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京兆李植,字化光,观察使士衡之孙。自少年好道,不乐婚宦。初,为侍禁,约婚慈圣。既娶,迎入门,见鬼神千万在其前。植惊走,逾墙避之。后时即还父母家,俄选为后焉。植后自放田野,往来关中、洛阳、汝州,人以为有道之士也。刘贡父过宝应僧舍,与昭禅师者语。壁有画山水极妙,昭语贡父:“乃化光所画。”贡父率然赞之曰:“昆仑有名,瑶池非实。在梦暂覯,观幻旋失。惟是墨妙,半壁萧瑟。崎峨坎壈,云舒川疾。是心中象,非笔端物。大士观化,四海一室。”
先公言,刘庄恪公平初及第,为常州无锡尉。时有巨盗在境上未获。会岁旦日,入谒县宰。是时,循国初故事,多用齐、鲁鄙朴经生为县令,而无锡令又昏老之经生也。令厅吏赞簿、尉廷趋,而端坐于厅事受之。平素尚气,不能堪。径趋厅事,捽而奋拳痛殴之,踣于座下,左右挽引以去。一邑喧传,尉殴死令矣。平亦不顾,归而酣饮至醉。群盗闻尉殴令死,大喜,乘节日至邑之草市饮酒。会有密报平者,乘大醉亟呼弓手并市人径捕之。诸盗俱醉,且不虞尉能遽至也。平手杀五人,擒得者二十余人,全火并获,凯旋归邑。会令家嚾药救之得苏。功过俱奏上,诏改大理评事,知鄢陵县,由此知名。
王荆公于杨寘榜下第四人及第。是时,晏元献为枢密使,上令十人往谢。晏公俟众人退,独留荆公,再三谓曰:“廷评乃殊乡里,久闻德行乡评之美。况殊备位执政,而乡人之贤者取高科,实预荣焉。”又曰:“休沐日相邀一饭。”荆公唯唯。既出,又使直省官相约饭会,甚殷勤也。比往时,待遇极至。饭罢,又延坐,谓荆公曰:“乡人他日名位如殊坐处,为之有余矣。”且叹慕之又数十百言,最后曰:“然有二语欲奉闻,不知敢言否?”晏公言至此,语欲出而拟议久之,乃泛谓荆公曰:“能容于物,物亦容矣。”荆公但微应之,遂散。公归至旅舍,叹曰:“晏公为大臣,而教人者以此,何其卑也!”心颇不平。荆公后罢相,其弟和甫知金陵,时说此事,且曰:“当时我大不以为然。我在政府,平生交友,人人与之为敌,不能保其终。今日思之,不知晏公何以知之;复不如‘能容于物,物亦容焉’二句,有出处,或公自为之言也。”
王荆公议阿云按问自首法,举朝纷纷,惟韩持国与公议同。一日晚,见持国叹曰:“此法至近而易知之事,乃与时议如此大异!”持国因曰:“此事维与介甫同,因夜来枕上不能寐,细思之亦有可议也。”荆公叹曰:“此一事安石理会来三十年矣,持国以一夕聪明胜之,不亦难乎!”
夏英公其父侍禁,名廷皓。因五鼓入朝,时冬月盛寒,见道左有婴儿啼甚急,盖新生子也。立马遣人烛下视之,锦绷文葆,插金钗子二只,且男子也。夏无子,因携去育之,竟不知谁氏子焉。稍长,其父没王事,得官润州丹阳主簿。姚铉作浙漕,见其人物文章,荐试大科,遂知名。
章子厚作宰相日,齐州奏孙耿镇监镇武臣私官奴,乃本镇富民所畜也。一夕,诣官奴,为富民结客殴之,伤重垂尽而逸,且阴遣人诉于州。州奏监罪,请置于法。子厚为请,富民诛于镇市中,监官放罪还任。
神宗遣贵珰张茂则传宣抚问韩魏公,公待以旧例常礼。或谓公:“茂则贵密方亲信,宜厚遇之。”公曰:“正谓此也。我若过礼之,茂则归奏,必为人主所窥,不若且守中而已,乃所以防闲也。”
陈秀公罢相,以镇江军节度使判扬州。其先茔在润州,而镇江即本镇也。每岁十月旦、寒食,诏许两往镇江展省。两州送迎,旌旗舳舰,官吏锦绣,相属于道,今古一时之盛也。是时,王荆公居蒋山,骑驴出入。会荆公病愈,秀公请于朝,许带人从往省荆公,诏许之。舟楫衔尾,蔽江而下,告街于舟中,喝道不绝,人皆叹之。荆公闻其来,以二人肩鼠尾轿,迎于江上。秀公鼓旗舰舳正喝道,荆公忽于芦苇间驻车以俟。秀公令就岸,大船回旋久之,乃能泊而相见。秀公大惭,其归也,令罢舟中喝道。
先子言,元丰末,王荆公在蒋山野次,跨驴出入。时正盛暑,而提刑李茂直往候见,即于道左遇之。荆公舍蹇相就,与茂直坐于路次。荆公以兀子,而茂直坐胡床也。语甚久,日转西矣,茂直令张伞,而日光正漏在荆公身上。茂直语左右,令移伞就相公。公曰:“不须。若使后世做牛,须着他与日里耕田。”
译京兆人李植,字化光,是观察使李士衡的孙子。他从少年时就喜欢道术,不喜欢婚姻和做官。起初任侍禁时,约定与慈圣成婚。结婚后,他把妻子迎进门,却看见成千上万的鬼神出现在面前。李植惊恐逃走,翻墙躲避。后来他有时就回到父母家中,不久被选入宫中成为皇后。李植后来放任自己生活在田野之间,往来于关中、洛阳、汝州一带,人们都认为他是有道之士。刘贡父经过宝应的一所僧舍,和昭禅师交谈。墙上有一幅山水画,精妙异常。昭禅师对贡父说:“这是李化光所画。”贡父率然赞叹道:“昆仑山虽有名,瑶池却未必真实;在梦中暂时遇见,观看幻象随即消失。只有这墨色的妙处,令半面墙壁显得萧瑟。山势崎峨,地势坎壈,云气舒展,河流迅疾。这是心中的意象,不是笔端的实物。大士观照万物变化,四海也不过是一室。” 先父说,刘庄恪公平刚考中进士时,任常州无锡县尉。当时境内有大盗尚未捕获。正逢元旦,他进县衙拜见县令。那时遵循国初旧例,常任用齐、鲁一带鄙朴的经生做县令,而无锡县令又是一个昏聩衰老的经生。县令让厅吏、赞簿和县尉在堂下趋行拜见,自己端坐在厅堂中接受他们的礼拜。刘平平素崇尚意气,不能忍受,径直走进厅堂,揪住县令,挥拳狠狠殴打,把他打倒在座位下,左右的人把他拉走。一县之内都哄传说县尉把县令打死了。刘平也不在意,回去后痛饮至醉。群盗听说县尉把县令打死了,大为高兴,趁节日到县城的草市饮酒。恰好有人秘密报告了刘平,刘平趁他们大醉,立即呼集弓手和市民直接前去捕捉。群盗全都喝醉了,也没有料到县尉会突然赶到。刘平亲手杀了五人,擒获二十多人,全部一网打尽,凯旋回到县城。正好县令家人用药救治他,使他苏醒。刘平的功劳和过失一并上报朝廷,诏令改任他为大理评事、知鄢陵县,从此知名。王荆公在杨寘榜下考中第四名进士。当时晏元献任枢密使,皇帝命十名进士前往致谢。晏公等众人退下后,独自留下王荆公,再三对他说:“廷评,您是我的同乡,早就听说您的德行和乡里的美誉。何况我忝居执政之位,而同乡贤者考取高科,实际上我也参与了这份荣耀。”又说:“休沐日请来一起吃饭。”荆公连声答应。荆公出去后,晏公又让直省官约他参加饭会,态度十分殷勤。到了赴宴时,受到的待遇极其优厚。吃完饭后,晏公又请他坐下,对荆公说:“同乡将来若能像我这样身居名位,坐到这样的地方,也就绰绰有余了。”并且连声赞叹仰慕了几十上百句话,最后说:“不过有两句话想敬请您听听,不知道可以说吗?”晏公说到这里,话将出口,却斟酌了很久,才含蓄地对荆公说:“能够容纳外物,外物也就容纳你了。”荆公只是略微应答,随即散席。回到旅舍后,荆公叹息说:“晏公身为大臣,教导别人却说这些话,何其卑下啊!”心中很不平。荆公后来罢相,他的弟弟和甫任金陵知府时,谈起这件事,并且说:“当时我很不以为然。我在政府任职时,平生结交的人,人人都和他作对,不能保证他能善终。现在回想起来,不知道晏公当时是怎么知道的;又或者“能够容纳外物,外物也就容纳你了”这两句话本来就有出处,也可能是晏公自己说的。王荆公议论阿云案应当按照自首法审理,满朝纷纷议论,只有韩持国和王荆公的意见相同。一天晚上,王荆公见到韩持国,叹息说:“这件事在法律上如此浅近、容易明白,竟然和当时的舆论大相径庭!”韩持国于是说:“这件事只有我和介甫意见相同,只是昨夜躺在枕上不能入睡,仔细想来,也有可以议论的地方。”荆公叹息说:“这件事安石已经思考了三十年,持国凭一夜之间的聪明就胜过了他,岂不是太难了吗!” 夏英公的父亲任侍禁,名叫夏廷皓。有一次他在五更时分入朝,当时正值冬月,天气非常寒冷,看见道路左边有个婴儿哭得十分急切,大概是刚出生的孩子。他停下马,派人在灯火下查看,见孩子裹在锦绷、文绣襁褓中,插着两支金钗,而且是男孩。夏廷皓没有儿子,于是把孩子带回去抚养,最终也不知道他是哪家的孩子。孩子稍稍长大后,夏廷皓因王事去世,孩子得到官职,任润州丹阳主簿。姚铉任浙漕时,见他相貌出众、文章优秀,推荐他参加大科考试,于是出了名。章子厚任宰相时,齐州上奏说,孙耿这个镇的监镇武臣私自占有官奴;这个官奴原本是本镇一个富民家里养的。一夜,孙耿到官奴那里,替富民结交的客人殴打官奴,把他打得重伤将死后逃走,并且暗中派人到州里申诉。齐州上奏请求治监镇之罪,依法处置。章子厚替富民请求,最终在镇市中处死了孙耿,免除监镇官的罪责,让他官复原职。神宗派贵珰张茂则传达诏令,慰问韩魏公。韩魏公按照旧例和通常的礼节接待他。有人对韩魏公说:“张茂则身份尊贵,又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应当厚礼款待他。”韩魏公说:“正因为如此。我如果对他超过礼数,张茂则回去奏报,必定会被君主察觉,不如暂且保持适中的礼数,这才是防备的方法。” 陈秀公罢去宰相之职后,以镇江军节度使的身份任扬州判官。他的祖坟在润州,而镇江就是本镇。每年十月初一、寒食节,诏令准许他两次前往镇江祭扫。两州负责送行和迎接,旌旗、船舰相接,官吏穿着锦绣,沿路相连,这是古今一时的盛况。当时王荆公住在蒋山,骑驴出入。恰逢荆公病愈,陈秀公向朝廷请求,获准带人随行去探望荆公,诏令也准许了。船只首尾相接,遮蔽江面顺流而下,船中有人沿街通报,喝道声不断,人们都为之感叹。荆公听说他来了,只用两个人抬着鼠尾轿,到江上迎接。陈秀公乘坐的旗舰船头正喝道时,荆公忽然在芦苇之间停住车等候。陈秀公命令船靠岸,大船回旋了很久,才得以停泊相见。陈秀公十分惭愧,回去时便下令停止船中的喝道。先父说,元丰末年,王荆公在蒋山郊野之间,骑驴出入。当时正值盛暑,提刑李茂直前往拜访,恰好在路旁遇见荆公。荆公放下坐骑,靠近李茂直,和他坐在路边。荆公坐的是兀子,李茂直坐的是胡床。两人谈了很久,太阳已经转到西边,李茂直命人张伞,但阳光正好漏在荆公身上。李茂直对身边人说,让他们把伞移到相公那里。荆公说:“不必。如果后世投胎做牛,也得让他在太阳底下耕田。”
华州西岳庙门里有唐玄宗封西岳御书碑,其高数十丈,砌数段为一碑。其字八分,几尺余,其上薄云霄也。旧有碑楼,黄巢入关,人避于碑楼上,巢怒,并楼焚之。楼既焚尽,而碑字缺剥焚损,十存一二也。京兆姚嗣宗知华阴县,时包希仁初为陕西都转运使,才入境,至华阴谒庙,而县官皆从行。希仁初不知焚碑之由,礼神毕,循行庙内,见损碑,顾谓嗣宗曰:“可惜好碑,为何人烧了?”嗣宗作秦音对曰:“被贼烧了。”希仁曰:“县官何用?”嗣宗曰:“县中只有弓手三四十人,奈何贼不得。”希仁大怒曰:“安有此理!若奈何不得,要县官何用!且贼何人,至于不可捉也?”嗣宗曰:“却道贼姓黄名巢。”希仁知其戏己,默然而去。
李后主手书金字《心经》一卷,赐其宫人乔氏。乔氏后入太宗禁中,闻后主薨,自内廷出其经,舍在相国寺西塔以资荐,且自书于后曰:“故李氏国主宫人乔氏,伏遇国主百日,谨舍昔时赐妾所书《般若心经》一卷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弥勒尊前,持一花而见佛”云云。其后,江南僧持归故国,置之天禧寺塔相轮中。寺后失火,相轮自火中堕落,而《经》不损,为金陵守王君玉所得。君玉卒,子孙不能保之,以归宁凤子仪家。乔氏所书在《经》后,字极整洁,而词甚凄惋,所记止此。《徐锴集》南唐制诰,有宫人乔氏出家诰,岂斯人也?
李师中诚之,其父纬,坐镇戎军退阵,当斩。诚之赴省试,讼父之冤,且乞斩韩魏公,以其起陕西民兵,乃应贼致败。是时,诚之叔纮知开封府,诚之方年十八岁。一日,纮坐厅视事,见朝廷押上书人至阶下。视之,乃其家六秀才也。寻得释,是年遂登科。
李师中与王介甫同年进士,自幼负材气。一日,广坐中称其少年豪杰。介甫方识之,见众人称誉其豪杰,乃云:“唐太宗十八岁起义兵,方是豪杰,渠是何豪杰?”众不敢以对。
刘贡父与王介甫最为故旧。荆公尝戏拆贡父名曰:“刘分攵不值一分文。”谓其名也。贡父复戏拆荆公名曰:“失女便成宕,无宀真是妒,下交乱真如,上交误当宁。”荆公大叹而心衔之。
嘉祐中,士大夫之语曰:“王介甫家,小底不如大底;南阳谢师宰家,大底不如小底。”谓安石、安礼、安国、安上,谢景初、景温、景平、景回也。
晏元献以前两府作御史中丞,知贡举,出《司空掌舆地之图赋》。既而举人上请者,皆不契元献之意。最后,一目眊瘦弱少年独至帘前,上请云:“据赋题,出《周礼?司空》,郑康成注云:‘如今之司空,掌舆地图也;若周司空,不止掌舆地之图而已。’若如郑说,‘今司空掌舆地之图也,’汉司空也。不知做周司空与汉司空也?”元献微应曰:“今一场中,惟贤一人识题,正谓汉司空也。”盖意欲举人自理会得寓意于此。少年举人,乃欧阳公也,是榜为省元。
石介作《庆历圣德诗》以斥夏英公、高文庄公曰:“惟竦、若讷,一妖一孽。”后闻夏英公作相,夜走台谏官之家,一夕作乘马为之毙。所以弹章交上,英公竟贴麻,改除枢密使,缘此与介为深仇。其后介死,英公每对官吏或公厅,时失声发叹曰:“有人于界河逢见石介来。”后卒有投蕃将发棺之事,有旨下兖州验实。杜祁公罢相守兖州,力为保明,乃免。
徐常侍铉自江南归朝,左散骑常侍,贬静难军行军司马,而卒于邠州。铉无子,其弟锴有后,居金陵摄山前,开茶肆,号徐十郎。有铉、锴告敕,备存甚多。仆尝至摄山,求所谓徐十郎家观之。其间有自江南归朝初授官诰云:“归明人伪银青光禄大夫、知内史事、上柱国徐铉,可依前银青光禄大夫、守太子率更令”云云,知内史乃江南宰相也,银青存其阶官也。
晏知止作府推,时诸子房中案牍犹多,祖宗自批判者文字甚众。祖宗时,不惟宰相,虽百执事皆起复,至富郑公乃以太平而辞耳。本朝儒臣杨大年、王元之、晏相皆不曾持父母服也。富公之后,如陈升之亦百日则起复耳。此盖朝廷体貌,况在兵革之际乎?其来否,则在人耳。蹇授之以废孟后见章子厚言:“后一段当如何?”子厚曰:“除是惇不在此地,有死而已。”谓立刘后也。然不久遂立中宫,子厚但奉行而已。
译华州西岳庙门内有唐玄宗封西岳时亲笔书写的御书碑,高几十丈,由数段砌成一通碑。碑上的字是八分书,每个字几尺多高,碑顶几乎接近云霄。过去有碑楼,黄巢进入关中时,百姓躲在碑楼上,黄巢发怒,连楼一起烧掉。碑楼烧尽后,碑上的字也残缺剥落、被火烧毁,大约只剩十分之一二。京兆人姚嗣宗任华阴县知县时,包希仁刚任陕西都转运使,才进入辖境,便到华阴拜谒西岳庙,县里的官员都随行。包希仁起初不知道碑被烧毁的缘故,祭神完毕,在庙内巡视,看到残损的碑,回头对姚嗣宗说:“可惜这样一块好碑,是什么人烧掉的?”姚嗣宗用秦地方言回答:“被贼烧掉了。”包希仁说:“县官有什么用?”姚嗣宗说:“县里只有三四十名弓手,拿贼没有办法。”包希仁大怒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既然拿贼没有办法,还要县官做什么!况且贼是什么人,竟然到了无法捕捉的地步?”姚嗣宗说:“只不过那贼姓黄名巢罢了。”包希仁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默默地离开了。李后主亲手书写了一卷金字《心经》,赐给他的宫人乔氏。乔氏后来进入太宗的宫禁,听说李后主去世,便从宫中取出这卷经书,寄放在相国寺西塔,用来为李后主祈福荐亡,并且亲自在经卷后面写道:“故李氏国主的宫人乔氏,恭逢国主百日祭,谨将从前国主赐给妾、亲笔书写的《般若心经》一卷,供奉在相国寺西塔院。伏愿在弥勒尊前,手持一朵花而见佛。”等等。后来,江南的僧人把经卷带回故国,放在天禧寺塔的相轮中。寺院后来失火,相轮从火中坠落,而经卷没有损坏,被金陵守王君玉所得。王君玉死后,子孙不能保存它,便归于宁凤子仪家。乔氏写在经卷后面的字非常整洁,文辞却十分凄婉,所记的内容只有这些。《徐锴集》中有南唐的制诰,其中有宫人乔氏出家的诰文,难道就是这个人吗?李师中,字诚之,他的父亲李纬因为镇戎军退阵获罪,按法应当斩首。李诚之赴省试时,为父亲申诉冤屈,并且请求斩杀韩魏公,认为是韩魏公在陕西起用民兵,才导致他们与贼军交战而失败。当时李诚之的叔父李纮任开封府知府,李诚之才十八岁。一天,李纮坐在厅堂处理政务,看见朝廷押送一个上书人来到台阶下。他仔细一看,原来是自家的六秀才。李诚之不久获释,这一年便考中进士。李师中和王介甫是同年进士,从小就很有才气和意气。一天,在众人聚集的场合,有人称赞李师中是少年豪杰。王介甫当时才认识他,见众人称赞他豪杰,便说:“唐太宗十八岁起兵,那才是豪杰;他算是什么豪杰?”众人不敢回答。刘贡父和王介甫是最亲密的旧交。王荆公曾开玩笑拆解贡父的名字说:“刘分攵,不值一分文。”说的就是他的名字。贡父也开玩笑拆解荆公的名字说:“失去女便成为宕,没有宀就真是妒;下交乱真如,上交误当宁。”荆公大为感叹,心里却记恨这件事。嘉祐年间,士大夫中流传这样的话:“王介甫家,小的比不上大的;南阳谢师宰家,大的比不上小的。”说的是王安石、王安礼、王安国、王安上,以及谢景初、谢景温、谢景平、谢景回。晏元献凭借曾任两府的资历担任御史中丞,主持贡举,出了《司空掌舆地之图赋》这道题。后来前来请教的举人,都不符合元献的意思。最后,有一个眼睛昏花、身体瘦弱的少年独自来到帘前,请教说:“按照赋题,出处是《周礼·司空》。郑康成注释说:‘如今的司空,掌管舆地图;至于周代的司空,不只是掌管舆地图而已。’如果按照郑康成的说法,‘如今的司空掌管舆地图’,说的是汉代的司空。不知道这道题是写周代司空,还是写汉代司空?”元献略微回应说:“现在这一场考试中,只有您一个人认识这道题,正是说汉代司空。”大概是想让举人自己领会其中寄托的意思。这个少年举人就是欧阳公,这一榜他考取了省元。石介作《庆历圣德诗》斥责夏英公、高文庄公,说:“只有竦、若讷,一个是妖,一个是孽。”后来听说夏英公要做宰相,石介连夜跑到台谏官家中,有一夜竟骑马把马累死。因此弹劾他的奏章接连上呈,夏英公最终没有拜相,改任枢密使,也因此和石介结下深仇。后来石介死了,夏英公每次面对官吏或在公堂上,有时突然失声叹息说:“有人在界河遇见石介来了。”后来果然发生了蕃将打开石介棺材的事情,朝廷下诏到兖州验明实情。杜祁公罢相后任兖州知州,竭力替石介作保说明,石介才得以免遭开棺验尸。徐常侍徐铉从江南归附朝廷后,任左散骑常侍,后来被贬为静难军行军司马,死在邠州。徐铉没有儿子,他的弟弟徐锴有后代,住在金陵摄山前,开了一家茶铺,号称徐十郎。徐铉、徐锴的告敕保存得很多。我曾到摄山,寻访所谓徐十郎的家,想去看看那些文书。其中有一份徐铉从江南归朝后最初授官的诰书,说:“归明人、伪银青光禄大夫、知内史事、上柱国徐铉,可依前任银青光禄大夫,守太子率更令。”等等。这里的“知内史”就是江南的宰相,“银青”保留的是他的阶官。晏知止任府推官时,当时各位皇子的房中还有很多案牍,祖宗亲自批阅裁断的文字也非常多。祖宗在位时,不只是宰相,即使百官也都能起复,直到富郑公才因为天下太平而辞谢复出。这一朝的儒臣杨大年、王元之、晏相都不曾持父母之丧服丧。富公以后,如陈升之也是服丧百日便起复。这大概是朝廷顾全体面,何况是在战乱之时呢?至于他是否起复,则在于个人。蹇授曾因废黜孟皇后而见章惇,问道:“皇后这一段事应当怎么办?”章惇说:“除非章惇不在这里,否则只有死路一条。”这话是说要立刘皇后。然而不久终于立了中宫,章惇也只是奉命执行罢了。
范景仁父名文度,为蜀孔目官,事张乖崖。时见发郡人阴事而诛之,而不知其何以知之。但默观一小册,每钩距得人阴事,必记之册上,书讫入箱,封题甚密。文度日侍其旁而莫测也。然每观小册,则行事多杀人或行法。一日,乖崖方观小册,忽内迫,遽起,不及封箱。文度遽取其小册观之,尽记人细故,有已行者,即朱勾之,未行者尚众也。文度阅华,始悟平日所行乃多布耳目所得,遂毁而焚之。乖崖还,见几上箱开,已色变。及启观小册已失之,大怒之次,文度遽前请命,曰:“乃某毁而焚之,今愿以一命代众人死,乞赐诛戮。”乖崖问其故,答曰:“公为政过猛,而又阴采人短长,不皆究实而诛,若不毁焚,恐自是杀人无穷也。”乖崖徐曰:“贷汝一死,然汝子孙必兴。”自是益用之。景仁其子也。既起家,又以其家三翰林,百禄为执政。何乖崖之知人而贳文度?其后果兴。
小说载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者,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观此,则李氏之豪侈可知矣。
司马温公为相,除张茂则之子巽为阁门使。本朝无内臣之子在阁门者。君实明日语给事中蔡元度、王子发曰:“光不敢争,正留以成给事之贤名耳。”
杨康国为先子言,治平中,彭汝砺谅阴榜赴省试。时以汴河上旧省为试院,既闻榜出,与同试数人自往探榜。既出门,则报榜者纷然天汉桥。忽有一肥举人跨蹇自河路东来者,问报榜者曰:“状元何人?”对曰:“彭汝砺也。”跨蹇者闻之即时回,更不至省前。康国追问随行小童,曰:“此雍丘许秀才名安世也。”康国骇之。次举闻安世第一人及第也。
李公弼字仲修,登科初,任大名府同县尉。因检验村落,见所谓鱼鹰者飞翔水际,问小吏,曰:“此关雎也。”因言:“此禽有异,每栖宿,一窠中二室。”仲修令探取其窠观之,皆一窠二室,盖雄雌各异居也。因悟所谓“和而别”者以此也;“鸷而通”者,习水而善捕鱼也。“和而别”者因此悟明。仲修且叹:“村落犹呼曰关睢,而‘和而别’则学者不复辨矣!”
东坡自海外归,至南康军,语刘羲仲壮舆曰:“轼元丰中过金陵,见介甫论《三国志》曰:‘裴松之之该洽,实出陈寿上,不能别成书而但注《三国志》,此所以□陈寿下也。盖好事多在注中。安石旧有意重修,今老矣,非子瞻,他人下手不得矣。’轼对以:‘轼于讨论非所工。’盖介甫以此事付托轼,轼今以付壮舆也。”仆闻此于壮舆,尽直记其旧言。
时彦举进士第一人,后为江东小漕。因按部舟行于大江,阻风系舟僻左港汊一山下。因与同载二三举人,尽却从者,上山闲步。山甚峻,披荒以行。及转山背,忽一小寺出于山顶,已有一老僧下山迎问曰:“岂非时状元乎?”彦既讶:了无从者,且非当路,何以知其至也?僧曰:“此寺佛殿后有人题壁曰:‘某年月日,时状元到寺。’某志之有年,今日乃其所记之日时也。某及时晨起,相望久矣。”彦始吐实,而未之信也。相与至佛殿后,旋扫去积尘,始见其字,皆如僧言。而别有题年月,则彦尚未生之前也。观其旁又曰:“此去十三年,官终四品。”彦录之以归,尝以语于人。至大观初,彦以吏部尚书卒,正四品。距见题字时,适十三年矣。
译范景仁的父亲名叫文度,任蜀地孔目官,侍奉张乖崖。当时张乖崖常常查出郡人的隐私而杀掉他们,却没人知道他是怎样得知的。他只是默默查看一本小册子,每当探得某人的隐私,便一定记在册上,写完就放入箱中,封题十分严密。文度每天侍立在他身旁,却无法猜测其中的内容。然而每次查看小册子后,张乖崖所做的事大多是杀人或依法惩办。一天,张乖崖正在看小册子,忽然内急,匆忙起身,来不及封箱。文度立即取出小册子查看,发现上面全记着人们的细小过失;已经执行的,就用朱笔勾去,尚未执行的还很多。文度看完后,才明白平日张乖崖所做的事,大多是根据耳目收集来的消息,于是把册子毁掉烧了。张乖崖回来,见几案上的箱子开着,脸色顿时变了。打开查看,发现小册子已经不见,勃然大怒。文度立即上前请罪,说:“是我毁掉并烧了它。现在愿意用我的一条命代替众人去死,请赐我诛戮。”张乖崖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您处理政事过于严猛,又暗中搜集人的短处,不全都查明事实就杀人。如果不毁掉烧掉它,恐怕从今以后杀人没有止境。”张乖崖慢慢说道:“姑且免你一死,但你的子孙一定会兴盛。”从此更加重用他。范景仁就是他的儿子。他后来出仕,又因为他家中有三位翰林,范百禄成为执政。张乖崖为什么能够识人而赦免文度?后来文度的子孙果然兴盛。小说记载,江南一位大将俘获了李后主的宠姬。她看见灯就闭上眼说:“有烟气!”换成蜡烛后,她仍闭眼说:“烟气更重了!”人们问:“那么宫中难道从来不点蜡烛吗?”她说:“宫中的楼阁每到夜晚,就悬挂大宝珠,光照满一室,像白天的太阳一样。”由此看来,李氏的豪华奢侈就可以知道了。司马温公任宰相时,任命张茂则的儿子张巽为阁门使。本朝从来没有宦官的儿子任阁门使。君实第二天对给事中蔡元度、王子发说:“我不敢争辩,正是想把这件事留给二位,以成就给事中的贤名罢了。” 杨康国对先父说,治平年间,彭汝砺在谅阴期间参加省试。当时把汴河边旧省的地方作为试院。听说榜单公布后,他和同场考试的几个人亲自去探看榜单。刚出门,报榜的人已经纷纷聚集在天汉桥。忽然有一个肥胖的举人骑着跛马从河路东边来,问报榜的人:“状元是谁?”回答说:“彭汝砺。”这个骑跛马的人听后立即回头,再也不到省试院前。康国追问同行的小童,小童说:“这是雍丘许秀才,名叫安世。”康国大为惊异。下一科考试,听说安世果然以第一名及第。李公弼字仲修,刚考中科举时,任大名府同县尉。他因巡检村落,看见所谓的鱼鹰在水边飞翔,便问小吏。小吏说:“这就是关雎。”并且说:“这种鸟很特别,每次栖息住宿,一个巢中有两个隔室。”仲修命人探取鸟巢来查看,果然都是一个巢、两个隔室,原来是雌雄分别居住。因此他悟到,所谓‘和而别’,就是这个意思;所谓‘鸷而通’,是说它熟悉水性而善于捕鱼。‘和而别’的含义,也因此明白了。仲修又叹道:“村里人还称它为关雎,可是‘和而别’的含义,读书人却不再辨明了!” 苏东坡从海外回来,到了南康军,对刘羲仲、字壮舆说:“我在元丰年间经过金陵,见介甫谈论《三国志》,他说:‘裴松之的博学详备,实际上超过陈寿,却不能另写一部书,只能给《三国志》作注;这就是他比陈寿低一等的地方。大概有趣的内容大多在注文里。安石过去有意重新修订《三国志》,如今老了,除了子瞻,别人恐怕无法下手了。’我回答说:‘我不擅长讨论这类事情。’大概介甫是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而我现在又把它托付给壮舆了。”我从壮舆那里听到这件事,只是完全照录他当年的话。时彦考进士时名列第一,后来任江东小漕。他因巡按所部,乘船行于大江之上,遇到风阻,便把船系在偏僻的港汊中一座山下。于是和同船的两三个举人一起,让随从全部退下,登山闲步。山势十分险峻,他们披荆斩棘而行。走到山背后,忽然看见一座小寺出现在山顶,已有一位老僧下山迎接,问道:“莫非是时状元吗?”时彦感到惊讶:自己没有带任何随从,而且这里也不是交通要道,老僧怎么知道他来了?老僧说:“这座寺院佛殿后面有人题壁写道:‘某年某月某日,时状元到寺。’我记下这句话已经很多年了,今天正是他所记的日期和时辰。我今天早晨起来,就一直远望等候。”时彦这才说出实情,但还不相信。两人一同到了佛殿后,马上扫去积尘,才看见字迹,果然和老僧说的一样。另外还有题写年月的字,那时彦还没有出生。再看旁边又写道:“从今天起十三年,官位最终达到四品。”时彦把这些话记录下来带回去,曾经把它告诉别人。到了大观初年,时彦以吏部尚书任上去世,官阶正是四品。距离他看见题字,正好十三年。
刘琯,河中人,枢密学士综之孙也。其庶母王氏既生琯而出外。琯事嫡母任氏,三十年不懈。嫡母死,寻访王氏,了不可得。遂弃官,布衣蔬食,跣足走天下访之,莫知其生死。数年而琯志益坚,誓不见母不复为人。会岁除日,行次汝、洛间地名彭坡者,逆旅羁栖,岁尽未遂所志泣于村市酒肆中。忽见日者,琯忧郁中谩呼令作卦。日者端策云:“此《坤》卦乘《乾》卦,父母爻动,必求访父母。今《坤》卦为主,则必母也。”因自喜曰:“平生求之未见。”曰:“喜神临之如化速,但不须发去,只留此以俟。匪惟在今日,且在今一时之内,所谓大庆可以贺矣。”琯虽心喜能知本意,而后段悠漫,乃日者之常态,唯唯不应。日者临行犹曰:“即应,无相忘也。”琯愈惑。旋闻箫鼓喧阗,乃村人嫁女于除夕也。举酒肆人奔往观之。琯独坐无聊。已而观者稍复还坐,各说所见。一老卒在坐曰:“此本县富人之女,嫁此村富家,其送女者所生也,其婿家去此才十步。此妇人先在一大官家,闻生子今作官矣。又入一家,再为此富家侧室,生儿女三人,今嫁其季也,故今自送嫁。其正室已亡,家甚富,而专家事,于资送女甚厚也。”琯引身稍相近,问翁:“知温之姓氏与前主之姓氏乎?”曰:“此妇姓王,闻前主姓刘,其子小名则琯也。”琯始惊,问翁:“何以知其详如此?”兵曰:“我放停兵也,固尝役于其家,且每祝我此事,故我尝在心也,盖纸书其姓名状貌以千计矣。”出腰间系衣中小纸示琯,因略道所以。方语话酬酢间,村市小儿之慧黠者潜往报此妇人矣。已而老兵问琯详细,曰:“当为验之。”然琯久求母不获,而为人绐之,疑似多矣。意事与名字或有相同者,未敢必信也。已而小儿辈与老兵继往。妇人闻之,亟遣骑乘迎琯。琯犹未信,漫往。既各细验之,真琯母也。贮心滋久,再见于不料,母子相持号恸殒绝于村市久之。事定,因访日者,莫见也。问于村中,亦曰:“未尝有此色目人。”意以琯纯孝所感,天假神灵以告之尔。琯后迎母同居,久之以寿终。琯仕遇神宗,累膺繁剧,为世名臣。子二:何、勃皆登科。其家光显贵盛,亦天之报也。
李教者,都官郎中昙之子。自少不调,学左道变形匿影飞空妖术。既成而精,同党皆师而信服焉。昙之母以夏月昼寝于堂,而堂阶前井中,忽雷电霹雳大震,续有黄龙自井飞出。昙母惊起,开目见之,怖投床下径死。家人徐视之,乃教所变,龙即教也。昙见母死,吼怒杖之垂尽,逐出。教益与恶少薄游不检。一日,书娼馆曰:“吕洞宾、李教同游。”昙知其尚存也,遣人四出捕之,寻获矣,教皇窘自缢死。久之,王则叛于贝州。其徒皆左道用事,闻教妖术最高,声言教为谋主用事。朝廷亦知教妖术最高,果为则用,不可测也。闻之大骇,捕昙及教妻儿兄弟下狱,冀必得教。虽昙言教逐出既自缢死,终不信也。又于娼馆得教所题“教与吕洞宾同游”,又诏天下捕李教及吕洞宾二人。会贝州平,本无李教者,始信其真死矣。乃独令捕吕洞宾。甚久,乃知其寓托,无其人,乃已。虽知其贝州无李教,所部监司、太守如张昷之、张存十数人前皆重贬,昙责昭州别驾,教妻子皆诛死。今《仁宗实录》虽载此,而无如此之详,故表见之。
译刘琯是河中人,枢密学士刘综的孙子。他的庶母王氏生下刘琯后便被遣出。刘琯侍奉嫡母任氏,三十年始终不懈怠。嫡母死后,他四处寻找王氏,却始终没有找到。于是辞去官职,穿布衣、吃粗食,赤着脚走遍天下寻找母亲,没有人知道她是死是活。几年过去,刘琯的意志更加坚定,发誓如果见不到母亲,就不再做人。正逢除夕,他走到汝州、洛州之间一个叫彭坡的地方,寄宿在旅店中,年关将尽仍未实现自己的心愿,便在村市的酒馆中哭泣。忽然看见一个术士,刘琯在忧郁之中随口叫他来占卦。术士端正筹策说:“这是《坤》卦乘《乾》卦,父母爻发动,一定是要寻找父母。现在以《坤》卦为主,所以一定是母亲。”于是自喜地说:“我一生寻找她,还没有见到。”术士说:“喜神临近,事情很快就会如愿;只是不用出发,只要留在这里等待。这件事不但在今天,而且就在今天这一时辰之内,所谓大喜事,完全值得庆贺。”刘琯虽然因术士知道自己的本意而心中高兴,但后面这些悠泛的话是术士惯常的说法,因此只是唯唯应付,没有回应。术士临走时还说:“马上就会应验,不要忘了我。”刘琯更加疑惑。不久,他听见箫鼓声喧闹,原来是村里有人在除夕嫁女。酒馆里的人全都跑去观看。刘琯独自坐着,感到无聊。不久,观看的人陆续回来坐下,纷纷谈说所见所闻。坐中有一位老兵说:“这本是本县富人的女儿,嫁给这个村里的富户;送亲的人是她所生的儿子,而她的女婿家离这里只有十步。这位妇人先前在一家大官家中,听说她生的儿子如今已经做官了。后来又进入另一家,接着又成为这户富人的侧室,生了三个儿女,今天嫁的是她最小的孩子,所以如今亲自来送嫁。她的正室已经去世,家里非常富有,而且专门由她主持家事,送女儿的嫁妆也十分丰厚。”刘琯靠近一些,问老人:“您知道她本人的姓氏和她以前主人的姓氏吗?”老人说:“这妇人姓王,听说她以前的主人姓刘;她儿子的小名叫琯。”刘琯这才惊讶起来,问老人:“您怎么知道得这样详细?”老兵说:“我是退伍的士兵,曾经在他们家服役,而且他们常常为我祝祷这件事,所以我一直记在心里。我还把他们的姓名、相貌等写在纸上,已经有上千份了。”他从腰间所系的衣服里取出一张小纸给刘琯看,并大略说了事情的来由。正当他们交谈应答时,村市中有个聪明机灵的小孩悄悄去把这件事告诉了那位妇人。不久,老兵又问刘琯的详细情况,说:“应当核验一下。”但是刘琯寻找母亲已久,曾多次被人欺骗,类似的情况也遇到过很多次。他心想,事情和名字也许只是恰好相同,所以不敢完全相信。不久,孩子们和老兵接连赶去。妇人听说后,立即派人骑马迎接刘琯。刘琯仍然没有相信,只是随意前往。双方仔细核验后,果然是刘琯的母亲。母子二人积压在心中很久的感情,突然在意料之外重逢,于是在村市中相抱痛哭,昏厥了很久。事情平定后,刘琯去寻找那个术士,却再也见不到他。向村里人询问,村民也说:“从来没有这样的外地人。”大家猜想,这是刘琯纯孝感动了上天,上天借助神灵来告诉他罢了。后来刘琯迎接母亲共同居住,母亲过了很久才因长寿而去世。刘琯在神宗时任官,屡次承担繁重事务,成为当世名臣。他有两个儿子:何、勃,都考中科举。他的家族荣耀显贵,也算是上天的报答。李教是都官郎中李昙的儿子。他从小不得志,学习左道中的变形、隐身、飞空等妖术。学成后技艺精熟,同党都把他当作老师并信服他。李昙的母亲在夏天白日里睡在堂上,堂阶前的井中忽然雷电轰鸣,接着有一条黄龙从井中飞出。李昙的母亲惊醒睁眼看见,惊恐之下投到床下,当场死去。家人慢慢查看,才知道原来是李教变的,龙就是李教。李昙见母亲死去,怒吼着用杖打李教,几乎把他打死,并把他逐出家门。李教更加和恶少交游,放纵不检点。一天,他在娼馆题字:“吕洞宾、李教同游。”李昙知道他还活着,派人四处捕捉,很快就抓到了李教。李教窘迫之下上吊自杀。过了很久,王则在贝州叛乱。他的徒党都以左道行事,听说李教的妖术最高,便声称李教是王则的谋主并参与行事。朝廷也知道李教的妖术最高,果然认为他被王则任用,无法推测他究竟藏在哪里。朝廷听闻后大为惊骇,逮捕李昙以及李教的妻子、儿女和兄弟下狱,希望一定能抓到李教。虽然李昙说李教已被逐出家门并且已经上吊死了,朝廷始终不信。又在娼馆发现李教题写的“李教与吕洞宾同游”,于是下诏天下捕捉李教和吕洞宾二人。适逢贝州平定,那里根本没有李教这个人,朝廷才开始相信他确实已经死了。于是朝廷单独下令捉拿吕洞宾。过了很久,才知道他只是寄托在传说中的人物,现实中并没有这个人,这才作罢。虽然朝廷知道贝州并没有李教,但他的辖区监司、太守,如张昷之、张存等十多人,先前都被重重贬谪;李昙被责罚为昭州别驾,李教的妻子和儿女也都被处死。如今《仁宗实录》虽然记载了这件事,却没有这样详细,所以把它记录出来。
吕文穆蒙正少时,尝与张文定齐贤、王章惠随、钱宣靖若水、刘龙图烨同学赋于洛人郭延卿。延卿,洛中乡先生。一日,同渡水谒道士王抱一求相,有僧应门曰:“师出矣。”众问僧:“何为师道士?”僧曰:“学术数于道士三十年矣。”众因泛问之,僧曰:“吾师切戒:术未精切,慎毋为人言。君等必欲知,明日复来叩师可也。”明日,遂见之。文穆对席,张、王次之,钱又次之,刘居下座。坐定,道士抚掌太息。众问所以,道士曰:“吾尝东至于海,西至流沙,南穷岭峤,北抵大漠,四走天下,求所谓贵人,以验吾术,了不可得,岂意今日贵人尽在座中!”众惊喜。徐曰:“吕君得解及第,无人可奉压,不过十年作宰相,十二年出判河南府,自是出将入相三十年,富贵寿考终始。张君后三十年作相,亦皆富贵寿考终始。钱君可作执政,然无百日之久。刘君有执政之名,而无执政之实。”语遍及诸弟子,而遗其师。郭君忿然,以为谬妄,曰:“坐中有许多宰相乎?”道士色不动,徐曰:“初不受馈,必欲闻之,请得徐告:后十二年,吕君出判河南府,是时君可取解。次年,虽登科,然慎不可作京官。”延卿益怒,众不自安,乃散去。久之,诏下,文穆果魁多士,而延卿不预。明年,文穆廷试第一。是所谓“得解及第,无人可压”矣。后十年作相,十二年,有留钥之命,悉如所言。延卿连蹇场屋,至是预乡荐。鹿鸣燕日,文穆命道士与席。宾散,独留二人者入内阁,尽欢如平生。文穆矜叹,赋诗曰:“昔作儒生谒贡闱,今为丞相出黄扉。两朝鸳鹭醉中别,万里烟霄达了归。羽客渐垂新鹤发,故人犹着旧麻衣。洛阳漫说多才子,从昔遭逢似我稀。”道士索纸札似若复章者,乃书偈曰:“重日重月,荣华必别。笙歌前导,偃师看雪。”文穆心知其异,敬收之。其后,钱贰枢府,未百日罢;张、王先后登庸;刘守蒲中,朝廷议除执政,命未及下而卒;延卿以文穆极力推挽登第,未久改秩,后卒。无一差者。独赠文穆之偈,乃致仕薨于西京,以重阳日丧过偃师。是日,大寒微霰,笙歌乃敕葬卤簿鼓吹也。
郑翰林獬,郎官纾之子也。獬虽负时名,然累赴殿试、省试,俱不利。纾为狄青征广南辟客。是时侬智高鸱张,未知胜负,留家在雍丘舟中;而獬赴殿试罢,在京师候唱名。其母与尽室忧纾从军未知吉音,又忧獬仍旧黜于殿试。一家屏默惶惑之次,忽舟尾晨炊釜鸣,声甚厉,震动两岸,举家不知所为。釜鸣未定,忽岸上亟寻郑郎中船,乃报捷者南来,且附《纾》书云:“已破侬贼,杀戮殆尽,走入溪洞,且议赏超迁矣。”语次,又有北来报榜者驰至云:“二秀才昨日唱名而出,已状元及第矣。”釜鸣盖有为吉者。
郑毅夫幼弟名猷,字献嘉。风流文雅,人物秀少,翩翩佳公子也。又自幼随侍毅夫守东南名郡,如钱唐之类,所阅佳丽皆一时之选。喜读书,而诗章翰墨皆有声。毅夫既没,求监安州酒税。安州其乡里,以便亲养也。久之,湖南招降得蛮首舒光勇者,溪洞生黎,面色如漆,声音侏{亻离},如鬼物然。朝廷不杀,以三班差使亦来监安州酒税,与猷同官。猷以其素茹蛇馅蛊之人,每于其家送食,必作两分,与之对飧。然光勇终不快意,盖未尝知中国士夫家尝馔也。每食馔毕,必令拦头辈于务前饼店以四钱买胡饼二枚。光勇既取食,必大称味之美,以谓平生未尝知此味也。一日,又以对猷言如前。猷因语之曰:“汝本溪洞腥臊生蛮,不知有饮食,乍得此至下之物,食之以为未始有也。”猷谓所善曰:“此事固小,可以喻大,凡不知而妄作者,皆舒光勇之类也。”
王景彝以御史中丞知贡举,而王平甫被黜。平甫对客云:“就试前,梦御街上骑驴而坠地,今果为驴子所落。”景彝闻而大衔之。其后,平甫式大科,景彝弹其士检不修,罢之。又曾子固作中书舍人还朝,自恃前辈,轻蔑士大夫。徐德占为中丞,越次揖子固甚恭谨。子固问:“贤是谁?”德占曰:“禧姓徐。”女固答曰:“贤便是徐禧?”禧大怒而忿然曰:朝廷用某作御史中丞,公岂有不知之理?”其后,子固除翰林学士,德占密疏罢之,又攻罢修《五朝史》。
喻皓所造开宝塔,为天下之冠。康定中,白昼,人见塔上一灯明,顷刻数盏以至千百盏。须臾,大雷雨作而焚尽。都人大骇,此真天火也。祖母为先子言。
译吕文穆蒙正年轻时,曾与张文定齐贤、王章惠随、钱宣靖若水、刘龙图烨一起向洛阳人郭延卿学习作赋。郭延卿是洛中乡里的先生。一天,众人一同渡水,拜访道士王抱一,请他给自己相面。有个和尚出来应门,说:“老师出去了。”众人问和尚:“你为什么跟随道士学习?”和尚说:“我跟随老师学习术数已经三十年了。”众人于是随口询问术数,和尚说:“我的老师严禁我说:术数没有学精之前,千万不要替人推算。你们如果一定想知道,明天再来叩见老师就可以了。”第二天,众人便见到了道士。吕文穆面对道士坐着,张齐贤、王随次之,钱若水又次之,刘烨坐在下座。坐定后,道士拍掌叹息。众人问他为什么,道士说:“我曾向东走到海边,向西走到流沙,向南走遍岭峤,向北抵达大漠,四处走遍天下,寻找所谓贵人来验证我的术数,却始终没有找到,哪里想到今天贵人全都在座中!”众人又惊又喜。道士慢慢说道:“吕君考取解额并及第,没有人能够压过他;不过十年就会做宰相,十二年后出任判河南府。从此出将入相三十年,富贵长寿,始终如此。张君三十年后做宰相,也会始终富贵长寿。” “钱君可以做到执政,但不会超过一百天。刘君有执政的名分,却没有执政的实际权力。”道士把这些话一一说给各位弟子听,却唯独漏掉了郭延卿。郭延卿愤怒地认为这是荒谬妄言,说:“难道在座有这么多宰相吗?”道士脸色不变,慢慢说道:“起初我并没有接受馈赠,既然你们一定想听,那就请容我慢慢说明:十二年以后,吕君出任判河南府,那时你可以取解。第二年,虽然能够登科,但千万不要做京官。”郭延卿更加愤怒,众人也感到不安,于是散去。过了很久,诏令下达,吕文穆果然在众多士人中名列第一,而郭延卿没有考中。第二年,吕文穆廷试第一。这就是所谓“考取解额并及第,没有人能够压过他”。后来十年后他做了宰相,十二年时又有出任留守的命令,一切都和道士所说相同。郭延卿多年困顿于科举场屋,到这时才参加乡荐。鹿鸣宴那天,吕文穆请道士赴宴。宾客散去后,只留下他们两人进入内阁,像平生好友一样尽情欢乐。吕文穆感慨自得,作诗说:“昔日作为儒生拜谒贡院,今日做了丞相从黄扉出入。两朝鸳鹭在醉中分别,万里烟霄终于到达归处。羽客渐渐长出新的白发,故人还穿着旧日的麻衣。洛阳徒然传说才子很多,自古以来像我这样遇合的又有几人。” 道士索要纸张,似乎还要写一篇文书,于是写下一首偈语:“重日重月,荣华必别。笙歌前导,偃师看雪。”吕文穆心里知道这话不同寻常,恭敬地收了起来。后来,钱若水任枢密副使,不到一百天就被罢免;张齐贤、王随先后登上宰辅之位;刘烨镇守蒲中,朝廷商议任命他为执政,诏命还没有下达就去世了;郭延卿由于吕文穆极力援引而登第,不久改任官秩,后来也去世了。没有一件事不应验。只有赠给吕文穆的偈语,他最终在西京以致仕身份去世,葬礼在重阳日经过偃师。这一天天气大寒,下着细小的霰,笙歌正是朝廷敕命下葬时仪仗中的鼓吹。郑翰林獬是郎官郑纾的儿子。郑獬虽然享有当时的声名,但多次参加殿试、省试,都没有成功。郑纾被狄青征召到广南,任用为幕客。当时侬智高气焰嚣张,胜负还无法预料,郑纾把家人留在雍丘的船中;郑獬参加殿试结束后留在京师,等待唱名。他的母亲和全家既担心郑纾从军而不知吉凶,又担心郑獬仍然在殿试中落选。一家人沉默惶惑之际,忽然船尾早晨做饭的锅发出巨响,声音非常猛烈,震动两岸,全家不知所措。锅鸣声还没有停,忽然岸上急忙寻找郑郎中的船,原来是南来的报捷者,并且附上郑纾的书信说:“已经打败侬贼,几乎全部杀尽,残余逃入溪洞,朝廷将要商议赏赐和破格升迁了。”话还没说完,又有北来的报榜人骑马赶到,说:“二秀才昨天唱名出来,已经考中状元了。”锅鸣大概是为了预示吉祥。郑毅夫的幼弟名叫猷,字献嘉。他风流文雅,仪表俊秀,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他从小又跟随郑毅夫,在东南各个名郡任所侍奉兄长,如钱唐一类的地方;所见的美女,都是当时最出众的。他喜欢读书,诗文书法也都很有声誉。郑毅夫去世后,他请求任监安州酒税。安州是他的乡里,这样便于奉养亲人。过了很久,湖南招降了蛮人首领舒光勇。舒光勇是溪洞中的生蛮,面色像漆一样黑,声音粗劣怪异,像鬼怪一样。朝廷没有杀他,反而授予三班差使,也来担任监安州酒税,与郑猷同官。郑猷认为他平日吃蛇肉、用蛇馅蛊惑人,每次在家中送饭,必定分成两份,和他面对面一起吃。然而舒光勇始终不觉得满意,大概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中原士大夫家中所做的饭菜。每次吃完饭,他一定让拦头等人在酒务前的饼店用四钱买两枚胡饼。舒光勇拿来吃后,总要大称美味,说自己平生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味道。一天,他又像以前一样当着郑猷的面说起这件事。郑猷于是对他说:“你本来是溪洞中吃腥食、喝臊水的生蛮,不知道什么是饮食,突然得到这样最低等的食物,吃了便以为从来没有过。”郑猷对亲近的人说:“这件事虽然小,却可以用来说明大事。凡是不懂装懂、胡乱行事的人,都属于舒光勇这一类。” 王景彝以御史中丞身份主持贡举,王平甫却被黜落。平甫对客人说:“参加考试以前,我梦见在御街上骑驴摔到地上,如今果然是被驴子摔落了。”景彝听说后,对此非常怨恨。后来平甫参加制科大考,景彝弹劾他士人操守不修,于是把他罢免。又有一次,曾子固任中书舍人回到朝廷,自恃是前辈,轻视士大夫。徐德占任中丞,越过通常次序,非常恭敬地向子固作揖。子固问:“您是哪位贤者?”德占说:“我姓徐,名禧。”子固回答说:“您就是徐禧?”徐禧大怒,愤然说道:“朝廷任用我做御史中丞,您难道会不知道吗?”后来子固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德占秘密上疏使他被罢免,又攻击他,使他停止编修《五朝史》。喻皓建造的开宝塔,是天下第一。康定年间,白天有人看见塔上有一盏灯明亮起来,片刻之间增加到数盏,最后达到千百盏。不一会儿,雷雨大作,塔也被烧尽。城里人都大为惊骇,认为这确实是天火。祖母曾把这件事告诉先父。
刘原父就省试,时父立之为湖北转运使。按部至鄂州,与郡守王山民宴于黄鹤楼,数日不发,谓守曰:“吾且止此,以候殿榜,儿子决须魁天下。”守心不平,且曰:“四海多士,虽令似才俊,岂可预料?”立之曰:“纵使程试不得意,亦须作第二人。”来日,殿榜到州,原父果第二名。继得家书云:“初考乃状元,为赋中小误,遂以贾黯为魁。”立之即以书示郡守而行。所谓“知子莫若父”也。
●卷下
颍上安希武殿直言:太祖受命,封丘独守城不下,其曾祖尝随太祖自攻之。后守封丘者奏职,既入拜,诸司使陈桥门开以迎太祖,即斩守门者。又言,其祖乃安习也。太宗判南衙时,青州人携一小女十许岁,诣阙理产业事。太宗悦之,使买之,不可得。习请必置之,遂与银二笏往。习刀截银一二两少块子,不数日,窃至南衙。不久,太祖知之,捕安习甚严。南衙遂藏习夫妇于宫中,后至登位才放出,故终为节度留后。其青州女子,终为贤妃者是也。
欧公云,太祖英武。潞州李筠反状至,怀其奏,召其子皇城使守节言父反事,惶恐。次谓:“彼只少尔,但速去。”来日,方出奏示臣僚。守节至潞州,开城降,兵不血刀。
庆历二年,御试进士,时晏元献为枢密使。杨察,晏婿也,时自知制诰,避亲,勾当三班院。察之弟寘时就试毕,负魁天下望。未放榜间,将先宣示两府,上十人卷子。寘因以赋求察问晏公己之高下焉。晏公明日入对,见寘之赋已考定第四人,出以语察。察密以报寘。而寘试罢与酒徒饮酒肆,闻之,以手击案叹曰:“不知那个卫子夺吾状元矣!”不久唱名,再三考定第一人卷子进御。赋中有“孺子其朋”之言,不怿曰:“此语忌,不可魁天下。”即王荆公卷子。第二人卷子即王珪,以故事,有官人不为状元;令取第三人,即殿中丞韩绛;遂取第四人卷子进呈,上欣然曰:“若杨寘可矣。”复以第一人为第四人。寘方以鄙语骂时,不知自为第一人也。然荆公平生未尝略语曾考中状元,其气量高大,视科第为何等事而增重耶!
杨宣懿察之母甚贤。能文,而教之以义,小不中程,辄扑之。察省试《房心为明堂赋》榜,登科第二人。报者至,其母睡未起,闻之大怒,转面向壁曰:“此儿辱我如此,乃为人所压,若二郎及第,待不教人压却。”及察归,亦久不与语。置果魁天下。
欧阳文忠庆历中为谏官。仁宗更用大臣,韩、富、范诸公,将大有为。公锐意言事,如论杜曾家事,通嫂婢有子,曾出知曹州,即自缢死;又论参知政事王举正不才;及宰臣晏殊、贾昌朝举馆职凌景阳娶富人女,夏有章有赃,魏庭坚逾滥,三人皆废终身。如此之类极多,大忤权贵,遂除修起居注、知制诰。韩、富既罢,未几,以龙图阁直学士为河北都运,令计议河北。二相贾昌朝、陈执中争边事。其实宰相欲以事中之也。会令内侍供奉官王昭明同往相度河事,公言:“今命侍从出使,故事无内侍同行之理,而臣实耻之。”朝廷从之。公在河北,职事甚振,无可中伤。会公甥张氏,妹婿龟正之女,非欧生也,幼孤,鞠育于家,嫁侄晟。晟自虔州司户罢,以替名仆陈谏同行,而张与谏通。事发,鞠于开封府右军巡院。张惧罪,且图自解免,其语皆引公未嫁时事,词多丑异。军巡判官、著作佐郎孙揆止劾张与谏通事,不复支蔓。宰相闻之怒,再命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勘之,遂尽用张前后语成案。俄又差王昭明者监勘,盖以公前事,欲令释恨也。昭明至狱,见安世所劾案牍,视之骇曰:“昭明在官家左右,无三日不说欧阳修;今省判所勘,乃迎合宰相意,加以大恶,异日昭明吃剑不得。”安世闻之大惧,竟不敢易揆所勘,但劾欧公用张氏资买田产立户事奏之。宰相大怒。公既降知制诰、知滁州;而安世坐牒三司取录问吏人不闻奏,降殿中丞、泰州监税;昭明降寿春监税。公责告云:“不知淑慎以远罪辜,知出非己族而鞠于私门;知女归有室而纳之群从。向以讼起晟家之狱,语连张氏之资,券既不明,辨无所验。以其久参侍从,免致深文,其除延阁之名,还序右垣之次,仍归漕节,往布郡条,体余宽恩,思释前咎。”又安世责词云:“汝受制按考,法当穷审,而乃巧为朋比,愿弭事端,漏落偏说,阴合传会。知朕慎重狱事,不闻有司,而私密省寺,潜召胥役,迹其阿比之实,尚与朋党之风”云云。其后,王荆公为苏安世埋铭,盛称能回此狱。而世殊不知揆守之于前,昭明主之于其后,使安世不能有所变改迎合也。然则二人可谓奇士尔。昭明后亦召用。而揆,饶州人,终殿中丞。当张狱之兴,杨辟叔外为举人,上书陈相力救之。今《宋文集》中有外书。曾存之言。
译刘原父参加省试时,他的父亲刘立之正任湖北转运使。刘立之巡视所属地区到了鄂州,便和郡守王山民在黄鹤楼设宴,几天都没有出发,对王山民说:“我暂且留在这里,等候殿试榜文,我儿子一定会夺得天下第一。”王山民心中不服,说:“天下士人很多,令郎即使看起来像才俊,又怎么能预先料定呢?”刘立之说:“即使程试发挥不好,也一定能考中第二名。”第二天,殿试榜文送到州里,刘原父果然考中第二名。随后又收到家书,说:“初次评定本来是状元,只因赋中有一处小小的失误,于是让贾黯列为第一。”刘立之立即把书信给郡守看了,然后才出发。这正所谓‘知子莫若父’。●卷下 颍上安希武任殿直时说:太祖受命之后,封丘只有守城者坚守不降;安希武的曾祖父曾跟随太祖亲自攻打封丘。后来,担任封丘守将的人进京奏报职务,入朝拜见时,诸司使在陈桥门开门迎接太祖,太祖便立即杀了守门的人。安希武又说,他的祖父就是安习。太宗任南衙长官时,青州人带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到宫阙,请求处理产业的事情。太宗喜欢这个女孩,想把她买下来,却没能买到。安习请求一定要把她置于身边,于是带着两笏银子前往。安习用刀把银子截下一两块小碎片,没过几天,偷偷来到南衙。不久,太祖得知此事,严厉逮捕安习。南衙于是把安习夫妇藏在宫中,直到后来太宗登位才放他们出来,因此安习最终做了节度留后。那个青州女子,后来成为贤妃的就是她。欧阳公说,太祖英明勇武。潞州李筠谋反的文书送到时,太祖把奏章藏在怀里,召见李筠的儿子、皇城使李守节,告诉他父亲谋反的事情。李守节十分惶恐。太祖随后对他说:“他只是缺少你罢了,你赶快去吧。”第二天,太祖才把奏章拿出来给群臣看。李守节到了潞州,打开城门投降,军队没有经过厮杀便平定了事情。庆历二年,皇帝亲自考试进士。当时晏元献任枢密使。杨察是晏元献的女婿,当时任知制诰,为了避开亲属关系,管理三班院。杨察的弟弟杨寘当时已经参加完考试,众人都认为他有望夺得天下第一。尚未公布榜名时,朝廷准备先把两府推定的前十名试卷宣示出来。杨寘于是拿自己的赋请杨察向晏公打听自己的名次。晏公第二天入朝应对,看到杨寘的赋已经评定为第四名,出来后便把这件事告诉杨察。杨察秘密告知杨寘。杨寘考完后,正在酒馆和酒友喝酒,听说此事,便用手拍着桌子叹息说:“不知道是哪个卫道士夺走了我的状元!”不久唱名时,重新考定的第一名试卷被送入宫中。试卷中的赋写有“孺子其朋”一句,皇帝不高兴地说:“这句话有所忌讳,不可以让他成为天下第一。”那是王荆公的试卷。第二名的试卷是王珪的,按照旧例,有官职的人不能做状元;于是取第三名的试卷,即殿中丞韩绛的,送进宫中。皇帝又取第四名的试卷进呈,欣然说:“如果是杨寘,就可以了。”于是把原来的第一名改列为第四名。杨寘当时正在用鄙俗的话骂人,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第一名。然而王荆公一生从未稍稍提起自己曾考中状元,可见他的气量高远宏大,难道会把科举名次看成值得增加自身分量的事情吗?杨宣懿杨察的母亲非常贤明。她能写文章,并且用义理教育杨察;杨察稍有不合规矩的地方,她就打他。杨察参加省试,试题是《房心为明堂赋》,最终考中第二名。报喜的人到了,杨察的母亲还在睡觉没有起床,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怒,转过脸朝着墙说:“这个孩子这样羞辱我,竟然被别人压在下面;如果二郎考中,我一定不会让别人再压过他。”杨察回来后,她也很久不和他说话。杨寘最终果然夺得天下第一。欧阳文忠在庆历年间任谏官。仁宗重新任用大臣,韩琦、富弼、范仲淹等诸位公卿将要大有作为。欧阳公锐意进谏,例如论奏杜曾的家事:杜曾与嫂子的婢女私通并生了孩子,杜曾被出任曹州知州后,便自缢而死;又论奏参知政事王举正没有才能;还论奏宰相晏殊、贾昌朝举荐馆职凌景阳娶富家女子,夏有章贪赃,魏庭坚行为过分放纵,三人都被终身废弃不用。像这样的事情非常多,得罪了许多权贵,于是被任命为修起居注、知制诰。韩琦、富弼被罢免后,不久欧阳公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河北都运使,负责谋划河北事务。两位宰相贾昌朝、陈执中在边事上发生争执。其实是宰相想借这件事陷害欧阳公。恰逢朝廷命内侍供奉官王昭明一同前往察看黄河事务,欧阳公说:“如今命侍从出使,按旧例没有内侍同行的道理;而且臣以此为耻。”朝廷听从了他。欧阳公在河北,办事很有声势,找不到可以中伤他的地方。恰逢欧阳公的外甥女张氏,她是妹妹的女婿龟正的女儿,并非欧阳公亲生;她幼年丧父,由欧阳公家抚养,后来嫁给欧阳公的侄子欧阳晟。欧阳晟从虔州司户任上被罢免后,带着替代自己名额的仆人陈谏同行,而张氏与陈谏私通。事情败露后,张氏被拘押在开封府右军巡院。张氏害怕获罪,又想为自己开脱,于是她的供词全都牵涉欧阳公未出嫁时的事情,言辞多有丑陋怪异之处。军巡判官、著作佐郎孙揆只弹劾张氏与陈谏私通的事情,不再牵连扩展。宰相听说后大怒,再次命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苏安世审理此案。苏安世于是把张氏前后的供词全部用来定案。不久又派王昭明监督审理,大概是因为欧阳公以前的事情,想让他借机泄愤。王昭明到狱中后,看见苏安世弹劾的案卷,惊讶地说:“王昭明在官家身边任职,没有三天不听到欧阳修的事情。如今省判所审理的案子,竟迎合宰相的心意,把罪行说得极其严重;将来王昭明恐怕会被杀头。”苏安世听到后非常害怕,最终不敢改动孙揆审理的内容,只弹劾欧阳公使用张氏的资财买田置产、立户的事情,把它奏报上去。宰相大怒。欧阳公于是被降为知制诰、知滁州;苏安世因接到三司文书却取录审问吏人而不奏报,被降为殿中丞、泰州监税;王昭明被降为寿春监税。给欧阳公的责罚诏书说:“你不知道谨慎自守来远离罪过,明知她不是自己的族人却把她养在私门;明知女子已经嫁人,却把她纳入诸位从子的家中。先前因为诉讼引起欧阳晟家的案件,言辞牵连到张氏的资财;契券既然不清楚,申辩也没有可以验证的依据。因为你长期担任侍从官,免得对你作深文周纳的追究;除去你延阁官职的名号,恢复你在右垣的资序,仍然让你回任漕运使,前往施行治理一郡的政令,体察我宽大的恩德,思量着消除从前的过失。” 此外,责罚苏安世的诏词说:“你奉命审理案件,按法律本应穷尽审查;可是你竟巧妙地结交朋党,想要平息事端,遗漏偏颇的说法,暗中迎合传闻附会。你明知朕慎重处理狱讼,不让有关官司听闻,却私下秘密联系省寺,暗中召来胥役;查明你阿附朋比的事实,仍然表现出朋党之风。”后来,王荆公为苏安世撰写墓志铭,大力称赞他能够使这件冤狱得到纠正。但世人完全不知道,是孙揆先守住原则,王昭明后来主持此事,使苏安世无法有所改动、迎合。这样看来,这两人都可以称为奇士。王昭明后来也被召回任用。孙揆是饶州人,最终官至殿中丞。张氏案件发生时,杨辟叔在外地作为举人,上书给宰相陈执中,竭力营救张氏。如今《宋文集》中还保存有杨辟叔的外书,是曾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