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清笔记卷第二

译记载书画时，画卷幅面的长宽尺寸一定用尺和铜器测量；周长则用软尺测量，软尺用绢制成。将尺寸记下后，即使长达一丈也可以展开，以便施用于圆形、凹凸等处。[十七则]听说一件古铜器可以分开铸造成数件，每件表面都有真的青绿色，即使鉴定者也不能指出它是赝品。我有一天看到外地进贡的宋代瓷碗，偶然拿起它，觉得手接触的地方稍微软，工匠说那里是修补过的，不能拿，恐怕会脱落。仔细看它的瓷色青润，没有一点不同，也完全看不出痕迹，工匠的技巧竟高到如此。若是铜器，恐怕就更容易改造了。[十八则]在干清宫院内，御驾经过时，东边是上书房，西边是红本处，奏事处的诸臣都出来站班，只有南书房向来不参加站班。[十九则]南书房奏事、请安的奏折，只写“臣某”，不列官衔。即使出任视学，也不列学政的官衔。皇上在滦河时，南书房和上书房两处联名递上请安折，凡是巡幸也都如此，一律不写官衔。[二十则]新年正月，重华宫举行联句。事先南书房进呈绿头签，上面列有诸臣的官衔和姓名：军机大臣为一束，上书房为一束，南书房为一束，外廷大学士、尚书、左都御史、侍郎为一束；皇上命人纂修《四库全书》时，在馆中的总纂、总校诸臣也为一束，等待皇上挑选确定。近来通常派二十八人，有时奉特别派遣、列在名签之外的人也参加。督抚入京朝见时，皇上赐恩宴；宴会当天皇上驾临重华宫，宫左厢是群臣入宴看戏的地方，只有三小间，容纳不了多少人，大约派入宴的有二十人，其余八人参加联句但不入宴。不入宴的诸臣恭敬唱和御制诗，当席写成的诗作，交南书房汇总进呈。凡遇经筵赐茶，诸臣恭敬唱和御制诗以及一切应制之作，也背面汇总交给南书房进呈。[二十一则]佛经中有称为“双译”的，是印度所著、唐古忒所翻译，而此地又重译的本子；有称为“单译”的，则是翻译唐古忒所著的本子。只有《楞严经》是此地所著，从未传入西域。皇上命人用满洲字、蒙古字、汉字、唐古忒字四种字体写在羊脑笺上，交给西方流传。当时我奉诏书写汉字。[二十二则]诸臣赶去值班时，都把表佩在带子上，用来核验时刻。于文襄相国在皇上晚膳前应当递交奏片时，一定把表放在砚台旁边，观察时间来起草，担心延误。交泰殿的大钟，宫中都以它为准。殿有三间，东间设置一座刻漏，水几乎每天都要运满，贮存在斛中，如今已经长久不用。西间有一座钟，大小高矮与刻漏相当，要登梯上去开锁上弦，一个月后再开锁，积累数十年也没有丝毫误差。钟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干清门外。文襄每次听到午正的钟声，必定呼唤同值人员说：“表可以上弦了。”[二十三则]

译纪名迹 右军《快雪时晴帖》的真迹，纸色微黄而略带黝色，质地坚密润泽，墨色深沉透入纸中，显然是流传千百年以上的东西。皇上每逢冬天下雪时，必定取出展开赏玩，题写几句识语，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已经写满一册。画册前面绘有御容，是宝笈中最前面的冠冕之作。[一则]《二十八宿真形图》，前人认为是张僧繇所作，又有人说是阎立本所作。近来我曾在江南见过阎立本的《历代帝王图》卷，其气韵深厚，正与此图相同。画册中有缺失的星宿图，前人已经将其摹载在上面，皇上命丁观鹏补画。一眼看去就知道是近代能手所作，大概是因为其中沉着厚重的地方无法摹仿。[二则]颜鲁公亲自书写的告身有两本，如今都刊入《三希堂帖》中，究竟哪一本是真品，仍然无法确定。明代的《争坐帖》当时还在人间，如今只有双钩硬黄本。[三则]唐人所书《兰亭修禊》诗，前人认定是柳谏议所写，正如《灵飞经》被董文敏认定为锺绍京所写一样。然而《灵飞经》的结构精严，深入之处雄健，转折之处灵活快捷，浓淡相间的墨色中笔势都清晰可见，不是唐代中叶以后的人所能达到的。如今刊刻的本子都失去了它的真貌。这部经在海宁陈氏家中，分家析产时分成三段；我所见到的是第一段，至于何时能够像延津剑合那样重新合在一起，就不知道了。[四则]董源《龙宿郊民图》画轴的一端有董文敏的题识。画的是大幅山水，人物却很小；画中有两只相连的船，几十个人排列站在其中，手挽着手，像是要举起什么东西；最前面一人手持一面小红旗。过去流传的“龙宿郊民”含义，与画面多有不合。御制诗确定这是描绘郊外百姓祈雨的事情：龙出现而举行雩祭，所以称为“龙宿”。这是卓越的论断，千古不易。张择端的《清明易简图》，沈归愚宗伯认为就是严分宜所购买的那一卷；然而这一本在书画谱中已经详细记载，实为《清明上河图》，不是《清明易简图》。“易简”二字也令人费解，只是卷中人物、舟车、房舍似乎比《清明上河图》的其他本子稍微简略一些。[五则]李龙眠的各卷作品中，以《三马图》为最好，清雅高洁、深沉稳重，确实达到了传神的最高境界。他运笔竟像一笔写成，非一般画工所能达到。苏文忠的《三马图赞》就题写在画后，也是苏帖中最好的作品之一。[六则]林和靖的两封信札，就是文待诏刻入《停云帖》的那些。皇上命人把苏文忠题写的林和靖诗帖与它们合在一起收藏。御制诗采用苏轼的韵，前后各题写了几章。又命群臣依韵唱和，书写在册页后面。米南宫的《蜀素帖》卷，是写在有乌丝栏的素绢上的，十分精致雅致。墨色鲜润如新，在米南宫的真迹中，自然应当以此为第一。马和之所画《毛诗图》，包括《邶风》《郑风》《齐风》《陈风》《豳风》，以及《小雅》中的《鹿鸣》《南有嘉鱼》《鸿雁》《节南山》等篇，《周颂》中的《清庙》《闵予小子》两篇，《鲁颂》和《商颂》，共十三卷。皇上鉴定以后，分别题写鉴识文字，建造学诗堂收藏，并把这件事记载下来。他的画笔意精细、古朴、庄肃，其中又显出流动飘逸的气韵。明人仿作的，远远比不上。宋高宗、宋孝宗两朝的书法，也很工整。我曾见《经义考》中记载，还有一些没有收入内府的作品；而这十三卷，又有很多是朱竹垞检讨没有见过的，由此可知，世间流传的作品应当还不少。北宋画院的院本画，用笔工整精致，设色鲜明浓艳，构图规模和神气都极像唐人。如今流传的周昉人物画、赵昌花鸟画，其中佳作大多都是院本。张樗寮的诗帖，就是《三希堂帖》所刊刻的那件。纸是绿色蜡笺，字迹显得更加滋润。他的诗中有“人到心间饮水甜”一句，我非常喜爱。于是请石执如殿撰刻了一方小印。古人亲自书写姓名，有的形状像花押，实际上是省略笔画写成的。宋人的尺牍中，竟然有连字迹都无法辨认的。赵文敏的小楷《二十四章经》已经精妙至极；还有一部完整的《法华经》，册页高不到一寸，纵向二寸多，横向一寸多，字小得像粟粒。纸张又薄又坚韧，前后一笔不苟，功力达到如此程度，确实是神奇的技艺。《日下旧闻》记载，廉希宪在万柳堂请赵文敏饮酒，有一位名妓名叫解语花，赵文敏赠给她一首词，她当即唱词助酒。赵文敏把当时的景象画了下来，树木茂密秀丽，气象闲适旷远，画得极其精妙。堂中主人和宾客相对而坐，妓女捧着酒杯，侍从只有一寸多高，却姿态神情无不极为妍丽，充分显现出名士风流的情致。皇上最欣赏黄子久的《富春山居图》，每次展开观阅，便题写几句小字，缀写在画卷的空白处，几乎写满了。我曾在初冬经过富春，看到青山白云、碧江红树，在幽深秀美的景色之间，远处的意境绵延无尽，不禁感叹大自然生来就是一幅画本，专供名流挥洒笔墨。沈启南、文征仲合画的《烟江叠嶂图》，是两人先后所作，画家自己的记述十分详细；各自发挥所长，经营构思而成，比寻常笔墨更胜一筹。本朝的恽南田、王石谷也多次合作山水画，同样极为出色。世间流传的恽南田山水画很少，即使有，也多是假作。王石谷的真迹很多，但必须看他得意之作；那样的作品与赵文敏、黄鹤山樵一类人相比，竟然可以并肩，外间也不多见。明人沿袭文家画法的，遍布东南，数量多得不计其数。人们都轻视这种画法。董文敏改变了这种习气，气韵固然很好，但细密扎实之处较少，学习他的人尤其浅薄草率，没有什么可看的。崔子忠虽然曾经游学于文敏门下，但他构思创作的工细、秀逸之意，出于天性，并不是刻意摹仿文敏。丁南羽所画的佛像，自元、明以来没有谁能超过他。我居住乡里时，听说城西一座小庵中收藏着四轴十八应真像，是南羽的真迹，便买来进献。观察它的笔力，果然可以说是瘦劲坚硬而又通达神韵，也是南羽画作中的上乘之作。内府收藏的明人画扇，重新装裱扇面和扇骨；其中有一面较新的，皇上命群臣在上面题写。群臣也把旧画扇进献上来。我进献的扇子中有一柄没有重新装裱，是棕竹细骨，极其紧密，而且扇面很长。金笺扇面完好无损，像还没有打开折叠过一样。文待诏画了一枝设色兰花，用笔极细，鲜明秀润，像刚刚脱手完成。款识用小楷书写，工整精致，不是草率之作。

译宋代的缂丝画有极好的，完全不失原画的笔意。我曾得到一轴萱花图，进献上去。花的光彩和石头的颜色显得黯淡却更加鲜明，构图位置的雅致，肯定出自名家之手。后来又见到明末人的画作缂丝，原画也在那里，便取来相互比较。树石的层次、笔意相同，而设色鲜艳妍丽，缂丝反而胜过原画。近来吴中的工匠也有技艺高超的。天禄琳琅收藏的宋版《汉书》，就是先后由赵文敏、王弇州收藏过的版本。前面有一页赵文敏的小像，头戴黑色圆帽，四周有边框，像如今伶人所称的“大帽”。记述各种物品 龙井新茶过去一向以谷雨前采摘的为贵，如今则把清明节前采摘的送入宫中进贡，作为头纲茶颁赐下来。当时的人得到一点点，细得仅像芒刺，用水冲泡后略有香气，却辨不出茶的滋味。皇上制作三清茶，用梅花、佛手、松子冲泡茶水，并作诗记述此事。举行茶宴那天，就赐这种茶；茶碗上也摹刻着御制诗。宴会结束后，群臣把茶碗带回家。宫中酿造、供筵宴使用的酒，味道甘甜；供祭祀使用的酒，味道清冽。清冽的酒，据说是用粟米酿造的馂余。得到赏赐带到宫外后，很少有人知道它的滋味。香山出产的桃子，味道像肃宁所产的桃子，但果实稍小。甜美的汁液沁入牙齿，过一夜就坏了。得到赏赐时，一定要赶紧吃饱，不能贪留。绿葡萄，就是回部所称的奇石蜜。食用时没有果核，必须分株移植。大军平定回部以后，把它取来栽种在香山，结出的果实甘甜爽脆，超过马乳葡萄。移到城中就不能结果。回部的三种果品，我曾经承受过颁赐。梨比永平所产的玻梨还小。木瓜只有拇指那么大，却很香，据说可以食用。福建的荔枝进贡时，把树栽在桶中，到了京城才成熟。但每棵树只剩下两三枚果实，皇上赏赐给侍臣，能得到一枚就算幸运。它的味道比在福建时差得远。我过去在福建时，见过荔枝素心；兰花则由督抚分年轮流办理进贡。如今督臣进荔枝，抚臣就进兰花；第二年两者互换。衙署中排列着数百桶，到了时候，挑选树大、果实繁多的几十桶进献。运输时带上福建的水，每天用它浇灌，直到福州。省城外二百里的水路处是水口，荔枝经过水口，必须在已经结子以后。如果在结子以前经过，就不会结子；如果在开花以前经过，就连花也不会开。过了水口，就再也没有荔枝树了。在福建到处品尝荔枝，过去所说的陈家紫，成熟得晚而且果实大，并不特别好。漳州有一种绿荷包，味道最为优异，果皮绿色而略带紫色，与其他品种不同，旧谱中没有记载。它胜过仙游的状元红。哈密瓜第一次进贡并颁赐时的最好，但进贡的瓜都不挑选成熟的，因为路途遥远，成熟后容易腐败；吃到瓜干，才知道这种瓜的甘美。江南太湖县遇上荒年，在山中发现了黑米，不知道是什么年代埋藏在地下的，绵延于数座山脚，数量多得无法计算，使无数贫民得以活命。地方大吏入朝报告此事，并把黑米进献上来。皇上作诗记述这件事，又把少量黑米装在函中，藏在米堆里；米的边缘纯黑而且不腐烂，仍然有滋味。婺源戴秀才冕家，曾经在园圃中翻整土地，也得到几石黑米，据说用来治疗隔症没有不见效的。葫芦器是康熙年间才开始制作的。瓶、盘、杯、碗之类无所不有。阳文的花鸟、山水和题字，都极其清朗自然，不借助人工雕刻。制作方法是在葫芦生长以后做一个器物模具，包在葫芦外面；葫芦逐渐长大充满模具，最终形成器物的形状。然而数千、数百个中，只有一两个能完整无损，最为难得。我曾见过一方砚匣，制作精致平整，承接匣盖的地方四面吻合，是良工制作的，只有它的成就独特之处还稍有逊色。我曾进献过一只旧竹笔筒，周长只有四寸左右，扁平而且两侧削得像梭子，并非经过刻意加工。上面刻着一幅小景，也很工整雅致。皇上在上方题诗并镌刻其上。菊花中有从伊犁来的品种，开花最早。有一天我到懋勤殿见到它，于是作了一首诗。当时是八月上旬。内府有一座自鸣钟，下一格有一个铜人，身高约四五寸，弯曲一条腿跪在前面，下面承着一盘沙子。钟鸣时，铜人手持管子在盘中划沙，写出“天下太平”四个字。钟声停止，沙上的字也正好写完。我过去在福建时，见过一座钟，上面一格有两扇门，常常关闭。到了交初正时，里面的铜人用两手打开门，转身在架子上取下钟槌敲钟；敲完规定的次数后，把钟槌放回架子，再用两手关上门。另有一个几尺高的铜人，像十三四岁的丫头，面容修饰过，身穿彩色衣服，前面放着洋琴。转动铜人的钥匙后，它便抬起双手，拿槌敲琴，左右移动、上下起落，琴声抑扬顿挫，合乎节拍；头部、容貌和眼光都能转动，以增添姿态。演奏完毕，就把槌放在琴上，双手垂下。又制作会飞、会鸣叫的雀鸟，逼真极了。西洋工匠的技艺竟然如此高超。自从平定西域以来，和阗玉运送进来，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其中最大的一块，皇上命人制成玉瓮，雕刻云龙纹，比金代的玉瓮还大一倍。制成后，元旦作联句时就以它为题，并把诗镌刻在玉瓮上。痕都斯坦的玉盘、玉碗，薄得像纸，制作却非常精良；形制的规矩以及凹凸变化，全器丝毫不差，雕刻的地方也都极其工整，不是中国工匠所能达到的。玉色青的居多，因为质地薄，也更加显得晶莹洁净。近来江南制作的雕漆器，竟然与明代宣德年间流传的器物没有一点不同。有的碗以内壁熔金作为胎骨，我曾经得到颁赐，这种制作尤其是从前没有见过的。懋勤殿过去设置着一面大镜屏，后来正值铜价暴涨，皇上命人拆下，交给钱局熔铸钱币，从此才开始禁止这种做法。珐琅作坊制作的器物，内府的珐琅器也有交给钱局处理的。袭文达尚书曾经拿《西清古鉴》中的一百多件铜器，仿照它们的形制以及青绿锈色、款识等，一一摹仿，交给景德镇烧造瓷器。烧成以后，挑选十多件进献。又仿制御笔题写的瓷炕屏，也很精美。据说制作炕屏最困难，入窑一百多件，才能有一两件成功。因为火焰烧灼，器物长了就难以平整；又有虽然平整却略有损伤的，也都没有用。新年时，江南进献挂屏，多是横幅式的陈设器物，镶嵌铜片、瓷片、玉石片，仿照原器物的一半形面。器物中用染色象牙做枝条，用玉石做花叶，有的用玉石做果实，染色象牙做小花。各种杂玩器物之类，在瓶中插入细珠串作旛胜，极有巧思。皇上命人把御制春帖子刻在上方。我曾见过一座象牙浮屠，高几寸，周长一寸多，雕刻精细，窗、栏、檐、铃层层环绕，结构周密；里面设置佛像，每一面都端正整齐，细微之处几乎无法辨认，用显微镜照看，简直可以说是鬼神般的工艺所制。宝笈收藏的手卷，曾经打开匣子，看见其中有用小帘子卷裹的，质地细滑而略带黄色，据说是虾须帘，能够防蛀。曾见过外地进献的白貂鼠皮，洁白润泽，十分可爱。据说是九白贡中的一种。每次都作上标记收藏起来。有一枚安息雀卵，是胡土克图进献的，直径约八九寸，上面有细小的、略带黝色的斑点，收藏在乾清宫。我替它题写匣签，记下我家过去也曾有过一枚，只是在一端凿了孔，用来当作花插；只是还不知道它究竟出自哪里。

译朝鲜进贡的笔，笔管装饰得很精巧，但笔锋粗，不适于使用。墨很坚硬，试写时颜色非常黑。纸张用染色纸折成手启，连同封函的样式也很窄而长。皇上曾经把它颁赐给臣下。他们进献的烟筒叫作烟杯。安南进献的绢布都极其细密；扇子也轻巧小便，便于携带和握持。竹骨莹润洁净，扇面下方的纸上有少许花纹，十分雅致。皇上曾经把它颁赐给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