见；李氏真是擅长滑稽啊！唉！明朝灭亡时，李氏称马吊为亡国之戏；后来继承明朝而又相互帮助国家灭亡的人，我亲眼见到如今人们所谓麻将这种游戏，也有人写作亡国奴戏的文字来判定这件事——见长白某君《也是集续编》。我又哪里有空闲为明朝哀悼呢！） 《山砦列女传》

译黄冈：郭氏、靖氏、万氏、易氏、殷氏、张氏、夏氏、刘氏、某氏及其子妇杜氏、易氏、易女。蕲水：吴氏、李氏及其子妇周氏、姚氏。麻城：邹氏、罗氏及其子妇王氏、周氏。黄安：王氏、刘氏、赵氏、秦氏、某氏、周氏、周氏、彭女。罗田：胡氏、汪氏、胡氏、李氏。广济：唐氏、张氏、刘氏、徐氏。蕲州：吴氏。郭氏，易为祉的妻子。她与崇祯十六年在郡城殉死的烈节妇郭氏，是亲姐妹。贼袭击山砦，郭氏被擒，不肯屈服；贼发怒，将她鞭打至死，又用刀刺杀她。她的儿子时弧，也一同遇害。靖氏，举人魏师田的妻子。魏师田死在京城寓所，靖氏依靠父亲科元到山中躲避寇贼。科元全家死难，靖氏藏在石窟中，得以逃生。她抚养孤儿长大成人，守节四十多年后去世。万氏，靖天锡的妻子。靖天锡死于小崎山的兵乱，万氏当时十九岁，带着孤儿必纯逃脱；后来又生下遗腹子嘉植。她一并抚养教育他们，使他们都成为诸生。易氏，李尔常的妻子、易道位的女儿。贼袭击山砦，易氏哭着对母亲说：“与其受辱苟生，不如保持清白而死！”于是自己跳下悬崖而死。殷氏，汪鼎臣的妻子。她的婆婆和丈夫到山砦躲避贼寇，山砦被攻破，婆婆和丈夫都被杀。殷氏当时正因母亲生病而回家探望；听到消息后，便在江边设置祭品，号哭着投江而死。张氏，王躬靖的妻子。二十三岁时，王躬靖在山砦之乱中殉难；张氏听到死讯，说：“我的丈夫忠义不屈而死，我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于是焚香叩首，走进房中，自缢而死。夏氏，诸生熊兆圣的妻子。她在白云山砦躲避献贼之乱；山砦被攻破，夏氏投水而死。刘氏，包明文的妻子。她在峦蒙山砦躲避贼寇；山砦被攻破，贼擒获包明文，刘氏哭着请求用自己代替丈夫，包明文因此得以逃走。贼想要逼辱她，她愤怒辱骂而死。某氏，举人汪建遇的母亲；杜氏，汪建遇的儿媳。汪建遇的母亲和儿媳到白云山砦躲避贼寇；山砦被攻破，母亲投岩而死。杜氏哭泣，嘱咐建遇暗中逃走；建遇不肯。杜氏说：“您是担心我被贼玷污吗？请让我先死，以表明我的志节。”说完也投岩而死。易氏，诸生何际时的妻子。她在龙井砦躲避贼寇；贼在深箐中搜寻到她，她辱骂贼寇而死。易女，易道光的女儿；许配给熊友嘉的次子某人，养在熊家。贼袭击白云砦，熊家的儿子被杀；易女愤怒辱骂、号哭，贼用乱刀刺死她。——以上是黄冈的列女。吴氏，诸生郭管虞的妻子、武昌县贡生吴如揆的女儿。流贼攻破山砦，杀死郭管虞，俘获吴氏；吴氏恸哭，愿意同丈夫一起死，于是被杀死在郭管虞尸体旁。李氏，诸生南有杞的妻子；周氏，南之杰的妻子。崇祯十年，流贼攻破山砦，李氏被擒，贼催促她上马；她厉声大骂，贼便刺杀了她。后来因她的儿子之杰显贵，追赠为孺人。崇祯十六年，周氏也以贞烈殉死。后来因之杰的继妻高氏所生的儿子梦班显贵，追赠为宜人。姚氏，诸生南士华的妻子、大学士姚明恭的侄女。明朝末年，贼攻破山砦，丈夫被掳；姚氏痛哭号叫着求救，贼用武力威胁她。姚氏说：“我能够得到死亡，反而是幸运！”于是被杀。——以上是蕲水的列女。邹氏，王山甫的妻子、名胜大思直的女儿（？）。贼到来时，邹氏先同丈夫约定说：“如果我被贼掳去，发誓一定会死！恐怕尸体日久难以辨认，我把耳环包在脚带里面作为记号。”丈夫记住了这件事。崇祯戊寅二月，山砦被攻破，贼掳走邹氏以及一个儿子、一个女儿；邹氏奋力护持儿女并辱骂贼寇，贼发怒，把她的儿女举起撞在石头上撞死。邹氏骂得更加厉害，贼用木桩钉入她的腹部，使她死去。九天后，丈夫前往寻找尸体，果然无法辨认；忽然想起邹氏的话，解开她的脚带，里面果然有耳环。看见的人都为她悲哀。罗氏，诸生梁镇的妻子；王氏，梁孟孙的妻子。崇祯乙亥年，贼寇到来，梁镇和梁孟孙都在外，罗氏带着王氏到鸣山避乱。贼抓获罗氏，逼她上马；罗氏说：“我是士人的妻子，难道要做贼人的妇人！”于是伸长脖子接受杀戮。王氏见婆婆死去，说：“我难道能独自活着！”贼也杀了她。后来人们把她们的尸体埋在山脚下。周氏，举人王山玉的继妻。崇祯壬午七月，流贼攻破山砦，周氏露宿在小屋中，生下一个男孩，每天呕血数升。不久被擒，周氏不断痛骂贼寇；贼发怒，杀死了她。尸体没有流血，颈上有两处刀痕，伤口白得像白绢。——以上是麻城的列女。王氏，韩琮的妻子、诸生三辅的女儿。她幼年通晓书史，曾割大腿肉救母亲，以孝闻名。崇祯乙亥年，贼袭击风水山，韩琮父子都被杀害；王氏身受重伤，死去后又苏醒。她的兄弟把她抬进城中，经过医治才痊愈。当时她二十九岁，发誓不再改嫁。她住在夫家，只有几间破屋、几亩贫瘠田地，身边跟着一个婢女。她整天织絟，以供给衣食；从不走出门户庭院。守节四十五年后去世。刘氏，丁遂的妻子。丈夫去世后，她守节三十多年。明朝末年流贼攻破山砦，刘氏关上房门准备上吊；贼击打房门，刘氏呵斥说：“我是节妇，不能以面目见贼！”贼揪住门户闯入，解下她悬挂的身体；她便用头撞击贼寇，又被乱刀刺死。家中有两条狗，守着她的尸体数日，不吃东西而死。她的儿子斯昌是诸生，时简是廪生。赵氏，丈夫去世（姓名失载），她守节；到风水砦躲避贼寇。贼放火焚烧山砦，赵氏把两个儿子藏在墙缝中，自己用身体抵挡火焰；火烧穿了她的两腋，她始终不松手，母子一同死去。秦氏，江至衡的妻子；生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二十四岁时丈夫去世，她发誓至死不改嫁。明朝末年，族中豪强觊觎她的产业，秦氏竭力坚持，不被摧折。流贼气势正盛时，秦氏到同姓的西砦避居。许多人想要逃走，秦氏教训子弟和家仆说：“与其各自逃跑、遇到贼寇而死，哪里比得上聚集在一处，有险要可以凭借呢！”众人共同拿起武器守御，最终依靠这样得以保全。孤儿早夭，她抚养孙子密，使其成为诸生；她叹息说：“书香有了托付，我可以瞑目去报答先人了。”七十八岁时去世。某氏，诸生秦珩的妻子。嫁给秦珩刚满十个月，便到山砦躲避寇贼。山砦被攻破，婆婆被擒；同妯娌李氏前去营救。某氏厉声辱骂，贼用刀杀死她，没有留下血痕。入殓时，她的神色没有改变。周氏，卢之懔的母亲。崇祯末年，辱骂贼寇而死。周氏，光禄吴士伸的继妻。她生来端庄凝重；嫁到吴家后，孝敬守寡的婆婆。后来跟随丈夫在金陵任官，扶送婆婆的灵柩回乡安葬，寄居在风水山砦。正好流贼进攻十分紧急，周氏于是上吊；遇到救援，才苏醒过来。贼进入后，她不断辱骂，被贼砍碎头颅而死。贼退去后，她的儿子收殓遗骸，发现周氏的面色如同活着一样。事情上报经抚军，朝廷用匾额加以褒奖；但因为当时变故很多，请求旌表未能实现。

译彭女，诸生彭世济的女儿。幼年许配给司理卢经年，到了成年还没有出嫁。贼到来，她跟随父亲到砦中避乱。恰逢贼军急攻山砦，彭女自刎，父亲把她放在乱草中，山砦随即溃败。彭世济投水时，恍惚看见女儿牵着他渡水，于是得以生还。第二天，准备棺材为她入殓。——以上是黄安的列女。胡氏，诸生方应尊的妻子。她躲避贼寇到了赤剥岩砦，听说丈夫死亡，悲痛哭泣，投岩而死。汪氏，兵部尚书王■〈火鼎〉的继妻。■〈火鼎〉统领四十八砦义军，转战庐州；军队失败，夫妻二人都被擒获。到了南京，军中有人将要侮辱她；汪氏骂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样的人？竟敢侮辱我！”她不屈服，跟随丈夫而死；儿子光富也为父母殉死。胡氏，岁贡王烻的妻子。流寇侵扰罗田，攻破砦堡。胡氏被擒，贼将要侮辱她；她骂道：“你认为我的丈夫和儿子都是什么样的人？竟敢逼迫我！”贼发怒，拿刀对着她，想以死亡威胁她；胡氏夺过刀自刎而死。贼寇彼此惊骇，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义烈啊！” 其中宛若地方有一个李氏，是乡饮宾熉的妻子。正遇流贼焚烧抢掠村舍，大肆搜捕，家人争相进入堡中；李氏来不及躲避，被贼抓住，仍不停地愤怒辱骂。贼砍断她的右手和左脚，又举火焚烧她的房屋；李氏在火中仍然呼喊：“砦中众人来了！”贼惊慌逃走，火也随之熄灭，而李氏已经死去。直到今天，墙壁上的人形仍然清晰可见，怎么也除不掉；众人都说，这是义烈之气没有泯灭的缘故。——以上是罗田的列女。唐氏，潘龙跃的妻子。崇祯十三年，她到灵杲山躲避贼寇；贼到后，把刀架在潘龙跃的脖子上索要钱财。唐氏跪下哭泣，请求用自己代替丈夫，贼不答应；女儿巽也跪下哭泣，请求用自己代替父亲，贼也不答应。唐氏知道丈夫不能幸免，便投塘而死；女儿也跟随她投下去。贼悲怆地释放了潘龙跃。张氏，王凝鼎的妻子。她到殷家冲砦躲避贼寇；山砦被攻破，她投到波斯洞岩下而死。一个多月后，儿子秉钺收殓她，面色如同活着一样。秉钺后来任贵州卫守备，将张氏殉死之事上报；国朝顺治年间，追赠为恭人。刘氏，太仆卿吴敏师的妻子。遇到流贼，投水而死。徐氏，赵家鼎的妻子。在赤砦殉节而死。——以上是广济的列女。吴氏，诸生李具庆的妻子、广济太常卿吴亮嗣的女儿。明朝末年，贼攻陷蕲城，吴氏的公公、兵备道树初不屈而死，丈夫的哥哥延庆的次子以及吴氏所生的五个儿子也都死去；李具庆也受了伤。吴氏当时正怀孕，她从尸体堆中趁机掩护各具尸体，背着李具庆逃走；途中生下儿子之瑨，便用布包裹着带走。贼患平定后，她收葬众人的尸骨，又恢复旧业；这一切都是吴氏的力量。——以上是蕲州的列女。王氏，诸生秦在的妻子；麻城人。当时北山的周承谟在麻城倡乱，秦在跟随他；王氏哭着劝谏说：“你如果一定要做这种事，就应当早早准备一口棺材，让我们母子睡在里面，不要等到灾祸降临！”秦在不听。官兵到来，王氏带着八岁的儿子逃到砦中求避；众人不接纳他们，对她的儿子说：“你的父亲是逆贼，谁肯容纳你？”王氏又逃到田间，用刀刺死儿子，随后自刎，母子都死了。随行的一个婢女名叫桃儿，也大声呼喊着自刎；看见的人没有不流泪的。唐氏，熊启之的妻子，麻城人；唐法扬的女儿。到了成年，有东山降人李有实强行送来聘礼；父亲不答应，于是嫁给熊启之。她回娘家时，李有实在路上拦截她；唐氏不屈服，说：“我宁愿做刀下之鬼，也不做反贼的妻子！”李有实发怒，用刀杀她；她不断辱骂，至死不改。徐氏，诸生周煊的妻子，麻城人；也是知州徐志尹的姐姐。顺治己丑年，居住在卫生堡。遇到流贼，周煊逃了出去；徐氏暗中藏着一把小刀。堡垒溃败时，她嘱咐仆人背着幼子赶快走，自己便自刎而死。论曰：唉！我反复考察蕲、黄山砦各位列女殉节的事迹，不禁感叹：正气不会在衰微之时断绝，大道也不会被遗弃在幽暗曲折之处。当时顾宁人弘扬东汉的节义，难道不正是因为暗中哀悼明朝遗留下来的盛大节义吗！而自南宋以来，我华夏妇女重新开创了一个新的天地；从国史直到地方志，其中因节义显名的，成千上万，几乎无法记载。即使像山砦这样极短的时期、像山砦这样不完备的人物，不过是仓皇避难于一时，暂时抛开苟且求生的念头，求得片刻庇护罢了；并没有平素积蓄培养的条件。然而这些女子在这里同男子一样，把百年之事争取于一刻之间，全都依赖平日名教的灌输。当山砦兴盛时，其中的烈士本来都怀有必死的志向；那些彼此依靠的家人，也都抱持贞一的节操，不肯同歌舞迎奉新国的人苟且相同。这就是我表彰山砦而不愿遗漏列女的原因，也更加彰明了各位烈士义声的广泛周遍；至于妇人和小孩，也都同他们从容含笑地走入地下。像王■〈火鼎〉夫妇、王靖躬夫妇、李树初翁媳，就是这样的例子。东汉盛行节义，而史书中才开始记载列女之事，本来确实有相同之处。我考察东汉所谓“名士”的称谓，到了明末，已由东林、复社取代。当时我们黄州人中做官的，大多同东林互通声气；做诸生的，大多在复社表示同心。孔尚任把明末小说写到极力彰显名节，甚至将其表现于优伶倡女这样的卑贱人物身上，人人都想得到正人君子归附于自己（包世臣《书〈桃花扇传奇〉后》，最能看出其中深意）；何况山寨中的各家妇女，大多出身于缙绅儒士之家呢？举人王一翥的妻子樊氏骂贼说：“我是天下名士的妻子！”诸生樊维清的妻子吴氏打击贼兵并说：“我父亲是按察使，我丈夫是名士。”徐一三的妻子毕氏骂贼说：“我的丈夫、父亲和兄长，都是些什么样的人？”诸生郭巩的妻子柴氏骂贼说：“我家祖上世代享有清白的德行！”武弁萧甲的妻子郑氏作诗，甚至以张别山立志的事勉励丈夫：这些人都是当时在山寨外为节义而死的人。至于山寨之中，梁梦孙的妻子王氏说：“我可是士人的妻子，难道要做贼人的妇女！”王■〈火鼎〉的妻子汪氏说：“我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竟敢侮辱我！”丁遂的妻子刘氏说：“我是守节的妇人，不能让贼人看见我的面目！”她们的铮铮铁骨和出众气节，与凛冽的寒霜、炽烈的烈日争相辉映，难道比山寨外那些贤淑妇女逊色吗！既然名教在妇女中受到尊崇，名士在婚姻结合中也坚定不移，那么当日酝酿出山寨中这一时义烈之举，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然而值得奇异的是，诸生秦在的妻子王氏不肯参与周承谟的行动，唐法扬的女儿也不肯嫁给李有实为妻，这又是后来风气和观念发生转移的表现；而本朝能够战胜并安抚天下，正是从这里显露出端倪的。这里也一并附带记下。叙论

译论曰：我观察山寨用兵的事情，既两次被剪除又两次复生，既两次被平定又两次发生变化；李有实、张福寰支撑了十年，最终却被王师摧毁，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大概有三件事起了关键作用：一是会剿，二是使用间谍，三是让民兵充当向导。皖地山寨会剿的军队，有督兵、操抚兵、提兵和漕兵；鄂地山寨会剿的军队，有督兵、抚兵、提兵和镇兵。皖地山寨使用间谍，发起此事的是李日芃，促成此事的是石镇国；鄂地山寨使用间谍，先是白秉贞，后来是吕阳。皖地的金承闇等人、鄂地的王象虞等人，起初都是山兵中的人；加以利用，就可以归入我们的驱使。我的考察还以往事为依据：宋端宗时，元朝的陈天祥曾两次使用这一策略平定鄂、皖山兵。一次是在任知兴国军时，用土兵攻打李必聪的山寨；一次是在任知寿昌府时，用檄文劝谕毛遇顺、周监、王宗等人的党徒解散。李、毛、王、周被平定，当时策划此事的人已经采用了这个谋略。我又考察后来的事情：康熙时于成龙平定何士荣，乾隆时吴楚解散马朝柱，都只是沿袭这三种办法在这里用兵，便常常取得成功。康熙时的决策是，于成龙先使用间谍招降安抚，以分化他的党羽；接着使用土兵引路，以完成平定。乾隆时的决策是：两江总督尹继善把军队驻扎在金家铺，湖广总督永常把军队驻扎在跨马墩，蕲州知州李珌深入其中以查明实际情况，寿春镇总兵牧光宗统率军队亲自前往搜捕；三种策略中，有时使用两种，有时使用一种，常常能够获胜。后来在山隘一带用兵的人，可以仔细研究这些办法了。山民遭逢战乱而保卫自身和家产的人，也可以知道他们所从事的事情了。评论者说，明末为节义而死的士人多于历代；却不知道明末投降顺从的臣子也多于历代。当时，那些投降顺从后仍被杀戮，以及投降顺从后仍遭排斥的人，就不必说了。投降顺从后得到任用，以及得到任用后所挟持的力量，他们的志向在于专门仇恨旧君，而他们所造成的结果，则在于竭力摧毁旧日同伴；否则，所谓忠诚愤激、义烈刚正的人，死在所谓洪内院以及平西、平南、靖南、定南诸藩手里的，为什么那么多呢？平定山寨的军队主持军事行动，为什么大半竟属于明朝旧臣呢？大概是上天设置这样的局面来彰明事实，使人选择自己所处的位置罢了。参与鄂地山寨战事的，如徐勇、祖可法、陈之龙；参与皖地山寨战事的，如吴惟华、李犹龙、石镇国、黄鼎：都是明朝文武行列中的旧人。这本来就是改朝换代时常见的情形；而明代义士如此之多，又怎么能让这些人掩盖自己的行迹呢！这大概一半是因为衰世道德沦丧、风气浇薄，一半也是因为明代八股文的毒害。如这些人，怎么能够都像孔有德对待傅上瑞、李成栋对待丁魁楚那样呢？再往前追溯到元世祖时，宋朝降将刘整替元朝谋划攻取襄阳的策略，高兴替元朝擒获秀王赵与檡，吕■〈彧上土下〉替元朝献上安抚襄汉的办法，管如德、吕师夔替博伯颜欢饰作宋室宗女，将其献给元朝，这些都是同一类事情。大概不是有这类人，就没有亡国史可写了。这类人擅长使国家灭亡，所以仇恨故国的手段也同样擅长。唉！天下交通往来，万里沧海相通；正直的声音寥落寂静，淫靡的歌声遍地都是。我想到古人没有能够用言语来说明并弘扬大义、遏止衰颓潮流；但愿此后那些卑琐之人施展他们倾斜、险恶、偏狭的伎俩，受异族诱使而替人助战，使我们的同胞陷入危亡、祸患不断的境地，并描绘出鬼魅般的变异面貌的行为，能够稍稍停止一些吧！这就要靠学者了。

译我出生的那一年，是粤寇平定后的第二年；我的先父旌义公晚年生活困顿，却常常牵着年幼的孩子，欣喜而满足。父亲的挚友也随即称赞我说：“这孩子的清雅风韵，足以排遣人的胸怀！”我的父亲很高兴，开颜大笑；又怀着深切的期望，似乎有所思考，便常常抚摸我的头告诫说：“你啊，将来能用什么来安慰我吗？”他又说：“幸而生逢太平时代，不学习便无法立身。”随后又忧伤地说：“我家已经衰败了；孩子，你要知道学习，将来不要忘记我家是在几乎全家丧亡的战乱时刻，屡次跌倒又屡次振作起来的。明末那场战乱之后，我家元、明两代祖先的坟墓，经过凋零丧乱的劫余，都已经找不到所在了；听父老说，我们先祖的坟墓，在家族衰微以后，被旁支子孙侵占了。我作为后起之人，愤怒地向官府申诉，最终也没有得到公正处理。追念远祖的愿望，没能实现；后来只好另立墓碑，把他们附葬在附近的坟墓中，然而我的内心仍然悲伤！我十六世祖明遗民公，名讳晴生，在改朝换代时遭受了奇祸；事后传闻，怀疑他同当时的山寨有联系。后来终于隐居务农，面容憔悴而死。当流贼势力炽盛时，他自己经营山寨，采取多种办法防守躲避，仅仅免于死亡。那时服丧的亲属中起初还有七、八人，后来只剩一、二人而已。我五世祖父卓然公，名讳志奇；他年少时孤苦零丁，又遭遇土匪张士营制造的动乱，在艰难危困中勉强振作自立。他生下我的高祖父文远公，名讳班；兄弟五人。后来再次经历山寨变乱，又遇到会城标兵作乱的警报；其余四人远远逃往潜山、霍山。只有我的高祖父文远公脱离旧日基业，却始终牵挂祖先留下的井舍田庐，保护祖坟和祭祀，使家业得以传世。到了我的曾祖、祖父，凭借经营成为大户，乐善好施，受到朝廷旌表。遭逢时世奇穷，厄运又到；道光、咸丰以后，四处流离奔波，灾患百端。我的父亲破产置办乡勇，命我的长兄培荣（官任安徽宿松知县，他殉职的事迹详见《江表忠略》）率领乡勇攻克蕲水、治理城防；他身受十七处创伤，却没有死。我同季父、仲兄建立万福寨，以抵御捻寇；筑墙、修堡和训练民众，都是亲自监督的（按：罗田的寨堡，太平日久，早已废弃；只有光绪己亥、庚子年，县人、故编修周先生锡恩修复平乡白云、青云、庆云三寨，并训练民团，大概是奉朝廷旨意办理的。不久即停止）。甲子年那场战事中，井舍宅院全都化为飞灰；我遭遇凶悍的贼兵，跳跃逃脱，距离死亡只差一线。在前后十多年中，家业因此衰落，学业也因此荒废；我的父亲中宪公在避难之时去世，我的长兄宿松君在大淮以南殉国。如今幸逢太平，你们兄弟是中兴之后的幼稚百姓，哪里知道我的遭遇有多么痛苦；那么，我借贷周转、艰难筹措钱财，让你们学习儒术，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你们难道能有什么作为来安慰我吗？我这个无知小子惶恐不安，恐惧更增。到了成年前后，我手里的书卷从未放下；父亲卧病日久，我便拿着书在他身边侍奉，等待他起身和照料他的日常。父亲卧床时，抬头看着我，发出叹息；上天降罪于不孝之人，让严父遭受这样的伤痛。先太恭人对我的勉励尤其恳切，在寒灯秋夜向我讲述旧日见闻，清楚地说明祖先的德行，娓娓道出流传的口碑；我喜欢探究奇异之事，勤奋学习而忘记疲倦。唉！终身的遗憾，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丙申年守庐服丧时，我撰述家传，编纂世系表；乙亥年空闲较多时，我撰述乡练，记载乡里的团练。甲辰年兴办学校，于是编成这部书，希望彰明我先辈爱护百姓、忠于国家的壮烈事迹，倡导并传述给后人。当我搜集考察明末忠义节行时，穷尽查阅各姓族谱；私下翻阅后感叹说：唉！明末死亡的惨状，竟然如此酷烈、如此严重！我曾考察乡里像周、胡这些大族的谱牒，往往到了明末，十家中有八九家已经没有后人主持家业，后来连出生、死亡、安葬和婚配的记载也都缺失了。这是什么原因呢？这就是死于明末的人。我的先世自宋干道年间遭遇江湖大旱，才开始从江右编入户籍，迁居蕲州罗田；一直到明朝灭亡，总计我族中第十四、十五、十六世各房从祖一辈的各支，只剩下一两个人，其余全都在灾难中断绝了。我读胡氏族谱，看到明遗民胡循然、胡效时二人亲自撰写《明季遭乱记》，从中知道梁烈愍殉节的事。方志只说事情发生在乙亥年二月，胡循然则连二月十七日也记下了。当时刘国能任意屠杀我所治理的城池，他的父亲也正是在城中殉难。胡循然说：“经历了九年的战乱和荒年之后，接着又发生大饥荒；十一年发生蝗灾，田野中没有青草；十三年贼兵从河南而来，杀戮掳掠几乎使人畜尽绝。”胡效时说：“十四年发生大旱，到六月初三日才开始下雨；到了八月，巡抚宋一鹤率领十三营军队来到县里，所有物资都不再属于百姓。”而方志却把这件事归在十五年，并且记述宋一鹤奏请免除租税的功绩：这样看来，官府文书同私人家族的记述不同了。胡效时又说：“十五年春天，饥荒更加严重；老弱四处流散，发生人吃人的事情。疫病又乘机而来，十个人中死了八九个。”而方志却把这件事归在十四年，说大疫发生时，城内城外到处都是堆积的尸体；又把人吃人的事情列在十四年冬天。胡循然又概括地说：“癸未年以前，战乱和荒年接连不断，田野没有青草，树木没有树皮，只能把人肉当作食物。到了癸未年，我被李贼掳掠，亲眼看见许多人被俘，其中被杀的有十分之二、三，被砍去脚的有十分之八、九。当时田产没有主人，常常以极低的价格出售最肥沃的田产；劳力被强行交给别人，必须在强力逼迫下才肯接受。”方志则说：“十六年六月，贼兵攻陷城池，大肆杀戮，百姓十死其九；没有被杀尽的人，则以劈手为号令。”这难道就是胡循然所说的亲眼见到砍脚之事吗？然而传述也各不相同。各家记述虽然不同，但惨状大体上确实没有差别。唉！明末的百姓，他们的不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遭逢那个时代的人，死于贼兵的占一部分，死于流亡的占一部分，死于饥荒灾害的占一部分，死于疫病毒害的占一部分；其中慷慨殉节的有若干人，颠沛流离中彼此救助却仍未能免死的有若干人，九死一生、仅存一息而幸得复苏的有若干人；只是因为家族和宗族一同断绝，姻亲和邻里全都湮没，于是那些遗留下来的壮烈事迹和悲苦感情，都沉沦消失，随着白驹飞逝而去。他们的骨肉血脉沉入义河之水，被冲洗而再也不能回来；

译那么，如今族谱中只留下的一两个姓名，那些没有列入仅存遗民之数的人，难道真是因为德行浅薄、不足以使后代延续吗？其实只是遭逢时世而不幸罢了！我考察一个、两个宗族，便可以知道所有编入户籍的各个宗族；我考察一个县，便可以知道所有列入县志的各县。因此，对于蕲、黄这一带地方，我把听闻于罗田的事情列举出来作为例证；即使是我们罗田这个小小的乡里，我也把胡氏、周氏以及我族的情况列出来作为例证。后世考察古代义烈之事的人，必须知道：我蕲、黄两地冥冥之中那些无名而为节义死难的男女，在山寨之中以及山寨之外的，难道只是传记、方志所列出的那些人吗？难道只是传记、方志所列出的那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