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默记二

卷上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2–6 段

艺祖初自陈桥推戴入城,周恭帝即衣白襕,乘轿子出居天清寺。天清,世宗节名,而寺其功德院也。艺祖与诸将同入内,六宫迎拜。有二小儿丱角者,宫人抱之亦拜。询之,乃世宗二子,纪王、蕲王也。顾诸将曰:“此复何待?”左右即提去,惟潘美在后以手掐殿柱,低头不语。艺祖云:“汝以为不可耶?”美对曰:“臣岂敢以为不可,但于理未安。”艺祖即命追还,以其一人赐美。美即收之以为子,而艺祖后亦不复问。其后名惟正者是也。每供三代,惟以美为父,而不及其他。故独此房不与美子孙连名。名夙者,乃其后也。夙为文官,子孙亦然。夙有才,为名帅,其英明有自云。

徐铉归朝,为左散骑常侍,迁给事中。太宗一日问:“曾见李煜否?”铉对以:“臣安敢私见之!”上曰:“卿第往,但言朕令卿往相见可矣。”铉遂径往其居,望门下马,但一老卒守门。徐言:“愿见太尉。”卒言:“有旨不得与人接,岂可见也!”铉云:“我乃奉旨来见。”老卒往报,徐入立庭下久之。老卒遂入取旧椅子相对。铉遥望见,谓卒曰:“但正衙一椅足矣。”顷间,李主纱帽道服而出。铉方拜,而李主遽下阶引其手以上。铉告辞宾主之礼,主曰:“今日岂有此礼?”徐引椅少偏乃敢坐。后主相持大哭,及坐默不言。忽长吁叹曰:“当时悔杀了潘佑、李平。”铉既去,乃有旨再对,询后主何言。铉不敢隐,遂有秦王赐牵机药之事。牵机药者,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又后主在赐第,因七夕命故妓作乐,声闻于外,太宗闻之大怒;又传“小楼昨夜又东风”及“一江春水向东流”之句,并坐之,遂被祸云。

先子言,钱俶所以子孙贵盛蕃衍者,不特纳土之功,使一方无兵火之厄,盖有社稷大勋,虽其子孙莫知之也。从太宗平太原,即擒刘继元以归,又旁取幽燕,幽燕震恐。既迎大驾至幽州城下,四面攻城,而我师以平晋不赏,又使之平幽,遂军变。太宗与所亲厚夜遁。时俶掌后军,有来报御寨已起者,凡斩六人。度大驾已出燕京境上,乃按后军徐行,故銮辂得脱。不然,后军与前军合,又虏觉之,则殆矣。盖一夜达旦,大驾行三百里乃脱,皆俶之功也。

世传王迥遇女仙周瑶英事,或言非实,托寓而为之尔。是诚不然。当斯时,盛传天下,禁中亦知。是时,皇储屡夭。晏元献为相,一日,遣人请召迥之父郎官王璐至私第,款密久之。王璐不测其意。忽问曰:“贤郎与神仙游,其人名在帝所,果否?”王璐惊惶,不知所对,徐曰:“此子心疾,为妖鬼所凭,为家中之害,所不胜言。”晏曰:“无深讳。不知每与贤郎言未来之事,有验否?”王璐对曰:“间有后验,而未尝问也。”晏曰:“此上旨也。上令殊呼郎中密托令似,以皇子屡夭,深轸上心,试于帝所,问早晚之期,与后来皇子还得定否。”王璐曰:“不敢辞。”后数日,来云:“密言谩令小子问之。小子言,其人亲到九天,见主典簿籍者,言圣上若以族从为嗣,即圣祚绵久,未见诞育之期也。虽其言若此,愿相公勿以为信,以保家族。”晏公默然。其后闻所奏者,亦不敢尽言。富郑公乃晏婿也,富公为宰相,皇子犹未降,故与文潞公、刘丞相、王文忠首进建储之议,盖本诸此。

王溥,五代状元,相周高祖、世宗,至本朝以宫师罢相。其父祚,为观察使致仕,待溥甚严,不以其贵少假借。每宾客至,溥犹立侍左右,宾客不自安,引去。《国史》言之详矣。祚居富贵久,奉养奢侈,所不足者未知年寿尔。一日,居洛阳里第,闻有卜者,令人呼之,乃瞽者也。密问老兵云:“何人呼我?”答曰:“王相公父也。贵极富溢,所不知者寿也。今以告汝,俟出,当厚以卦钱相酬也。”既见,祚令布卦,成,又推命,大惊曰:“此命惟有寿也。”祚喜问曰:“能至七十否?”瞽者笑曰:“更向上。”答以至八九十否,又大笑曰:“更向上。”答曰:“能至百岁乎?”又叹息曰:“此命至少亦须一百三四十岁也。”祚大喜曰:“其间莫有疾病否?”曰:“并无。”固问之,其人又细数之曰:“俱无,只是近一百二十岁之年,春夏间微苦脏腑,寻便安愈矣。”祚喜,回顾子孙在后侍立者曰:“孙儿懑切记之,是年且莫教我吃冷汤水。”

译艺祖最初在陈桥被拥戴,进入城中时,后周恭帝立即穿着白襕,乘轿子出宫,居住到天清寺。天清是世宗的节名,寺则是他的功德院。艺祖和各位将领一同进入内宫,六宫都出来迎接拜见。有两个梳着丱角的小孩,宫人抱着他们也一同下拜。询问后,才知道是世宗的两个儿子,即纪王、蕲王。艺祖回头对将领们说:“这还要等什么?”左右的人立即把他们带走,只有潘美落在后面,用手掐着殿柱,低头不说话。艺祖说:“你认为这样不可以吗?”潘美回答:“臣哪里敢认为不可以,只是按道理说不妥当。”艺祖立即命人追回两个孩子,把其中一个赐给潘美。潘美便收养他作为儿子,艺祖后来也不再过问。后来名字叫惟正的,就是这个孩子。每逢供奉三代祖先,只把潘美作为父亲,不涉及其他人。因此只有这一房不与潘美的子孙连名。名叫夙的,是他的后代。夙任文官,他的子孙也都是这样。夙很有才干,是一位有名的将帅;据说他的英明才能是有来由的。徐铉归附朝廷后,任左散骑常侍,升任给事中。太宗一天问他:“你曾见过李煜吗?”徐铉回答:“臣怎么敢私下去见他!”太宗说:“你只管去,就说是朕命你去相见,这样就可以了。”徐铉于是直接去了李煜的住处,在门前下马,只有一个老兵守门。徐铉说:“希望见太尉。”老兵说:“有诏旨,不许同人接触,怎么能见呢!”徐铉说:“我是奉诏来见他的。”老兵进去通报,徐铉进门后在庭下站了很久。老兵于是进去取出一把旧椅子,与徐铉相对放置。徐铉远远看见,对老兵说:“只要在正厅放一把椅子就够了。”不一会儿,李主戴着纱帽、穿着道服出来。徐铉正要下拜,李主立即走下台阶,拉着他的手把他引上去。徐铉说明宾主相见的礼节,李主说:“今天哪里还有这种礼节?”徐铉把椅子稍微移偏,这才敢坐下。后主拉着徐铉大哭,坐下后又默默不语。忽然长叹一声说:“当时真后悔杀了潘佑、李平。”徐铉离开后,太宗又下诏召他询问,问后主说了些什么。徐铉不敢隐瞒,于是发生了秦王赐给后主牵机药的事情。牵机药服下以后,身体会向后弯曲数十次,头和脚相互接近,像牵机的形状。后来后主住在赐第时,因七夕命旧日歌妓奏乐,声音传到外面,太宗听见后大怒;又有人传说他写过“小楼昨夜又东风”和“一江春水向东流”这样的句子,于是也因这些事获罪,最终遭了祸。先父说,钱俶之所以使子孙显贵昌盛、繁衍众多,不只是因为他献纳土地的功劳,使一方百姓免遭兵火之灾;大概还因为他立下了有关社稷的大功,只是连他的子孙也不知道这件事。太宗平定太原时,擒获刘继元带回,又从旁攻取幽燕,幽燕为之震恐。迎接大驾到幽州城下后,四面攻城,而我军因为平定晋地没有得到赏赐,又要让他们平定幽州,于是发生了军队叛变。太宗和亲近厚重的人连夜逃走。当时钱俶掌管后军,有人前来报告说御寨已经起行,钱俶一共斩了六个人。估计大驾已经出了燕京境内,才按住后军缓慢行进,因此銮辂得以逃脱。不然,后军同前军会合,叛军察觉此事,就危险了。大概一夜直到天亮,大驾走了三百里才得以脱险,这全都是钱俶的功劳。世间流传王迥遇到女仙周瑶英的事情,有人说不是真的,只是借此寄托寓意而写成罢了。这确实不是这样。当时这件事在天下盛传,宫禁之中也知道。当时皇太子屡次夭折。晏元献任宰相时,有一天派人请王迥的父亲、郎官王璐到自己的私宅,亲密交谈了很久。王璐猜不透他的意思。晏元献忽然问:“令郎同神仙交游,那个人的名字在天帝那里,果真如此吗?”王璐惊慌失措,不知怎样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这个孩子有心病,是被妖鬼凭附了,给家里造成的祸害,实在说不尽。”晏元献说:“不必深加忌讳。我想问的是,他每次同令郎谈论未来的事情,有应验的吗?”王璐回答:“偶尔有后来应验的,但我从来没有追问过。”晏元献说:“这是皇上的旨意。皇上命我私下召见郎中,秘密托付给您,因为皇子屡次夭折,深深牵动皇上的心,想请他在天帝那里询问皇子出生的早晚,以及以后还能不能确定有皇子继承。王璐说:“不敢推辞。”几天以后,他回来报告说:“我秘密让小儿去问了。小儿说,那个人亲自到了九天,见到主管簿籍的人。那人说,圣上如果以宗族旁支为嗣,皇位便会长久,但还没有看到皇子出生的期限。虽然他的话是这样,希望相公不要把它当真,以保全家族。” 晏公默然不语。后来听到所奏报的内容,也不敢全部说出。富郑公是晏元献的女婿。富公任宰相时,皇子仍然没有降生,所以他同文潞公、刘丞相、王文忠最先提出建立储君的建议,大概就是以这件事为根据的。王溥是五代的状元,辅佐周高祖、世宗;到了本朝,以宫师的身份罢去宰相之职。他的父亲王祚任观察使后退休,对王溥十分严厉,并不因为他显贵而稍加宽待。每次有宾客到来,王溥还要站在父亲身边侍候,宾客反而感到不自在,便起身离去。《国史》记载得很详细。王祚长期处于富贵之中,奉养奢侈,唯一感到不足的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寿命。有一天,他住在洛阳的里宅,听说有个卜者,便派人把他叫来,原来是个盲人。盲人悄悄问老兵:“是什么人叫我?”老兵回答:“是王相公的父亲。他已经贵极富足,唯一不知道的就是寿命。现在我把这件事告诉你,等你出去后,他会用丰厚的卦钱酬谢你。”见面后,王祚让他布卦,卦成之后又推算命数。盲人大惊说:“这个命只有寿命一项值得说。”王祚高兴地问:“能活到七十岁吗?”盲人笑说:“还要往上。”王祚又问能否活到八九十岁,盲人大笑说:“还要往上。”王祚问:“能活到一百岁吗?”盲人又叹息说:“这个命至少也要活到一百三四十岁。”王祚大喜,问:“这中间不会有疾病吧?”盲人说:“完全没有。”王祚再三追问,那人又仔细数说:“都没有,只是在接近一百二十岁那一年,春夏之间脏腑会稍微感到不适,很快便会安然痊愈。” 王祚很高兴,回头对在后面侍立的子孙们说:“孙儿们,切切记住,到那一年可别让我喝冷汤冷水。”

太宗长子楚王元佐既病废,次即昭成太子元僖,封许王,最所钟爱。尹开封府,择吕端、张去华、陈载一时名臣为之佐。礼数优隆,诸王莫比。将有青宫之立。王丰肥,舌短寡言,娶功臣李谦溥侄女,而王不喜之。嬖惑侍妾张氏,号张梳头,阴有废嫡立为夫人之约。会冬至日,当家会上寿,张预以万金令人作关捩金注子,同身两用,一着酒,一着毒酒。来日,早入朝贺,夫妇先上寿。张先斟王酒,次夫人。无何,夫妇献酬,王互换酒饮,而毒酒乃在王盏中。张立于屏风后,见之,撅耳顿足。王饮罢趋朝,至殿庐中,即觉体中昏愦不知人。不俟贺,扶上马,至东华门外,失马仆于地,扶策以归而卒。太宗极哀恸,命王继恩及御史武元颖鞠治。顷刻狱就,擒张及造酒注子人凡数辈,即以冬至日脔钉于东华门外。赠王为太子,府僚吕端、陈载俱贬官。而张去华已去官,旋以它事贬云。去华之孙景山言,亲见其详。今《国史》载此事多微辞,惟言上闻之,停册礼,命毁张之坟墓而已。

晏元献守长安,有村中富民异财,云素事一玉髑髅,因大富。今弟兄异居,欲分为数段。元献取而观之,自额骨左右皆玉也,环异非常者可比。见之,公喟然叹曰:“此岂得于华州薄城县唐明皇泰陵乎?”民言其祖实于彼得之也。元献因为僚属言:“唐小说:唐玄宗为上皇,迁西内,李辅国令刺客夜携铁搥击其脑。玄宗卧未起,中其脑,皆作磬声。上皇惊谓刺者曰:‘我固知命尽于汝手,然叶法善曾劝我服玉,今我脑骨皆成玉;且法善劝我服金丹,今有丹在首,固自难死。汝可破脑取丹,我乃可死矣。’刺客如其言取丹,乃死。孙光宪《续通录》云:玄宗将死,云:‘上帝命我作孔升真人。’爆然有声。视之,崩矣。亦微意也。然则,此乃真玄宗之髑髅骨也。”因潜命瘗于泰陵云。肃宗之罪著矣。或云,肃宗如武乙之死,可验其非虚也。

王朴仕周世宗,制礼作乐、考定声律、正星历、修刑统,百废俱起。又取三关,收淮南,皆朴为谋。然事世宗才四年耳,使假之寿考,安可量也?尝自谓“朴在则周朝在”,非过论也。王禹偁记朴在密院,太祖时为殿前点检。一日,有殿直冲节者,诉于密院。朴曰:“殿直虽官小,然与太尉比肩事主,且太尉方典禁兵,不宜如此。”太祖耸然而出。又周世宗于禁中作功臣阁,画当时大臣如李谷、郑仁诲与朴之属。太祖即位,一日过功臣阁,风开半门,正与朴像相对。太祖望见,却立耸然,整御袍襟领,磬折鞠躬顶礼乃过。左右曰:“陛下贵为天子,彼前朝之臣,礼何过也?”太祖以手指御袍云:“此人若在,朕不得此袍著。”其敬畏如此。又《闲谈录》云,朴植性刚烈,大臣藩镇皆惮之。世宗收淮南,俾朴留守。时以街巷隘狭,例从展拓,怒厢校驰慢,于通衢中鞭背数十。其人忿然叹云:“宣补厢虞候,岂得便从决!”朴微闻之,命左右擒至,立毙于马前。世宗闻之,笑谓近臣云:“此是大愚人,去王朴面前夸宣补厢虞候,宣其死矣。”

吕申公为相,有长者忠厚之行,故其福禄子孙,为本朝冠族。尝因知制诰有阙,进拟晁宗悫。仁宗曰:“无甚文名”,命别拟人。申公曰:“臣之所见或异于是。今内外之臣,文字在宗悫之上固多,但宗悫父迥年逾八十,受先朝尊礼。若使其生见子为侍从,且父子世掌丝纶,尤为盛事。迥必重感戴,足以惇圣朝孝悌之风。”上许之,即降旨召试。是日,亟命至中书。迥方熟睡,不暇白知也。既毕还家,而迥老病卧于床上,注目以待宗悫之归,问:“今日来何晏也?”宗悫具白:“召试毕方归,故不暇白大人也。”问:“试得意否?”宗悫曰:“甚得意也。”迥大喜,遽下床扶行,失病所在。盖久病卧于床,因喜其子召试而忘其疾也。宗悫在词掖久之,父子每同锡燕,搢绅荣之。宋绶云:“自唐以来,惟杨于陵身见其子嗣复继掌书命,至是有晁氏焉。”然则吕申公作相而恤人之老,真宰相器也,其有后宜哉!

章懿李太后生昭陵,而终章献之世,不知章懿为母也。章懿卒,先殡奉先寺。昭陵以章献之崩,号泣过度。章惠太后劝帝曰:“此非帝母,帝自有母宸妃李氏,已卒,在奉先寺殡之。”仁宗即以犊车亟走奉先寺。撤殡观之,在一大井,上四铁索维之。既启观,而形容如生,略不坏也。时已遣兵围章献之第矣。既启观,知非鸩死,乃罢遣之。

译太宗的长子楚王元佐因病被废后,次子就是昭成太子元僖,封为许王,是太宗最为宠爱的人。元僖任开封府尹时,太宗选择吕端、张去华、陈载这些当时的名臣辅佐他。礼遇和待遇优厚隆重,各王都比不上。太宗将要立他为青宫之主。元僖身体肥胖,说话舌短而少言;他娶功臣李谦溥的侄女为妻,但并不喜欢她。他宠爱迷恋侍妾张氏,号称张梳头,暗中约定要废掉嫡妻、立她为夫人。正逢冬至那天,按家中礼数举行上寿仪式,张氏预先拿出万金,叫人制作一件关捩金注子,器身有两套机关,一边装酒,一边装毒酒。第二天清早入朝祝贺,夫妇先行上寿。张氏先给王斟酒,再给夫人斟酒。不久夫妇互相敬酒,元僖和夫人把酒杯互相调换饮用,毒酒却到了元僖的杯中。张氏站在屏风后看见这一情形,气得揪耳跺脚。元僖饮酒后赶去上朝,到了殿庐中,便觉得身体昏沉,神志不清。来不及祝贺,众人扶他上马;到了东华门外,他从马上跌落在地,众人扶着、拄着杖把他送回去,随后便死了。太宗极其悲痛,命王继恩和御史武元颖审讯查办。很快案件便审结,逮捕张氏以及制造酒注子的人等共几人,当天冬至便在东华门外处以脔钉之刑。追赠元僖为太子,府僚吕端、陈载都被贬官。而张去华当时已经离职,不久又因其他事情被贬。据张去华的孙子景山说,他亲眼见过事情的详细经过。如今《国史》记载此事时用了许多隐约的说法,只说皇上听说后,停止了册礼,下令毁掉张氏的坟墓而已。晏元献镇守长安时,村中有个富民拥有一件奇异的财物,说自己一向供奉一具玉髑髅,因此变得非常富有。如今兄弟分居,想把它分成几段。晏元献取来观看,发现从额骨左右都是玉制的,环绕一周,奇异得非同寻常。看后,晏公叹息说:“这难道是从华州薄城县唐明皇的泰陵中得到的吗?”富民说,他的祖先确实是在那里得到的。晏元献于是对属官说:“唐代小说记载:唐玄宗作为上皇,迁居西内,李辅国命刺客夜里带着铁锤击打他的脑袋。玄宗还没有起身,铁锤已经击中他的头,发出磬一样的声音。上皇惊讶地对刺客说:‘我本来知道自己的命会断在你的手里,但叶法善曾劝我服用玉,现在我的脑骨全都变成了玉;而且叶法善还劝我服用金丹,如今丹药还在头中,所以本来就难以死去。你可以打破我的脑袋取出金丹,我才可以死。’刺客按他说的取出金丹,玄宗才死去。孙光宪《续通录》说:玄宗将死时说:‘上帝命我做孔升真人。’忽然发出爆裂的声音。去看时,玄宗已经驾崩了。这也含有隐约的意思。那么,这就是确实的玄宗髑髅骨了。”于是暗中命人把它埋葬在泰陵。唐肃宗的罪行由此彰显了。有人说,肃宗像武乙那样死去,也可以证明这件事并非虚妄。王朴在后周世宗时任职,制定礼仪、制作乐章,考订声律,校正星历,修订刑统,使各种废弛的事务全都重新兴起。他又攻取三关、收复淮南,这些都是王朴谋划的。然而他侍奉世宗才四年而已;假如多给他一些寿命,他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他曾经自称“只要王朴在,周朝就在”,这并不是过分的议论。王禹偁记载,王朴在枢密院任职时,太祖还是殿前点检。有一天,有个殿直冲撞了节度使,向枢密院申诉。王朴说:“殿直虽然官职小,但与太尉都是并肩侍奉君主的人,而且太尉正掌管禁军,不应该这样做。”太祖听见后,惊然起身离去。又有一次,周世宗在宫禁中建造功臣阁,绘画当时的大臣,如李谷、郑仁诲和王朴等人。太祖即位后,有一天经过功臣阁,风吹开了半扇门,正好同王朴的画像相对。太祖远远看见,退立并肃然起敬,整理好御袍的衣襟和领口,像磬折那样弯腰鞠躬、顶礼后才走过去。左右近臣说:“陛下贵为天子,他只是前朝之臣,礼节为何如此过分?”太祖指着自己的御袍说:“这个人如果还在,朕就穿不上这件袍子。”他敬畏王朴到了这种程度。又据《闲谈录》说,王朴性情刚烈,大臣和藩镇都畏惧他。世宗收复淮南时,让王朴留守。当时因为街巷狭窄,按惯例要拓宽道路;王朴对一个骑马奔驰、行动怠慢的厢校发怒,在大路上鞭打他的脊背几十下。那人愤怒地叹息说:“我可是宣补厢虞候,怎么能随便接受这种责打!”王朴隐约听到这话,命左右把他抓来,当即在马前打死。世宗听说后,笑着对近臣说:“这是个非常愚蠢的人,竟然在王朴面前夸耀自己是宣补厢虞候,这正是自取死路。” 吕申公担任宰相时,有长者那样忠厚的品行,因此他的福禄以及子孙,都使他家成为本朝的显贵家族。他曾因知制诰一职有空缺,推荐拟用晁宗悫。仁宗说:“他没有什么文名。”命令另行拟定人选。吕申公说:“臣的看法或许与此不同。如今朝廷内外的臣僚,文字才学确实在宗悫之上的很多,但宗悫的父亲晁迥年过八十,受先朝尊崇礼遇。如果能让他活着看见儿子成为侍从,而且父子两代都掌管诏令文书,那尤其是盛事。晁迥一定会深深感激,这足以敦厚圣朝孝悌的风气。”仁宗答应了,立即下诏召晁宗悫考试。这天,仁宗急忙命人把他召到中书省。晁迥正在熟睡,来不及把此事告诉父亲。考试结束回到家时,晁迥年老多病,正躺在床上,注视着等待宗悫回来,问道:“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宗悫详细禀告说:“召试结束后才回来,所以来不及告诉父亲。”晁迥问:“考试考得顺利吗?”宗悫说:“非常顺利。”晁迥大喜,立即下床扶着走动,连自己的病也忘了。他长久患病卧床,因儿子被召试而高兴,竟忘记了疾病。宗悫在翰林词臣之职任职很久,父子二人常常一同接受赐宴,士大夫都以此为荣。宋绶说:“自唐代以来,只有杨于陵亲眼看见儿子杨嗣复继承掌管诏命的职务,到如今又有晁氏父子了。” 既然如此,吕申公做宰相却能体恤老年人,确实具有宰相的器度;他的后代兴盛,也就应该如此了!章懿李太后生下昭陵,而直到章献太后一世结束,昭陵都不知道章懿是自己的母亲。章懿去世后,先停殡在奉先寺。昭陵因章献太后去世,号哭过度。章惠太后劝仁宗说:“她不是皇帝的母亲,皇帝自有生母宸妃李氏。李氏已经去世,停殡在奉先寺。”仁宗立即乘牛车急奔奉先寺。撤去殡殓查看,遗体停放在一口大井上面,用四条铁索系住。打开观看后,容貌仍像活人一样,几乎没有腐坏。当时已经派兵包围章献太后的府第。打开殡殓查看后,知道她不是被鸩毒害死的,于是停止了派兵行动。

丁谓当国,权势震主,引王沂公为参知政事,谄事谓甚至。既登政府,每因闲暇与谓言,必涕泣作可怜之色,晋公问之数十次矣。一日,因问,闵默对曰:“曾有一私家不幸事,耻对人言。曾少孤,惟老姊同居,一外生不肖,为卒,想见受艰辛杖责多矣。老姊在青州乡里,每以为言。”言讫又涕下。谓亦恻然,因为沂公言:“何不入文字,乞除军籍?”沂公曰:“曾既污辅臣之列,而外生如此,岂不辱朝廷?自亦惭言于上也。”言毕,又涕下。谓再三勉之:“此亦人家常事,不足为愧,惟早言于上,庶脱其为卒之苦尔。”自后谓数数勉之留身上前奏知,沂公必涕下曰:“岂不知军卒一日是一日事?但终自羞赧尔。”晋公每催之,且谓沂公曰:“某日可留身奏陈。”沂公犹不欲,谓又自陈之。一日,且责沂公:“门户事乃尔缓?谓当奉候于阁门。”沂公不得已,遂留身。既留身逾时,至将进膳犹不退,尽言谓之盗权奸私,且言:“丁谓阴谋诡谲、多智数,变乱在顷刻。太后陛下若不亟行,不惟臣身齑粉,恐社稷危矣!”太后大怒,许之,乃退。晋公候于阁门,见其甚久,即顿足捩耳云:“无及矣!”方悟知其令谓自为己谋,不使之觉,欲适当山陵之事而发故也。沂公既出,遇谓于阁门,含怒不揖而出。晋公始悟见卖,含毒而己不觉也。是日,既至都堂,召两府入议,而不召谓。谓知得罪,祈哀于冯拯、钱惟演及曾等,曰:“今日谓家族在诸公矣。”太后欲诛谓,拯申理之。沂公奏请召知制诰,就殿庐草制罢之,不复宣麻。太后从之。责太子少保,分司西京,俄窜崖州。向使谓防闲沂公,则岂有此祸?故知权数在谓之上也。

章献太后智聪过人。其垂帘之时,一日,泣语大臣曰:“国家多难如此,向非宰执同心协力,何以至此。今山陵了毕,皇亲外戚各以迁转推恩,惟宰执臣寮亲戚无有恩泽。卿等可尽具子孙内外亲族姓名来,当例外一一尽数推恩。”宰执不悟,于是尽具三族亲戚姓名以闻奏。明肃得之,遂各画成图,粘之寝殿壁间。每有进拟,必先观图上,非两府亲戚姓名中所有者方除之。

狄青善用兵,多智数,为一时所伏。其出师讨侬智高也,既行,燕犒士卒于琼林苑中,将士皆列坐。酒既行,青自起巡而问之曰:“儿郎若肯随青者,任其愿同去。若有父母侍养,及家私幼小,畏怯不愿去者,便请于此处自言。若大军一起之后,敢有退避者,惟有剑耳。”于是三军之士感泣自励,至岭外,无一人敢有怠惰者。

侬智高犯广南,破诸郡,官军屡败,朝廷震动,遂遣狄青作宣抚招讨使。青至洪州,闻陶弼在外邑丁忧,盖弼久作广南官也。青至,微服往见弼,问筹策。弼察其诚,为青言广南利害,曰:“官吏皆成贪墨不法,惟欲溪洞有边事,乘扰攘中济其所欲,不问朝廷安危,谓之‘做边事’,涵养以至今日。非智高能至广州,乃官吏不用命,诱之至此。智高岂能出其巢穴至广州哉?今诚能诛不用命官吏,使兵权在我,一变旧俗,则贼不足破也。”青大奇之,所以初至广州,按法诛不遵节制、出兵而败陈崇仪而下三十余人。明日一鼓而破贼,二广晏然者,用弼之策也。青南讨至岭下,随军广南转运使李肃之等迎于界首,具櫜▯建谒青,曰:“某等随军转运使,今已入本界,请大军粮食之数,及要若干硕,数月日多少,请预备之。”青答曰:“此行亦无东西南北远近所在,亦无岁月多少之期。既曰随军转运,须着随军供赡,人人足备。若少一人之食,则先斩转运使。”肃之等悚然而退。故其军食足而成功捷,此善为将帅者也。`

高遵裕之为将取灵州也,范纯粹、胡僧孺为转运使。既至军前,大陈军仪,会将校。二漕同禀:“此行军粮多少月日?”遵裕捻须熟计久之,反覆思索而言曰:“且安排一月。”二漕应诺,对遵裕呼书吏取纸,自书一月军粮状,遵裕判押照会讫乃罢。其后灵州城下军溃乏食,死亡几半。朝廷罪遵裕,遵裕以乏食自解。置狱华州,二漕使出遵裕所押一月军令状自解,故遵裕深责,而二漕止降一官。以此二者观之,大帅之语默举措可以见成败矣。

滕元发言:杜祁公作相,夜召元发作文字,因观其状貌,叹曰:“此骨相穷寒,岂宰相之状也?”徐命左右秉烛,手展书卷,起而观之,见眼有黑光径射纸上。元发默然曰:“杜公之贵者此也。”后与王介甫同作馆职,同夜直。忽见介甫展书烛下,黑光亦径射纸上。因为荆公说祁公之事,言介甫他日必作相。介甫叹曰:“子勿相戏,安石岂愿作宰相哉?”十年之间,果如元发之言。

译丁谓执掌国政时,权势震慑皇帝,便引荐王沂公担任参知政事,王沂公极力谄媚侍奉丁谓。王沂公进入政府后,每逢闲暇与丁谓交谈,必定流泪,做出可怜的样子,晋公已经问过他几十次了。一天,晋公趁机询问,王闵默回答说:“我曾有一件私家的不幸之事,羞于对人说。我从小失去父亲,只有年老的姐姐与我同住;有一个外甥不成器,做了士卒,想来受过很多艰辛和杖责。姐姐住在青州乡里,常常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完又流下眼泪。丁谓也感到悲伤,于是对王沂公说:“为什么不写成奏章,请求免除他的军籍?”王沂公说:“我已经玷污了辅臣的行列,外甥又这样,难道不是辱没朝廷吗?我自己也羞于向皇上谈这件事。”说完,又流下眼泪。丁谓再三劝他:“这也是人家常有的事情,不值得惭愧,只要早点向皇上说明,或许可以使他脱离做士卒的苦难。”从此以后,丁谓多次劝王沂公留下来,在皇帝面前奏明此事;王沂公总是流泪说:“我难道不知道军卒多服役一天就是多受一天苦吗?只是自己终究感到羞惭罢了。”晋公每次催促他,并且对王沂公说:“某日可以留下来奏陈此事。”王沂公仍不愿意,丁谓又亲自向他陈说。有一天,丁谓甚至责备王沂公:“门户中的事情竟然这样拖延吗?” 丁谓本来应当在阁门等候。王沂公不得已,于是留下来等待召见。留下来超过了一段时间,直到将要进膳仍未退下,便把丁谓窃取权力、结党营私的情状全部说出,并且说:“丁谓阴谋诡诈,足智多谋,变乱顷刻之间就会发生。太后陛下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不仅臣会粉身碎骨,恐怕社稷也会危险!”太后大怒,准许了他的请求,王沂公才退下。晋公在阁门等候,见他进去很久,便跺脚扭耳说道:“来不及了!”这才明白王沂公所说的“门户事”,是奉丁谓之命为丁谓自己谋划,且没有让王沂公察觉,原来是想等山陵之事适当时机发作。王沂公出来后,在阁门遇到丁谓,含怒不行礼便离开。晋公这才明白自己被出卖了,丁谓暗中算计他,而他自己竟没有察觉。这天到了都堂后,召两府大臣入内商议,却没有召丁谓。丁谓知道自己获罪,向冯拯、钱惟演和王沂公等人哀求说:“今天丁谓一家的性命,就在诸位手中了。”太后想杀丁谓,冯拯为他申辩。王沂公奏请召知制诰,到殿庐起草制书罢免丁谓,不再举行宣麻仪式。太后听从了。丁谓被责授太子少保,分司西京,不久又流窜到崖州。假使丁谓事先防备王沂公,哪里会有这场祸事?由此可知,王沂公的权谋在丁谓之上。章献太后聪明机敏,超过常人。她垂帘听政时,有一天哭着对大臣们说:“国家遭遇这么多艰难,假如不是宰执同心协力,怎么能走到今天?如今山陵之事已经办完,皇亲外戚都因迁转官职而受到推恩,只有宰执和臣僚的亲戚没有得到恩泽。你们可以把子孙以及内外亲族的姓名全部列出来送来,我将按惯例之外,逐一全部给予推恩。”宰执没有察觉其中的用意,于是把三族亲戚的姓名全部列出上奏。明肃太后得到名单后,就分别画成图,贴在寝殿墙壁上。每逢有人拟任官职,她必先查看图中的姓名,凡不是两府亲戚姓名中所有的人才任用。狄青善于用兵,足智多谋,因而受到当时人的敬服。他出兵讨伐侬智高时,军队已经出发,狄青在琼林苑设宴犒劳士卒,将士们都列坐。酒过几巡,狄青亲自起身巡视并问他们:“将士们如果愿意跟随我,就任凭自己的意愿一同前去。如果有人有父母需要奉养,或者家中有幼小的孩子,害怕而不愿前去,便请在这里自己说出来。大军一旦出发以后,谁敢退缩躲避,只有剑来处置。”于是三军将士感动流泪,彼此自我激励;到了岭外,没有一个人敢懈怠。侬智高侵犯广南,攻破各郡,官军屡次战败,朝廷震动,于是派遣狄青担任宣抚招讨使。狄青到洪州时,听说陶弼正在外县服丧;陶弼长期担任广南的官员。狄青到达后,穿着便服去拜见陶弼,询问计策。陶弼察觉狄青态度诚恳,便为他说明广南的利害,说:“官吏都已经成为贪污违法之徒,只希望溪洞地区发生边事,趁着动乱满足自己的欲望,根本不问朝廷的安危,把这叫作‘做边事’,姑息养成这种局面,直到今天。不是侬智高有能力到达广州,而是官吏不听命,诱使他到了这里。侬智高哪里能够离开自己的巢穴来到广州呢?如今如果真能诛杀那些不听命的官吏,使兵权掌握在我手中,改变旧有风气,那么贼寇就不难攻破了。”狄青大为惊异。因此他刚到广州,就依法诛杀了不遵守节制、出兵而战败的陈崇仪等三十多人。第二天一鼓作气便击破贼军,广南东西两路安定下来,正是采用了陶弼的计策。狄青南下讨伐,到了岭下,随军广南转运使李肃之等人在边界迎接他,备好车马拜见狄青,说:“我们是随军转运使,如今已经进入本界,请告知大军需要多少粮食,以及需要多少硕、供应多少个月日,请允许我们预先准备。” 狄青回答说:“这次出征没有东西南北、远近和所在地点的限制,也没有确定多少年、多少月的期限。既然称为随军转运,就必须随军供应粮食,人人都要准备充足。如果少了一个人的粮食,我就先斩转运使。”李肃之等人惊惧地退下。因此他的军粮充足而迅速取得成功,这就是善于做将帅的人。高遵裕担任将领攻取灵州时,范纯粹、胡僧孺担任转运使。到了军队前面,高遵裕大肆陈列军仪,会集将校。两位转运使一同禀告:“这次出征的军粮准备供应多少个月、多少天?”高遵裕捻着胡须,仔细思考了很久,反复思索后说:“姑且安排一个月。”两位转运使答应下来,当面对高遵裕叫来书吏取纸,亲自写下供应一个月军粮的文书;高遵裕判押、签发照会后,事情才结束。后来军队到了灵州城下,溃败而又缺乏粮食,死亡几乎达到一半。朝廷治罪高遵裕,高遵裕以缺粮为自己辩解。案件交付华州审理,两位转运使拿出高遵裕签押的一个月军粮军令状为自己辩解,所以高遵裕受到严厉责罚,而两位转运使只降了一级官职。由这两件事看来,大帅的言语、沉默和举动,都可以看出成败。滕元发说:杜祁公担任宰相时,有一天夜里召滕元发来撰写文章,趁机观察他的相貌,叹息说:“这种骨相贫寒,哪里是宰相的相貌呢?”随后慢慢命身边的人举烛,亲手展开书卷,站起来观看,发现杜祁公的眼睛里有黑光直射到纸上。滕元发默默地说:“杜公日后显贵的地方就在这里。”后来滕元发与王介甫一同担任馆职,有一天夜里一同值班。忽然看见王介甫在烛光下展开书卷,黑光也直射到纸上。于是滕元发把杜祁公的事告诉荆公,说王介甫日后一定会做宰相。王介甫叹息说:“你不要拿我开玩笑,安石哪里愿意做宰相呢?”十年之间,果然如滕元发所说。

董士廉,关中豪侠之士,佐刘沪同擅筑水洛城,尹师鲁大非之。其后,狄青帅渭,希师鲁意,以沪擅兴,械送狱,将按诛之。时士廉已罢幕府至京师,青请于朝,槛车捕送,欲至渭而诛之。时士廉过华阴县,姚嗣宗知县事。姚、董,意气之交也。县当发人护送,而监者兵仗严密,如护叛逆者,不得语也。嗣宗交护送者于路,因呼士廉行第,屡引两手向上示之。士廉应曰:“会得嗣宗意,令作向上一路出此槛车也。”既至渭州,青方坐厅事,列兵仗,盛怒以待之。士廉在槛车中见青,大呼曰:“狄青,你这回做也!你只是董士廉碍着你,你今日杀了我,这回做也!”青闻之大惊,不敢诛。盖青起于卒伍而贵,尝有嫌疑之谤,心恶闻此语。因破槛车,械送狱。既在有司,士廉得以为计矣。其后反讼师鲁赃罪,师鲁贬死,而士廉从轻比者,用姚嗣宗之计得脱也。

狄青宣抚广南,平侬智高。未出师,先大陈军仪,数诸将不俟大军之到,先出师不利。就坐擒陈崇仪等三十余人,拽出斩之。次问余襄公,襄公瞿然下拜,而孙元规颇申理之,得免。次及提刑祖择之,问诸将兵败亡之由。择之知必不免,勃然起对曰:“太尉不得无礼!无择来时,金口别有宣谕。”其客将在厅下,即呼牵提刑马,遂就厅事上马,以出于甲胄兵戈之间。既至所舍,便溺俱下,满于鞍鞯。此所谓气胜也。盖青武人,非仓猝之间言“金口别有宣谕”,以折其谋,则必不免矣。

晏元献自西京以久病请归京师,留置讲筵。病既革,上将临问之。甥杨文仲谋谓:“凡问疾大臣者,车驾既出,必携纸钱。盖已膏肓,或遂不起,即以吊之,免万乘再临也。”遂奏:“臣病稍安,不足仰烦临问。”仁宗然之。实久病,忌携奠礼以行。然后数日即薨。故欧公作《神道碑》言:“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饬太医朝夕视,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叹曰:‘吾无状,乃以疾病忧吾君。’即奏:‘臣疾少间,行愈矣。’乃止。丁亥,以公薨闻,上以不即视公为恨。”盖此意也。

曹襄悼利用既忤宦者,明年,会其侄汭在真定因侍婢与中馈争宠,嫁出之,而汭犹过其家不已。其夫不胜愤,因汭衩衣衣淡黄袄子入其家,而其夫山呼,汭仓卒不知避。宦者为走马奏之,即倡言汭与其叔利用谋不轨,差王博文勘其事。锻炼既成,以大镬煎油,拉汭烹之。至今都监之廨凶不可入,盖汭之冤鬼犹在也。欧阳叔弼言:“顷于青州王家见章献与王沂公亲札一纸云:‘曹利用与其侄儿谋叛,事理分明也,须早杀却。若落他手,便悔不及也。’

王介甫初罢相,镇金陵,吕吉父参知政事,独当国。会李逢与宗室世居狱作,本以害王文恪陶、滕章敏元发、范忠宣尧夫三人也。王、滕皆李逢亲妹夫,而忠宣李氏之甥,逢之表兄弟。狱事之作,范公知庆州,忽台狱问:“皇祐年,范公与逢相见,语言不顺。”范公仓卒无以为计。忽老吏言:“是年,文正方守庆州。”检架阁库,有文正差兵士送范公赴举,公案尚在。据其年月,则范公方在庆州侍下。其月日不同,安得语言与逢相见也?遂据公案录白申台中乃止。向非公案,则无以解纷矣。范公得脱,而元发坐亲累,落职知池州。王以东宫官,神宗保全之,乃免。

王介甫罢相守金陵,吕吉父参知政事,起郑侠狱,欲害介甫。先罢王平甫,放归田野。王、吕由是为深仇。又起李逢狱,以李士宁,介甫布衣之旧,以宝刀遗宗室世居事,欲陷介甫。会朝廷再起介甫作相,韩子华为次相,急令介甫赴召,其事遂缓。故介甫星夜来朝,而得解焉。李之仪端叔言:“元祐中,为六曹编敕删定官,见断案:李士宁本死罪,荆公就案上亲笔改作徒罪;王巩本配流,改作勒停;刘瑾、滕甫凡坐此事者,皆从轻比焉。”

张茂实太尉,章圣之子,尚官朱氏所生。章圣畏惧刘后,凡后宫生皇子、公主俱不留。以与内侍张景宗,令养视,遂冒姓张。既长,景宗奏授三班奉职。入谢日,章圣曰:“孩儿早许大也。”昭陵出阁,以为春坊谒者。后擢用,副富郑公使虏,作殿前步帅。中丞韩绛言:“茂实出自宫中,迹涉可疑。富弼引以为殿帅,盖尝同奉使,交结有自。”弼惶恐待罪。然朝廷考校茂实之除岁月,非弼进拟。出绛知蔡州,弼乃止。厚陵为皇太子,茂实入朝,至东华门外,居民繁用者,迎马首连呼曰:“亏你太尉!”茂实皇恐,执诣有司,以为狂人而黥配之,其实非狂也。茂实缘此求外郡。至厚陵即位,避藩邸讳,改名孜,颇疏之,自知蔡州坐事移曹州,忧恐以卒。谥勤惠。滕元发言:尝因其病问之,至卧内,茂实岸帻起坐,其头角巉然,真龙种也,全类奇表。盖本朝内臣养子未有大用至节帅者,于此可验矣。其子询,字仲谋,贤雅能诗。有子与邸中作婿,此可怪也。

译董士廉是关中的豪侠之士,曾协助刘沪擅自修筑水洛城,尹师鲁非常反对这件事。后来狄青统帅渭州军队,想迎合尹师鲁的意旨,以刘沪擅自兴兵为由,把他戴上刑具押送入狱,准备按罪诛杀。此时董士廉已经离开幕府到了京师,狄青向朝廷请求,用囚车逮捕押送董士廉,想把他送到渭州杀掉。当时董士廉经过华阴县,姚嗣宗任知县。姚嗣宗和董士廉是意气相投的朋友。县里本应派人护送,而押送的兵士武器装备严密,像护送叛逆一样,使董士廉不能说话。姚嗣宗在路上把护送者交接给别人,趁机呼喊董士廉的排行,并多次把双手向上举给他看。董士廉回应说:“我会领会嗣宗的意思,让他设法为我开辟一条向上的道路,使我脱离这辆囚车。”到了渭州,狄青正坐在厅堂上,排列兵器,满怀怒气等待他。董士廉在囚车中看见狄青,大声喊道:“狄青,你这回可做成了!你只是被我董士廉妨碍了,你今天杀了我,这回可做成了!”狄青听了大惊,不敢杀他。因为狄青出身士卒而显贵,曾经有关于他的嫌疑和诽谤,他心里厌恶听到这种话。于是打破囚车,把董士廉戴上刑具送进监狱。到了有关官署后,董士廉就有机会设法脱身了。后来他反过来控告尹师鲁犯有贪赃罪,尹师鲁被贬谪而死,而董士廉因按较轻的罪名论处,正是依靠姚嗣宗的计策得以脱身。狄青担任宣抚使,平定广南的侬智高。尚未出兵时,他先大规模陈列军仪,列举各将领不等大军到达便先行出兵、导致失利的罪过。他在厅堂上拘捕陈崇仪等三十多人,拖出去斩首。接着询问余襄公,余襄公惊惧地伏拜,而孙元规为他多方申辩,使他得以免罪。然后轮到提刑祖择之,狄青询问各将领兵败死亡的原因。祖择之知道自己一定不能免罪,勃然起身回答说:“太尉不得无礼!我祖择之来时,另有皇帝亲口的宣谕。”他的随从宾客在厅下,祖择之立即叫人牵来自己的马,便在厅堂上跨马而出,穿过甲胄兵器之间。到了住处后,他大小便都失禁,流满了马鞍和鞍褥。这就是所谓气势压倒一切。狄青本是武人,如果不是仓促之间说出“另有皇帝亲口的宣谕”来挫败狄青的计谋,祖择之必定不能免罪。晏元献因为长期患病,从西京请求回到京师,朝廷把他留在讲筵任职。病情加重后,皇帝将要亲自前去探问。晏元献的外甥杨文仲谋划说:“凡是皇帝亲自去问候患病的大臣,车驾出发时一定要带着纸钱。这是因为病已到了不可救治的地步,有的人就会因此不起;这样可以用来吊祭,免得皇帝再次亲临。”于是晏元献上奏说:“臣的病稍有好转,不值得劳烦陛下亲自来问候。”仁宗认为他说得对。实际上他病得很久,忌讳皇帝带着祭奠礼物前来。几天以后,他就去世了。所以欧阳公撰写《神道碑》说:“第二年正月,晏公病发,不能上朝。他命令太医早晚诊视,有关部门清理道路,皇帝将要到他家去。晏公叹息说:‘我没有什么功劳,竟因疾病使我的君主忧虑。’随即上奏:‘臣的病稍有好转,很快就会痊愈。’皇帝于是停止前往。丁亥日,朝廷听闻晏公去世,皇帝因没有及时去看望晏公而感到遗憾。”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曹襄悼利用得罪宦官以后,第二年,恰逢他的侄子曹汭在真定因侍婢争宠,把她嫁了出去;但曹汭仍不断到她家去。她的丈夫无法忍受愤怒,于是曹汭穿着衩衣、身穿淡黄色袄子进入她家时,她的丈夫大声呼喊万岁,曹汭仓促之间不知道躲避。宦官骑快马赶去上奏,立即散布谣言说曹汭与他的叔父曹利用谋划叛乱,朝廷派王博文审查此事。案件被罗织定成后,便用大锅煎油,把曹汭拖进去烹煮。直到今天,都监的官舍仍凶险得不敢进入,大概是曹汭的冤魂还在那里。欧阳叔弼说:“不久前我在青州王家看见章献太后亲笔写给王沂公的一张纸条,上面说:‘曹利用与他的侄儿谋划叛乱,事情和道理都很清楚,必须早点杀掉。如果落到他的手里,就后悔来不及了。’” 王介甫刚刚罢相,镇守金陵;吕吉父担任参知政事,独自掌管国政。适逢李逢与宗室世居的案件兴起,这件事本来是要陷害王文恪陶、滕章敏元发、范忠宣尧夫三人的。王介甫、滕元发都是李逢妻子的亲妹夫,范忠宣是李氏的外甥,也是李逢的表兄弟。案件兴起时,范公任庆州知州,忽然受到台狱的审问:“皇祐年间,范公曾与李逢相见,说话不合。”范公仓促之间无法设法应对。忽然有一名老吏说:“那一年,文正公正镇守庆州。”于是查检架阁库,发现有文正公派兵士送范公赴试的案卷,公案至今还在。根据其中的年月,范公当时正在庆州侍奉父亲。既然月份和日期都不同,怎么可能与李逢见面交谈呢?于是依据公案抄录案情,申报台中,这件事才停止。假如没有这份公案,就无法解开这场纷争。范公得以脱身,而滕元发因亲属牵连获罪,被罢职改任池州知州。王介甫因为担任东宫官,神宗加以保全,才得以免罪。王介甫罢相后镇守金陵,吕吉父任参知政事,兴起郑侠一案,想要陷害王介甫。吕吉父先罢免王平甫,将他放归田野。王介甫、吕吉父因此结成深仇。吕吉父又兴起李逢一案,利用李士宁是王介甫未做官时的旧交,以及王介甫把宝刀赠给宗室世居的事情,想要陷害王介甫。恰逢朝廷再次起用王介甫做宰相,韩子华任次相,急忙命王介甫赴召,这件事于是暂时缓了下来。所以王介甫连夜赶来朝廷,得以解脱。李之仪字端叔,说:“元祐年间,我担任六曹编敕删定官时,看过判案文书:李士宁本来判处死罪,荆公亲自在案卷上改判为徒罪;王巩本来判处配流,改判为勒停;刘瑾、滕甫凡是因这件事获罪的人,也都按较轻的罪名论处。” 张茂实太尉是章圣皇帝的儿子,由尚官朱氏所生。章圣皇帝畏惧刘太后,凡是后宫生下的皇子、公主都不留下抚养,而是交给内侍张景宗,命他抚养照看,于是张茂实冒用张姓。长大后,张景宗上奏授予他三班奉职。入宫谢恩那天,章圣皇帝说:“孩子已经长得这么大了。”昭陵出阁后,任命张茂实为春坊谒者。后来他被提拔任用,作为富郑公的副使出使辽国,又担任殿前步军都指挥使。中丞韩绛说:“张茂实出自宫中,行迹涉及可疑。富弼把他推荐为殿帅,大概因为曾经一同出使,彼此结交是有缘由的。”富弼惶恐地等待治罪。然而朝廷考核张茂实授官的年月,发现并不是富弼拟定推荐的。于是调韩绛出任蔡州知州,富弼才停止追究。厚陵为皇太子时,张茂实入朝,走到东华门外,居民中一个叫繁用的人迎着马头接连呼喊:“多亏你了,太尉!”张茂实惊恐万分,把他押送到有关官署,官署把他当作狂人,给他刺字并发配;其实他并不是疯子。张茂实因此请求出任外郡。厚陵即位后,为避藩邸旧讳,改名为孜,对张茂实颇为疏远。张茂实任蔡州知州时因事获罪,被调任曹州,忧惧之中去世。谥号为勤惠。滕元发说:曾经因张茂实生病去问候他,到了内室,张茂实扎着头巾起身坐起;他的头角高耸突出,确实是龙种,完全具有奇异的相貌。大概本朝内臣所抚养的儿子,还没有被重用到担任节度使的;从张茂实这件事就可以验证了。他的儿子张询,字仲谋,贤良文雅,能够作诗。他有一个儿子与邸中之人结为女婿,这件事就很奇怪了。

韩魏公帅定,狄青为总管。一日会落,妓有名白牡丹者,因酒酣劝青酒曰:“劝班儿一盏。”讥其面有涅文也。青来日遂笞白牡丹者。后青旧部曲焦用押兵过定州,青留用饮酒,而卒徒因诉请给不整,魏公命擒焦用,欲诛之。青闻而趋就客次救之。魏公不召,青出立于子阶之下,恳魏公曰:“焦用有军功,好儿。”魏公曰:“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此岂得为好儿耶!”立青而面诛之。青甚战灼,久之,或曰:“总管立久。”青乃敢退,盖惧并诛也。其后,魏公还朝,青位枢密使,避水般家于相国寺殿。一日,衩衣衣浅黄袄子,坐殿上指挥士卒。盛传都下。及其家遗火,魏公谓救火人曰:“尔见狄枢密出来救火时,着黄袄子否?”青每语人曰:“韩枢密功业官职与我一般,我少一进士及第耳。”其后彗星出,言者皆指青跋扈可虑,出青知陈州。同日,以魏公代之。是夕,彗灭。

王广渊识英宗于潜邸,及即位,欲大用之。不果。然中外之事莫不以闻,又论宰执专权,须收主威。英、神二朝俱主其说,时宰患之,无如之何。乃反间谏官司马君实,力言其奸邪不可近。章至八九上,广渊竟出外。世徒知君实言广渊,而不知宰相之反间也。然则阴讽台谏,以逐人主亲臣,古今之所不免。其后神宗时,君实言杨绘不当言曾公亮事。神宗御批与滕元发,令谕绘云:“光醇儒少智,未必不为人阴使之耳。”盖广渊被逐,尝言君实纯直,受人风指之误而云耳。

司马温公屡言王广渊,章八九上。留身乞诛之以谢天下,声震殿廷。是时,滕元发为起居注,侍立殿{土幻}。既归,广渊来问元发:“早来司马君实上殿,闻乞斩某以谢天下,元发在螭{土幻},不知圣语如何?”元发戏云:“只我听得圣语云:‘依卿所奏。’

欧阳大春,湖南人,元祐初为广东幕官。尝梦入一僧舍,稍新洁,有大榜大题其西室曰:“宰相蔡确死于此室。”既寤,不晓其旨。时持正尚在相位。未几,闻外补,而大春以漕檄权知新州。一日,入僧舍,宛然梦中所见。又有西室,亦如梦也。方叹息与同官言之。未几,持正责新州。州无它僧寺,竟居于此寺,而所卒之地,悉如前梦。又何异也!

●卷中

李宗易郎中,陈州人,诗文、琴棋、游艺皆妙绝过人,前辈中名士也。晏临淄公为陈守,属伏暑中,同诸客集于州之后圃。时炎曦赫然,晏公叹曰:“江南盛冬烘柿,当此时得而食之,应可涤暑也。”宗易忽对曰:“此极易致,愿借四大食合。”公大惊,遽令取之。宗易起,入于堂之西房,令取合,复掩关少刻而出,振衣就席,徐曰:“可令开合。”既如言,烘柿四合俱满。正如盛冬初熟者,霜粉蓬勃,分遗众客及其家,靡不沾足。晏公曰:“此人能如此,甚事不可做!”自是遂疏之。

神宗初即位,慨然有取山后之志。滕章敏首被擢用,所以东坡诗云“先帝知公早,虚怀第一人”,盖欲委滕公以天下之事也。一日,语及北虏事,曰:“太宗自燕京城下军溃,北虏追之,仅得脱。凡行在服御宝器尽为所夺,从人宫嫔尽陷没。股上中两箭,岁岁必发。其弃天下竟以箭疮发云。盖北虏乃不共戴天之仇,反捐金缯数十万以事之为叔父,为人子孙,当如是乎!”已而泣下久之,盖已有取北虏大志。其后永乐、灵州之败,故郁郁不乐者尤甚,怆圣志之不就也。章敏公为先子言。王君辰榜,是时,欧公为省元。有李郎中,忘其名,是年,赴试南宫。将迫省试,忽患疫,气昏愦。同试相迫,勉扶疾以入。既而疾作,凭案上困睡,殆不知人。已过午,忽有人腋下触之。李惊觉,乃邻座也。问所以不下笔之由,李具言其病。其人曰:“科场难得,已至此,切勉强。”再三言之。李试下笔,颇能运思。邻座者乃见李能属文,甚喜,因尽说赋中所当用事,及将己卷子拽过铺在李案子上,云:“某乃国学解元欧阳修,请公拆拽回互尽用之,不妨。”李见并怀若此,顿觉成篇,至于诗亦然。是日程试,半是欧卷,半是欧诗。李大感激,遂觉病去。论策二场亦复如此。榜出,欧公作魁,李亦上列,遂俱中第云。后李于家庙之旁画欧公像,事之等父母,以获禄位者皆公力也。李尝与先祖同官,引先祖至影堂观之。先祖、先公每言此,以为世之场屋虚诞、以相忌嫉者之戒云。

译韩魏公镇守定州时,狄青任总管。有一天举行宴会,妓女中有个叫白牡丹的,趁酒兴劝狄青喝酒说:“劝班儿喝一杯。”这是讥讽他脸上有刺字。第二天狄青便鞭打了白牡丹。后来狄青过去的部曲焦用押送士兵经过定州,狄青留焦用饮酒,而士卒因申诉请给不整齐,韩魏公命令逮捕焦用,想要杀掉他。狄青听说后,赶忙到客厅营救。韩魏公不召见他,狄青出来站在台阶下面,恳求魏公说:“焦用有军功,是个好男儿。”魏公说:“在东华门外被唱名以状元身份出仕的,才是好男儿;这个人怎么能算好男儿呢?”于是让狄青站着,当面杀了焦用。狄青十分战栗惶恐,过了很久,有人说:“总管站得太久了。”狄青这才敢退下,大概是害怕连自己也被杀。后来魏公回朝,狄青任枢密使,在相国寺大殿旁避水搬家。有一天,他穿着短衣、身穿浅黄色袄子,坐在殿上指挥士卒,京城中广泛传闻此事。等到狄青家失火,魏公对救火的人说:“你们看见狄枢密出来救火时,穿的是黄袄子吗?”狄青常对人说:“韩枢密的功业、官职和我一样,我只比他少一个进士及第。”后来彗星出现,言官都指称狄青跋扈,令人忧虑,于是把狄青调出任陈州知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同一天,任命魏公代替狄青。当天晚上,彗星消失了。王广渊在英宗居于潜邸时便与他相识,英宗即位后,想要重用王广渊,但没有成功。不过,朝廷内外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报告给他;他又议论宰执专权,认为必须收回君主的威权。英宗、神宗两朝都赞同他的主张,当时的宰相对此感到忧惧,却没有办法。于是宰相反过来离间谏官司马君实,让他极力指责王广渊奸邪,不可接近。奏章上了八九次,王广渊最终被调出任职于外。世人只知道司马君实进言攻击王广渊,却不知道这是宰相的反间计。这样看来,暗中诱使台谏官员来驱逐君主亲近的大臣,是古今都难以避免的事。后来神宗在位时,司马君实说杨绘不应当谈论曾公亮的事情。神宗亲自批示给滕元发,命令他告诉杨绘说:“司马光是个纯正的儒者,但缺少才智,未必不是被别人暗中利用了。”大概是因为王广渊被驱逐后,曾经说司马君实纯正正直;这话是他受了别人暗中指使、误信之后才这样说的。司马温公多次进言谈论王广渊,奏章上了八九次。他留在殿中,请求诛杀王广渊来向天下人谢罪,声音震动了殿廷。当时滕元发任起居注,侍立在殿{土幻}。回去以后,王广渊来问滕元发:“早些时候司马君实上殿,我听说他请求斩杀我来向天下人谢罪。元发当时在螭{土幻},不知道圣上的话是怎样说的?”滕元发开玩笑说:“只有我听见圣上说:‘依照你的奏请办理。’” 欧阳大春是湖南人,元祐初年任广东幕官。他曾梦见自己走进一所僧舍,那里稍微整修得很洁净,西屋上挂着一块大匾,题着大字:“宰相蔡确死在这间屋里。”醒来以后,他不明白这梦的意思。当时蔡持正还在宰相职位上。不久,他听说蔡确被调任外地,而欧阳大春也因漕司的檄文代理知新州。有一天,他走进一所僧舍,景象完全像梦中所见;又有一间西屋,也和梦中一样。他正叹息着把这件事告诉同僚。不久,蔡持正被贬责到新州。新州没有别的僧寺,他最终就住在这所寺里,而他死去的地方,完全和先前的梦相同。这又有什么差别呢!●卷中 郎中李宗易是陈州人,诗文、琴棋和各种游艺都精妙绝伦,超过常人,是前辈中的名士。晏临淄公任陈州太守时,正值盛暑,便和各位宾客聚集在州署后面的园圃中。当时烈日炎炎,晏公叹息说:“江南盛产冬天烘制的柿子,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得到一些来吃,应该可以消解暑气。”李宗易忽然回答:“这极容易办到,希望借给我四个食盒。”晏公大为惊讶,立即命人取来食盒。李宗易起身,进入堂屋西边的房间,命人拿来食盒,又关门片刻后出来,抖了抖衣服回到席上,慢慢说道:“可以让人打开食盒了。”打开后,四个食盒全都装满了烘柿,正像隆冬刚成熟的柿子,霜粉蓬松丰盛。他把柿子分送给各位宾客及其家人,没有谁不得到满足。晏公说:“这个人既然能做到这样,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到!”从此便疏远了他。神宗刚即位时,意气慷慨,立志要夺取山后地区。滕章敏首先受到提拔任用,所以苏东坡的诗说“先帝早就了解您,虚心相待的第一人”,大概是想把天下的事情托付给滕公。一天,谈到北虏的事情,神宗说:“太宗在燕京城下军队溃败,北虏追赶他,他仅仅得以逃脱。凡是行在的服饰、御用品和宝器,全都被北虏夺走,随从、宫女和嫔妃也全部陷没。太宗大腿上中了两箭,年年都必定发作。他最终抛下天下,据说就是因为箭伤发作。北虏本来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反而拿出几十万金帛去奉事它,把它当作叔父;作为子孙,难道应当这样吗!”说完以后,他流泪很久,大概已经有了夺取北虏之地的大志。后来永乐、灵州接连战败,所以他更加郁郁不乐,悲痛于先帝的志向没有实现。章敏公把这件事告诉先父。王君辰榜时,欧阳公任省元。有一位李郎中,忘了他的名字,那一年赴南宫应试。临近省试时,他忽然染上疫病,神志昏沉。同场应试的人催促他,他勉强扶病进入考场。随后病情发作,他伏在案上困睡,几乎失去了知觉。过了午时,忽然有人从腋下碰他。李郎中惊醒,原来是邻座的人。邻座问他为什么不动笔,李郎中便把自己的病情全说了。那人说:“科场机会难得,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务必勉强坚持。”他反复这样劝说。李郎中于是提笔应试,很能运思构思。邻座的人见李郎中能够写文章,十分高兴,便把赋中应当使用的典故全部告诉他,又把自己的试卷拉过来铺在李郎中的案上,说:“我就是国学解元欧阳修,请您把我的试卷拆开、牵引、回旋,全部加以使用,不妨。”李郎中见他胸襟竟然如此宽厚,顿时觉得文章可以写成了,诗也是这样。当天的程试,文章一半是采用欧阳修试卷的,一半是采用欧阳修诗作的。李郎中非常感激,病也随即像消失了一样。第二场论策也同样如此。放榜后,欧阳公考中第一名,李郎中也名列前茅,于是两人都考中进士。据说后来李郎中在家庙旁边绘制欧阳公的画像,像侍奉父母一样侍奉他;他能够获得俸禄和官位,都是欧阳公的力量。李郎中曾与先祖同朝为官,带先祖到影堂观看画像。先祖、先公常常讲起这件事,把它作为世上科场中虚妄荒诞、彼此猜忌嫉妒之人的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