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庆历中,劫盗张海横行数路,将过高邮。知军晁仲约度不能御,谕军中富民出金帛,市牛酒,使人迎劳,且厚遗之。海悦径去,不为暴。事闻,朝廷大怒。时范文正公在政府,富郑公在枢府,郑公议欲诛仲约以正法,范公欲宥之,争于上前。富公曰:「盗贼公行,守臣不能战,不能守,而使民醵钱遗之,法所当诛也;不诛,郡县无复肯守者矣。闻高邮之民疾之,欲食其肉,不可释也。」范公曰:「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贼不御,而又赂之,此法所当诛也。今高邮无兵与械,虽仲约之义当勉力战守,然事有可恕,戮之恐非法意也。小民之情,得醵出财物,而免于杀掠,理必喜之,而云欲食其肉,传者过也。」仁宗释然从之,仲约由此免死。既而富公愠曰:「方今患法不举,方欲举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众?」范公密告之曰:「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德事,奈何欲轻坏之?且吾与公在此,同僚之间,同心者有几?虽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它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终不以为然。及二公迹不自安,范公出按陕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自乞守边。富公自河北还,及国门,不许入,未测朝廷意,比夜徬徨不能寐,遶床叹曰:「范六丈,圣人也!」
京城举人张彦泽事温成皇后母,私作告身,事败,陈升之鞫之。事连温成母及公卿家,升之不敢穷治。狱具,朝臣杜枢请录问,驳之。特旨不录问,杀彦泽,公议枉之。未几,张尧佐除枢密副使,御史中丞包拯言其不当,未决,留百官班争之。枢在班中,出班问曰:「枢密欲闻中丞所言何事而后敢留。」以实告之。枢曰:「以此留枢可也。」人益壮之。宋公序顷亦预彦泽事,疾枢奏,言小臣不合越职妄言,责监江宁酒税,未几而死。识者哀之。
宋公序为参知政事,仁宗眷之。许公当国,疾公序,阴欲倾之而不得其要。范希文在延安,擅焚元昊国书,而以私书复之。事闻朝廷,诸公议之,许公谬谓大不可,公序信之,亟于上前乞斩范公。许公徐救之。公序仓卒失措,相次以事罢去。范氏至今恨之。
富郑公、韩魏公同在中书,郑公母老矣,一日语及故事,宰相有起复视事者。魏公曰:「此非朝廷盛事。」已而郑公居母忧,朝廷屡起之。上章三辞,贴黄言:「臣在中书日,尝与韩琦言之,决不当起。」魏公曰:「吾但以实言之,不料以为怨。」自此二人稍稍有隙。
英宗皇帝,濮王十三子也,故本宫谓之十三使,母曰仙游县君任氏,或言幼时父兄不以为子弟数。仁宗晚年无子,遣内夫人至濮宫选择诸子,欲养之禁中。英宗初不预选,选者无一可。既晚,内夫人将登车矣,英宗匍匐屏间,见之惊曰:「独此儿可耳。」众皆笑。内夫人独异之,抱之登车,遂养于慈圣殿中。时宣仁皇后以慈圣外甥,亦为慈圣所养。稍长,将以进御。仁宗曰:「此后之近亲,待之宜异,十三长成,可以为妇。」慈圣从之,后卒成婚。英宗在藩邸,恭俭好学,礼下师友,甚得名誉。嘉佑末,仁宗不豫,大臣议选立宗室子。仁宗勉从众议,立为皇子。然左右近习多不乐者。帝忧惧,辞避者久之。及仁宗晏驾,帝即位,以忧得心疾。大臣议请慈圣垂帘。帝疾甚,时有不逊语,后不乐。大臣有不预立皇子者,阴进废立之计,惟宰相韩琦确然不变,参知政事欧阳修深助其议。尝奏事帘前,慈圣呜咽流涕,具道不逊状。琦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尔。子病,母可不容之乎?」慈圣意不怿,曰:「皇亲辈皆笑太后欲于旧涡寻兔儿。」闻者惊惧,皆退数步立,独琦不动,曰:「太后不要胡思乱量。」少间,修乃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德,着于天下。妇人之性,鲜不妬忌者,温成之宠,太后处之裕如,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间而反不能忍耶?」太后曰:「得诸君知此,善矣。」修曰:「此事何独臣等知之,中外莫不知也。」太后意稍和,修复进曰:「仁宗在位岁久,德泽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驾,天下禀承遗令,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措大耳,举足造事,非仁宗遗意,天下孰肯听从?」太后默然久之而罢。后数日,独见英宗,帝曰:「太后待我无恩。」公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尽不孝也?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唯父母不慈而子不失孝,乃可称耳。今但陛下事之未至耳,父母岂有不慈者?」帝大悟,自是不复言太后短矣。熙宁中,欧公退居潁上,辙往见之,闲言及此,公曰:「古所谓社稷臣,韩公近之。昔上在潁邸,方人情疑贰,公招记室王陶,使之密劝王倾身奉事慈圣。王用其言,执家人礼,至亲奉几筵,进饮食。慈圣由是归心,而大计始定。」
译庆历年间,强盗张海横行数路,将要经过高邮。知军晁仲约估计无法抵挡,便告诉军中的富民拿出金帛,买牛买酒,让人迎接慰劳张海,并且送给他丰厚的财物。张海高兴地直接离去,没有施加暴行。事情传到朝廷,朝廷大为震怒。当时范文正公在政府任职,富郑公在枢府任职。郑公主张杀掉晁仲约以严明法令,范公则想宽赦他,两人在皇帝面前争论。富公说:“盗贼公开横行,守臣不能作战,也不能守城,反而让百姓凑钱送给盗贼,这是按法律应当处死的。若不杀他,郡县以后就再没有肯守城的人了。我听说高邮百姓痛恨他,想吃他的肉,不能释放他。”范公说:“郡县的兵器装备足以作战和防守,遇到盗贼却不抵御,反而贿赂他们,这是法律所应诛杀的。如今高邮没有兵力和武器,虽然按道义说,仲约应当尽力作战防守,但事情有可以宽恕之处,杀了他恐怕不合立法本意。百姓的心情是,能够凑出财物而免遭杀戮抢掠,按理一定会感到高兴;所谓想吃他的肉,是传话的人夸大了。”仁宗释然,听从了范公的意见,仲约因此免于一死。不久,富公愤怒地说:“如今最大的忧患是法律得不到执行,正想整顿法令,却被多方阻挠,靠什么整肃众人?”范公私下告诉他说:“自祖宗以来,从来没有轻易杀害臣下,这是盛大的德政,为什么要轻易破坏它呢?” “况且我和您如今都在这里,同僚之间有几个人和我们同心?即使皇上的心意也还没有确定,却轻易引导君主诛杀臣下;将来一旦杀戮成了习惯,即使我们这些人也不敢保证自身安全了。”富公始终不认为这是正确的。后来两人的处境都感到不安,范公出任陕西按察使,富公出任河北按察使;范公于是自己请求镇守边境。富公从河北回来,到了国都城门,却不许入城。他猜不透朝廷的意图,整夜徘徊不能入睡,绕着床叹息说:“范六丈真是圣人啊!” 京城举人张彦泽侍奉温成皇后的母亲,私自制作告身,事情败露后,由陈升之审讯。案件牵连到温成皇后的母亲以及公卿之家,升之不敢彻底追究。案件已经审理完毕,朝臣杜枢请求重新记录审问,朝廷驳回了他的请求。皇帝特地下旨不再录问,杀了彦泽,舆论认为这是冤屈。不久,张尧佐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御史中丞包拯说这一任命不当,事情没有决定,便让百官留下来列班争论。杜枢也在班列中,出班问道:“枢密院想听听中丞说了什么事情,然后才敢让百官留下吗?”有人把实际情况告诉了他。杜枢说:“凭这件事让枢密院留下,可以。”人们更加赞赏他。宋公序先前也参与过张彦泽的案件,痛恨杜枢的奏议,说小臣不应越过职权妄加议论,于是被降职为监江宁酒税,不久便死了。有见识的人为他感到悲哀。宋公序任参知政事时,仁宗很宠信他。许公主持国政,憎恨公序,暗中想要扳倒他,却找不到要领。范希文在延安时,擅自烧毁元昊的国书,又以私人书信答复元昊。事情传到朝廷,诸公商议此事,许公错误地认为这是绝对不可容忍的事,公序相信了他,急忙在皇帝面前请求斩杀范公。许公又慢慢为范公解救。公序仓促之间失措,接连因其他事情被罢免离职。范氏直到今天还记恨他。富郑公、韩魏公同在中书,郑公的母亲已经年老。有一天谈到旧例,说宰相中有人在服丧期间被起复,出来处理政事。魏公说:“这不是朝廷的盛事。”后来郑公为母亲服丧,朝廷多次起复他。他上章三次辞谢,并在贴黄中说:“我在中书任职时,曾经同韩琦谈过此事,明确认为不应当起复。”魏公说:“我只是据实说话,没料到你竟把它当作怨言。”从此两人渐渐产生了隔阂。英宗皇帝是濮王的第十三个儿子,所以原濮王宫称他为“十三使”;他的母亲是仙游县君任氏。有人说,他小时候父亲和兄长并不把他算作子弟中的一员。仁宗晚年没有儿子,派内夫人到濮宫挑选诸子,想把他们养在禁中。英宗起初没有被选中,挑选的人没有一个合适。天色已晚,内夫人将要登车时,英宗匍匐在屏风之间,被她看见。内夫人惊讶地说:“只有这个孩子可以。”众人都笑了,只有内夫人认为他非同寻常,把他抱上车,于是养在慈圣殿中。当时宣仁皇后是慈圣的外甥女,也由慈圣抚养。英宗稍稍长大后,准备让他入宫侍奉。仁宗说:“这是皇后的近亲,应该区别对待;十三使长大后,可以把皇后的女儿嫁给他。”慈圣听从了,后来终于成婚。英宗在藩邸时,恭敬节俭、喜好学习,以礼对待师友,很有声誉。嘉祐末年,仁宗身体不适,大臣商议从宗室中选立儿子。仁宗勉强听从众议,立他为皇子。然而身边的近臣和亲信中有很多人不高兴。英宗忧惧不安,推辞躲避了很久。等到仁宗去世,英宗即位,因为忧惧而患上心病。大臣商议请求慈圣太后垂帘听政。英宗病情严重时,常说出不恭敬的话,太后对此很不高兴。有些大臣当初没有参与立皇子的事情,暗中提出废立皇帝的计划;只有宰相韩琦坚定不变,参知政事欧阳修也极力支持他的主张。有一次在帘前奏事,慈圣抽泣流泪,详细说出英宗不恭敬的情状。韩琦说:“这是疾病造成的。病好了,一定不会这样。儿子生病,做母亲的难道不能容忍他吗?”慈圣心中不高兴,说:“皇亲们都笑话太后想在旧涡里寻找兔子。”听到这话的人都惊恐不安,纷纷退后几步站着,只有韩琦不动,说:“太后不要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欧阳修才上前说:“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仁厚圣明的德行显著于天下。妇人的性情,很少有不嫉妒猜忌的;温成的宠爱,太后都能宽裕地容纳,还有什么不能容忍的?如今在母子之间,反而不能忍受了吗?”太后说:“能让各位知道这些,就很好了。”欧阳修说:“这件事哪里只是我们知道,朝廷内外没有不知道的。”太后的神色稍稍缓和,欧阳修又上前说:“仁宗在位时间很长,恩德深入人心,人人信服,所以他一旦去世,天下都秉承遗诏,奉戴嗣君,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如今太后只是一个妇人,我们也不过是五六个书生,举足之间就想制造事变;如果不是仁宗的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沉默了很久,事情才结束。几天后,太后单独召见英宗,英宗说:“太后待我没有恩德。” 欧阳修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并不少,然而唯独称颂舜是大孝,难道其他人全都不孝吗?父母慈爱而子女孝顺,这是寻常的事,不值得特别称道;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子女仍不失孝道,才值得称颂。如今只是陛下侍奉太后还没有做到极致罢了,父母哪里会有不慈爱的呢?”英宗大悟,从此不再谈论太后的短处。熙宁年间,欧阳公退居颍上,苏辙前去拜见他,闲谈时说到这件事,欧阳公说:“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韩公接近这种人。过去皇上在颍邸时,正当人心怀疑有二心,韩公招来记室王陶,让他暗中劝导英宗竭尽全力侍奉慈圣。王陶采用了这个意见,按照侍奉家中尊长的礼节行事,亲自侍奉慈圣的几筵,进献饮食。慈圣因此对英宗归心,大计才得以确定。”
至和三年,仁宗始不豫,皇嗣未建,宰相文、富、韩三公方议所立,参知政事王公尧臣之弟正臣,尝为宗室说书官,知十三使之贤,即言之。诸公亦旧知之,乃定议草奏书即欲上,而上疾有瘳,即止,尧臣私收奏本。后二年,韩公当国,羣臣相继乞选立宗室子,乃定立十三使为皇子。及仁宗晏驾,皇子践阼,赏定策之功,以韩公为首。及元丰末,尧臣子同老上书缴进元奏。时诸公惟文公、富公在,皆归老于洛。会文公入助郊飨,神宗访之,公具奏所以,神宗悦焉。故一时诸公,例皆被赏。而韩氏诸子恶分其功,辨之不已,文公之罢平章重事,由此故也。然英宗之誉布于诸公,则始于尧臣;而其为皇子,嗣宝位,则韩公之力不可诬也。
韩魏公用郭逵签书枢密院事,众多不服。公谓人曰:「非不知逵望轻也,英宗欲置李端愿于西府,每曰西府当用一武人,吾知端愿倾邪,故以逵当之。」或曰:「不然。英宗欲用张安道,知不附己,猥曰西府久不用武臣矣,宜补复旧。上督其人,无以应,乃用逵耳。」
治平中,韩魏公建议于陕西刺义勇。凡三丁刺一人,每人支买弓箭钱二贯文省,共得二十余万人,深山穷谷无得脱者。人情惊挠,而兵纪律疎略,终不可用,徒费官钱不赀,无人敢言其非者。司马君实时为谏官,极言不便,持劄子至中书堂。魏公曰:「兵贵先声后实,今谅祚势方桀骜,使闻陕西骤益二十万兵,岂不震慴?」君实曰:「兵之用先声,为无其实也,独可以欺之于一日之间耳,少缓,则敌知其情,不可复用矣。今吾虽益二十万兵,然实不可用,不过十日,西人知其详,不复惧矣。」魏公不能答,复曰:「君但见庆历间,陕西乡兵初刺手背,后皆刺面充正兵,忧今复尔耳。今已降勑牓与民约,永不充军戍边矣。」君实曰:「朝廷屡失信,民闲皆忧此事,未敢以勑牓为信,虽光亦未免疑也。」魏公曰:「吾在此,君无忧此言之不信。」君实曰:「光终不敢奉信,但恐相公亦不能自信耳。」魏公怒曰:「君何相轻甚耶!」君实曰:「相公长在此坐可也,万一均逸偃藩,它人在此,因相公见成之兵,遣之运粮戍边,反掌间事耳。」魏公默然,竟不为止。其后不十年,义勇运粮戍边,率以为常,一如君实之言。及君实作相,议改役法,事多不便,予兄子瞻与其事,持论甚劲,君实不能堪。子瞻徐曰:「昔亲见相公言,尝与韩魏公言义勇,无一言假借之者,今日作相而不容某一言,岂忘昔目事耶?」君实虽止,实不喜也。未几,子瞻竟罢役局事。
台官蒋之奇以浮语弹奏欧阳公,英宗不听,之奇因拜伏地不起。上顾左右,问何故久不起。之奇仰曰:「此所谓伏蒲矣。」上明日以语大臣,京师传以为笑。
元佑中,蔡确坐弟硕事,谪知安州,作甑山公等诗,意有所讥切。谏官言之,未决。予兄子瞻方出守杭州,密奏言,若置确不问,则于皇帝孝治为未足;若不少加宽略,则于太皇太后宽政为少损。窃谓皇帝宜降诏推治之,太皇太后特加宽贷,确若稍知义理,当齰舌自杀。太皇大后深以为然。兄已出城,时遣中使赐茶药等。然文臣持确议不置,确遂南迁新州,时议者皆以为用法太深。然确顷自小臣擢用,每迁皆以鞫狱被赏,众以为善恶之报,不可诬也。孙和甫时在枢院,予偶见之,问及新州事,予以所闻答之。和甫曰:「固在西府亲见神宗晚年,以事无成功当宁太息,欲召司马君实用之。时王禹玉、蔡持正并在相位,相顾失色。禹玉不知所出,持正密议,欲于西边深入,掠虏巢穴,以为此议若行,必不复召君实;虽召,将不至。自是,西师入讨,夷夏被害,死者无算,新州之命,则此报也。」盖自西边用兵,神宗常持浅攻之议,虽一胜一负,犹不至大有杀伤。至于西边将帅,习知兵事,亦无肯言深入者。非禹玉、持正不历外任,不习边事,无敢开此议者。新州之祸,实出于此。
译至和三年,仁宗开始身体不适,皇嗣还没有确定。宰相文、富、韩三公正在商议应当立谁,参知政事王公尧臣的弟弟王正臣曾任宗室说书官,知道十三使贤能,便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诸公原来也知道十三使,于是议定此事,起草奏章,正要上奏,仁宗的病却好转了,于是停止上奏,尧臣私下把奏本收藏起来。两年后,韩公主持国政,群臣接连请求选立宗室子弟,于是决定立十三使为皇子。仁宗去世后,皇子即位;朝廷奖赏定策之功,以韩公为首。到元丰末年,尧臣的儿子同老上书,把原来的奏本缴进朝廷。当时诸公中只有文公、富公还在,都退居洛阳养老。适逢文公入朝协助郊祀,神宗询问他此事,文公详细奏明原委,神宗很高兴。因此当时的诸公,按例都受到奖赏。但韩氏诸子不愿分割这份功劳,不停地加以辨解;文公被罢去平章重事的职务,也是因此造成的。然而,英宗的声誉传布于诸公,起初是由于尧臣;而英宗成为皇子、继承皇位,则韩公的力量不可抹杀。韩魏公任用郭逵签书枢密院事,众人多不服气。魏公对人说:“并不是不知道郭逵声望轻、资历浅,而是英宗想把李端愿安置在西府,常说西府应当任用一个武人。我知道端愿为人倾险邪僻,所以用郭逵来代替他。”有人说:“不是这样。英宗想任用张安道,知道他不依附自己,便故意说西府很久没有任用武臣了,应当恢复旧例。皇上追问这个人选,他无法回答,于是才任用了郭逵。” 治平年间,韩魏公建议在陕西刺选义勇。每三名成年男子抽取一人,每人发给购买弓箭的钱二贯文省,总共得到二十多万人;深山穷谷中也没有能够逃脱的人。民情惊扰不安,而军队的纪律又松弛粗疏,最终不能使用,白白耗费了数目不可计算的官钱,却没有人敢说它不对。司马君实时任谏官,极力陈说此事不便,拿着札子来到中书堂。魏公说:“用兵贵在先造声势、后讲实际。如今谅祚的势力正强悍,如果让他听说陕西突然增加二十万兵力,难道不会震惊畏惧吗?”君实说:“军队使用先造声势,是因为实际上没有兵力,只能在一天之内欺骗敌人;稍微拖延,敌人就会知道实情,声势便不能再用了。如今我们虽然增加二十万兵,但实际上不能使用,不过十天,西人就会知道全部详情,不会再害怕了。”魏公无法回答,又说:“您只是看到庆历年间陕西乡兵起初只在手背上刺字,后来全都刺在脸上,充作正规军,所以担心今天又会这样。如今已经下发诏令榜文同百姓约定,永远不把他们充作军队、派往边境。”君实说:“朝廷屡次失信,民间都担心这件事,不敢把诏令榜文当作可信;即使是我,也免不了怀疑。”魏公说:“我在这里,您不用担心这句话不能兑现。” 君实说:“我终究不敢相信,只怕相公自己也不能保证这件事。”魏公发怒说:“您为什么这样轻视我?”君实说:“相公长久坐在这里当然可以这样说;万一您离职退居藩镇,换了别人来这里,凭借相公已经办成的这些兵,一转眼就可以派他们运粮、戍守边境了。”魏公沉默了,最终也没有因此停止此事。后来不到十年,义勇运粮戍守边境成了惯例,完全如君实所说。等到君实做宰相时,商议改革役法,事情有许多不便;我的兄长子瞻参与此事,持论十分强硬,君实不能忍受。子瞻慢慢说:“过去我亲眼见到相公说,您曾经同韩魏公谈义勇时,没有一句话是迁就他的;今天您做了宰相,却不能容忍我说一句话,难道忘了从前的事情吗?”君实虽然停止争论,实际上却不高兴。不久,子瞻最终被罢去役局的职务。台官蒋之奇用浮泛的言语弹劾欧阳公,英宗不听,蒋之奇于是跪伏在地不起身。皇上回头问左右近臣,他为什么这么久不起身。蒋之奇仰头说:“这就是所谓的伏蒲。”皇帝第二天把这件事告诉大臣,京城里传开后都把它当作笑话。元祐年间,蔡确因弟弟蔡硕的事情获罪,被贬为安州知州,写了《甑山公》等诗,言辞中有所讥刺指责。谏官把这件事说了出来,朝廷没有立即决定。我的兄长子瞻当时正要出任杭州知州,秘密上奏说:“如果把蔡确置之不问,那么对于皇帝以孝治天下来说就不够;如果不稍微加以宽免,那么对于太皇太后的宽政来说也有所损害。我私下认为,皇帝应当下诏彻底追究,太皇太后特意加以宽赦;蔡确如果稍知义理,就应当咬断舌头自杀。”太皇太后深以为然。兄长已经出城,太皇太后当时还多次派中使赐给他茶、药等物。然而文臣仍坚持不放过蔡确,蔡确最终被迁往南方的新州,当时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用法过于严酷。不过,蔡确过去从小臣被提拔任用,每次升迁都是因为审理狱讼而受到奖赏,众人认为这是善恶报应,不可抹杀。孙和甫当时在枢院,我偶然见到他,问起新州的事情,便把听到的情况告诉了他。和甫说:“我确实在西府亲眼见过神宗晚年,因为事情没有成功而面对朝廷长叹息,想召司马君实来任用。当时王禹玉、蔡持正都在宰相职位上,两人相互看着,脸色都变了。禹玉不知道如何应对,持正暗中商议,想在西部边境深入敌境,掠取敌人的巢穴,认为这个计划如果实行,就一定不会再召君实;即使召他,他也不会来。” 从此以后,西边的军队出兵讨伐,夷人和汉人都遭受祸害,死者无法计数;新州的命运,也就是由此招致的报应。大概自从西边用兵以来,神宗常常坚持浅攻的主张,即使有胜有负,也还不至于造成大规模杀伤。至于西边的将帅,熟悉军事,都没有谁肯主张深入敌境。如果不是禹玉、持正没有担任过地方官、不熟悉边境事务,也没有人敢提出这个主张。新州的祸乱,实际上就是由此造成的。
曹玮之守秦州也,州之西,立文盈关。关之所在,最为要害;关之左右,皆蕃俗也。玮以恩信结之,咸为之用,故秦州每岁出兵,以守文盈关而已。秦州所守既寡,则州兵虽少而用足,粮草可以自给。自后帅臣守其旧规,不改增。文盈之西九十里,号张小哥族,亦名张遵。旧与邻族有怨,而本帐兵马衰耗,常乞纳土秦州,前后帅臣皆以难守不许。及范翔作陕漕,权知秦州,遂许之,发兵城其地,建于古渭州。城既立,知州刘渔与秦州商贾及居人二千余家皆在城中,翔亦亲至其地,犒设其族。蕃人相约出兵截杀渔、翔等,翔等微知其语,犒设之日,晚还文盈。次日兵起,求翔不得,遂于中路筑城,截杀商贾及修城兵民共五六十人。道路隔绝,贼兵居其间,粮道断绝,城中无食。朝廷使张昪知秦州,刘涣、郭恩领兵苦战,攻破中路贼城。朝廷犹不能弃古渭,但罢不为州,置寨主、监酒二人,每季轮一将兵守之,张氏世袭蕃巡检。然自文盈至古渭九十里,其间但通一路,路旁即是界濠。秦州每岁支移省税应付古渭,而秦阙食则以贵价籴之,自是秦州始困矣。张氏既与蕃族不和,雠秦之兵,日向秦州驻劄,当与同其患难,于张氏则便,而秦州实无所利也。近岁患古渭之孤危,乃命郭迳筑治平等寨以通秦、渭,招来蕃族,献寨中地置弓箭手,古渭孤绝之患则除,蕃族既尽,而所招弓箭手皆浮浪之人,无益于事。秦州亲与李氏为邻,屯兵益分,粮草益少,与曹玮旧制绝异。有王安石郎中者,秦州白石人也,其言如此。予后见李师中待制问之,言与之同。师中在秦州,尝乞将约蕃部地土上所筑堡寨,付与蕃族守把,却于曹玮旧寨分屯重兵,以制蕃部。师中言:今寨栅既多,屯兵分散寡弱,反为蕃部所制,若但付与蕃部,却令边里寨栅兵力完强,则蕃部畏威为用,其利害甚明。然未及行,而师中谪去。安石又言:秦州曹玮旧城绝小,自韩魏公、文潞公作帅,各增筑一面,今城比旧加倍,而缓急难守也。
李允则守雄州,以知术显,世多能道之者。予从事北都,父老谓予曰:「允则自雄入奏过魏。魏守,寇莱公也,谓允则曰:『闻君在雄,筵会特盛,能为老夫作小会否?』允则曰:『方入奏,不敢留,还日当奉教。』及还,莱公宴之,幄帟、器皿、饮食、妓乐,百物华侈,意将压之。既罢,谓允则曰:『君许我作会,来日可乎?』允则唯唯。公顾谓左右:『妓乐如今日,毋设百戏,幄帟、床榻留以假之。』允则曰:『妓乐、百戏皆如今日,其他随行略可具也。』明日,视其幄帟皆蜀锦绣,床榻皆吴、越漆作,百物称是,公已愕然矣。及百戏入,允则曰:『恐外尚有杂伎。』使召之。则京师精伎,至者百数十人。公视之大惊,使人伺之,则床榻脱卸,毡裹驰载,杂伎变服为商贾以入。明日荐之于朝,极称其才。雄之僚史尤之,曰:『莱公尚气,奈何以此胜之?』允则曰:『吾非夸之,示之以行军出没之巧耳。』」予后从事齐州,允则之孙昭敍为兵马都监,试问其遗事,昭敍曰:「雄州谍者常告,虏中要官间遣人至京师造茶笼燎炉。允则亦使倍与直作之,纤巧无毫发之异,且先期至,则携至搉场,使茶酒卒多口夸说其巧,令蕃商遍观之。如是者三四日,知蕃官所作已过,乃收之不复出。虏中相传,谓允则赂之,恐有奸变,蕃官无以自明,乃被杀。」
庆历中,閤门使张亢知高阳关,契丹方遣信使侥求诸事,沿边皆惊。亢每遣谍者,厚以金帛,无所吝惜。闲处便坐,有弟子行首入,曰:「愿屏人白事。」亢慢骂久之。其人曰:「所白机事也。」不肯去。亢为屏人,乃曰:「閤使钱如粪土,何故?」亢曰:「何与汝事?」曰:「閤使所与非其人也,如我乃可与耳。」亢复骂久之。曰:「我非与閤使剧,我一外甥女,予自少教歌舞,甚妙丽,为虏骑掠去,今幸于虏主,日夜居帐中,将相皆事之。今遣人有所市,閤使善结之,虏中情伪如指掌也。」亢曰:「所市何物?」曰:「某大王纳女壻,须紫竹鞭,閤使所执可与也。其余所市物非一。」亢皆从之。自是虏中动静必告。时边城多警,每一挂塔,所费甚厚,惟高阳独否。
译曹玮镇守秦州时,秦州以西设立了文盈关。关隘所在之处,是最为重要的险要;关隘左右都是蕃人的习俗地区。曹玮用恩德和信用来结交他们,他们全都愿意为他效力,所以秦州每年出兵,只是为了守卫文盈关而已。秦州所防守的地方既少,那么州兵即使不多,也足够使用,粮草还可以自给。从那以后,统帅和官员都沿袭旧规,没有改变,也没有增加。文盈以西九十里,称作张小哥族,又叫张遵。过去与邻近部族有仇怨,而本部落的兵马衰弱,常常请求把土地纳入秦州管辖,前后几任统帅都以难以守卫为由不答应。等到范翔担任陕漕、代理知秦州时,便答应了他们,发兵在那里筑城,建在古渭州。城池建成后,知州刘渔和秦州的商人以及居民二千余家都住在城中,范翔也亲自到了那里,设宴犒劳这个部族。蕃人相约出兵截杀刘渔、范翔等人,范翔等人隐约知道了他们的密谋,犒劳他们的那天,傍晚便返回文盈。第二天蕃兵发动袭击,找不到范翔,便在途中筑城,截杀商人和修城的士兵、百姓,共五六十人。道路被隔断,贼兵盘踞在中间,粮道断绝,城中没有食物。朝廷派张昪知秦州,刘涣、郭恩率兵苦战,攻破了中途的贼城。朝廷仍然不能放弃古渭,于是只是停止把它设为州,设置寨主、监酒二人,每一季轮换一名将领带兵防守,并让张氏世代承袭蕃巡检之职。然而从文盈到古渭有九十里,其间只有一条通路,路旁就是边界壕沟。秦州每年拨付、转运省税来供应古渭;秦州一旦缺粮,就用高价买粮,从此秦州开始困窘了。张氏既然与蕃族不和,仇视秦州的军队每天向秦州驻扎,秦州本应当与张氏共同承担患难;这对张氏有利,而秦州实际上没有得到什么好处。近来几年担心古渭孤立危急,于是命郭迳修筑治理平等寨,以打通秦州和古渭,招抚蕃族,把他们献出的寨中土地设置为弓箭手屯驻地。古渭孤立隔绝的祸患于是消除了,但蕃族被招抚殆尽后,所招来的弓箭手却都是游荡无业之人,对事情没有益处。秦州亲自与李氏相邻,驻屯的军队更加分散,粮草更加减少,与曹玮的旧制度完全不同。有一位王安石郎中,是秦州白石人,他的说法就是这样。我后来见到李师中待制,向他询问此事,他的意见与王安石相同。李师中在秦州时,曾请求把蕃部土地上所筑的堡寨交给蕃族守卫,却在曹玮旧日修筑的寨堡中分驻重兵,用来控制蕃部。李师中说:如今寨栅既多,驻军分散而势力薄弱,反而受到蕃部控制;如果只把土地和寨堡交给蕃部,却让边境以内的寨栅兵力保持完整强盛,那么蕃部就会畏惧威势而为我所用,其中的利弊非常明显。但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实行,李师中就被贬离任了。王安石又说:秦州曹玮旧城非常小,自从韩魏公、文潞公担任统帅,各自增筑一面城墙,如今城池比旧日扩大了一倍,但遇到紧急情况却难以守卫。李允则镇守雄州,以有智谋著称,世人中有很多能讲述他事迹的人。我在北都任职时,父老对我说:李允则从雄州入朝奏事,经过魏州。魏州的守臣是寇莱公,他对允则说:‘听说你在雄州,宴会特别盛大,能不能替老夫办一个小宴会?’允则说:‘我正要入朝奏事,不敢停留,回来时再听从您的吩咐。’等他回来,莱公设宴款待他,帷帐、器皿、饮食、歌妓乐队,各种物品都极其华美奢侈,意在压过他。宴会结束后,莱公对允则说:‘你答应替我办宴会,明天可以吗?’允则连声答应。寇公回头对左右说:‘歌妓乐队照今天这样,不要设置百戏;帷帐、床榻留下,借给他使用。’允则说:‘歌妓乐队、百戏都照今天这样,其他东西只要大致准备齐全就可以。’第二天一看,他的帷帐全是蜀锦绣制的,床榻全是吴、越的漆器制作的,其他物品也都相称,寇公已经惊愕不已。等百戏艺人进来,允则说:‘恐怕外面还有杂伎。’便派人把他们召来。原来是京师的精巧艺人,来到的有一百几十人。寇公看了大吃一惊,派人暗中察看,才知道床榻都已拆卸,裹在毡毯中快马运来,杂伎艺人还换上商人的服装混进来。第二天,寇公把允则推荐给朝廷,极力称赞他的才能。雄州的属官责怪他,说:‘莱公最爱争强好胜,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办法胜过他呢?’ 允则说:‘我不是为了夸耀,而是向他展示行军出没的巧妙罢了。’我后来在齐州任职,允则的孙子昭敍担任兵马都监,我试着向他询问这件遗事。昭敍说:‘雄州的间谍常常报告,契丹内部的重要官员有时派人到京师制作茶笼和燎炉。允则也派人按两倍的价钱给他们制作,精细巧妙得没有丝毫差别,而且提前送到,随后带到榷场,让许多茶酒卒夸耀它的精巧,使蕃商到处观看。这样过了三四天,等知道蕃官制作的器物已经超过了他,才把自己的器物收起来,不再拿出来。契丹内部相互传说,说允则贿赂了那名蕃官,恐怕会发生奸诈变故;蕃官无法为自己辩白,于是被杀了。’ 庆历年间,閤门使张亢知高阳关,契丹正派遣使者前来索取各种东西,边境一带都很惊慌。张亢每次派遣间谍,都重重赏赐金帛,从不吝惜。有一天,他在偏僻处坐着,一名弟子行首进来,说:‘希望屏退旁人,我有事禀告。’张亢慢慢地骂了他很久。那人说:‘我所禀告的是机密之事。’仍不肯离去。张亢于是屏退旁人,问道:‘閤使把钱看得像粪土,为什么?’张亢说:‘与你有什么关系?’那人说:‘閤使所赏赐的人不是合适的人,像我这样的人才值得赏赐。’张亢又骂了他很久。那人说:‘我不是在和閤使开玩笑。我有一个外甥女,我从小教她歌舞,她非常美丽,被契丹骑兵掳走了。如今幸得契丹主宠爱,日夜住在帐中,将相都侍奉她。现在她派人来买东西,閤使若善于和她结交,契丹内部的真实情况就会了如指掌。’张亢问:‘她要买什么东西?’那人说:‘某位大王要娶女婿,需要紫竹鞭,閤使所用的那根就可以给她。其余要买的东西不止这一件。’张亢全都答应了。从此以后,契丹内部的动静必定有人报告。那时边城经常有警报,每次悬挂警戒塔灯,费用都非常大,只有高阳关没有这种情况。
富公知青州,岁穣而河朔大饥,民东流。公以为从来拯饥,多聚之州县,人既猥多,仓廪不能供,散以粥饭,欺弊百端,由此人多饥死,死气薰蒸,疫疾随起,居人亦致病毙。是时方春,野有青莱,公出牓要路,令饥民散入村落,使富民不得固陂泽之利,而等级出米以待之。民重公令,米谷大积,分遣寄居闲官往主其事。问有健吏募民中有曾为吏胥、走隶者,皆倍给其食,令供簿书、给纳、守御之役。借民仓以贮,择地为场,掘沟为限。与流民约,三日一支,出纳之详,一如官府。公推其法于境内。吏胥所在,手书、酒炙之餽日至,人人忻戴,为之尽力。比麦熟,人给路粮遣归,饿死者无几,作丛冢葬之。其间强壮堪为禁卒者,募得数千人,刺「指挥」二字,奏乞拨充诸军。时中有与公不相能者,持之不报,人为公忧之。公连上章恳请,且待罪,乃得报。自是天下流民处多以青州为法。
侬智高自邕州败奔南诏,西南夷闻之,声言智高将借兵南诏以入蜀。时知成都程戡适罢去,转运使高良夫权知成都,得报大恐,移檄属郡,劝民迁入城郭,且令逐县添弓手。蜀人久不见兵革,惧甚,汹汹待乱。文潞公为长安帅,知两蜀无武备,即车载关中器甲入蜀,蜀人益惧。朝廷遣张安道出帅成都,于道中见所运关中器甲,即令所至纳下,仍罢所添弓手。蜀人闻之皆安,归田亩。公徐问智言入蜀之报,本雅州蕃牙郎号任判官者所为。遂呼至成都,诘其敢虚声动摇两蜀情状,将斩之以狥。任震恐伏罪,乞以举家数十口系雅州狱,身自入蕃,穷问智高诣实,通月不至,请举家为戮;公久之乃许。任如期至,得小云南书,言智高至南诏,复谋为乱,为南诏所杀;公乃释任而奏其事。初,邕州之捷,朝廷未知智高在亡,故未尽赏战功,至是,乃命加赏将吏。
参知政事钱若水,少时读书嵩山佛寺,有一童子,日来挠之,禁之不可。其师曰:「此田家子。此寺,其家所建也。昨为衙校,家破,死亡略尽,将死,以此子见属。吾怜其幼,不忍禁也。」若水曰:「然则试以经授之。」不数日,诵寺中所有经殆遍,遂去,不知所在。若水既贵,护宗室葬事,轝者若干人,将宿,常失其一,行则复在。怪而阅之,则昔之童子在焉。若水曰:「子乃在是耶!子实何人也?」对曰:「世之如我者多矣,顾公不识耳。姑置我,我将食而复见。」置之,则走入众中,不复识。
庆历中,西羌方炽,天下骚动,仁宗忧之。余杭徐复者,高人也,博通数术。有旨召之,上亲临问焉。复曰:「今日气运,类唐德宗居奉天时。」上惊曰:「何至尔?」复曰:「虽然,君德不同,陛下无深虑也。」上问所以。复曰:「德宗性忌刻,好功利,欲以兵伏天下,其德与凶运会,故奔走失国,仅乃能免。陛下恭俭仁恕,不难屈己容物,西羌之变,起于元昊,陛下不得已应之,虽兵连不解,而神人知非陛下本心,虽时与德宗同,而德与之异,运虽恶,无能为也,不久定矣。」上称善,欲官之,不愿,赐处士号,罢归。复少时学六壬,闻州一僧善发课,州有一衙校偶问之,僧曰:「大凶,法当死于市。」校曰:「吾幸无他事,安至此?」僧曰:「君还家,夜漏将上,有一异姓亲叩门,坐未定,外有马相踶不解,取火视之,其一牝马也,有胎已堕,驹三足。若有此,君死无疑,不然,亦不死也。」其人归候之,皆如僧言,大惊,旦起问僧所以脱祸,僧曰:「吾无禳除法,惟有远行可以少解。」用其言,乞归农,州将怜而许之。遂为远行计,既登舟,适有事,当略还家,将登岸,与一人相遇,排之堕水死。州知其故,以可愍,谳之,得减罪。复从僧学其术。僧曰:「吾术与君术无异,而所以推之者,则不可传也。」复曰:「姑告彼课日、时,我自推之。」僧曰:「尽子思虑所至,子所不及,吾无如之何也。」复推之累日,尽得僧所见,而不见驹所堕三足。僧曰:「子智止此,不可强也。」终不复告。
译富公知青州时,年成丰收,而河朔地区发生大饥荒,百姓向东流亡。富公认为,过去救济饥民,大多把他们集中到州县;人一多,仓廪无法供应,只能分发粥饭,欺骗和弊端百出,因此很多人饿死,尸体散发的气味弥漫,疫病也随之发生,居住当地的人也因此患病死亡。当时正值春季,田野里有青莱,富公在交通要道张贴告示,命令饥民分散进入村落,使富户不能独占陂泽的利益,并按等级出米来供给他们。百姓敬重富公的命令,粮米大量积聚,于是分别派遣闲居的官员主持这件事。又询问是否有精干的官吏,招募百姓中曾经做过吏胥、走隶的人,给他们双倍的食物,让他们负责文书、给纳、守御等事务。借用百姓的仓库来储粮,选择地点设置粮场,挖沟作为界限。与流民约定每三天发放一次,粮食出入的详细手续,完全按照官府的办法办理。吏胥所在之处,手写的书信和酒肉的馈赠每天不断送来,人人都欢喜拥戴富公,为他尽力。等到麦子成熟,便给每人发放路粮,遣送他们回去,饿死的人很少,把他们合葬在丛冢中。其中有些强壮、能够充任禁卒的人,招募到数千人,在他们身上刺下“指挥”二字,上奏请求把他们拨充各军。当时朝廷中有人与富公不和,压下这件事不予上报,众人都替富公担忧。富公接连上奏章恳切请求,并且等待治罪,于是才得到答复。从此以后,天下各地安置流民,大多以青州的做法为准。侬智高从邕州战败后逃奔南诏,西南夷人听说此事,扬言侬智高将借南诏的军队进入蜀地。当时知成都程戡正好被罢免离任,转运使高良夫代理知成都,得到报告后非常恐慌,发檄文通知所属各郡,劝百姓迁入城郭,并命令各县增加弓手。蜀人很久没有见过战争,十分恐惧,纷纷骚动,等待动乱。文潞公担任长安统帅,知道两蜀没有武备,便用车辆把关中的武器铠甲运入蜀地,蜀人更加恐惧。朝廷派张安道出任成都统帅,他在途中看见所运输的关中武器铠甲,便命令运到哪里就在哪里交纳,并且停止增加弓手。蜀人听说后全都安定下来,回到田地。富公慢慢询问侦察得来的侬智高将要入蜀的消息,原来是雅州一名蕃牙郎、号称任判官的人制造的。于是把他召到成都,责问他竟敢用虚假声势动摇两蜀的情形,准备将他斩首示众。任判官震恐认罪,请求把全家几十口关在雅州狱中,自己亲自进入蕃地,彻底追问侬智高的真实去向;如果一个月还不能回来,就请把全家都杀掉。富公过了很久才答应。任判官如期回来,得到一封小云南的书信,说侬智高到了南诏,又图谋作乱,被南诏杀死;富公于是释放任判官,并上奏报告了这件事。当初邕州获胜时,朝廷不知道侬智高已经逃亡,所以没有完全奖赏战功;到这时,才下令追加奖赏将领和官吏。参知政事钱若水年轻时在嵩山佛寺读书,有一个童子每天来骚扰他,禁止也没有用。童子的师父说:‘这是农家子弟。这座寺院是他家建的。昨天他父亲担任衙校,家破人亡,几乎死尽,临死时把这个孩子托付给我。我怜悯他年幼,不忍心禁止他。’钱若水说:‘既然如此,试着把经书教给他。’没过几天,他就把寺中所有经书几乎都背诵完了,随后离去,不知道去了哪里。钱若水显贵以后,负责宗室的葬事,抬轿的人有若干名,将要住宿时,常常少了其中一人;出发时,那个人又会回来。钱若水觉得奇怪,查验之后,发现正是从前的那个童子。钱若水说:‘原来你在这里!你究竟是什么人?’童子回答:‘世上像我这样的人很多,只是您不知道罢了。暂且别管我,我吃完东西还会再出现。’把他放在那里后,他便跑进人群中,再也认不出来了。庆历年间,西羌正盛,天下动荡不安,仁宗为此忧虑。余杭人徐复,是一位高人,广泛通晓数术。皇帝下诏召见他,亲自临朝询问。徐复说:‘如今的气运,类似唐德宗居于奉天的时候。’皇帝惊问:‘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徐复说:‘虽然如此,但君主的德行不同,陛下不必深深忧虑。’皇帝问其中的原因。徐复说:‘德宗性情猜忌刻薄,喜好功名利禄,想用军队使天下屈服,他的德行与凶险的气运相遇,所以奔逃而失去国都,仅仅得以免于灭亡。陛下恭谨节俭、仁慈宽恕,不难委屈自己、容纳他人;西羌的变乱起于元昊,陛下不得已才应对,虽然战争接连不断,但神灵和人们都知道这不是陛下的本意。虽然时运与德宗相同,但德行与他不同,气运即使凶险,也不能造成什么后果,很快就会平定。’皇帝称赞说好,想授予他官职;徐复不愿接受,于是赐给他处士的称号,让他回去。徐复年轻时学习六壬,听说州里有一名和尚善于起课。有一个州里的衙校偶然向他询问,和尚说:‘大凶,按术数推断应当死在市上。’衙校说:‘我幸好没有别的事情,怎么会到这种地步?’和尚说:‘你回到家,夜漏将要上时,有一位异姓亲属来敲门;还没有坐稳,外面有两匹马互相踢打,不能分开。拿火去照看,发现其中一匹是母马,已经流产,马驹有三只脚。’ 如果出现这些情况,你一定会死;如果不出现,也就不会死。’那人回家等候,事情全都如和尚所说,非常惊惧。第二天早晨起来,他询问和尚如何才能避开灾祸。和尚说:‘我没有禳除灾祸的方法,只有远行可以稍稍化解。’他听从和尚的话,请求回乡务农,州将怜悯他,答应了。于是他准备远行,登上船后,恰好有事,必须暂时回家一趟;将要上岸时,遇到一个人,那人把他推入水中淹死。州里知道事情的原委后,认为他很可怜,审理此案,得以减轻罪名。徐复于是跟随和尚学习这种术数。和尚说:‘我的术数和你的术数没有不同,但推断它的方法是不能传授的。’徐复说:‘姑且告诉我那一课的日期和时辰,我自己推断。’和尚说:‘即使穷尽你的思虑所能达到的地方,对于你达不到的地方,我也没有办法。’徐复连续推算了好几天,把和尚所看出的情况全都推算出来,却没有看出马驹流产后有三只脚。和尚说:‘你的智慧只能到这里,不能勉强。’始终不再告诉他。
乖崖公张咏家在濮州,少时尚气节,喜饮酒。每游京师,寄封丘之逆旅,有一道人与之邻房,初不相识,而意相喜也,日会饮酒。及将去,复大饮至醉,张公曰:「与子倾盖于此,不知何人,异日何以相识?」客曰:「吾隐者,何用姓名?」固问之。曰:「我,神和子也。异日见子成都矣。」至甲午岁,成都乱,张公为成都守,始异其言。西行常以物色访之,然一时入蜀,终无所见。后修天庆观,以家财建一阁,榜曰望仙阁,每暇日辄出游焉,屏骑从门外,步而登阁,燕坐终日,冀有所遇。如此者二年,代者将至,复一登之,将绝意于此。日暮,出东庑下,得一小迳,入,得一小院。堂中四壁,多古人画像,扫尘视之,中有一道人,髣髴逆旅所见,题曰神和子。公怅然自失,所见正此也。按神和子,姓屈突,名无为,字无不为,五代时人,所着书亦以《神和子》为名。
张安道知成都,日以医官自随。重九,请出观药市,五更,市方合而雨作,入玉局观避之。至殿上,见一道人临阶而坐。往就之,相问劳已。道人曰:「张端明入蜀,今已再矣。」医曰:「始一至蜀耳。」曰:「子不知也。凡人元气重十六两,渐老而耗,张公所耗过半矣。吾与之夙相好,今见子,非偶然也。」解衣裾出药两圆,曰:「一圆可补一两气。」医曰:「张公虽好道,然性重慎,恐未信也。」道人曰:「所以二圆,正为尔也。取一圆并水银一两纳铫中,以盏盖之,烧之良久,札札有声,揭盏,以松脂末投之,当有异。三投而药成,当如此非凡药也。」医径归白公,试之如其言。每投松脂,焰起先所坐小亭。至三投,焰如金色。倾出,则紫金也。乃服其一圆。而使医遍游成都,冀复遇焉。后见之孔明庙前,复得一圆药,然服之亦无他异。
译乖崖公张咏的家在濮州,年轻时崇尚气节,喜欢喝酒。他每次游历京师,都寄居在封丘的旅店里。有一个道人与他住在相邻的房间,起初彼此并不认识,却意气相投,每天一起饮酒。临将离开时,两人又大喝一场直到醉倒。张公说:‘我和您在这里偶然相交,却不知道您是什么人,以后凭什么相识呢?’客人说:‘我是隐士,要姓名有什么用?’张公坚持追问。客人说:‘我就是神和子。以后在成都会见到您。’到了甲午年,成都发生动乱,张公担任成都守,这才对他的话感到奇异。他向西行时常常根据相貌特征寻找此人,然而当时进入蜀地,始终没有见到。后来修建天庆观,张公用家财建造了一座阁楼,题名为望仙阁,每逢有空便出去游览,到了门外就让骑从退下,步行登阁,整日安坐,希望能够遇见那名道人。这样过了两年,接替他的官员将要到任,他又登了一次望仙阁,准备就此断绝希望。天黑时,他从东廊下出来,发现一条小路,走进去,找到一个小院。堂屋四壁有许多古人的画像,他扫去尘土察看,其中有一名道人,依稀就是旅店中见到的那个人,题名为神和子。张公惆怅若有所失,原来当年所见的正是此人。考察神和子,他姓屈突,名无为,字无不为,是五代时人;他所著的书也以《神和子》为名。张安道知成都时,每天都带着一名医官随行。重阳节,请医官一起出去观看药市;五更时,市集刚刚聚合,天下起雨来,于是进入玉局观避雨。到了殿上,看见一名道人面对台阶坐着。医官上前与他交谈,互相问候完毕。道人说:‘张端明进入蜀地,至今已经是第二次了。’医官说:‘他明明只是第一次到蜀地。’道人说:‘你不知道。人的元气总量为十六两,逐渐衰老便逐渐耗损;张公耗损的元气已经超过一半了。我和他从前就相互友好,如今见到你,并不是偶然。’他解开衣襟,取出两粒药丸,说:‘一粒可以补一两元气。’医官说:‘张公虽然喜好道术,但性情谨慎稳重,恐怕不会相信。’道人说:‘所以给你两粒,正是为了这个。取一粒,和一两水银一起放进铫中,用杯子盖住,烧很久,里面会有札札的声响;揭开杯子,把松脂末投入其中,应当会出现异象。投三次,药就炼成了;按这种方法炼制的,才不是平常的药。’医官径直回去禀告张公,依照他的话试验,果然如此。每次投入松脂,火焰便在先前坐过的那座小亭处升起。投入三次后,火焰像金子一样。他把药倾出来,竟然变成了紫金。于是服下其中一粒,并让医官遍游成都,希望再次遇到那名道人。后来在孔明庙前见到了道人,又得到一粒药,但服下后也没有其他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