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龙川别志一

(卷首)

史藏 · 志存记录 · 已译 · 第 1–1 段

龙川别志 [宋]苏辙

  自序

予居龙川为《略志》,志平生之一二,至于所闻于人,则未暇也。然予年将五十起自疏远,所见朝廷遗老数人而已,如欧阳公永叔、张公安道皆一世伟人,苏子容、刘贡父博学强识,亦可以名世,予幸获与之周旋,听其所讲说,后生有不闻者矣。贡父尝与予对直紫微阁下,喟然太息曰:「予一二人死,前言往行堙灭不载矣。君苟能记之,尚有传也。」时予方苦多事,懒于述录。今谪居六年,终日燕坐,欲追考昔日所闻,而炎荒无士大夫,莫可问者,年老衰耄,得一忘十,追惟贡父之言,慨然悲之,故复记所闻,为《龙川别志》,凡四十七事,四卷。元符二年孟秋二十二日。

卷上

周高祖柴后,魏成安人,父曰柴三礼,本后唐庄宗之嫔御也。庄宗没,明宗遣归其家,行至河上,父母迓之。会大风雨,止于逆旅。数日,有一丈夫冒雨走过其门,衣弊破裂,不能自庇。后见之,惊曰:「此何人耶?」逆旅主人曰:「此马铺卒吏郭雀儿者也。」后召与语,异之,谓父母曰:「此贵人,我当嫁之。」父母恚曰:「汝帝左右人,归当嫁节度使,奈何嫁此乞人?」后曰:「我久在官中,颇识贵人,此人贵不可言,不可失也。橐中装分半与父母,我取其半。」父母知不可夺,遂成婚于逆旅中。所谓郭雀儿,则周祖也。后每资以金帛,使事汉祖,卒为汉佐命。后父柴三礼既老,夜寐辄不觉,昼起常寡言笑。其家问之,不答。其妻醉之以酒,乃曰:「昨见郭雀儿已作天子。」初,周祖兵征淮南,过宋州,宋州使人劳之于葛驿。先有一男子、一女子,不知所从来,转客于市,佣力以食。父老怜其愿也,醵酒食、衣服,使相配为夫妇。及周祖至,市人聚观,女子于众中呼曰:「此吾父也。」市人驱之去。周祖闻之,使前问之,信其女也。相持而泣,将携之以行。女曰:「我已嫁人矣。」复呼其夫视之,曰:「此亦贵人也。」乃俱挈之军中,奏补供奉官,即张永德也。及周祖入汴,汉末帝以兵围其第,今皇建院是也,尽诛其家。惟永德与其妻在河阳为监押,末帝亦命河阳诛之。河阳守呼永德,以勑视之。永德曰:「丈人为德不成,死未晚也。」河阳守见其神色不少变,以为然,虽执之于狱,所以餽之甚厚。亲问之曰:「君视丈人事得成否?」永德曰:「殆必然。」以柴三体梦所见为验。未几而捷报至。周祖亲戚尽诛,惟永德夫妇,遂极富贵。

张永德事周世宗为殿前指挥使,性好道,道士多客其家。尝有一举子见之即病,几年乃愈。永德所以待之既厚,客欲辞去,永德曰:「吾待子不薄,何去之遽也?」曰:「吾有小术,当一试之而去。」试之,其药能乾水银为黄金。永德大惊,欲学之。客曰:「君自有三十年富贵,此术不足学也。」永德留之,不可。曰:「后当见吾于淮上。」及周世宗用兵寿春,永德从之。素善射,间出射于野,观者如堵,见一僧,则昔之举子也。与之归,宿帐中。夜半,屏人问所以保三十年富贵者。曰:「若见二属猪人,善事之,则富贵可保也。」旦辞去。艺祖方以力战有功,虽功名日盛,而出于侧微,鞍马服用未有以自给,永德稍以家资奉之。艺祖既天姿英特,问其年,复亥生也。永德大喜,倾身事之,凡用物皆有副,须辄以献,艺祖深德之,而不知其故也。其后太宗当娶符氏后,谋于艺祖曰:「符氏大家,而吾家方贫,无以为聘,奈何?」艺祖曰:「张太尉与吾善,弟往以情告之。」太宗持书往,永德延之卧内。太宗姿表尤异,问其年,亦亥生也。永德惊喜,倾家助之。太祖既登极,以邓州节钺授永德,许之终身。尝有人告永德谋反,艺祖曰:「张道人非反者。」即械而送之永德。曰:「尔敢告吾反,胆甚大。」破械,杖而遣之,艺祖闻之喜。及太宗嗣位,宠之不替,遂终于邓。

译《龙川别志》 [宋]苏辙 自序 我居住在龙川时写了《略志》,记载自己一生中的一两件事;至于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情,则还没有时间记述。不过我年近五十,出身疏远卑微,所见到的朝廷遗老也只有几个人罢了。像欧阳公永叔、张公安道,都是一代伟人;苏子容、刘贡父,博学而记忆力强,也足以名闻当世。我有幸同他们交往,听他们讲说,其中有些事情后来的年轻人已经听不到了。贡父曾经和我一起在紫微阁下值班,长叹道:“我们这一两个人一死,从前的言论和往事就会湮没而无人记载了。您如果能够把它们记下来,还可以流传下去。”当时我正苦于事务繁多,懒于述录。如今我被贬居此地已经六年,整日安坐无事,想追忆考察过去听到的事情,可是炎热荒远之地没有士大夫,无法向人询问;年老衰迈,记住一件就忘掉十件。追想贡父的话,不禁感慨悲伤,所以又把听到的事情记下来,写成《龙川别志》,共四十七件,四卷。元符二年孟秋二十二日。卷上 周高祖的柴皇后,是魏州成安人,父亲叫柴三礼,本来是后唐庄宗的嫔妃。庄宗去世后,明宗遣送她回家。她走到河边时,父母前来迎接,正逢大风雨,便住在旅店里。几天后,有一个男子冒雨从门前走过,衣服破烂不堪,连自己都无法遮蔽。皇后看见他,惊问:“这是什么人?”旅店主人说:“这是马铺的卒吏郭雀儿。”皇后叫他来交谈,觉得他非同寻常,便对父母说:“这是贵人,我应当嫁给他。”父母愤怒地说:“你是皇帝身边的人,回来后应当嫁给节度使,怎么能嫁给这个乞丐?”皇后说:“我长久在宫中,颇能识别贵人;此人贵不可言,不能错过。行囊中的财物分一半给父母,我取另一半。”父母知道无法改变她的决定,于是就在旅店中为他们成婚。所谓郭雀儿,就是周太祖。皇后常常资助他金帛,使他侍奉汉祖,最终成为汉祖的佐命之臣。后来皇后的父亲柴三礼年老了,夜里睡觉总是不知不觉,白天起床也常常少言少笑。家人问他,他不回答。他的妻子把他灌醉,他才说:“昨天我看见郭雀儿已经做了天子。”起初,周太祖出兵征讨淮南,经过宋州时,宋州派人到葛驿慰劳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此前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不知来自何处,辗转寄居在集市上,靠出卖劳力谋食。父老怜悯他们的诚愿,凑集酒食和衣服,让他们结为夫妻。等到周太祖到来时,集市上的人聚集围观,那女子在人群中喊道:“这就是我的父亲。”人们把她赶走。周太祖听说后,叫她上前询问,确认她确实是自己的女儿,便父女相抱而哭,准备带她一同离去。女子说:“我已经嫁人了。”又叫她的丈夫来给周太祖看,说:“这个人也是贵人。”于是周太祖把夫妻二人一同带进军中,上奏补授其为供奉官,这就是张永德。等到周太祖进入汴京,汉末帝派兵包围他的宅第,就是今天的皇建院所在之处,并把他的家人全部杀死。只有张永德和他的妻子当时在河阳任监押,汉末帝也命令河阳把他们杀掉。河阳守叫张永德来,把诏令给他看。张永德说:“丈人如果不能成就大德,我死也不晚。”河阳守见他神色丝毫没有改变,认为他的话有道理,虽然把他拘押在狱中,供给却非常优厚。河阳守亲自问他:“您看丈人的事情能成功吗?”张永德说:“大概一定能够成功。”他把柴三礼梦中所见作为验证。不久,捷报传来。周太祖的亲属几乎都被杀死,只有张永德夫妇幸免,于是极其富贵。张永德侍奉周世宗,任殿前指挥使,生性喜好道术,道士大多寄居在他家中。曾有一个举子一见到他就生病,过了几年才痊愈。张永德待他十分优厚,这位客人想告辞离去,张永德说:“我待你不薄,为什么这样急着离开?”他说:“我有一点小法术,应当先试验给您看,然后再走。”试验后,他的药能够使水银干结成黄金。张永德大为惊异,想学习这种术法。客人说:“您自有三十年的富贵,这种术法不值得学习。”张永德挽留他,他不肯,说:“以后应当在淮上再见到我。”等到周世宗出兵寿春时,张永德跟随前往。他一向善于射箭,有时出营到野外射箭,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他看见一个僧人,原来就是从前的那个举子。张永德和他一起回来,留他在帐中住宿。半夜时,张永德屏退旁人,询问保有三十年富贵的方法。僧人说:“如果遇到两个属猪年出生的人,善于侍奉他们,便可以保住富贵。”第二天早晨告辞离去。当时艺祖正凭借奋力作战建立功劳,虽然功名日益显赫,但他出身微贱,鞍马和日常服用之物还不能自给,张永德便逐渐拿出家财供奉他。艺祖天生姿态非凡,张永德询问他的生年,得知他也是亥年出生。张永德大为欢喜,竭尽全力侍奉他,凡是自己使用的物品都有一份副本,需要时便立即献给艺祖。艺祖非常感激他,却不知道其中的缘故。后来太宗将要娶符氏为皇后,便向艺祖谋划说:“符氏是大家族,而我们家现在贫穷,没有聘礼,怎么办?”艺祖说:“张太尉与我交好,弟弟你去把实情告诉他。”太宗拿着书信前往,张永德把他请进内室。太宗的容貌仪表尤其不凡,张永德询问他的生年,得知他也是亥年出生。张永德又惊又喜,倾尽家产帮助他。太祖登极后,把邓州节钺授给张永德,并答应让他终身保有。曾有人告发张永德谋反,艺祖说:“张道人不是谋反的人。”随即给他戴上刑具送到张永德那里。张永德说:“你竟敢告发我谋反,胆子很大。”于是给他解除刑具,杖责后放走。艺祖听说后很高兴。等到太宗继承帝位,对他的宠信也没有改变,张永德最终死于邓州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