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邵氏闻见后录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邵氏闻见后录》宋 邵博

●卷一太祖既定天下,尝令赵普等二三大臣,陈当今已施行、可利及后世者。普等历言大功数十。太祖俾更言其上者,普等历毕思虑,无以言,因以为请。太祖曰:“吾家之事,唯养兵可为百代之利,盖凶年岁,有叛民而无叛兵,不幸乐岁变生,有叛兵而无叛民。”普等顿首曰:“此圣略,非下臣所及。”予谓议者以本朝养兵为大费,欲复寓兵于农之法,书生之见,可言而不可用者哉。自唐以来,大臣见君,则列坐殿上,然后议所进呈事,盖坐而论道之义。艺祖即位之一日,宰执范质等犹坐,艺祖曰:“吾目昏,可自持文书来看。”质等起进呈罢,欲复位,已密令中使去其坐矣。遂为故事。太宗以柴禹锡、赵熔皆晋邸故吏,颇亲任之。后禹锡、熔告秦王廷美阴谋,事连宰相卢多逊。赵普与多逊有积怨,上章乞备枢轴,以纠奸变。廷美谪房州,多逊谪崖州,擢禹锡枢密副使,熔知枢密院。禹锡、熔益散遣吏卒于国门内外侦事。吏卒有醉酒与鬻书人韩玉斗殴不胜者,又诬玉有指斥语。禹锡、熔以闻,玉伏法。太宗寻知其冤,遂疏禹锡、熔,不复信用熔,未几,皆罢。廷美以太子兴国七年五月迁房陵,九年正月卒。前诏以是年十一月有事于泰山。五月,迅雷中烈火作,焚乾元、文明二殿,罢封泰山。柴禹锡病狂阳,赵普亦被重疾,委吏甄潜祷于终南上清官。天神降语云:“普坐冤累耳。”廷美至真宗咸平二年,方自房陵归葬汝州梁县新丰乡。前已追复涪王,谥曰悼。仁宗即位,赠太师尚书令。(并出《国史》)国初,有神降于凤翔府▯▯县民张守真家,自言:“天之尊神,号黑杀将军。”守真遂为道士。每神欲至,室中风萧然,声如婴儿,守真独能辨之。凡百之人有祷言,其祸福多验。开宝九年,太祖召守真,见于滋福殿,疑其妄。十月十九日,命内侍王继恩就见建隆观降神,神有“晋王有仁心”等语。明日太祖晏驾,晋王即位,是谓太宗。诏筑上清太平宫于终南山下,封神为翊圣将军。(出《太宗实录》、《国史·道释志·符瑞志》)仁皇帝诞降,章懿后榻下生灵芝,一本四十二叶,以应享国四十二年之瑞云。仁皇帝四时衣夹,冬不御炉,夏不御扇,禀天地中和之气故也。燕恭肃王,仁皇帝叔父也。颇自尊大,数取金钱于有司,曰:“预讨吾俸可也。”积数百万,有司以闻。诏除之,御史沈邈言其不可,帝惨然曰:“御史误矣。太宗之子八人,惟王一人在耳。朕当以天下为养,数百万钱,不足计也。”仁皇帝庆历中亲除王素、欧阳修、蔡襄、余靖为谏官,风采天下。王公言王德用进女口事,帝初诘以宫禁事何从知?公不屈。帝笑曰:“朕,真宗之子,卿,王旦之子,有世旧,岂他人比。德用实进女口,已服事朕左右,何如?”公言:“臣之忧,正恐在陛下左右耳。”帝即命宫臣,赐王德用所进女口钱各三百千,押出内东门。讫奏,帝泣下。公言:“陛下既不弃臣言,亦何遽也?”帝曰:“朕若见其人留恋不肯去,恐亦不能出矣。”少时,宫官奏宫女已出内东门,帝动容而起。仁皇帝庆历年,京师夏旱。谏官王公素乞亲行祷雨,帝曰:“太史言月二日当雨,一日欲出祷。”公言:“臣非太史,是日不雨。”帝问故,公曰:“陛下幸其当雨以祷,不诚也。不诚不可动天,故知不雨。”帝曰:“明日祷雨醴泉观。”公曰:“醴泉之近,犹外朝也,岂惮暑不远出耶?”帝每意动则耳赤,耳已尽赤,厉声曰:“当祷西太乙宫。”公曰:“乞传旨。”帝曰:“车驾出郊不预告,卿不知典故。”公曰:“国初以虞非常,今久太平,预告百姓但瞻望清光者众耳,无虞也。”谏官故不扈从。明日,特召王公以从。日色甚炽,埃雾涨天,帝玉色不怡。至琼林苑,回望西太乙宫,上有云气,如香烟以起,少时,雷电雨甚至,帝却逍遥辇,御平辇,彻盖还宫。又明日,召公对,帝喜曰:“朕自卿得雨,幸甚。”又曰:“昨即殿庭雨立百拜,焚生龙脑香十七斤,至中夜,举体尽湿。”公曰:“陛下事天当恭畏,然阴气足以致疾,亦当慎。”帝曰:“念不雨,欲自以身为牺牲,何慎也。”仁皇帝内宴,十门分各进馔。有新蟹一品,二十八枚。帝曰:“吾尚未尝,枚直几钱?”左右对:“直一千。”帝不悦,曰:“数戒汝辈无侈靡,一下箸为钱二十八千,吾不忍也。”置不食。李处度藏仁皇帝飞白“四民安乐”四字,旁题“化成殿醉书,赐贵妃”。呜呼!虽酒酣、嫔御在列,尚不忘四民,故自圣帝明王以来,天独以仁谥之也。谏官韩绛面奏仁皇帝曰:“刘献可遣其子以书抵臣,多斥中外大臣过失,不敢不闻。”帝曰:“朕不欲留人过失于心中,卿持归焚之。”呜呼!与世主故相离间人臣,使各暴其短以为明者,异矣。

译《邵氏闻见后录》,宋代邵博撰。●卷一 太祖平定天下后,曾命赵普等几位大臣陈述当今已经施行、可以造福后世的事情。赵普等逐一说了几十件大功。太祖让他们再说比这些更重要的,他们思考了很久,无法再说,于是请求太祖指示。太祖说:“我们赵宋家的事情,只有养兵可以成为百代之利。因为遇到灾荒年,有叛乱的百姓,却没有叛乱的军队;不幸在丰收年发生变故,则有叛乱的军队,却没有叛乱的百姓。”赵普等叩头说:“这是圣明的谋略,不是臣下所能想到的。”我认为,议论的人把本朝养兵看作极大的费用,想恢复把军队安置在农民中的办法,这是书生的见解,只能说说而不能实行吗?自唐代以来,大臣朝见皇帝时,先列坐在殿上,然后议论准备进呈的事务,这大概就是“坐而论道”的含义。太祖即位那天,宰相范质等人还坐着,太祖说:“我的眼睛昏花,你们可以拿着文书到近前让我看。”范质等起身进呈完毕,想回到原位时,太祖已经暗中命令中使把他们的座位撤掉了。这件事后来遂成为惯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宗认为柴禹锡、赵熔都是他在晋王府时的旧吏,因此很亲近并任用他们。后来柴禹锡、赵熔告发秦王赵廷美有暗中谋反的计划,事情牵连到宰相卢多逊。赵普与卢多逊积有旧怨,便上奏请求兼任枢密院职务,以查究奸邪和变乱。赵廷美被贬到房州,卢多逊被贬到崖州,柴禹锡升任枢密副使,赵熔任知枢密院事。柴禹锡、赵熔更加派遣吏卒在京城内外侦察事情。有吏卒喝醉酒,与卖书人韩玉斗殴而没有取胜,便诬陷韩玉说过指斥皇帝的话。柴禹锡、赵熔把这件事报告上去,韩玉因此伏法。太宗不久知道韩玉是冤枉的,于是疏远柴禹锡、赵熔,不再信任赵熔;没过多久,两人都被罢免。赵廷美在太子兴国七年五月迁往房陵,九年正月去世。此前诏令规定这一年十一月将在泰山举行封禅。五月,迅雷引发大火,烧毁乾元、文明二殿,于是停止封禅泰山。柴禹锡患了狂阳病,赵普也得了重病,便委托官吏甄潜到终南山上清宫祈祷。天神降临传话说:“赵普只是因为牵连冤案而获罪罢了。”赵廷美直到真宗咸平二年,才从房陵归葬于汝州梁县新丰乡。此前已经追复他涪王的封号,谥号为“悼”。仁宗即位后,追赠他为太师、尚书令。(以上均见《国史》) 本朝初年,有神降临在凤翔府▯▯县百姓张守真家中,自称:“我是天上的尊神,号称黑杀将军。”张守真于是做了道士。每当神将要降临时,屋中便有萧萧风声,声音像婴儿一样,只有张守真能够辨认。凡是百姓来祈祷求问,所问祸福大多应验。开宝九年,太祖召见张守真,在滋福殿接见他,怀疑这是他的妄言。十月十九日,太祖命内侍王继恩到建隆观观看降神,神说了“晋王有仁心”等话。第二天太祖驾崩,晋王即位,这就是太宗。于是下诏在终南山下修建上清太平宫,封这位神为翊圣将军。(见《太宗实录》《国史·道释志·符瑞志》) 仁皇帝降生时,章懿皇后在榻下生出灵芝,一株有四十二片叶子,以应验享有国祚四十二年的祥瑞之兆。仁皇帝一年四季都穿夹衣,冬天不用火炉,夏天不用扇子,这是因为他禀受了天地中和之气。燕恭肃王是仁皇帝的叔父。他很是自尊自大,多次向有关官司索取金钱,说:“预先支取我的俸禄就可以了。”累计达到数百万钱,有关官司把这件事报告上去。皇帝下诏免除这笔钱,御史沈邈说这样不可以,皇帝凄然说道:“御史错了。太宗的八个儿子,如今只有燕王一人还在。我应当拿天下来供养他,几百万钱算不得什么。”仁皇帝庆历年间亲自任命王素、欧阳修、蔡襄、余靖为谏官,他们的声望风采闻名天下。王公谈到王德用进献女子的事情,皇帝起初责问:“宫禁中的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王公不屈服。皇帝笑道:“我是真宗的儿子,你是王旦的儿子,我们有世代旧交,哪里是别人能比的?王德用确实进献了女子,她已经在我身边侍奉了,你看怎么样?”王公说:“臣所担忧的,正是她已经在陛下身边。”皇帝立即命宫中官员把王德用进献的女子每人赏钱三百千,押送她们出内东门。事情奏报完毕,皇帝流下泪来。王公说:“陛下既然没有嫌弃臣的进言,又何必马上这样悲伤呢?”皇帝说:“如果我看见她们而留恋不舍,恐怕也不能把她们送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宫官奏报宫女已经出了内东门,皇帝神色改变,起身而立。仁皇帝庆历年间,京城夏季干旱。谏官王公素请求皇帝亲自去祈雨,皇帝说:“太史说初二应该下雨,我打算初一出去祈祷。”王公说:“臣不是太史,但这天不会下雨。”皇帝问原因,王公说:“陛下希望正好赶上下雨才去祈祷,这并不真诚。不真诚就不能感动上天,所以臣知道不会下雨。”皇帝说:“明天到醴泉观祈雨。”王公说:“醴泉观离京城这么近,仍然像是在外朝,难道是怕炎热而不愿远行吗?”皇帝每当情绪激动时耳朵就发红,这时耳朵已经全红了,便厉声说:“应当到西太乙宫祈祷。”王公说:“请陛下传旨。”皇帝说:“车驾出郊不预先告知,这是你不知道的典故。”王公说:“本朝初年是担心发生意外,所以如此;如今太平已久,预先告知百姓,只是让众人来瞻望圣上罢了,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谏官故意不随从皇帝。第二天,皇帝特意召王公随行。当天阳光非常炽烈,尘雾弥漫天空,皇帝面色不悦。到了琼林苑,皇帝回头望向西太乙宫,只见宫上有云气,像香烟一样升起。不久雷电交加,大雨倾注,皇帝便从逍遥辇换乘平辇,撤去车盖回宫。第二天,皇帝召王公入对,高兴地说:“朕因为你而得到了雨,实在幸运。”又说:“昨天我就在殿庭中站着拜了一百拜,焚烧生龙脑香十七斤,直到半夜,全身都湿透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王公说:“陛下侍奉上天应当恭敬畏惧,但阴气足以使人患病,也应当谨慎。”皇帝说:“想到天不下雨,想亲自把身体作为祭祀的牺牲,还有什么可谨慎的呢?” 仁皇帝举行内宴时,十门分别进献各自的膳食。有一道新蟹,共二十八只。皇帝说:“我还没有吃过这种蟹,每只值多少钱?”左右侍从回答:“值一千钱。”皇帝不高兴,说:“我多次告诫你们不要奢侈浪费,动一下筷子就要花二万八千钱,我不忍心。”于是放在一旁不吃。李处度收藏着仁皇帝飞白书写的“四民安乐”四个字,旁边题着“化成殿醉书,赐贵妃”。唉!仁皇帝即使酒意正浓、嫔妃们列坐在旁,也还没有忘记四方百姓,所以自古以来的圣帝明王中,上天唯独用“仁”来给他作谥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八枚〕 谏官韩绛当面奏告仁皇帝说:“刘献可派他的儿子拿书信交给臣,书中多次指斥朝廷内外大臣的过失,臣不敢不报告。”皇帝说:“我不想把别人的过失留在心中,你拿回去把它烧掉。”唉!这与世上那些故意离间君主和大臣、让臣下各自揭露别人的短处来显示自己明察的君主,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