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周显德中,以太祖在殿前点检,功业日隆,而谦下愈甚,老将大校多归心者,虽宰相王溥亦阴效诚款。今淮南都园,则溥所献也。惟范质忠于周室,初无所附。及世宗晏驾,北边奏契丹入寇。太祖以兵出拒之,行至陈桥,军变,既入城,韩通以亲卫战于阙下,败死。太祖登正阳门望城中,诸军未有归者,乃脱甲诣政事堂。时早朝未退而闻乱。质下殿执溥手曰:「仓猝遣将,吾侪之罪也。」爪入溥手,几血出。溥无语。既入见太祖,质曰:「先帝养太尉如子,今身未冷,奈何如此?」太宗性仁厚,流涕被面。然质知事不可遏,曰:「事已尔,无太仓卒,自古帝王有禅让之礼,今可行也。」因具陈之,且曰:「太尉既以礼受禅,则事太后当如母,养少主当如子,慎勿负先帝旧恩。」太祖挥涕许诺,然后率百官成礼。由此太祖深敬重质,仍以为相者累年。终质之世,太后、少主皆无恙。故太祖、太宗每言贤相,必以质为首。
楚王元佐,太宗之长子,将立为嗣,坚辞不肯,欲立太祖之子,由此遂废。故当时以为狂,而实非狂也。
景德中,契丹南牧。真宗用寇莱公计,亲御六军渡河,兵始交而毙其贵将。契丹有求和意,朝廷知之,使供奉官曹利用使于兵间。利用见虏母于军中与蕃将韩德让偶在駞车上,坐利用车下,馈之食,共议和事。利用许之岁遗银绢三十万疋两。利用之行也,面请所遗虏者,上曰:「必不得已,虽百万亦可。」及还,上在帷宫,方进食,未之见,使内侍问所遗。利用曰:「此机事,当面奏。」上复使问之,曰:「姑言其略。」利用终不肯言,而以三指加颊。内侍入白:三指加颊,岂非三百万乎?上失声曰:「太多!」既而曰:「姑了事亦可耳。」帷宫浅薄,利于具闻其语。既对,上亟问之,利于再三称罪,曰:「臣许之银绢过多。」上曰:「几何?」曰:「三十万。」上不觉喜甚。由此利用被赏尤厚。然当时朝论皆以三十万为过厚,惟宰相毕士安曰:「不如此,虏所愿不满,和事恐不能久。」众未以为然也。然自景德至今将百年,自古汉蕃和好所未常有,毕公之言得之矣。
契丹既受盟而归,寇公每有自矜之色,虽上,亦以自得也。王钦若深患之,一日,从容言于上曰:「此《春秋》城下之盟也,诸侯犹且耻之,而陛下以为功,臣窃不取。」真宗愀然不乐,曰:「为之奈何?」钦若度上厌兵,即谬曰:「陛下以兵取幽、燕,乃可刷耻。」上曰:「河朔生灵始免兵革之旤,吾安能为此?可思其次。」钦若曰:「惟有封禅泰山,可以镇服海内,夸示夷狄。然自古封禅,当得天瑞希世绝伦之事,然后可为也。」既而又曰:「天瑞安可必得,前代盖有以人力为之者,惟人主深信而崇奉之,以明示天下,则与天瑞无异矣。」上久之乃可。然王旦方为相,上心惮之,曰:「王旦得无不可乎?」钦若曰:「臣得以圣意喻旦,宜无不可。」乘间为旦言之,旦黾勉而从。然上意犹未决,莫适与筹之者。它日,晚幸秘阁,惟杜镐方直宿。上骤问之曰:「古所谓河出图,洛出书,果如何事耶?」镐老儒,不测上旨,谩应曰:「此圣人以神道设教耳。」其意适与上意会,上由此意决。遂召王旦饮酒于内中,欢甚,赐以樽酒,曰:「此酒极佳,归与妻孥共之。」既归发之,乃珠子也。由是天书、封禅等事,旦不复异议。时王旦为相,材有过人者,然至此不能力争,议者少之。盖旦为人类冯道,皆伟然宰相器也。道不幸生于乱世,生死之际不能自立;旦事真宗,言听谏从,安于势位,亦不能以正自终,与道何异。
祥符末,每有大礼,辄奉天书以行,旦为天书使,常悒悒不乐。上之初即位,李沆为相,旦参知政事,沆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旦以为细事,不足烦上听。沆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若不留意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老不及见此,此参政他日之忧也。」及旦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之厚,不忍去,乃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既寝疾,欲削发披缁以殓。素善杨大年,死后诸子欲从之,大年以为不可,乃止。虽以富贵终身,而实不得志也。
真宗初即位,李沆为相。帝雅敬沆,尝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曰:「如梅询、曾致尧等是矣。」帝深以为然。故终帝之世,数人者皆不进用。是时梅、曾皆以才名自负,尝遣致尧副温仲舒安抚陕西,致尧于閤门疏论仲舒,言不足与共事,轻锐之党无不称快。然沆在中书不喜也,因用它人副仲舒,而罢致尧。故自真宗之世至仁宗初年,多得重厚之士,由沆力也。
译周显德年间,太祖任殿前都点检,功业日益隆盛,但谦逊下士更加厉害,许多老将和大校都归心于他,连宰相王溥也暗中向他表示忠诚。如今的淮南都园,就是王溥献上的。只有范质忠于周室,起初没有依附任何人。等到世宗去世,北方边境上奏契丹入侵。太祖带兵出征抵抗,走到陈桥时,军队发生叛变。太祖进入城中后,韩通率亲卫在宫阙之下作战,战败而死。太祖登上正阳门眺望城中,发现各军还没有归附,于是脱下铠甲前往政事堂。当时早朝尚未结束,已经听到了变乱的消息。范质下殿抓住王溥的手说:“仓促派遣将领,这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他的手指甲掐进王溥手中,几乎掐出血来,王溥默然无语。等到进宫见太祖时,范质说:“先帝把太尉当作儿子抚养,如今尸身还没有冷,怎么能这样做?”太宗性情仁厚,眼泪流满了脸。然而范质知道事情已经无法阻止,便说:“事情已经这样了,不要过于仓促。自古帝王有禅让的礼仪,现在可以实行。太尉既然按照礼仪接受禅让,就应当像侍奉母亲一样侍奉太后,像抚养儿子一样抚养少主,千万不要辜负先帝过去的恩德。”太祖拭泪答应,然后率领百官完成禅让之礼。由此太祖十分敬重范质,仍让他担任宰相多年。直到范质在世时,太后和少主都平安无事。因此太祖、太宗每次谈到贤相,总是把范质列为首位。楚王元佐是太宗的长子,本将被立为继承人,却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想立太祖的儿子为继承人,因此最终被废黜。所以当时人们认为他狂妄,实际上他并不是狂妄。景德年间,契丹南下放牧。真宗采用寇莱公的计策,亲自统率六军渡河,刚一交战就杀死了契丹的一名贵将。契丹有求和的意图,朝廷知道后,派供奉官曹利用到军中出使。曹利用在军中见到契丹太后,她正与蕃将韩德让偶然一起坐在骆驼车上;曹利用坐在车下,接受他们供给的食物,共同商议和议之事。曹利用答应每年赠送银绢三十万疋两。曹利用出发时,当面请示应当赠给契丹多少,皇上说:“如果实在不得已,即使一百万也可以。”等他回来时,皇上正在帷宫中进食,尚未召见他,便派内侍询问答应赠送多少。曹利用说:“这是机密之事,应当当面奏报。”皇上又派人询问,他说:“姑且说个大概吧。”曹利用始终不肯明说,只把三根手指放在脸颊旁。内侍进去禀报:“三根手指放在脸颊旁,难道不是三百万吗?”皇上失声说:“太多了!”随即又说:“姑且把事情办成也可以。”帷宫的帷帐很薄,曹利用能够听见这句话。等他入内朝见,皇上急忙询问数目,曹利用多次称罪,说:“臣答应的银绢太多了。”皇上问:“是多少?”他说:“三十万。”皇上不觉大为喜悦。因此曹利用所受的赏赐格外优厚。然而当时朝廷舆论都认为三十万过于优厚,只有宰相毕士安说:“如果不是这样,契丹的愿望得不到满足,和议恐怕不能长久。” 众人还是不认为这话正确。然而从景德年间到现在将近一百年,自古以来汉族与蕃族之间的和好从未有过这样长久的,毕公的话最终被事实证明是对的。契丹接受盟约后回去,寇公常常流露出自我夸耀的神色,即使皇上也以此为得意。王钦若对此深感忧虑。一天,他从容地对皇上说:“这不过是《春秋》所说的城下之盟,诸侯尚且以此为耻,而陛下却把它当作功劳,臣私下不赞同。”真宗脸色忧愁,很不高兴,说:“那该怎么办?”王钦若料想皇上厌恶战争,便故意说:“陛下如果用兵夺取幽、燕,才可以洗刷耻辱。”皇上说:“黄河以北的百姓刚刚免于战争灾祸,我怎么能做这种事?你再想一个次一等的办法。”王钦若说:“只有封禅泰山,才能镇服海内,向夷狄夸示威德。然而自古封禅,必须有上天降下的稀世罕见、无与伦比的祥瑞,之后才能举行。”不久他又说:“天降祥瑞哪里能够预先得到?前代大概也有凭借人力制造的,只要君主深信并尊崇奉行,把它明白昭示天下,就和天降祥瑞没有区别了。”皇上过了很久才答应。不过当时王旦正任宰相,皇上心里顾忌他,说:“王旦不会不同意吧?”王钦若说:“臣可以把圣意告诉王旦,他应当不会不同意。”于是乘机向王旦说明此事,王旦勉强同意了。然而皇上的心意仍未完全决定,没有人适合和他筹划这件事。另一天傍晚,皇上来到秘阁,只有杜镐正在值宿。皇上突然问他:“古人所说的黄河出图、洛水出书,究竟是怎么回事?”杜镐是老儒生,猜不透皇上的意旨,敷衍回答说:“这是圣人借助神异之道来设置教化罢了。”这话正好与皇上的想法相合,皇上由此下定决心。于是召王旦到宫中饮酒,兴致非常高,赐给他一樽酒,说:“这酒极好,回去和妻子儿女一起喝。”王旦回去打开酒樽,里面竟然是珍珠。从此以后,对于天书、封禅等事情,王旦不再提出异议。当时王旦任宰相,才干有过人之处,但到了这件事上却不能据理力争,议论者因此轻视他。大概王旦的为人类似冯道,都是堂堂的宰相之才。冯道不幸生在乱世,在生死关头不能自立;王旦侍奉真宗,言语能够被采纳,谏诤能够被听从,安于权势地位,最终也不能以正道自终,和冯道有什么不同呢?大中祥符末年,每逢举行大礼,总要捧着天书出行,王旦任天书使,常常忧闷不乐。皇帝刚即位时,李沆任宰相,王旦任参知政事。李沆把各地水旱灾害和盗贼之事上奏,王旦认为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扰皇上的听闻。李沆说:“君主年轻,应当让他知道四方的艰难;否则血气正旺,如果不留意声色犬马,就会兴起土木、甲兵、祷祠等事情。我年老了,来不及看到这种后果,这将是参政您日后的忧患。”等到王旦亲眼看到王钦若、丁谓等人的所作所为时,想进谏却已经同他们一起做了这些事,想离职而皇上又待他优厚,舍不得离开,于是叹道:“李文靖真是圣人啊。”王旦病重时,想削发出家,死后以僧人装束入殓。他一向与杨大年交好,死后他的几个儿子想照办,杨大年认为不可以,于是制止了他们。他虽然以富贵终其一生,实际上却没有实现自己的志向。真宗刚即位时,李沆任宰相。皇帝一向敬重李沆,曾问治国之道应当先做什么,李沆说:“不要任用轻浮浅薄、刚入仕便喜欢生事的人,这是最应当先做的。”皇帝问这些人是谁。李沆说:“像梅询、曾致尧等人就是。”皇帝深以为然。因此在真宗一生之中,这几个人始终没有得到进用。当时梅询、曾致尧都以才名自负。曾经让曾致尧作为温仲舒的副使前往陕西安抚,曾致尧在閤门上奏章议论温仲舒,说温仲舒不值得同他共事,轻浮锐进的一派人无不称快。然而李沆在中书并不高兴,于是改用别人担任温仲舒的副使,罢免了曾致尧。因此从真宗时期直到仁宗初年,朝廷多能得到稳重厚道的人才,这是李沆的力量所致。
真宗临御岁久,中外无虞,与羣臣燕语,或劝以声妓自娱。王文正公性俭约,初无姬侍。其家以二直省官治钱,上使内东门司呼二人者,责限为相公买妾,仍赐银三千两。二人归以告公,公不乐,然难逆上旨,遂听之。盖公自是始衰,数岁而捐馆。初,沈伦家破,其子孙鬻银器,皆钱塘钱氏昔以遗中朝将相者,花篮火筒之类,非家人所有。直省官与沈氏议,止以银易之,具言于公,公嚬蹙曰:「吾家安用此?」其后姬妾既具,乃呼二人问:「昔沈氏什器尚在可求否?」二人谢曰:「向私以银易之,今见在也。」公喜,用之如素有。声色之移人如此!张公安道守金陵,二直省官有一人自南方替还,具为公道此。
祥符末,王沂公知制诰,朝望日重。一日,至中书,见王文正公。公问:「君识吕夷简否?」沂公曰:「不识也。」退而访之。吕公时为太常博士,通判滨州,人多称其才者。它日复见文正,复问如初。沂公曰:「公前及此人,退而访之。」具所闻以告。文正曰:「此人异日与舍人对秉钧轴。」沂公曰:「公何以知之?」曰:「余亦不识,但以其奏请得之。」沂公曰:「奏请何事?」曰:「如不税农器等数事。」时沂公自待亦不浅,闻文正之言,不信也,姑应之曰:「诺。」既而许公自滨罢,擢提点两浙刑狱,未几置之侍从。及丁晋公败,沂公引为执政,卒与公并相。沂公从容道文正语,二公皆嗟叹,以为非所及。其后张公安道得其事于许公,故于《许公神道碑》略敍一二。
真宗晚年得风疾,自疑不起,尝枕宦者周怀政股,与之谋,欲命太子监国。怀政,东宫官也。出与寇准谋之。遂议立太子,废刘氏,黜丁谓等,使杨亿草具诏书。亿私语其妻弟张演曰:「数日之后,事当一新。」稍泄,丁谓夜乘妇人车与曹利用谋之,诛怀政,黜准,召亿至中书。亿惧,便液俱下,面无人色。谓素重亿,无意害之,徐曰:「谓当改官,烦公为作一好麻耳。」亿乃少安。准初为此谋,欲遗使四方,宣示风指,诛异己者,使杨亿为诏书,遣其壻王曙出使。曙知其不可,力止之,意其必有祸败,藏其诏书草,使其妻缝置夹衣中。及刘后既没,朝廷方欲理准旧勋,曙出其书,文字磨灭,殆不可复识,由此赠亿礼部尚书,諡曰文。李淑为之辞,其略曰:「自昔天僖之末,政渐宫闱,能协元臣,议尊储极。」盖准为人忠亮自信,固无异心,然使之得志,必有恣横失众之事,未必不为国之祸也。
杨文公晚年居阳翟,素厚杨玮。玮尝辞赴举,求赀粮而行,公命以千钱予之。玮本责办于公,既得此,殊非本意,然亦不动。公熟视之,良久,亦无它。玮辞去,公命乘驴于阶。玮不肯,公拊其背曰:「子他日不可,今日可矣。子异日必为吾此官。」既而以钱百千贷之。玮遂及第,名位率与文公等。
真宗既疾,甚殆,不复知事。李迪、丁谓同作相。内臣雷允恭者,嬖臣也。自刘后以下,皆畏事之。谓之进用,皆允恭之力。尝传宣中书,欲以林特为枢密副使,迪不可,曰:「除两府须面奉圣旨。」翌日,争之上前,声色俱厉。谓辞屈,俛首鞠躬而已。谓既退,迪独留,纳劄子。上皆不能省记,而二相皆以郡罢。允恭传宣谓家,以中书阙人,权留谓发遣。谓由此入直中书,见同列,召堂吏喻之,索文书阅之。来日与诸公同奏事,上亦无语。众退,独留。及出,道过学士院,问院吏今日学士谁直。曰:「刘学士筠。」谓呼筠出,口传圣旨,令谓复相,可草麻。筠曰:「命相必面得旨,今日必有宣召,麻乃可为也。」谓无如之何。它日再奏事,复少留,退过学士院,复问谁直。曰:「钱学士惟演。」谓复以圣旨语之,惟演即从。谓既复相,乃逐李公及其党,正人为之一空。将草李公责词,时宋宣献知制诰当直,请其罪名,谓曰:「《春秋》无将,汉法不道,皆其事也。」宋不得已从之。词既成,谓犹嫌其不切,多所改定,其言上前争议曰「罹此震惊,遂至沉顿」,谓所定也。及谓贬朱崖,宋犹掌词命,即为之词曰:「无将之戒,深着于鲁经;不道之诛,难逃于汉法。」天下快之。
丁谓既逐李公于衡州,遣中使齎诏赐之,不道所以。李闻之欲自裁,其子柬之救之得免。谓因大行贬窜王钦若、丁度等,皆投之远方。时王沂公参知政事,不平之,曰:「责太重矣。」谓熟视久之,曰:「居停主人恐亦未免也。」沂公踧然而惧,因密谋去之。
译真宗临朝执政多年,朝廷内外没有忧患,和群臣闲谈时,有人劝他用声色歌舞自我娱乐。王文正公生性俭朴节约,原本没有姬妾侍从。他家中有两个直省官负责管理钱财,皇上派内东门司召来这两个人,责令他们限期替相公买妾,并赐银三千两。两人回去把这件事告诉王公,王公并不高兴,但难以违逆皇上的旨意,于是听任他们办理。大概王公从这时起才开始衰弱,过了几年便去世。起初,沈伦家破败后,他的子孙出卖银器;这些银器都是钱塘钱氏过去赠给中朝将相的东西,如花篮、火筒之类,并非普通人家所有。直省官与沈氏商议,只用银钱买下,详细告诉了王公。王公皱眉说:“我家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后来姬妾已经置办齐全,王公便叫来两人询问:“从前沈氏的那些器物还在不在,能不能找到?”两人道歉说:“先前我们私下用银钱买下了,现在还在。”王公很高兴,使用起来就像本来拥有它们一样。声色对人的改变竟然如此之大!张公安道镇守金陵时,有一个直省官从南方替任回来,把这件事完整地告诉了他。大中祥符末年,王沂公任知制诰,在朝廷中的声望日益加重。一天,他到中书省,见到王文正公。王公问:“你认识吕夷简吗?”王沂公说:“不认识。”退下后便去访察。吕公当时任太常博士、滨州通判,很多人都称赞他的才干。另一天,王沂公又见到王文正公,王公仍像上次一样询问。王沂公说:“您上次提到这个人,我退下后就去访察了。”于是把听到的情况详细告诉王公。王文正公说:“这个人将来会和舍人一起执掌宰相之权。”王沂公说:“您凭什么知道?”王公说:“我也不认识他,只是从他的奏请看出来的。”王沂公问:“他奏请了什么事情?”王公说:“比如免除农具税等几件事。”当时王沂公自负也不浅,听到王公的话并不相信,只是姑且应答说:“好。”后来王公把吕夷简从滨州罢免,提拔为两浙刑狱提点,不久又把他安排到侍从之列。等到丁晋公失败,王沂公推荐吕夷简担任执政,最终和他一同任宰相。王沂公从容地把王文正公当年的话告诉吕夷简,二人都感叹不已,认为这是自己所不能达到的境界。后来张公安道从吕夷简那里得知此事,因此在《许公神道碑》中略略叙述了一二。真宗晚年患了风疾,自己怀疑将不起身,曾枕着宦官周怀政的大腿,与他谋划,想命令太子监国。周怀政是东宫官。他出宫后与寇准商议,于是议定册立太子、废黜刘氏、贬黜丁谓等人,并让杨亿起草诏书。杨亿私下对妻子的弟弟张演说:“几天以后,事情应当会焕然一新。”消息稍有泄露,丁谓夜里乘坐妇人的车子,与曹利用谋划此事,杀死周怀政,贬黜寇准,召杨亿到中书省。杨亿害怕得大小便失禁,脸色全无血色。丁谓一向看重杨亿,并没有加害他的意思,只慢慢说道:“我将要改任官职,烦劳您替我写一篇好的麻制诏书。”杨亿这才稍稍安定。寇准起初谋划此事时,想派使者到四方,宣示自己的意旨,诛杀与自己意见不同的人,让杨亿起草诏书,派他的女婿王曙出使。王曙知道这样做不可行,极力劝止,料想必然会有祸败,便把诏书草稿藏起来,让妻子缝在夹衣里面。等到刘太后去世,朝廷正准备追论寇准过去的功劳,王曙取出那份文书,但文字已经磨灭,几乎无法重新辨认。因此追赠杨亿为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李淑替他撰写诔辞,大意说:“自从天僖末年,政权逐渐进入宫闱,能够协助元老大臣,谋议尊立储君。”大概寇准为人忠诚刚正而且自信,本来没有其他异心;然而假使让他实现志向,必定会有专横跋扈、失去众人拥护的事情,未必不会成为国家的祸患。杨文公晚年居住在阳翟,一向厚待杨玮。杨玮曾推辞参加科举,向他请求路费和粮食后再出发,杨文公命人给他一千钱。杨玮本来向杨文公索求的是足以办理事务的钱,得到这一千钱后,觉得与原本的意思很不相同,但也没有动身。杨文公仔细看了他很久,也没有再说什么。杨玮告辞离去时,杨文公命人把驴牵到台阶下。杨玮不肯骑,杨文公拍着他的背说:“你将来还没有出息时不行,今天却可以。你将来一定会做我的这个官职。”后来又借给他钱一百千。杨玮于是考中,名望和官位大体都与杨文公相等。真宗病重,已经十分危急,不能再处理政事。李迪、丁谓一同任宰相。内臣雷允恭是受宠的近臣。从刘太后以下的人都害怕他。丁谓能够被提拔任用,都是雷允恭出力的结果。雷允恭曾传达皇帝的口谕到中书省,想任命林特为枢密副使,李迪不同意,说:“任命两府大臣,必须当面接受圣旨。”第二天,李迪在皇帝面前争辩,声色俱厉。丁谓理屈,只低头鞠躬而已。丁谓退下后,李迪独自留下,递上奏札。皇帝对此都不能记住,结果两位宰相都因被授予外郡而罢相。雷允恭传达口谕到丁谓家,说中书省缺人,暂时留下丁谓处理事务。丁谓因此进入中书省值班,见到同僚后,召来堂吏向他们说明情况,并索取文书查阅。第二天,他和各位大臣一同上朝奏事,皇帝也没有说话。众人退下后,他独自留下。出来时,经过学士院,问院吏今天是哪位学士值班。院吏回答:“刘学士筠。”丁谓叫刘筠出来,口头传达圣旨,命丁谓恢复宰相职位,可以起草麻制。刘筠说:“任命宰相必须当面得到圣旨,今天一定会有召见,之后才可以起草麻制。”丁谓无可奈何。另一天再次奏事时,他又稍稍停留,退下后经过学士院,又问今天谁值班。院吏回答:“钱学士惟演。”丁谓又把圣旨告诉钱惟演,钱惟演立即照办。丁谓恢复宰相职位后,就逐出李公及其党羽,正直之士因此几乎被排斥一空。他将要起草贬斥李公的制词时,宋宣献正以知制诰身份值班,请问应定什么罪名。丁谓说:“《春秋》所说的‘无将’,汉代法律所说的‘不道’,都是他的罪行。”宋宣献不得已,只好依从。制词写成后,丁谓仍嫌措辞不够切合,多处加以修改。其中写道皇帝在面前争辩时“遭受这场震惊,以至于病势沉重”,这是丁谓所改定的。后来丁谓被贬到朱崖,宋宣献仍掌管诏令,就替他起草制词说:“‘无将’的戒条,在鲁国经书中写得很明白;以‘不道’论罪,也难逃汉代法律的惩罚。”天下人都为此感到痛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丁谓把李公逐到衡州后,派中使带着诏书赐给他,却没有说明这样做的原因。李公听说后想要自杀,他的儿子柬之救下了他,才得以免死。丁谓又借大规模贬逐的机会,把王钦若、丁度等人都贬到远方。当时王沂公任参知政事,对此不平,说:“处罚太重了。”丁谓盯着他看了很久,说:“恐怕居停主人的处境也不能幸免吧。”王沂公惊恐不安,于是暗中谋划除掉丁谓。
内侍雷允恭既有力于谓,谓深德之。及山陵事起,宦官多缘伏出在外,允恭独留不遣,自请于太后,太后终不许。允恭泣曰:「臣遭遇先帝,不在人后,而独不得効力于陵上,敢请罪。」太后曰:「吾不于汝惜差遣,顾汝少而宠幸,不历外任,今官品已高,近下差遣难以与汝,若近上名目,因汝不知条法,妄有举动,适为汝累矣。」允恭泣告不已,乃以为都监。允恭驰至陵下,司天邢中和为允恭言:今山陵上百步,法宜子孙,类汝州秦王坟。允恭曰:「如此何故不就?」中和曰:「恐下有石若水耳。」允恭曰:「先帝独有上,无它子,果如秦王坟,何故不用?」中和曰:「山陵事重,踏勘覆按,动经日月,恐不及七月之期耳。」中和曰:「第移就上穴,我走马入见太后言之,安有不从?」允恭素贵横,人莫敢违,即改穿上穴。及允恭入白太后,太后曰:「此大事,何轻易如此?」允恭曰:「使先帝多子孙,何惜不可?」太后意不然之,曰:「出与山陵使议可否。」允恭见谓,具道所以,谓亦知其非,而重违允恭,无所可否,唯唯而已。允恭不得谓决语,入奏太后曰:「山陵使亦无异议矣。」既而上穴果有石,石尽水出。沂公具得其事,以为擅易陵地,意有不善,欲奏之而不得间,谓同列曰:「曾无子,欲令弟子过房,来日奏事毕,略留奏之。」谓不以为疑。太后闻之,大惊,即命差官按劾其事,而谓不知也。比知,于廉前诉之,移时,有内侍卷帘曰:「相公谁与语?驾起久矣。」谓知太后意不可回,以笏叩头而退。谓既得罪,山陵竟就下穴。盖谓所坐欲庇允恭,不忍破其妄作耳。然其邪谋深远,得位岁久,心不可测,虽沂公以计倾之,而公议不以为非。内臣张怀忠者,刘后阁下亲信人也,庆历中监书库,为张安道说此事。
章献垂箔,有方仲弓者,上书乞依武氏故事立刘氏庙,章献览其疏,曰:「吾不作此负祖宗事。」裂而掷之于地。仁宗在侧,曰:「此亦出于忠孝,宜有以旌之。」乃以为开封司录。及章献崩,黜为汀州司马。程琳亦尝有此请,而人莫知之也。仁宗一日在迩英谓讲官曰:「程琳心行不忠,在章献朝尝请立刘氏庙,且献七庙图。」时王洙侍读闻之。仁宗性宽厚,琳竟至宰相,盖无宿怒也。
王沂公为相,兼玉清昭应宫使,宫焚而罢,吕许公当国。是时太后临朝,仁宗尚幼,公能以智辑睦二宫,无纤毫之隙。及许公薨,仁宗方视朝,恸哭久之,顾左右大臣曰:「吕夷简死,谁复能办大事者!」及举哀,哭之甚恸。遂以祭奠器皿尽赐其家。张公安道时摄太常卿,亲见其事。其后奉勑撰《许公神道碑》,其家欲言和协二宫事,安道于上前质其虚实,上不喜,曰:「吾不能复记此事。」良久乃曰:「明肃章献尝自言梦周王佑真宗子,早夭。来告,将脱生荆王宫中。时允初始生,允初,荆王少子,所谓五相公者。太后欲取入宫养之,吕夷简争之,乃止。」上所言如此,则许公信有力矣。
章献皇后崩,吕公以后遗令,册杨太妃为皇太后,且复垂帘。士大夫多不悦。御史中丞蔡齐将留百官班争之,乃止。许公叹曰:「蔡中丞不知吾心,吾岂乐为此哉!仁宗方年少,禁中事莫主张者。」其后盛美人等恣横争宠,无如之何,许公之意或在是矣。然人主既壮,而母后听政,自非国家令典。虽或能整齐禁中,而垂帘之后,外家用事,亦何所不至?古今母后临朝,如宣仁宗专奉帝室,不为私计,盖未有也。
章献既没,或疑章懿之丧。仁皇遣李用和发其葬视之,容貌如生。使者驰入奏,仁皇于章献神御前,焚香泣告曰:「自今大孃孃平生分明矣。」仁宗谓刘氏大孃孃,谓杨氏小孃孃。
章懿之崩,李淑护葬,晏殊撰志文,只言生女一人,早卒无子。仁宗恨之,及亲政,内出志文,以示宰相曰:「先后诞育朕躬,殊为侍从,安得不知?乃言生一公主,又不育,此何意也?」吕文靖曰:「殊固有罪,然宫省事秘,臣备位宰相,是时虽略知之而不得其详,殊之不审,理容有之。然方章献临御,若明言先后实生圣躬,事得安否?」上默然良久,命出殊守金陵。明日,以为远,改守南郡。如许公保全大臣,真宰相也,其有后宜哉!及殊作相,八王疾革,上亲往问。王曰:「叔久不见官家,不知今谁作相?」上曰:「晏殊也。」王曰:「此人名在图谶,胡为用之?」上归阅图谶,得成败之语,并记志文事,欲重黜之。宋祁为学士,当草白麻,争之。乃降二官知潁州,词曰:「广营产以殖赀,多役兵而规利。」以它罪罪之。殊免深谴,祁之力也。
译内侍雷允恭曾大力帮助丁谓,丁谓非常感激他。山陵之事发生后,许多宦官都借机请求到外地任职,只有雷允恭被留下,没有派遣出去。他亲自向太后请求,太后始终不答应。雷允恭哭着说:“臣受到先帝的知遇,地位并不在别人之后,却唯独不能在陵墓上效力,冒昧请求治我的罪。”太后说:“我并不是舍不得派遣你,只是你年轻而且受宠,从未任过外官,如今官品已经很高,较低的差遣难以匹配你;如果给你较高的职名,因为你不懂法令条文,擅自有所举动,反而会成为你的祸患。”雷允恭哭着不停请求,于是太后任命他为都监。雷允恭奔驰到陵墓所在地,司天邢中和对他说:现在这座山陵上方百步之处,按风水法则有利于子孙,类似汝州秦王的坟墓。雷允恭说:“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在那里修建?”邢中和说:“恐怕地下有石头或水。”雷允恭说:“先帝只有皇上一个儿子,没有其他儿子;如果果真像秦王坟那样,为什么不用那里?”邢中和说:“山陵之事重大,反复勘察复核,动辄要经过很长时间,恐怕赶不上七月的期限。”邢中和又说:“只要把陵穴移到上面的穴位,我骑马进宫去见太后说明,哪里会有不答应的?”雷允恭一向尊贵蛮横,没有人敢违抗他,于是立即改在上面的穴位开挖。等到雷允恭入宫向太后禀告时,太后说:“这是大事,怎么能这样轻率地处理?”雷允恭说:“如果能使先帝多有子孙,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呢?”太后心里并不认为这样做对,说:“你出去和山陵使商议可不可以。”雷允恭见到丁谓,把事情的缘由全部告诉他。丁谓也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又不愿意违逆雷允恭,只是连声答应而已。雷允恭没有得到丁谓明确的答复,便入宫奏告太后说:“山陵使也没有不同意见了。”后来上面的陵穴果然有石头,石头下面全是水。王沂公把这件事的全部情况都弄清楚了,认为雷允恭擅自改变陵地,意图不善,想上奏揭发,却一直找不到机会。他对同僚说:“他没有儿子,想让弟弟的儿子过继给自己,明天奏事完毕后,我稍微留下来把这件事奏明。”丁谓并没有对此产生怀疑。太后听说后大惊,立即命令派官员审查弹劾这件事,丁谓却不知道。等他知道后,便在太后面前申诉,过了很久,内侍卷起帘子说:“相公是在和谁说话?皇上起驾已经很久了。”丁谓知道太后的意志不可挽回,便用笏板叩头后退下。丁谓获罪后,山陵最终还是改在下面的穴位修建。大概丁谓被治罪,是因为他想庇护雷允恭,不忍心揭破雷允恭的妄为。然而他的邪恶谋略深远,掌握权位多年,内心不可测;即使王沂公用计倾覆了他,天下公议也不认为王沂公做错了。内臣张怀忠是刘太后宫阁下的亲信,庆历年间任监书库,曾把这件事告诉张安道。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时,有个叫方仲弓的人上书,请求按照武氏的旧例建立刘氏宗庙。章献太后看了他的奏疏,说:“我不做这种辜负祖宗的事。”便把奏疏撕碎,扔到地上。仁宗在旁边,说:“这也是出于忠孝,应当有所表彰。”于是任命方仲弓为开封司录。章献太后去世后,方仲弓被贬为汀州司马。程琳也曾提出过同样的请求,只是人们不知道罢了。仁宗有一天在迩英殿对讲官说:“程琳的心术和行为不忠,他在章献太后临朝时曾请求建立刘氏宗庙,还献上七庙图。”当时王洙任侍读,听到了这番话。仁宗性情宽厚,程琳最终做到宰相,大概是因为仁宗没有长期记恨他。王沂公任宰相时,兼任玉清昭应宫使,玉清昭应宫被焚毁后他才罢任,吕许公主持国政。当时太后临朝,仁宗还年幼,吕许公能够运用智谋使两宫和睦,没有一点嫌隙。吕许公去世后,仁宗正在处理朝政,悲痛哭了很久,回头对左右大臣说:“吕夷简死了,还有谁能办理大事呢!”到举行哀悼时,仁宗哭得极其悲痛,于是把祭奠所用的器皿全部赐给吕许公家。张公安道当时代理太常卿,亲眼看见了这件事。后来奉诏撰写《许公神道碑》,吕许公家想在碑文中写两宫和睦相处的事情,张安道在皇帝面前询问其真假,皇帝不高兴,说:“我不能再记得这件事了。”过了很久才说:“明肃章献太后曾亲口说,她梦见周王佑——真宗的儿子,早年夭折——来告诉她,他将投生到荆王宫中。当时允初刚出生。允初是荆王的小儿子,就是所谓的‘五相公’。太后想把他接入宫中抚养,吕夷简争论阻止,这才作罢。”皇帝所说既然如此,那么许公确实是有功劳的。章献皇后去世后,吕公按照太后的遗命,册立杨太妃为皇太后,并且恢复垂帘听政,士大夫大多不高兴。御史中丞蔡齐准备让百官留在朝班中争论此事,后来才停止。许公叹息说:“蔡中丞不了解我的心,我难道愿意这样做吗!仁宗正年轻,宫禁中的事情没有人主持。”后来盛美人等人肆意蛮横地争宠,谁也拿她们没有办法,许公的用意或许就在这里。然而君主既然已经成年,母后还听政,本来就不是国家的正常制度。即使有时能够整顿宫禁,垂帘听政以后,外戚掌权,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古今母后临朝听政,像宣仁太后那样专心奉行帝室之事、不为自己谋划的,大概从来没有过。章献太后去世后,有人怀疑章懿太后的丧葬之事。仁宗派李用和打开她的墓葬查看,容貌仍然像活着一样。使者骑马飞驰入宫奏报,仁宗在章献太后的神御前焚香哭泣着说:“从今以后,大娘娘平生的事情都清楚了。”仁宗称刘氏为大娘娘,称杨氏为小娘娘。章懿太后去世时,李淑主持护送安葬,晏殊撰写墓志铭,只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女儿早年去世,没有儿子。仁宗对此十分怨恨。等到亲自处理政事后,宫中拿出墓志铭给宰相们看,说:“先后生育了朕,晏殊作为侍从,怎么会不知道?却说她只生了一个公主,而且公主也没有养大,这是什么意思?”吕文靖说:“晏殊当然有罪,不过宫禁中的事情秘密,臣身为宰相,当时虽然略知一二,却不能知道详情;晏殊没有查清楚,按理说也有可能。然而当章献太后临朝时,如果明确说先后实际上生育了圣上,这件事能安稳吗?”皇帝沉默了很久,命令晏殊出任金陵留守。第二天又认为处罚太远,改任南郡留守。像许公这样保全大臣,真是宰相啊!他有这样的后代,确实应当如此。后来晏殊任宰相,八王病重,皇帝亲自前去探问。八王说:“叔父很久没有见到官家了,不知道如今谁任宰相?”皇帝说:“晏殊。”八王说:“这个人的名字出现在图谶中,为什么还任用他?”皇帝回宫后查阅图谶,发现其中有关于成败的话,又想起墓志铭的事情,想重重贬黜晏殊。宋祁任学士,应当起草白麻制,便出面争论。于是晏殊被降两级官阶,出任颍州知州,制词说:“大肆置办产业来增加财产,多次役使士兵来谋求利益。”用别的罪名来治他的罪。晏殊得以免受更重的责罚,是宋祁出力的结果。
李文定与吕文靖同作相,李公直而疎,吕公巧而密。李公尝有所规画,吕公觉其非所能及,问人曰:「李门下谁为谋者?」对曰:「李无它客,其子柬之,虑事过其父也。」吕公因谓李公:「公子柬之,才可用也,当授以事任。」李公谦不敢当。吕公曰:「进用才能,此自夷简事,公勿预知。」即奏除柬之两浙提刑,李公父子不悟也,皆喜受命。二公内既不协,李公于上前求去。上怪问其故。李奏曰:「老疾无堪夷简慢欺。」具奏所以。上召吕而质之。时燕王贵盛,尝为门生某求官,二公共议许之。既而吕公遂在告,李公书奏与之,久之忘其实,反谓吕独私燕邸。吕公以案牍奏上,李惭惧待罪,遂免去。其后王沂公久在外,意求复用。宋宣献为参知政事,甚善吕公,为沂公言曰:「孝先求复相,公能相容否?」吕公许诺。宣献曰:「考先于公,事契不浅,果许,则宜善待之,不宜如复古也。」吕公笑然之。宣献曰:「公已位昭文,孝先至,于集贤处之可也。」吕公曰:「不然,吾虽少下之何害!」遂奏言王曾有意复入,上许之。吕公复言愿以首相处之,上不可,许以亚相。乃使宣献问其可否,沂公无所择。既至,吕公专决,事不少让,二公又不协。王公复于上前求去,上问所以,对如李公去意。固问之,乃曰:「夷简政事多以贿成,臣不能尽记,王博文自陈州入知开封,所入三千缗。」上惊,复召吕公面诘之。吕公请付有司治之,乃以付御史中丞范讽。推治无之,王公乃请罪求去。盖吕公族子昌龄,以不获用为怨,时有言武臣王博古尝纳赂吕公者,昌龄误以博文告,王不审,遂奏之。上大怒,遂以王公知郓州,吕公亦以节钺知许州。参知政事宋宣献、蔡文忠亦皆罢去。李公、王公虽以疎短去位,然天下至今以正人许之。
章郇公虽闽人,然其为人厚重。少时有相工知人贵贱,公父以兄弟见之,相者曰:「中有一人大贵。」公就位,舍去不复问,公弟从之不已。父曰:「所谓贵者谁也?」相者曰:「舍去者是也。」后以侍郎为参知政事,吕许公鄙其为人。宋宣献时以尚书为枢密副使,许公即以为参知政事,欲以逼公。公之亲友皆劝公自引去,公不听。久之,宣献卒,乃求避位。许公深愧之,言于仁宗,留公不遣。及许公薨,遂秉政。晏元献、杜祁公、范文正、富郑公更用事,公默默无所为。然数公既去,而公为相如故,卒以老辞位而退,盖亦有过人者。
张公安道尝为予言:「治道之要,罕有能知之者。老子曰:『道非明民,将以愚之。』国朝自真宗以前,朝廷尊严,天下私说不行,好奇喜事之人,不敢以事摇撼朝廷。故天下之士,知为诗赋以取科第,不知其它矣。谚曰:『水到鱼行。』既已官之,不患其不知政也。昔之名宰相,皆以此术驭下。王文正公为相,南省试《当仁不让于师赋》,时贾边、李迪皆有名场屋,及奏名,而边、迪不与。试官取其文观之,迪以落韵,边以师为众,与注疏异,特奏令就御试。王文正议:落韵失于不详审耳,若舍注疏而立异论,不可輙许,恐从今士子放荡,无所准的。遂取迪而黜边。当时朝论大率如此。仁宗初年,王沂公、吕许公犹持此论。自设六科以来,士之翘俊者,皆争论国政之长短。二公既罢,则轻锐之士稍稍得进,渐为奇论以撼朝廷,朝廷往往为之动摇。庙堂之浅深,既可得而知,而好名喜事之人盛矣。许公虽复作相,然不能守其旧格,意虽不喜,而亦从风靡矣。其始也,范讽、孔道辅、范仲淹三人,以才能为之称首。其后许公免相,晏元献为政,富郑公自西都留守入参知政事,深疾许公,乞多置谏官,以广主听。上方向之,而晏公深为之助,乃用欧阳修、余靖、蔡襄、孙沔等并为谏官。谏官之势,自此日横。郑公犹倾身下士以求誉,相帅成风。上以谦虚为贤,下以傲诞为高,于是私说遂胜,而朝廷轻矣。」然予以张公之论,得其一不得其二,徒见今世朝廷轻甚,故思曩日之重,然不知其敝也。大臣恣为非横,而下无由能动,其害亦不细也。使丁晋公之时,台谏言事必听,已如仁宗中年,其败已久矣!至于许公,非诸公并攻其短,其害亦必有甚者。盖朝廷之轻重则不在此。诚使正人在上,与物无私,而举动适当,下无以议之,而朝廷重矣,安在使下不得议哉?下情不上通,此亦人主之深患也。可则从之,否则违之,岂害于重哉!西汉之初,专任功臣侯者如绛、灌之流,不可谓不贤,至使贾谊、董仲舒皆老死不得用。事偏则害生,故曰张公得其一不得其二,由此言之也。
译李文定和吕文靖一同任宰相。李公正直而疏略,吕公机巧而缜密。李公曾经提出某项谋划,吕公察觉那不是李公能够独自想到的,便问别人:“李门下有谁替他出谋划策?”回答说:“李公没有别的宾客,只有他的儿子柬之;他考虑事情超过他的父亲。”吕公于是对李公说:“公子的柬之,才干可以任用,应当授予他职务。”李公谦逊地说不敢当。吕公说:“进用人才是我吕夷简的事情,您不要过问。”随即上奏任命柬之为两浙提刑,李公父子都没有察觉其中的用意,反而都高兴地接受了任命。两位宰相在内心已经不和,李公在皇帝面前请求离职。皇帝惊讶地询问原因。李公奏道:“我年老多病,不能忍受夷简轻慢欺凌。”并把事情的缘由详细奏明。皇帝召吕公来当面质问他。当时燕王权势显赫,曾替某位门生请求官职,两位宰相共同商议答应了。后来吕公恰好请假,李公写了奏书给他,过了很久便忘了实际情况,反而说吕公独自偏袒燕王府。吕公把案牍证据奏给皇帝,李公惭愧害怕,请求待罪,于是被免去职务。后来王沂公长期在外,心里想重新被任用。宋宣献任参知政事,和吕公关系很好,便替王沂公对吕公说:“孝先想恢复宰相职位,您能容纳他吗?”吕公答应了。宋宣献说:“考先的资历在您之上,你们之间的交情也不浅;既然确实答应了,就应当善待他,不应像对待复古那样。”吕公笑着表示同意。宋宣献说:“您已经位居昭文馆大学士,孝先回来后,把他安排在集贤院就可以了。”吕公说:“不必这样,我即使稍微居于他之下,又有什么妨碍!”于是上奏说王曾有意重新入朝,皇帝答应了。吕公又说希望让王曾担任首相,皇帝不同意,只答应让他任亚相。于是皇帝派宋宣献询问王沂公是否同意,王沂公没有选择,只得答应。王沂公到任后,吕公专断决策,办事一点也不退让,两人又不和。王公再次在皇帝面前请求离职,皇帝询问原因,他的回答和李公当初离职时的意思一样。皇帝再三追问,他才说:“夷简处理政事,多半靠收受贿赂办成,我不能把所有事情都记清;王博文从陈州入京任开封知府时,所收受的有三千缗。”皇帝大惊,又召吕公当面责问。吕公请求交给有关官署审理,于是交给御史中丞范讽查办。审查推究后没有发现这件事,王公便请罪并请求离职。原来吕公的族侄昌龄因为没有得到任用而怨恨吕公,当时有人说武臣王博古曾向吕公行贿,昌龄误把王博古说成了王博文;王公没有仔细核实,就把这件事上奏了。皇帝大怒,于是任命王公为郓州知州,吕公也以节钺身份出任许州知州。参知政事宋宣献、蔡文忠也都被罢免。李公、王公虽然因为疏略和短处而离开职位,但天下人直到今天仍称许他们是正直之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人〕 章郇公虽然是闽人,但为人厚道稳重。他年轻时,有个善于看相、能看出人贵贱的人,章公的父亲带着兄弟们去让他相面。相者说:“他们中间有一个人将来会大贵。”章公走到相者面前后又离开了,不再询问;章公的弟弟却不停地跟着相者。父亲问:“您所说的贵人是谁?”相者说:“刚才离开的人就是。”后来章公以侍郎身份任参知政事,吕许公鄙视他的为人。宋宣献当时任尚书、枢密副使,许公就让他任参知政事,想借此压制章公。章公的亲友都劝他主动辞职,章公不听。过了很久,宋宣献去世,章公才请求避让职位。许公对此深感惭愧,便向仁宗说明,挽留章公,不让他离开。许公去世后,章公于是主持政务。晏元献、杜祁公、范文正、富郑公相继掌权,章公默默无为。然而这几个人相继离去后,章公仍然照常任宰相,最后以年老为由辞去职位退下,大概他也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张公安道曾对我说:“治理国家的关键,很少有人能够知道。老子说:‘道不是用来使百姓明白,而是要使他们愚朴。’本朝自真宗以前,朝廷尊严,天下人的私人议论不能流行,那些好奇求新、喜欢惹事的人,不敢用事情来摇撼朝廷。所以天下士人只知道写诗赋来取得科举功名,不知道其他事情。俗话说:‘水到鱼行。’既然已经授予他们官职,就不必担心他们不懂政事。过去那些著名的宰相,都是用这种办法驾驭下属。王文正公任宰相时,南省考试题目是《当仁不让于师赋》。当时贾边、李迪在科场中都很有名,等到公布名次时,贾边、李迪却都没有被录取。考试官取来他们的文章查看,李迪是因为押韵失误,贾边是因为把‘师’解释为众人,与注疏不同,便特别上奏请求让他们参加御试。王文正公议论说:李迪押韵失误,只是因为审题不够仔细;如果舍弃注疏而提出不同的说法,就不能轻易允许,恐怕从今以后士子放纵不羁,没有可遵循的标准。于是录取李迪,黜退贾边。当时朝廷的议论大多如此。仁宗初年,王沂公、吕许公仍然坚持这种观点。自从设置六科以来,士人中才智出众的,都争相议论国政的长处和短处。两位公卿罢职后,那些锋芒毕露的士人渐渐得以进用,逐渐提出奇特的言论来摇撼朝廷,朝廷往往因此动摇。朝廷政务的深浅虚实,既然可以被人探知,那么喜欢求名、喜欢惹事的人就兴盛起来了。许公虽然重新担任宰相,却不能守住过去的旧规矩,心里虽然不喜欢,也随着风气改变而改变了。起初,范讽、孔道辅、范仲淹三人凭才能成为其中的首要人物。后来许公被罢相,晏元献主持政务,富郑公从西都留守入朝任参知政事,非常痛恨许公,请求多设置谏官,以扩大皇帝听取意见的渠道。皇帝正倾向于采纳他的意见,晏公又大力帮助他,于是任用欧阳修、余靖、蔡襄、孙沔等人一同担任谏官。谏官的势力从此日益横行。富郑公仍然屈身礼待士人来求取声誉,宰相们相继形成这种风气。皇帝把谦虚看作贤德,臣下却把骄傲放诞看作高明,于是私人议论终于压倒了朝廷,朝廷的威势也就轻了。”可是我认为,张公的议论只得到了一面而没有得到另一面,只是看见当今朝廷威势太轻,所以思念过去的威重,却不知道威重的弊端。大臣肆意做违法横暴的事,而下面没有办法撼动他们,这种危害也不小。假使在丁晋公当政时,台谏官的言论一定都被听取,那就会像仁宗中期一样,丁晋公的败局早已形成了!至于许公,如果不是各位大臣一同攻击他的短处,他造成的危害也一定会更大。可见朝廷威势的轻重并不在于这一点。如果确实能让正直的人居于上位,对待万事都没有私心,所作所为又恰当,下面的人没有什么可以非议的,朝廷的威势自然就重了,哪里在于一定要让下面的人不能议论呢?下面的实情不能上达,这也是君主深重的忧患。正确的就听从,不正确的就违背,这难道会损害朝廷的威重吗?西汉初年,专门任用绛侯、灌婴一类有功之臣和列侯,不能说他们不贤明,却使贾谊、董仲舒都老死而未能被任用。事情一偏就会产生祸害,所以说张公只得到一面而没有得到另一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范文正公笃于忠亮,虽喜功名,而不为朋党。早岁排吕许公,勇于立事,其徒因之,矫厉过直,公亦不喜也。自越州还朝,出镇西事,恐许公不为之地,无以成功,乃为书自咎,解雠而去。其后以参知政事安抚陕西,许公既老居郑,相遇于途。文正身历中书,知事之难,惟有过悔之语,于是许公欣然相与语终日。许公问何为亟去朝廷,文正言欲经制西事耳。许公曰:「经制西事,莫如在朝廷之便。」文正为之愕然。故欧阳公为《文正神道碑》,言二公晚年欢然相得,由此故也。后生不知,皆咎欧阳公。予见张公言之,乃信。
卷下
宝元初,元昊创立文法,故名吾祖,慢书始闻,朝廷为之忿然。张邓公为相,即议绝和问罪,时西边弛备已久,人不知兵,识者以为忧。吴春卿时为谏官,上言夷狄不识礼义,宜且勿与较,许其所求,彼将无词举动,然后阴勑边臣密修战备,使年岁间战守之计立,则元昊虽欲妄作,不能为深害矣。奏入,邓公笑曰:「人言吴舍人心风,果然。」既而和事一绝,元昊入寇,所至如入无人之境。后数年,力尽求和,岁增赂遗,仍改名「兀卒」,朝廷竟不问。世乃以春卿之言为然。
元昊既叛,陕西四路置帅。夏英公竦为总帅,居长安,不临边,精兵勇将留寘麾下,四路战守出入皆取决焉,既远不及事,而四路负败,罚终不及总帅。知制诰张公安道为谏官,言:「自古元帅无不身对敌,虽齐桓、晋文霸主,亦亲履行阵。至于将佐有败,元帅必任其责,诸葛亮为大将军,马谡之败,降右将军,此古今通义也。今夏竦端坐长安,未尝临敌,诸路失律,一皆不问,有总帅之名,而无总帅之实。乞据四路败事,加以责罚而罢总帅,使四路帅臣,自任战守之计,有事干它路者,递相关报,随宜救应,于事为便。」朝廷从之。英公降知别州,而四路各任其事,盖始于此。
元昊久叛,边兵屡屈,秦人困弊,而诸将耻于无功,莫敢言和戎者。虽夏人每入輙胜,而国小民贫,疾于点集,卤获之利不补所耗,而岁赐和市之利皆绝,一绢之直八九千钱,上下亦厌兵矣,而元昊悖慢已甚,亦难于款塞。张安道为谏官,乞因郊霈,许诸帅纳其自新之请,以安西界生灵,其言甚美。仁宗览之大喜,退见许公政府,公亦喜曰:「舍人有此言,社稷之福也。」是岁,勅书即行之。自是边臣乃敢受元昊降款,戎夏皆获息肩。仁宗以至仁御物,而许公审于安危之计,不狥虚名,不贪小利,故谠言正论,闻则能用,虽遭元昊之变,而不失太平之业,有以也夫!
贾昌朝始作国子监直讲,孙奭判监。昌朝尝候奭,奭不出,使人以《唐.路随、韦处厚传》示之,曰:「读讫乃相见。」既见,奭曰:「知此意否?足下异日以儒术作相,正如此二人。」世谓奭能知人。然其名位则类矣,而邪正则未也。若止论贵贱,此但相师所能耳!
庆历中,契丹使刘六符求和亲,贾昌朝馆伴,未有以拒之。先是,宗真之弟号大弟者用事,横于虏中,因信使尝通书币。仁宗使昌朝谓六符,欲因今使答之。六符辞曰:「此于太后甚善,然于本朝不便。」昌朝因曰:「即如此,欲以太子宗真之子。求和亲,皇帝岂安心乎?」六符不能答,自是和亲之议颇息。
元昊未顺,契丹要求无厌,范文正公以为忧,乞城京城以备狄。众惑其说,惟吕许公以为非,曰:「虽有契丹之虞,设备当在河北,柰何遽城京城以示弱乎?使虏深入而独固一城,天下扰矣。」乃议建北都,因修其城池,增置守备,识者韪之。
刘从德妻遂国夫人者,王蒙正女也。宝元中,出入内庭,或云得幸于上,外人无不知者。以此获罪,夺封,罢朝谒。久之,复得入。张公安道为谏官,虽以数论列,皆留中焉。富郑公时知制诰,制下复遂国封,郑公缴还词头,封命遂寝。唐制,惟给事中得封还诏书,中书舍人缴词头盖自郑公始。安道见吕许公,犹以非旧典,不乐。二公之不相喜,凡皆此类也。
译范文正公忠诚正直,虽然喜欢建立功名,却不结成朋党。早年排斥吕许公,在建立事业方面很勇敢;他的门徒因此受到影响,矫饰激烈,过于刚直,范公自己也不喜欢。范公从越州回朝后,出任西部镇守,担心许公不替他创造条件,就无法取得成功,于是写信责备自己,解除仇怨后离开。后来他以参知政事身份安抚陕西,许公年老后居住在郑州,两人在路上相遇。范文正亲自经历过中书省的事务,知道办事的艰难,只说了一些悔过的话,于是许公欣然同他交谈了一整天。许公问他为什么急着离开朝廷,范文正说想筹划整治西部事务。许公说:“筹划整治西部事务,没有比留在朝廷更方便的。”范文正听后十分惊愕。所以欧阳公撰写《文正神道碑》时,说两位公在晚年欢然相得,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后来的年轻人不了解情况,都责怪欧阳公。我听张公这样说,才相信了这件事。卷下 宝元初年,元昊创制文字和法令,因此自称“吾祖”,并开始听说他傲慢无礼地书写国书,朝廷对此十分愤怒。张邓公担任宰相后,立即商议断绝和约、问罪元昊。当时西部边防松弛、戒备废弛已经很久,人人都不懂军事,有见识的人为此忧虑。吴春卿当时任谏官,上奏说:“夷狄不懂礼义,应暂且不要同他们计较,答应他们所要求的事情;这样他们将没有借口发动事变。然后暗中命令边臣秘密修整战备,使一两年间战守的计划得以建立。这样,元昊即使想要胡作非为,也不能造成严重危害。”奏章送入后,邓公笑道:“人们说吴舍人心神失常,果然如此。”不久和议彻底破裂,元昊入侵,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几年后,元昊力量耗尽而请求和议,朝廷每年增加赠送的财物,并且仍然改称他为“兀卒”,朝廷最终也没有追究。世人于是认为春卿的话是正确的。元昊叛乱后,陕西设置四路,各置帅臣。夏英公竦任总帅,住在长安,不亲临边境,把精兵勇将留在自己麾下,四路军队的战守和调动都由他决定。由于距离边境太远,他既不能及时处理事务;后来四路军队战败失利,惩罚也始终没有追究到总帅。知制诰张公安道任谏官时进言说:“自古以来,元帅没有不亲自面对敌人的;即使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霸主,也亲自进入行军作战的队伍。至于将佐战败,元帅一定要承担责任。诸葛亮任大将军时,马谡战败,诸葛亮便被降为右将军,这是古今共同认可的道理。如今夏竦安坐长安,从未面对敌人;各路军队失去法度,却一概不追究。他只有总帅的名义,没有总帅的实际。请根据四路战败的事情加以责罚,并罢免总帅,使四路帅臣各自负责战守计划;有事情涉及其他路的,就依次相互通报,酌情救援,这样处理事务才便利。”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英公被降为知别州,四路各自负责本路事务,大概就是从这时开始的。元昊叛乱已久,边军屡屡失败,秦地百姓困苦贫乏;各位将领又以没有功劳为耻,没有人敢提出与戎人议和。虽然夏人每次入侵总能取胜,但他们国家小、百姓贫困,也苦于征发兵丁;掳掠所得的利益抵不上损耗,而每年赐予和互市的利益又都断绝了,一匹绢的价值达到八九千钱,朝廷上下也都厌倦战争了。可是元昊悖逆傲慢已经到了极点,也很难让他归附边塞。张安道任谏官时,请求趁郊祀降下恩泽,允许各路帅臣接受元昊请求改过自新的投降,以安定西部边境的百姓。他的话说得非常好。仁宗看后大为高兴,退朝后召见许公,在政府中谈及此事,许公也高兴地说:“舍人能提出这样的意见,是国家的福气。”这一年,诏书立即颁行。此后边臣才敢接受元昊投降的文书,戎人和汉人都得以休息。仁宗以极其仁厚的态度治理天下,而许公善于审察安危大计,不徇求虚名,不贪图小利,所以正直的言论一经听到就能够采用;即使遭遇元昊叛乱,也没有丧失太平的事业,这是有原因的啊!贾昌朝刚开始任国子监直讲时,孙奭任判监。昌朝曾去拜访孙奭,孙奭没有出来,而让人把《唐书·路随、韦处厚传》给他看,说:“读完后再相见。”见面后,孙奭说:“你知道这其中的意思吗?您将来如果凭借儒术做宰相,正会像这两个人一样。”世人认为孙奭能识人。然而,他们的名声和地位虽然相似,但邪正却还不能相比。如果只论贵贱,这不过是一般相师所能判断的罢了!庆历年间,契丹使者刘六符请求和亲,贾昌朝负责接待陪同,却没有办法拒绝。此前,宗真的弟弟被称为“大弟”的人掌权,在契丹境内横行,曾借使者往来之机互通书信和财物。仁宗让昌朝对刘六符说,想趁这次使者来访答复此事。六符推辞说:“这对太后来说很好,但对我国朝廷不利。”昌朝于是说:“既然这样,如果以太子宗真的儿子来求和亲,皇帝难道能安心吗?”六符无法回答。从此以后,关于和亲的议论便大为平息。元昊尚未归顺,契丹的要求又没有止境,范文正公对此感到忧虑,请求修筑京城以防备夷狄。众人对他的主张感到疑惑,只有吕许公认为不可,说:“即使有契丹的忧患,防备也应当设置在河北,为什么要突然修筑京城来显示我们的软弱呢?假如敌人深入而我们只固守一座城,天下就会动荡了。”于是朝廷商议建立北都,趁机修缮城池、增加防守设施和兵力,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正确的。刘从德的妻子遂国夫人,是王蒙正的女儿。宝元年间,她出入内廷,有人说她得到皇上的宠幸,外面的人没有不知道的。她因此获罪,被削夺封号,停止入朝拜谒。过了很久,她又得以入宫。张公安道任谏官时,虽然多次上奏论列此事,奏章都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富郑公当时任知制诰,诏制下达后又恢复遂国夫人的封号,郑公把制书的词头退还,封号的命令于是搁置。唐代制度中,只有给事中可以封还诏书;中书舍人退还词头,大概是从郑公开始的。安道见吕许公时,还认为这不合旧典,心中不高兴。两位公不相喜欢,大多都是这类事情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