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默记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默记》 宋 王铚

●卷上

艺祖仕周世宗,功业初未大显。会世宗亲征淮南,驻跸正阳,攻寿阳刘仁赡未下,而艺祖分兵取滁州。距寿州四程皆大山,至清流关而止。关去州三十里则平川,而西涧又在滁城之西也。是时,江南李景据一方,国力全盛。闻世宗亲至淮上,而滁州其控扼,且援寿州,命大将皇甫晖、监军姚凤提兵十万扼其地。太祖以周军数千与晖遇于清流关隘路,周师大败。晖整全师入憩滁州城下,令翼日再出。太祖兵再聚于关下,且虞晖兵再至,问诸村人,云有镇州赵学究在村中教学,多智计,村民有争讼者,多诣以决曲直。太祖微服往访之。学究者固知为赵点检也,迎见加礼。太祖再三叩之,学究曰:“皇甫晖威名冠南北,太尉以为与己如何?”曰:“非其敌也。”学究曰:“然彼之兵势与己如何?”曰:“非其比也。”学究曰:“然两军之胜负如何?”曰:“彼方胜,我已败,畏其兵出,所以问计于君也。”学究曰:“然且使彼来日整军,再乘胜而出,我师绝归路,不复有噍类矣。”太祖曰:“当复奈何?”学究曰:“我有奇计,所谓‘因败为胜,转祸为福’者。今关下有径路,人无行者,虽晖军亦不知之,乃山之背也,可以直抵城下。方阻西涧水大涨之时,彼必谓我既败之后,无敢蹑其后者。诚能由山背小路,率众浮西涧水至城下,斩关而入,彼方战胜而骄,解甲休众,必不为备,可以得志。所谓‘兵贵神速,出其不意。’若彼来日整军而出,不可为矣。”太祖大喜,且命学究指其路。学究亦不辞,而遣人前导。即下令誓师,夜出小路亟行。三军跨马浮西涧以迫城,晖果不为备,夺门以入。既入,晖始闻之,旋率亲兵擐甲与太祖巷战,三纵而三擒之。既主帅被擒,城中咸谓周师大兵且至。城中大乱,自相蹂践,死亡不计其数,遂下滁州。即《国史》所载,太祖曰“余人非我敌,必斩皇甫晖头”者,此时也。滁州既破,中断寿州为二,救兵不至,寿州为孤军。周人得以擒仁赡,自滁州始也。擒晖送世宗正阳御寨,世宗大喜,见晖于篑中,金疮被体,自抚视之。晖仰面言:“我自贝州卒伍起兵,佐李嗣源,遂成唐庄宗之祸。后率众投江南,位兼将相,前后南北二朝,大小数十战未尝败。而今日见擒于赵某者,乃天赞赵某,岂臣所能及!”因盛称太祖之神武,遂不肯治疮,不食而死。至今滁人一日五时鸣钟,以资荐晖云。盖淮南无山,惟滁州边淮,有高山大川,江、淮相近处,为淮南屏蔽,去金陵才一水隔耳。既失滁州,不惟中断寿州援,则淮南尽为平地。自是遂尽得淮南,无复障塞。世宗乘滁州破竹之势,尽收淮南,李景割地称臣者,由太祖先擒皇甫晖,首得滁州阻固之地故也。此皇甫晖所以称太祖为神武者。晖亦非常人,知其天授,非人力也。其后仁宗时,所以建原庙于滁而殿曰端命者,太祖历试于周,功业自此而成,王业自此而始,故号“端命”。盖我宋之咸、镐、丰、沛也。其赵学究即韩王普也。实与太祖定交于滁州,引为上介,辟为归德军节度使巡官。以至太祖受天命,卒为宗臣,比迹于萧、曹者,自滁州始也。

王朴仕周为枢密使。五代自朱梁以用武得天下,政事皆归枢密院,至今谓之二府。当时宰相但行文书而已,况朴之得君哉!所以世宗才四年间,取淮南,下三关,所向成功。时缘用兵,朴多宿禁中。一日,谒见世宗,屏人嚬蹙,且仓皇叹嗟曰:“祸起不久矣!”世宗因问之,曰:“臣观元象大异,所以不敢不言。”世宗曰:“如何?”曰:“事在宗社,陛下不能免,而臣亦先当之。今夕请陛下观之,可以自见。”是夜,与世宗微行,自厚载门而出,至野次,止于五丈河旁。中夜后,指谓世宗曰:“陛下见隔河如渔灯者否?”世宗随亦见之,一灯荧荧然,迤逦甚近则渐大,至隔岸大如车轮矣。其间一小儿如三数岁,引手相指。即近岸,朴曰:“陛下速拜之。”既拜,渐远而没。朴泣曰:“陛下既见,无可复言。”后数日,朴于李谷坐上得疾而死。世宗既伐幽燕,道被病,归而崩。明年而天授我宋矣。火轮小儿,盖圣朝火德之盛兆,岂偶然哉!陆子履为先子言。

译《默记》,宋代王铚撰。●卷上 艺祖在后周世宗时任职,起初功业还没有显著。适逢世宗亲自征讨淮南,驻跸正阳,攻打寿阳的刘仁赡尚未攻下,而艺祖分兵夺取了滁州。距离寿州四程之内都是大山,到清流关便停下。清流关距寿州三十里,过关便是平川;西涧又在滁城以西。当时,江南李景占据一方,国力正盛。他听说世宗亲自到了淮上,而滁州是控制要害、并且援助寿州的地方,便命大将皇甫晖、监军姚凤率兵十万人扼守那里。太祖率后周几千军队在清流关的险要道路上与皇甫晖相遇,后周军大败。皇甫晖整顿全部军队进入滁州城下休息,下令第二天再出兵。太祖的军队再次聚集在关下,又担心皇甫晖的军队再次到来,便询问村民。村民说,村中有位镇州赵学究在教书,足智多谋,村民有争讼的,大多到他那里裁决是非。太祖穿着便服前去拜访。赵学究本来就知道来人是赵点检,迎接时格外恭敬。太祖再三向他请教,学究说:“皇甫晖的威名冠绝南北,太尉认为自己和他相比如何?”太祖说:“不是他的对手。”学究说:“那么,他的兵势和自己相比如何?”太祖说:“不能相比。”学究说:“那么,两军的胜负将会怎样?” 太祖说:“他正获胜,我已经失败了,因为害怕他的军队出动,所以来向您请教计策。”学究说:“如果让他明天整顿军队,再乘胜出兵,我军的退路就会断绝,将再也没有一个活人了。”太祖说:“那又该怎么办?”学究说:“我有一条奇计,就是所谓‘把失败转为胜利,把祸患转为福气’。如今关下有一条小路,没有人行走,即使皇甫晖的军队也不知道,那是在山的背面,可以直达城下。现在正赶上西涧水大涨,他一定认为我军既已失败,没人敢从后面追踪他。如果确实能从山背的小路走,率领部众渡过西涧水到达城下,砍破城门而入;他刚刚获胜而骄傲,卸甲休息军队,一定不会防备,便可以成功。这就是所谓‘用兵贵在神速,出其不意’。如果等他明天整顿军队出动,就不能这样做了。”太祖大喜,又命学究指示道路。学究也不推辞,派人作向导。太祖随即下令誓师,连夜从小路迅速前进。三军骑马渡过西涧,逼近城池,皇甫晖果然没有防备,太祖军夺门而入。入城后,皇甫晖才听到消息,立即率亲兵穿上铠甲,同太祖军在巷中交战,三次突围,三次都被擒住。主帅既已被擒,城中人都以为后周的大军将要到来。城中大乱,彼此践踏,死伤多得无法计数,于是滁州被攻下。这就是《国史》所记载的太祖所说“其余的人都不是我的对手,一定要斩下皇甫晖的头颅”的时候。滁州攻破以后,寿州的援路被从中截断,救兵无法到达,寿州成了孤军。后周人能够擒获刘仁赡,也是从滁州开始的。擒获皇甫晖后,把他送到世宗在正阳的御寨。世宗大喜,在篑中见到皇甫晖;皇甫晖全身都是刀伤,世宗亲自抚视他的伤处。皇甫晖仰面说道:“我从贝州的士卒中起兵,辅佐李嗣源,最终造成唐庄宗的祸乱。后来率领部众投奔江南,身兼将相之位,前后经历南北两朝、大小几十次战斗,从未失败。可是今天却被赵某擒获,这实在是上天在帮助赵某,哪里是我这样的臣下所能比得上的!”于是极力称赞太祖的神武,最终不肯治疗伤口,也不进食而死。直到现在,滁州人每天五次鸣钟,说是用来为皇甫晖荐福。淮南大概没有山,只有滁州靠近淮水,有高山大川;在长江、淮水相近的地方,它是淮南的屏障,距离金陵只隔着一条水而已。滁州失守后,不仅寿州的援路被截断,淮南也全成了平地。从此便全部取得淮南,再也没有险要可以阻挡。世宗乘滁州攻破后势如破竹的形势,完全收取淮南;李景割让土地、称臣,也是因为太祖先擒皇甫晖,首先取得了滁州这个险固之地。这就是皇甫晖称太祖为神武的原因。皇甫晖也不是平常人,他知道太祖是上天授予的,并非人力所能做到。后来仁宗时之所以在滁州修建原庙,殿名叫“端命”,是因为太祖在后周历经考验,功业从这里成就,王业也从这里开始,所以称为“端命”。这里大概就是我宋的咸阳、镐京、丰地、沛地。那位赵学究就是韩王韩普。他确实在滁州同太祖结交,太祖引荐他担任上介,征召他为归德军节度使巡官。直到太祖接受天命,韩普最终成为宗室重臣,功绩可与萧何、曹参相比,也是从滁州开始的。王朴在后周任枢密使。五代自朱梁凭借武力取得天下以后,政事都归枢密院办理,直到现在仍称为二府。当时宰相只是办理文书而已,何况王朴又深受世宗信任呢!因此世宗在位才四年,就攻取淮南,攻下三关,所向都取得成功。当时因为用兵,王朴常常住在宫禁之中。一天,他拜见世宗,屏退旁人,皱着眉头,神色仓皇地叹息说:“灾祸不久就要发生了!”世宗于是问他原因,他说:“臣观察天象,变化极其异常,所以不敢不说。”世宗说:“怎么样?”王朴说:“事情关系到宗庙社稷,陛下不能避免,而臣也将首先遭遇。今晚请陛下去看看,自然就能亲眼见到。”当天夜里,王朴和世宗穿着便服出行,从厚载门出去,来到野外,在五丈河旁停下。过了半夜,王朴指着对世宗说:“陛下看见隔河像渔灯一样的东西了吗?”世宗随即也看见了,只见一盏灯微微发光,渐渐靠近时越来越大,到达对岸时已经像车轮那么大了。灯中有一个像三四岁的小孩,伸手指着他们。灯靠近岸边时,王朴说:“陛下赶快向它下拜。”拜完以后,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王朴哭着说:“陛下既然已经看见了,就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几天以后,王朴在李谷的座席上得病而死。世宗后来讨伐幽燕,途中得病,回去后便驾崩了。第二年,天命授予了我宋。那个火轮和小孩,大概是圣朝火德兴盛的预兆,难道是偶然的吗!这是陆子履对先父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