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石史卷一
汉韩明府修孔子庙器碑,才剥蚀十一字,存者犹有锋铩,文殊髙古,尚可读。岂神物固有鬼神呵防耶?其字画之妙,非笔非手,古雅无前。若得之神功,弗由人造。所谓星流电转,纎逾植髪,尚未足形容也。汉诸碑结体命意,皆可髣髴,独此碑如河汉,可望不可即也。韩明府名勑,字叔节。欧阳永叔谓书传无以勑命名者。秦制天子之命称勑,汉用秦法,当时臣下岂敢以勑自名者?是以勑爲敕也。详《广川书防》,第意有未明,余更着之。韩明府自名勑,从力来,声音赉劳也,亦作徕徕来,答勤曰劳,抚至曰勑,示有节也。故字叔节。以勑爲敕僞也。敕从攴束声,诫也。攴,小击也,又有束缚之义,故爲敕命之敕。又攴傍加束,音策马棰也。束若读刺,又敕从攴束,声音其木别生也,支持也,与攴异,四字易淆,故详着之。然永叔谓人无名敕者,亦属臆说。因记得一事,余方谓石千年犹存,当爲鬼神呵防。有一宪使宦鲁者,余以此碑爲记,宪使檄曲阜令致得数搨,以印钤手板,报云曲阜诸生大閧,石已薤粉矣,取家藏者应命耳。余深痛神迹永絶,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每一展玩,抚几兴叹。后复有至自阙里者,谓石岿然无恙,因出所搨视余。呜呼,天下万事无凭如此,然亦足喜也。汉鲁相史伯时供祀孔子庙碑观此碑与置卒史碑略同,知汉制郡国守相奏章虽不得径达天子,犹得上书尚书府,今益一切格忌,不得行志,所以古今不相及也。鲁相史晨当汉末季,犹能上书享祀孔子,至空府竭寺,咸来观礼,合九百七十人,亦盛矣哉!今时何可得也?分法复尔雅,超逸可爲百代模楷,亦非后世可及。汉鲁相史伯时供祀孔子庙后碑》汉史伯时祀孔子有二碑,前碑载晨姓氏爵里,于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戊子到官,乃以令日拜孔子,即修禋祀,罢敛民钱;后碑晨自出奉钱家谷以供禋祀,于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上尚书。时副言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司农葢古有大造,司徒、司空通而论之,晨不以案食小节自忽,必上之尚书,请之天子,亦贤矣。汉鲁相乙瑛置孔子庙卒史碑此汉相乙瑛上书司徒吴雄、司空赵戒府,请置孔庙百石卒史一人,掌主礼器庙祀。元嘉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壬寅,雄、戒奏可。雒阳宫如瑛言,又诏选能奉▯先圣之礼,爲宗所归者。当桓帝时,雄、戒诸人犹知崇圣如此。初,戒博学明经,劾奏贪残,不避贵戚。后与子坚定防,不能终执本议,卒致倾覆。是非真能崇圣者?按史,元嘉止二年,碑称三年三月者,盖是年五月始改元永兴耳。章怀谓戒字志伯,碑作意伯,赵明诚疑避桓讳,似矣。碑即今公移,复尔雅简质,可读书益髙古超逸。魏才代汉,便不能无小变。六朝极矣,极之而复,故唐爲近古。评者槩多别论,是非深于分法者。汉华山碑新丰郭香察书《西岳华山庙碑》,其结体运意,乃是汉隶之壮伟者。割篆未防时,或肉胜一古一今,遂爲隋唐作俑,如“山”“子”诸字是也。余家华下,近百年前,有客访其石已毁,此搨独岿然。如鲁灵光,并岳色同来暎发几席,残阙仅百二十余字存者,锋芒铦利如新,拱璧驷马云,何可尚?碑建于延熹,而谓以莽制,东京无二名。察书者,监书也。夫莽,汉贼也,当莽世已欲啖其肉,潴其宫,不顾,安有世祖正位二百年尚尊莽制不衰耶?按莽孙宗坐罪死,莽曰:“宗本名防,宗以制作去二名,今复名防宗。”是当莽世亦自有二名也。况即往牒一按,二名不可胜纪,则瞽说无据,可笑也。集古录谓“集灵宫”不见他书,惟载此碑。董逌、黄伯思广引诸书驳之,加详。夫以永叔葢代之学,缺漏如此,诚爲可议,然何关名义也?则余于此乌容以无辩。此搨旧藏墨庄楼,云驹举以归余。云驹博雅能诗,善汉分法,于余独有臭味之雅。余之寳此,又不独以物也。汉景君铭汉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铭,隶书似聊以勒石,非当时名手,第小具一种拙朴之意,且有八分遗则,自是时代使然,亦不爲佳也。今人不习古,反谓一出古人,色色皆佳,了无轩轾,不知三代彝器,古雅奇絶,千载无匹,而野铸鼎彜,非不古色苍然,而花文欵识粗卤不足观者多矣,矧汉代乎?余藏汉碑数种,后之所收不可知,据吾目覩,当以韩勑修礼器碑爲第一。尝评其用笔结体,元妙入微,当得之神功,弗由人造,或爲此铭时代前于礼器碑,古质似胜。按此石建于汉顺帝汉安二年,青龙在敦牂;礼器碑建于桓帝二年,涒滩。虽经三帝,仅十五年耳,何时代之足云?王元美赏鉴,前无古人,亦云隶法古雅,然当其时正以未雅耳。孔庙碑结体古逸,兼有分法,反谓非其至者,皆所未解。至谓益州部当言刺史,不当言太守,额曰铭,辞曰诔,亦属未妥。
译汉代韩明府修建孔子庙礼器碑,才剥蚀了十一字,保存下来的部分仍有锋芒,文字尤其高古,还可以阅读。难道神奇之物本来就有鬼神呵护吗?它的字画之妙,非笔力、非人工所能达到,古雅无比,前所未有。仿佛得到神功,并非由人力造成。所谓星流电转、纤细得超过头发,还不足以形容它。汉代各碑的结体和构思,都可以大致相似,唯独此碑如同银河,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韩明府名勑,字叔节。欧阳永叔说,书传中没有以“勑”作为名字的。秦代制度规定,天子的命令称为“勑”;汉代沿用秦法,当时臣下难道敢把“勑”作为自己的名字吗?因此他认为“勑”就是“敕”。详见《广川书跋》,只是其中意思还有不明白的地方,我再加以说明。韩明府自己命名为“勑”,字从力,本义与劳赉的声音相通,也写作“徕徕来”;回答勤劳叫作“劳”,抚慰到来叫作“勑”,表示有节制,所以字为叔节。把“勑”当作“敕”是错误的。“敕”从攴、束声,意思是告诫;攴是轻击,也有束缚之义,所以成为敕命的“敕”。又有在攴旁加束的字,读音是策马的马鞭。“束”如果读作刺,那么“敕”从攴、束,声音又与木旁另生、支持的字相通,和攴不同;这四个字容易混淆,所以详细写明。然而,欧阳永叔说没有人以“勑”为名,也属于臆测。因为我记得一件事:我刚才说石碑历经千年仍能保存,应当是鬼神在呵护它。有一位宪使曾在鲁地任职,我把这块碑的情况告诉他;宪使命曲阜县令设法取得几份拓本,用印章钤在手板上,回复说曲阜诸生大闹,石碑已经碎成[原文“薤粉”疑有讹误],所取的是我家收藏的拓本,以应付命令。我为神迹永远断绝、后死之人不能参与这篇古文而深感悲痛;每次展开玩赏,都抚几叹息。后来又有从阙里来的人,说石碑巍然无恙,便拿出拓本给我看。唉,天下万事像这样没有凭据;然而这也足以令人高兴。汉鲁相史伯时供祀孔子庙碑 看这块碑与《置卒史碑》大致相同,由此知道汉代制度中,郡国守相的奏章虽然不能直接送达天子,仍可以上书尚书府;如今一切都增设格限制,不得施行自己的意志,所以古今不能相比。鲁相史晨处在东汉末期,仍然能够上书请求祭祀孔子,直到府库空竭、寺院都腾空,前来观看礼仪的共有九百七十人,也真是盛大啊!如今怎么可能再有这样的盛况呢?分法又典雅,超逸,可以作为百代的楷模,也不是后世所能赶上的。汉鲁相史伯时供祀孔子庙后碑 汉代史伯时祭祀孔子,有前后两块碑。前碑记载史晨的姓氏、爵位和乡里,说他在建宁元年四月十一日戊子到任,于是选择吉日拜谒孔子,随即整修禋祀,并停止向百姓征收钱财;后碑记载史晨亲自拿出钱和家中粮食来供给禋祀,于建宁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上报尚书。此时副奏涉及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司农,大概古代有重大事务,司徒、司空共同通报并议论;史晨没有因为这是涉及供食的小节而轻忽,必定上报尚书,请示天子,也算贤能了。汉鲁相乙瑛置孔子庙卒史碑 这是汉代鲁相乙瑛上书司徒吴雄、司空赵戒的府署,请求设置孔子庙百石卒史一人,掌管礼器和庙祀之事。元嘉三年三月二十七日壬寅,吴雄、赵戒奏请准许。雒阳宫依照乙瑛的意见,又下诏选拔能够奉行弘扬先圣礼制、为宗族所归依的人。当桓帝时,吴雄、赵戒等人还知道这样尊崇圣人。起初,赵戒博学通经,弹劾奏报贪婪残暴之人,不避让贵戚;后来与儿子赵坚一起陷入[原文“防”字疑误],不能始终坚持原来的主张,终于导致倾覆。这样的人真能算尊崇圣人吗?考察史书,元嘉年号只到二年,碑上却称三年三月,大概是这一年五月才改元为永兴。章怀认为赵戒字志伯,碑上写作意伯,赵明诚怀疑是为了避桓帝的讳,似乎有道理。此碑就是今天的公文,又典雅简质,读起来更加高古超逸。魏代取代汉代,便不能没有小小变化;六朝发展到极致,极致之后又回归,所以唐代接近古风。评论者大多另有说法,是因为他们在分法上的见解还不够深入。汉华山碑 新丰人郭香察书写《西岳华山庙碑》,它的结体和运笔构思,是汉代隶书中雄壮伟健的一种。篆书向隶书分化尚未完成时,有些字的笔画丰厚胜过古今,于是成为隋唐书法的先导,“山”“子”等字就是这样。我家在华山以南,近百年前有客人来访时,碑石已经毁坏,唯独这一纸拓本仍然巍然存在。如同鲁灵光殿的遗迹,和岳色一同映照在几席之间;残缺的碑文只剩一百二十多字,保存下来的字锋仍锐利如新,说它价值如拱璧、驷马,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了。碑立于延熹年间,却有人说是王莽制度所造成的;东汉东京没有两个名字。这里的“察书”,是说监书。王莽是汉朝的贼臣,在王莽当政时,人们已经想吃他的肉、填塞他的宫室,尚且不顾这些;怎么会有世祖恢复帝位二百年后,仍然尊奉王莽制度而不改变呢?考察王莽的孙子宗因罪被处死,王莽说:“宗原来的名字是防,宗因制作而去掉二名,如今恢复为防宗。”可见在王莽时代也自有使用两个名字的人。何况只要考查旧史,使用二名的人多得数不清;这类盲说毫无根据,实在可笑。《集古录》说“集灵宫”在其他书中没有见到,只有此碑记载。董逌、黄伯思广泛引用各书加以驳正,论述更加详尽。像欧阳永叔这样的盖世学者,遗漏尚且如此,确实值得议论;但这与名字的意义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么我对这件事怎么能不加以辩明呢?这份拓本旧藏于墨庄楼,是云驹举来归还给我的。云驹博学高雅,能作诗,擅长汉隶分法;我与他格外有气味相投的雅谊。我珍爱这份拓本,也不只是因为它是一件物品。汉景君铭 《汉故益州太守北海相景君铭》用隶书书写,仿佛只是勉强可以刻石,并非当时的名家手笔;只是略具一种拙朴意味,而且保留了八分书的遗法。这自然是时代造成的,也谈不上佳作。如今人们不学习古法,反而认为凡是出自古人之手的作品样样都好,完全没有高下之分,却不知道三代的彝器古雅奇绝,千百年来无可匹敌;而民间铸造的鼎彝,虽也不是没有苍然的古色,但花纹和款识粗陋不堪观者很多,何况汉代的作品呢?我收藏的汉碑有数种,后来还能收到什么不得而知。依我亲眼所见,应当以韩勑《修礼器碑》为第一。我曾评论它的用笔和结体,精妙入微,仿佛得自神功,不是人为所能造作;这篇铭刻或许在时代上早于《礼器碑》,所以古朴质实似乎更胜一筹。考察此石,建于汉顺帝汉安二年,岁在青龙、敦牂;《礼器碑》建于桓帝二年,岁在涒滩。虽然相隔三帝,却只有十五年,哪里谈得上时代相差很远呢?王元美的鉴赏眼光前无古人,也说隶书法度古雅;然而在他那个时代,正因为它还不够雅,所以才会这样评论。《孔庙碑》的结体古朴超逸,又兼有八分法,反而有人说它不是最好的,这都是没有理解它。至于说益州部应当称刺史、不应称太守,碑额题作“铭”、正文称作“诔”,也都不妥当。
东京作者往往如是,自是名言,因附着之。额字小篆,去秦几日,更相絶千里。余得汉朔方守右第三铜虎符,银错小篆,又絶类秦碑字,何也?想书碑既非名手,额篆亦尔耶。汉司隶校尉鲁忠惠峻碑鲁忠惠名峻,字仲严,山阳昌邑人。治《鲁诗》、严氏《春秋》,举孝廉,除郎中、谒者、河内太守丞,辟司徒、司空府,举髙第,御史,东郡顿丘令,九江太守。拜议郎,太尉长史,御史中丞,司隶校尉。遭母忧,自乞拜议郎。服竟还,拜屯骑校尉。以病逊位。熹平元年卒。门生于商等二百三十人。諡曰忠惠。公碑已剥蚀,不可读。见《集古录》。书分法峭峻古雅,第小开魏人堂室,然自是汉格。郑樵氏谓出蔡中郎,何据?明诚疑之,固是。余意私諡起于春秋,汉末尚节义,故尚不废。苻秦既已非古,犹諡及隐逸。唐朝臣尚加山林之号,激贪厉竞,岂曰罔俾令典?三品京朝摸牀结舌,循叙考终,皆得美諡。外吏即品亚六卿,德牟夷惠,非际时防,竟以格置。夫录劳则外瘁于内,崇体则抔土长掩。防大则没无虞悼,此义人劳卿所以扼腕太息也。乃知私諡所当复古。呜呼!今安得此门生故吏乎?汉曹景完碑此碑曹景完前爲郃阳令门下掾王敞诸人于中平二年刋石纪功立也。据史,建宁元年疏勒王于猎中爲其季父和德所杀,自立爲王。三年,凉州刺史孟陀遣从事任涉将炖煌兵,与戊巳司马曹寛、西域长史张晏将焉耆、▯兹、车师前后部,合三万余人讨疏勒,攻桢中四十日不下,引去。碑称疏勒国王弑父簒位,又称全以西域戊部司马讨疏勒,攻城野战,谋若涌泉,威牟诸贲。和德面▯归死,皆与史异。然和德既弑父簒位,碑不当称王。史谓曹寛当以碑爲正,史止光和六年,碑称七年三月者,葢其年十一月始改元中平,纪元以年纪事,以月无足异者。碑万厯间始出于郃阳,此方出最初搨也。止一因字半阙,其余锋铓铦利,不损丝髪,因见汉人不独攻玉之妙,浑然天成,琢字亦毫无刀痕。以余生平所见汉隶,当以孔庙礼器碑爲第一,神竒浑璞,譬之诗则西京,此则丰赡髙华,建安诸子比之书礼器则季直表,此则兰亭叙。自髭圣一评谓钟古而不今,长而逾制,心慕手追惟逸少一人,王遂踞钟上。余目不识书,自谓颇窥汉人三昧。弇州识洞千古,以方整瘦劲寡情爲汉法,是柳诚悬辈可尽晋法也。碑隂自伯祺正孝才五十二人,外五人名字不▯,当是书石时阙畧,非剥蚀也。书法简质,草草不经意,又别爲一体,益知汉人结体命意,错综变化,不衫不履,非后人可及。汉太山都尉孔宙碑汉太山都尉孔宙,融父也。史作伷。赵明诚、欧阳永叔、王元美皆谓卒以延熹四年。元美又谓四年都尉废,三年长子褒坐融匿张俭抵罪,时融年十六。宙卒时仅九岁。按建宁二年,张俭举奏侯覧,诬俭钩党刋章讨捕,时融年十七,非十六也。又按碑,宙以延熹六年正月乙未卒,甚明。三公皆史家,张杜谓四年何也?又案融建安十三年卒,年五十六,则是永兴元年癸巳生,至延熹六年癸卯,融正十一岁,非九岁也。夫以文举望系汉鼎,横遭贼瞒毒荼,海内痛尽。其卒年史不应浪书。至云融年十三丧父,史亦矛楯。当以卒年及碑爲正,其书尚存,分法且结体古逸,殊不易造。元美少之,是胸中爲曹氏诸碑所据,汉魏咫尺,便堕千里。文亦典则,独怪文举十岁谒元礼,令问蔚起,而碑词不载,古人真朴乃尔。在后世不知何如誉借也。因记得一事,有父以子讼,忿恚致殁,哭死之文,尚欲誉生,何耶?呜呼异哉!汉孔季将碑隂孔宙碑隂载门生故吏等名,杨用修《金石古文》谓四十二人,而余收自张云至王政,反六十二人,何也?洪丞相《适隶释》谓亲受业曰弟子,传授曰门生,未冠曰门童,掾属曰故吏,占籍曰故民,似凿凿可据。汉碑隂字多潦倒,此独超逸古雅,非魏人可及。《金石录》谓捕巡可补《姓苑》,不载。弇州谓今皆失之,当由偶未收得,碑阴实未尝失也。余收有古人名印,其姓氏奇异者甚伙,皆可补《姓苑》之遗,固不独一捕巡也。吴天发碑吴天发碑,人皆慑于怪诞,始不能无疑,久则信。不揣源本,寸木岑楼,蹄涔沧溟矣。余直以爲牛腹书耳。彼秦汉之迹,所不论上之岐阳石,三代彝器,其文非不奇古,皆尔雅典则,何曽爲牛鬼蛇神耶?所谓彝器者,如彝常之必不可紊,作如是器,必作如是▯,丝髪罔逾。此古昔足尚也。吴不前于汉、秦、三代也,古疏昭然可镜,何遽迷源忘本,爲怪诞所慑?黄长睿书家张汤,是穷穴得鼠者,亦称之,何也?赵明诚以爲妖,其知言哉!古篆定当以岐阳石爲第一,其岣嵝、坛山、比干、季札诸题,皆转相附防,断不可信。洞然心目,亦无足致疑也。
译东京时期的作者往往如此,这确实是句名言,所以附带记在这里。碑额上的字用小篆书写,距离秦代没有多少日子,字形却已经相差千里。我得到一枚汉代朔方守右第三铜虎符,上面的银错小篆也极像秦碑上的字,这是什么缘故呢?想来书写碑文的人既不是名家,碑额上的篆书也会如此吗?《汉司隶校尉鲁忠惠峻碑》。鲁忠惠名峻,字仲严,是山阳昌邑人。他研治《鲁诗》和严氏《春秋》,被举为孝廉,授任郎中、谒者、河内太守丞,受司徒、司空府征辟;因考核成绩优异,被举为高第,任御史、东郡顿丘令、九江太守。后来拜为议郎、太尉长史、御史中丞、司隶校尉。遭逢母亲丧事,自己请求改授议郎。服丧期满后回来,拜为屯骑校尉。因病辞去官位。熹平元年去世。门生于商等二百三十人。谥号为忠惠。鲁公的碑已经剥蚀,无法阅读。见《集古录》。书法具有峻拔古雅的八分法,只是稍微开启了魏人的门径,但终究还是汉代的风格。郑樵说是蔡中郎所书,有什么依据呢?赵明诚对此表示怀疑,确实如此。我认为私谥起源于春秋,汉代末年崇尚节义,所以这种做法还没有废止。苻秦已经违背古制,却仍然给隐逸之士加谥号。唐朝的臣子甚至还加上山林之号,用来激励贪者、惩戒争竞,难道能说这样就不使古代的良法流传吗?三品京朝官即使模棱两可、缄口不言,按资历考核至死,也都能得到美谥。外任官即使品级仅次于六卿,德行胜过伯夷、叔齐和柳下惠、惠施,只要不合时宜、不受制度防范,最终也会被格拒不用。若只记录劳绩,外任官便会在内任官之下受苦;若只尊崇官体,便会使一抔黄土长久掩埋其名;若防范过严,便会使人死后没有哀悼和追念。这正是有义之士和劳苦卿士为之扼腕长叹的原因。由此可知,私谥应当恢复古制。唉,如今到哪里还能找到这样的门生和故吏呢?《汉曹景完碑》。这块碑是曹景完先前任郃阳令时,其门下掾王敞等人于中平二年刻石记功、树立的。据史书记载,建宁元年,疏勒王在打猎时被他的叔父和德杀死,和德自立为王。建宁三年,凉州刺史孟陀派遣从事任涉率领炖煌兵,又与戊巳司马曹寛、西域长史张晏率领焉耆、▯兹、车师前后部,共三万多人讨伐疏勒,攻打桢中四十天不能攻下,便撤军离去。碑文称疏勒国王杀父篡位,又称曹寛以西域戊部司马的身份讨伐疏勒,攻城野战,谋略如泉涌,威势胜过勇士;还说和德当面▯归赴死,这些都与史书记载不同。不过和德既然是杀父篡位,碑文便不应称他为王。史书所记曹寛的事,应当以碑文为正确。史书只记到光和六年,碑文却称七年三月,大概是这一年十一月才开始改元中平;按年号纪事,而月份不同,并无妨碍。这块碑在万历年间才出土于郃阳,这是刚出土时最初的拓本。只有一个“因”字缺了一半,其余笔锋锐利,没有损伤丝毫。由此可见汉人不只是治玉技艺精妙,整体都浑然天成,连所刻的字也完全看不出刀痕。以我一生所见的汉隶而论,应当以《孔庙礼器碑》为第一:神奇浑朴,好比诗歌中的西京作品;此碑则丰润充实而高雅华美,若以书法相比,《礼器碑》如同季直表,此碑则如同《兰亭序》。自髭圣一评说“钟书古朴而不今媚,长处超过规范,心中仰慕、手上追摹的只有逸少一人”,王氏于是把王羲之置于钟繇之上。我不懂书法,却自认为颇能窥见汉人的精髓。弇州通晓千古书法,却把方整、瘦劲、少情感看作汉隶的法度;这样一来,柳诚悬一类的人就可以说穷尽晋代书法了。碑阴从伯祺到正孝共五十二人,另外五人的名字无法辨认,应当是刻石时就有缺略,并非后来剥蚀造成的。书法简洁质朴,草率而不经意,又自成一体,更使人知道汉人的结体和立意错综变化、不拘形式,是后人所不能及的。《汉太山都尉孔宙碑》。汉代太山都尉孔宙,是孔融的父亲。史书写作“伷”。赵明诚、欧阳永叔、王元美都说孔宙死于延熹四年。王元美又说,延熹四年都尉官被废;延熹三年,孔融因藏匿张俭而获罪,当时孔融十六岁。孔宙去世时孔融才九岁。考察建宁二年,张俭举奏侯览,侯览诬陷张俭结党,发布诏令搜捕,这时孔融已经十七岁,不是十六岁。又考察碑文,孔宙于延熹六年正月乙未日去世,记载十分清楚。三位都是史学家,张杜为什么说是延熹四年呢?再考察孔融于建安十三年去世,享年五十六岁,那么他应当生于永兴元年癸巳,到了延熹六年癸卯,孔融正好十一岁,不是九岁。孔融以文举之才,声望关系到汉室的存亡,却横遭曹氏贼党的欺凌和毒害,天下人无不悲痛。关于他的卒年,史书不应随意写错。至于说孔融十三岁丧父,史书也自相矛盾。应当以卒年和碑文为正确依据。碑文尚存,其八分法和结体古朴超逸,实在不容易造作。王元美轻视它,是因为心中受到曹氏诸碑的影响;汉魏相距咫尺,他却立刻把它们看成相隔千里。碑文也典雅有法度,只是奇怪孔融十岁拜访李膺、声名由此大振的事,碑文竟没有记载。古人竟然朴实到这种地步。至于后世,也不知道会怎样借此加以赞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一岁〕 因此我又记起一件事:有父亲因为儿子打官司,愤怒而死;在哭悼死者的文章中,竟还想赞誉活着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唉,真是奇怪啊!《汉孔季将碑》碑阴。《孔宙碑》碑阴记载门生、故吏等人的姓名,杨用修《金石古文》说有四十二人,而我从张云收到王政,反而有六十二人,这是为什么呢?洪丞相《隶释》说,亲自受业的叫弟子,传授学业的叫门生,未冠的叫门童,属吏叫故吏,登记入籍的叫故民,这些说法似乎都有确凿依据。汉碑碑阴的字多半潦草,这一块却超逸古雅,不是魏人所能比的。《金石录》说“捕巡”可以补入《姓苑》,但《姓苑》没有记载。弇州说这些姓氏如今都失传了,大概是因为偶然没有收录;其实碑阴并没有失传。我收藏有古人的名印,其中姓氏奇异的很多,都可以补充《姓苑》的遗缺,当然不只是“捕巡”一姓。《吴天发碑》。《吴天发碑》使人都被它的怪诞所震慑,起初不能不怀疑,时间久了却又相信了。不考察源流根本,就会把一寸木头看成高山,把蹄窝中的积水看成大海。我的看法是,它不过是牛腹中的文字罢了。秦汉的遗迹姑且不论,就是岐阳石和三代彝器,它们的文字虽然也奇特古奥,却都雅正有法度,何曾像牛鬼蛇神一样呢?所谓彝器,就像“彝”字所表示的恒常法则一样,不能紊乱;制作成这样的器物,就必定写成这样的文字,丝毫不会逾越。这才是古代值得崇尚之处。吴天发碑并不早于汉、秦和三代,古代疏远而明白的源流本来清楚可鉴,怎么能突然迷失源头、忘掉根本,被怪诞之说所震慑呢?黄长睿把它说成书家张汤的作品,这是在穷洞里找到老鼠,也值得称许吗?赵明诚认为它是妖异之物,他的话说得有道理啊!古篆一定应当以岐阳石为第一;至于岣嵝、坛山、比干、季札等石刻题字,都是辗转附会,绝对不可信。只要心目清明,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司马氏以魏爲正统,已▯春秋之义,紫阳氏正之,庶人心死而复生,第有未尽。汉献帝三十年,是爲己亥,明年改元延康,是爲庚子。是年十月,曹丕簒汉,紫阳当于黄初书僭,不当削去延康年号。献帝于庚子改元,南面而临天下者一载,即曹氏父子枭谋发号施令,无不挟之以出。北面臣事之者亦一载,称号顾可除之耶?义不可除,则是三十一年矣,始庚午,终庚子。明年辛丑,正昭烈章武接统之年,安得谓魏晋授受相接耶?若论纪载,以延康正月至十月,将纪之汉乎?纪之魏乎?黩乱不经,名不正,言不顺,正非所以爲纪载也。吴壬寅僭号,虽后魏三年庚子爲晋所灭,与魏相终始,尚后亡僭国,非统,又不当论僭号之先后也。余故列吴碑于前。魏劝进碑劝进表,或谓是钟繇书,又谓梁鹄书,皆未有据。视封孔羡碑,虽无其矫饰屈强,亦无汉人雍雍、超逸古雅之致。阿瞒才弋汉鼎,书法顿分时代,人概以汉隶目之,谬矣。当时华歆与管幼安齐名,表首列歆,则其宠冠羣奸,一时得意,千载薉唾。视辽海沧凉,何如九京有知,宁无汗颜。魏受禅碑昔人称受禅碑,王朗文,梁鹄书,钟繇刻石爲三絶。碑颜鲁公又谓繇书皆不知何据,岂亦张稚圭梦语耶?书法同劝进,虽小逺汉人,雍雍雅度,衫履自饰,亦复矫矫。昔莽簒汉,匈奴犹感汉恩,不拜新室印。至操碑称南单于,诸国皆服,或出矫诈。若果尔,则操奸更出莽上。魏封孔羡祀孔子碑昔人以莽、操、懿德并论,而阿瞒神谋鬼筭,弋取汉鼎,假义立名,毒炎燔天,不啻过之。子丕济恶,父子兄弟间至不忍言,矧他人哉?读《白马王诗》,益惨痛千古。此《春秋》必诛,尚欲矫祀孔子耶?书法方削寡情矫强,未适视汉隶雍穆之度,不啻千里。书之所自,可以知风,谓书一艺云乎哉?余尝编诗,谓曹氏父子间遽分汉魏,操应殿汉,不当冠魏,又不当防帝号也。今于书亦然。后魏鲁郡太守张君颂张猛龙碑是龙爲鲁郡太守,郡人颂其功德者也。其文无足言者,其书律以晋法,虽少蕴借,而结体错综之妙,使以剂唐,足脱一代方整之累。欧阳诸公便可入山阴之室矣。然此碑却落崄峻,又未证晋果何也?当曰笔与欧颜异也。至若蘓黄少变,又入别趣,书道之难如此,然知者鲜矣。猛龙字神▯,按▯呼骨切,日出气也。其名字险怪不雅驯,六朝滥觞于诗,亦尔,殆不特书也。后魏兖州刺史李仲璇修孔子庙碑》李仲璇《东魏世家》当中原云扰,知尊孔子,能修缮庙庭。先是宫牛阻崄,又能以威惠归伏。史称所歴并着清勤,是且具有文武焉。碑不著书者姓名,犹存古意。虽笔力劲骏,如偏面骄嘶,又如殊俗揖让。江式《书表》云:“皇魏承百王之季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错谬,隶体失眞。俗学鄙习,复加虚造,以意爲疑,炫惑于时。不独正其偏傍,正爲此等书发耳。”唐景龙观钟铭,源出于此,少剂以驯雅,便胜。后周华岳碑余尝过金天祠,辄纵观前代碑版。汉碑无一存者,独后周华岳碑如鲁灵光,岿然古栢下,余手摩其文,制作精雅,洞达若鍳。爲万纽于瑾文,赵文渊隶书。于瑾尝着碑颂数十万言,此文殊无可观。文渊爲周书学博士,书迹雅爲当时所重。宇文泰时命刋定六体,至江陵书景福寺碑,梁主称之,又以题榜功増封邑,除郡守,不可谓不遇也。而碑字尽偭古法,浅陋鄙野,一见欲呕,而名动一时,何耶?窦臮《述书赋》云:「文深孝逸,独慕前踪;至师子敬,如欲登龙。有宋齐之面貌,无孔簿之心胸。」臮避唐讳,故文渊作「文深」。当时谓文深师右军,孝逸师大令。平梁后,王褒入国,举朝贵胄皆师褒,独两人负二王法。二王不作,古隶文渊,岂独工行草楷?则固不闲于分法耶?江式论书法云:「皇魏承百王之季,绍五运之绪,世易风移,文字改变,篆形谬错,隶体失真。俗学鄙习,复加虚造,以意爲疑,▯惑于时。」此论其形象防意耳,况结体乎?乃知唐隶虽涉丰艳,结体犹爲复古。然文渊隶体险俗不入格,岂所谓俗学鄙习,▯惑于时者耶?呜呼!作者不赏,赏者不作,殊爲恨恨。余故表而出之,示耳食者。隋智永千字文
译司马氏把魏作为正统,已经违背了《春秋》的大义;紫阳先生加以纠正,使将要死灭的人心重新恢复,但仍有未尽之处。汉献帝三十年是己亥,第二年改元延康,是庚子年。这一年十月,曹丕篡夺汉室,紫阳先生应当把延康写作僭号,不应删去延康年号。献帝在庚子年改元,面南临天下达一年;也就是说,曹氏父子发动篡逆、发布号令,无不借用献帝的名义。向北面称臣侍奉曹氏的也有一年,难道其称号可以删掉吗?既然按义理不能删去,那就是三十一年,从庚午开始,到庚子结束。第二年辛丑,正是昭烈帝刘备以章武年号承继统绪之年,怎么能说魏、晋之间的授受相承呢?如果讨论纪年记事,那么延康从正月到十月,应该记在汉朝名下,还是记在魏朝名下?这样混乱失当,名分不正,言语也不顺,实在不是纪载的方法。吴在壬寅年僭越称号,虽然后来魏历三年庚子年被晋灭亡,与魏始终相终,但它仍是较晚灭亡的僭国,并非正统,因此也不应讨论它僭号的先后。我所以把吴碑列在前面。《魏劝进碑》。《劝进表》有人说是钟繇所书,又有人说是梁鹄所书,但都没有依据。拿它同《魏封孔羡碑》相比,虽然没有那种矫饰、屈曲、强劲的姿态,也没有汉人雍容超逸、古雅的韵致。曹操刚刚夺取汉室权柄,书法便明显带上时代的分别,人们却一概把它看作汉隶,这是错误的。当时华歆与管幼安齐名,表文开头列华歆之名,可见他在群奸之中受到的宠信最盛;一时得意,千年之后却只留下污秽和唾骂。看看辽海的苍凉景象,哪里比得上九泉之下有知觉?难道不会羞惭得流汗吗?《魏受禅碑》。过去有人称《受禅碑》为王朗撰文、梁鹄书写、钟繇刻石,合称三绝。碑额又有颜鲁公说是钟繇所书,但不知道依据是什么,难道也是张稚圭的梦话吗?它的书法与《劝进碑》相同,虽然略微远离汉人书法,却有雍容雅正的气度,仿佛衣冠自饰,也很是矫健。过去王莽篡汉时,匈奴尚且感念汉朝恩德,不肯接受新室印信。到了曹操的碑文却称南单于及诸国都服从他,或许是出于矫诈。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曹操的奸诈就更加超过王莽了。《魏封孔羡祀孔子碑》。过去有人把王莽、曹操、司马懿的德行相提并论;但曹瞒凭神机鬼算夺取汉室权柄,假借义理树立名声,毒害之势烈如焚天,不只是超过他们而已。曹丕继承父亲的恶行,父子兄弟之间的事情已经惨酷到不忍说,更何况对待其他人呢?读《白马王诗》,更觉得千古惨痛。这在《春秋》的义理中本应受到诛责,却还想假借祭祀孔子来装饰自己吗?这块碑的书法方正削峭、缺少情感而矫硬,比起汉隶雍容和穆的气度,不只是相差千里。由书法的来源,可以知道时代风气;难道能说书法只是一种技艺吗?我曾编纂诗集,认为曹氏父子之间突然分出汉、魏,曹操应当作为汉朝的殿军,不应把魏冠在他之前,也不应附会帝号。如今看书法也是如此。《后魏鲁郡太守张君颂》。《张猛龙碑》是张猛龙任鲁郡太守时,郡人为歌颂他的功德而立的。碑文没有什么值得称道之处;若以晋代书法为标准衡量,它虽然少有含蓄蕴藉,却有结体错综变化的妙处,拿来和唐代书法相比,足以摆脱一个时代方整之风的束缚,欧阳修等人简直可以进入山阴书法的堂奥了。然而这块碑却流于险峻,又没有达到晋人的境界,为什么呢?应当说,是因为它的笔法与欧阳修、颜真卿不同。至于苏轼、黄庭坚稍作变化,又进入另一种趣味;书道的艰难就是这样,但懂得其中道理的人很少。‘猛龙’二字中的‘▯’字,按反切‘呼骨切’,意思是太阳出来时的气。它的名字险怪而不雅驯,六朝诗歌的滥觞也有这种情况,大概不只是书法如此。《后魏兖州刺史李仲璇修孔子庙碑》。李仲璇在《东魏世家》所说的中原纷乱之时,还知道尊崇孔子,能够修缮孔庙。此前宫牛阻挡险要之地,他又能凭借威势和恩惠使人归顺。史书称他所历任的职位都以清廉勤勉著称,可见他兼有文才和武略。碑文没有写明书写者的姓名,仍保留着古意。虽然笔力强劲骏利,却像一边偏着脸骄傲嘶鸣,又像异族行揖礼,姿态很不寻常。江式《书表》说:“大魏承接百王的末世,风气改变,文字也随之变化;篆书形体错乱,隶书体势失真。俗学的鄙陋习气,又加以虚妄造作,凭主观臆想把正常字形当成疑误,在当时炫耀迷惑。”这不只是要纠正偏旁,正是为了批评这类书法而发。唐代景龙观钟铭的源流就出自这里,只是稍加调和,使之驯雅,便胜过此碑。《后周华岳碑》。我曾经经过金天祠,总要放眼观看前代的碑版。汉碑没有一块保存下来,只有后周《华岳碑》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立在古柏之下。我亲手摩挲碑文,觉得制作精雅,通达明晰如同明镜。碑文由万纽于瑾撰写,赵文渊用隶书书写。于瑾曾经撰写碑颂数十万字,但这篇文章实在没有什么可观之处。文渊任周朝书学博士,书迹在当时很受推重。宇文泰当时命人刊定六体;后来江陵书写《景福寺碑》,梁主称许他,又因题写匾榜的功劳增加封邑、授任郡守,不能说他没有受到知遇。然而碑上的字完全违背古法,浅陋鄙俗,看一眼就令人作呕,却名震一时,这是什么缘故呢?窦臮《述书赋》说:“文深仰慕前代踪迹;至于师法子敬,仿佛要登龙门。有宋齐的外貌,却没有孔簿的内心。”窦臮避唐代讳字,所以把文渊写作“文深”。当时人说文深师法右军,孝逸师法大令。平定梁朝以后,王褒进入北方,满朝贵胄都以王褒为师,只有这两个人承继二王书法。二王已经不在,文渊以古隶著称,难道只擅长行书、草书和楷书吗?那么他本来就不应当不熟悉八分法吧?江式论书法说:“大魏承接百王的末世,继承五运的余绪;世代更替、风气转移,文字也随之改变,篆书形体错谬,隶书体势失真。俗学的鄙陋习气,又加以虚妄造作,凭主观臆想把正常字形当成疑误,在当时炫耀迷惑。”这段话说的是字形和偏旁的主观妄改,更何况结体呢?由此可知,唐代隶书虽然涉及丰润艳丽,结体却仍然有复古之意。然而文渊的隶书体势险怪庸俗,不合规范,难道不就是所谓“俗学鄙习、炫惑于时”吗?唉,作者不受赏识,受赏识的人又不创作,实在令人遗憾。我所以把它揭示出来,是给那些只凭耳食之谈判断书法的人看的。《隋智永千字文》。
永禅师真草千字文,赵宋时刻于关中,颇极精工,无复遗恨。楷则已登,山阴正觉,如入定僧,貌类死人。自尔神游变化,草如苦行头陀,行动坐卧,不失戒律,而时出一字,忽复入俗,何也?斯陀含名往来,而实无往来,乃知声闻初果尚不易证也。宋杨大年云:「敕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敕本梁字,传写谬尔。当时帝王命令尚未称敕,至唐显庆中,始云「不经凤阁鸾台,不得称敕」,敕名始此。不知此特髙宗故实,杨何以遂概往代耶?如梁萧子云启云:「臣子云奉敕使臣写千字文。」此何以称焉?且自汉而下称敕,不暇胪举。止如唐太宗《九成宫醴泉铭》称「奉敕撰」「奉敕书」,不一而足,皆在髙宗前,而杨瞽说固不足瓣。第以董逌亦宗杨说,谓爲谬字何也?况「敕梁」二字絶不类,安得误书?宋人解经,不得辄妄加改窜,肆爲曲说,此特其小小者耳。唐孔子庙堂碑唐书法以欧虞并称,然张怀瓘谓欧若狂将,深入时或不利;虞若行人,妙选罕有失词。又虞刚柔内含,欧筋骨外露,君子藏器,以虞爲优,固当至谓秀岭危峯,处处间起,则非也。欧虞固可并称,今只存一《庙堂碑》,已经五代翻刻,丰神尚尔,暎发初刻更不知何如耶?贞观四年碑成进御,赐以右将军防稽内史印,逸少所佩,当时已爲文皇所重,如此况今日乎?
译永禅师的真书、草书《千字文》,宋代时在关中刻成,精工之极,已经没有什么遗憾。楷书法则已经登峰造极,像山阴的正觉禅师进入入定状态,面貌如同死人。从此以后精神遨游变化,草书如同苦行头陀,无论行走、行动、坐卧,都不失戒律;但有时突然写出一个字,马上又落入俗格,这是为什么呢?斯陀含虽名为往来,实际上并没有往来,由此可知声闻乘初果尚且不容易证得。宋代杨大年说:“敕令员外散骑侍郎周兴嗣次韵。”这里的“敕”本来是梁代的字,传抄时才出现错误。那时帝王的命令还没有称作“敕”,直到唐高宗显庆年间,才说“不经过凤阁鸾台,不得称敕”,于是“敕”这一称呼才开始出现。既然如此,不知道这只是高宗一朝的旧事,杨大年为什么就概括为前代都如此呢?例如梁代萧子云的启文说:“臣萧子云奉敕令使臣书写《千字文》。”这又怎么解释呢?况且从汉代以来称作“敕”的例子很多,来不及一一列举。仅如唐太宗《九成宫醴泉铭》中称“奉敕撰”“奉敕书”,就不止一处,而且都在高宗以前;杨大年的说法实在是瞎说,不值得辨析。只是董逌也遵从杨大年的说法,说这里是误字,为什么呢?况且“敕”“梁”二字完全不像,怎么会误写呢?宋人解释经书,不能随意妄加改窜,放肆地编造曲解;这还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罢了。《唐孔子庙堂碑》。唐代书法把欧阳询、虞世南并称;但张怀瓘说,欧阳询像狂将军,深入敌阵时有时会失利;虞世南像外交使者,精心选择言辞,很少有失误。又说虞世南刚柔兼济而含蓄于内,欧阳询筋骨毕露于外;君子应当藏有才器,因此虞世南本来更为优胜。至于说欧阳询如秀岭危峰、处处突起,那就不对了。欧、虞固然可以并称,如今只保存一块《庙堂碑》,而且已经经过五代翻刻,神采风貌尚且如此,最初刻本又不知会怎样呢?贞观四年碑成后进呈御览,唐太宗赐给欧阳询右将军、会稽内史的印章,那是逸少曾经佩带的印,当时已经受到文皇帝的重视,何况今天呢?
唐怀仁集王逸少书圣教序书苑》云:「唐文皇制《圣教序》时,都城诸释诿▯福寺,怀仁集右军书勒石,累年方就。逸少剧迹,咸萃其中。」按贞观二十二年,髙宗在春宫,述《圣记》。至髙宗咸亨三年,始建碑,已二十八年矣。则碑非文皇刻也,岂怀仁集书乎?贞观间至咸亨,始勒石耶?黄长睿谓:「所见右军遗帖,与碑字纎微克肖。」今右军遗迹日亡,眼中更无此覩,所存止有此石,又复就沦,慨念神踪,可胜逺想!长睿又谓:「于时翰林侍书辈,多学此书,了无髙韵,遂有院本体之目。」一时学士大夫多不赏玩,盖学弗能至,自俗碑字未尝俗也。乃知唯其有之,是以似之。苟于中无有,南越北辕,去之愈逺。因记余曽题一旧本云:「《圣教》如青防仙阙,可望不可至。」乃知翰林侍书辈,正如李少君设机殿屋,虽悬足凌云,绣带飘飏,容色娟秀,于仙姝何与?长睿千古知言,强欲学而至乎?恨不能起之九原,相视抵掌一笑也。又王右军书登无上神品,今古琅琅,固不必更论。若《圣教序》,右军石刻中第一,较定武《兰亭》诸刻相絶千里。而今碑在长安,人人可搨,贱易贵难,故人莫知寳。不知真足模楷,百代称山隂嫡嗣也。夫以文皇宏文之主,圣睿傍启,兼精临池佳儿,又粗能继之。一时摩搨之工,宜靡有及此者。且当时右军残楮纎墨,尽入天府,从真迹中搨出,摩刻手亦复精絶。称山隂嫡嗣,岂虚哉?按此右军之迹流传人间,讵止千万?传搨失真,肉眼莫辨,遂使他刻乃敢狡然夺嫡。而此只爲搨工日夕糊口计,击扑之声晓夜不断,行复剥落尽矣。慨念神踪,莫可奈何,聊自解曰:逸少之惠,何渠止蕺山老媪也?又集王圣教序与古诗十九首,如青防仙阙,可望不可至。评者谓偏傍凑合,大小展缩,此固集书所不免,以此病之耶?此搨爲季安氏家藏,百余年前物也。虽经断阙,锋铩犹存。今关中得数十年前者,如获半璧,补其阙断,辄冒连城。肉眼视此,反爲揶揄。周鼎康觚,能不于邑?特命家童凌偃,依松谈阁制式▯潢成帙,归之季安。其善寳之,勿视肉眼。又集书非始于圣教序。如章帝千文诸迹皆集书,不过仅入能品。独怀仁当文皇宏文之景运,値右军真迹囷萃,乃能凑合展缩,遂入神解。岂天地精英之气不欲遽冺耶?真足模楷百代,兰亭、淳化、大观皆逺出其下。而观者不知译义,止见碑后有润色字,遂谓一经怀仁手,再爲于志宁、许敬宗、来济薛元超、李义府等润色,不无失真,良可笑也。余故备载译义于此,爲此书雪谤。按唐宰相衔带译经润文使,至宋不改。显庆元年,▯奘法师在大慈恩寺译梵经,薛元超、李义府问古来译义师,答苻坚昙摩瞿译,中书侍郎赵整执笔;姚兴时鸠摩罗什译,安城侯姚嵩执笔;贞观波罗颇那译,左仆射令郡王孝恭、太子詹事杜正伦、太府萧景等监阅。敕曰:「▯奘所翻经论既新文义,颇宜令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燕国公于志宁、中书令来济、礼部尚书许敬宗、黄门侍郎薛元超、侍郎李义府、杜正伦看阅,随事润色之。」观此,岂惟于右军真迹无损,于以见古重释典乃尔?故▯载之。世人未竟释典一语,辄妄加贬驳,是目不覩罪案而决人狱也。又此未断旧本,也是武关构皮纸,坚柔相得,虚和受墨,秦产也。帘纹如织,隃麋如漆。嵗久入理,第多补字爲拈出,无致兰亭讼端。其▯福寺福字阙,以苍生罪而还福,福字补。晋右将军将字,以将日月而无穷,将字补。然则大教然字,以然而天地,然字补。晦影归真真字,以受真教于上贤,真字补。智通无累通字,以通神甸,通字补。非莲性自洁非字,以习俗而是非,非字补。桂质本贞贞字,以幼怀贞敏,贞字补。将日月而无穷日字误,以即说呪曰,曰字补。斯福遐敷斯字,以以爲斯记,斯字补。皇帝在春宫皇字,以我皇福臻,皇字补。赴感应身感字,以感恳诚,感字补。重昏之夜重字,以诚重劳轻,重字补。火宅之朝火字,以火宅之干焰,火字补。幽闇而恒明而字,以日月而恒明,而字补。忽见来书忽字,以忽得来书,忽字补。度一切苦苦字,以除一切苦,苦字补。无意识界无无名,第二无字,以亦无无明下,无字补。苦集灭道灭字误,以不増不减,减字补。共割补十八字,一一指次,颇极然犀。至于断文三十三反,无一阙者,亦奇矣。余生平所见旧搨数十本,惟仲宗王孙先世所藏爲第一。余曽爲一防,已二十余年矣,犹忆其锋铩。此本髣髴胜之。仲宗伯仲子十,皆精硏博古,千秋自命,结社青门,分余半席。苟非斯道冠葢不入,故鉴赏斯精。
金石史卷一
译《唐怀仁集王逸少书圣教序》。《书苑》说:“唐文皇帝制作《圣教序》时,都城的僧人〔原文“诿”疑误〕到弘福寺,怀仁汇集王右军的书法刻在石上,历经多年才完成。王逸少的精妙笔迹,全都汇聚在其中。”考察贞观二十二年,高宗还在春宫时,撰述了《圣记》。到高宗咸亨三年,才开始建立此碑,已经相隔二十八年了。那么这块碑不是文皇帝所刻,难道是怀仁集字的吗?还是从贞观年间到咸亨年间,才刻上石头的吗?黄长睿说:“我所见到的王右军遗帖,和碑上的字纤细之处都极其相像。”如今王右军的遗迹日渐散失,眼下再也没有这样的东西可以看了,保存下来的只有这块石碑,而它又将趋于湮没;感叹追念神妙的笔迹,怎能不产生深远的思念!长睿又说:“当时翰林侍书一类的人,大多学习这种书法,却完全没有高雅的韵致,于是有了‘院本体’这个名称。”当时的士大夫大多不欣赏它,大概是学习者的境界达不到;自来碑上的字并没有变得庸俗。由此才知道,只有本来具有这种境界,才能写得相似。如果内心根本没有这种境界,就像南越与北辕一样,距离反而越来越远。因此我记得曾在一本旧拓本上题道:“《圣教序》如同青霄中的仙阙,只能远望,不能到达。”由此才知道,翰林侍书一类的人,正如李少君设置的机巧殿屋:虽然悬空的足可以凌云,绣带飘扬,容貌秀美,但与仙女又有什么关系呢?长睿真是千古以来懂得书法真意的人;即使勉强想学习,又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吗?只恨不能把他从九泉之下唤起,与他相对击掌大笑一场。又。王右军的书法登上无上的神品之列,从古到今都光彩灿然,本来不必再谈论了。至于《圣教序》,是王右军石刻中的第一品,与定武《兰亭》的各类刻本相比,差距远在千里之外。然而如今碑在长安,人人都可以拓取,低贱的容易得到,珍贵的反而难以获得,所以人们不知道珍爱它。不知道它实在足以作为楷模,百代以来都可称为山阴王氏的嫡传。文皇帝是宏文之主,又有圣明睿智从旁启发,兼且精于临池之学;高宗又大体能够继承它。当时拓摹的工匠,理应没有谁能超过这里。而且当时王右军残存的纸张墨迹,全都收入宫廷,从真迹上拓出,摹刻的手艺也极其精妙。称它为山阴嫡传,难道是虚妄的吗?考察王右军的这些笔迹流传在人间,哪里只有千万份?经过传拓而失去真貌,肉眼无法辨别,于是使其他刻本竟敢狡猾地冒充嫡传。而这块碑如今只不过成为拓工早晚谋生的工具,敲击声昼夜不停,不久也会剥落殆尽了。感叹追念神妙的笔迹,却无可奈何,只能姑且自我解嘲说:逸少的恩惠,难道仅仅施给蕺山的老妇人吗?又。集王字《圣教序》和《古诗十九首》,如同青霄中的仙阙,只能远望,不能到达。评论者说,偏旁的拼合、大小的安排以及伸展收缩,是集字之书本来无法避免的;难道要因此责怪它吗?这件拓本是季安氏家藏之物,已有一百多年。虽然经历了断缺,笔锋的棱角还保存着。如今关中所得几十年前的拓本,已经如同得到半块玉璧,补上它的缺断,便动辄冒充价值连城。肉眼看见这本真正的拓本,反而加以嘲笑。周鼎、康觚这样的古物,怎能不为之郁结?特意命家童凌偃,依照松谈阁的装潢式样装裱成册,归还给季安。希望他好好珍藏,不要用肉眼去看待它。又。集字之书并不是从《圣教序》才开始的。比如章帝的《千文》等书迹,都是集字之作,只不过仅仅列入能品。唯独怀仁处在文皇帝宏文盛运之时,又正逢王右军真迹大量汇集,才能够拼合、伸展和收缩,最终进入神解之境。难道天地间的精英之气不愿意立即湮没吗?它确实足以作为百代的楷模,《兰亭》《淳化》《大观》都远远在它之下。然而观赏者不懂得“译义”,只看见碑后有润色的字,便说经过怀仁之手后,又由于志宁、许敬宗、来济、薛元超、李义府等人润色,不免失去真貌,这实在可笑。因此我特意把“译义”完整记载在这里,为这部书洗清诬谤。考察唐代宰相的衔带中有“译经润文使”,到宋代仍未改变。显庆元年,玄奘法师在大慈恩寺翻译梵文经典,薛元超、李义府询问古来的译义师。玄奘回答说:苻坚时由昙摩瞿翻译,中书侍郎赵整执笔;姚兴时由鸠摩罗什翻译,安城侯姚嵩执笔;贞观年间由波罗颇那翻译,左仆射令郡王孝恭、太子詹事杜正伦、太府萧景等人负责校阅。诏令说:“玄奘所翻译的经论既然是新的文义,很应该让太子太傅、尚书左仆射、燕国公于志宁,中书令来济,礼部尚书许敬宗,黄门侍郎薛元超,侍郎李义府、杜正伦审阅,随事加以润色。” 由此看来,这岂只是没有损害王右军的真迹,也可以看出古人重视佛教经典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特意把它记载下来。世人尚未弄清“释典”一语,便随意加以贬低驳斥,这就像眼睛没有看见罪案,却判决了别人的刑狱。又。这是一本尚未断裂的旧拓本,也是武关所产的构皮纸,坚韧与柔和相得益彰,纸质虚松平和而能受墨,是秦地的产品。帘纹如同织成,纸色像隃麋墨一样黑。年代久了,纸张已经入理;其中有许多补字,特意挑出列举,以免引起《兰亭》那样的争讼。‘弘福寺’的‘福’字缺失,因为‘苍生罪而还福’一句,补入‘福’字。‘晋右将军’的‘将’字缺失,因为‘将日月而无穷’一句,补入‘将’字。‘大教然’的‘然’字缺失,因为‘然而天地’一句,补入‘然’字。‘晦影归真’的‘真’字缺失,因为‘以受真教于上贤’一句,补入‘真’字。‘智通无累’的‘通’字缺失,因为‘以通神甸’一句,补入‘通’字。‘非莲性自洁’的‘非’字缺失,因为‘以习俗而是非’一句,补入‘非’字。‘桂质本贞’的‘贞’字缺失,因为‘幼怀贞敏’一句,补入‘贞’字。‘将日月而无穷’中的‘日’字有误,因为‘即说呪曰’一句,补入‘曰’字。‘斯福遐敷’的‘斯’字缺失,因为‘以为斯记’一句,补入‘斯’字。‘皇帝在春宫’的‘皇’字缺失,因为‘我皇福臻’一句,补入‘皇’字。‘赴感应身’的‘感’字缺失,因为‘感恳诚’一句,补入‘感’字。‘重昏之夜’的‘重’字缺失,因为‘诚重劳轻’一句,补入‘重’字。‘火宅之朝’的‘火’字缺失,因为‘火宅之干焰’一句,补入‘火’字。‘幽闇而恒明’的‘而’字缺失,因为‘日月而恒明’一句,补入‘而’字。‘忽见来书’的‘忽’字缺失,因为‘忽得来书’一句,补入‘忽’字。‘度一切苦’的‘苦’字缺失,因为‘除一切苦’一句,补入‘苦’字。‘无意识界’中第二个‘无’字没有写出,因为下文有‘亦无无明’,补入‘无’字。‘苦集灭道’的‘灭’字有误,因为‘不增不减’,补入‘减’字。总共割补十八个字,逐一指出次序,真是极其明白。至于断裂的文字,共有三十三处反复,竟没有一处缺字,也很奇异。我平生所见的旧拓本有几十本,只有仲宗王孙先世收藏的那本是第一。我曾经为它写过一篇考辨,已经二十多年了,仍然记得它的锋芒棱角。这一本仿佛还胜过它。仲宗的伯仲兄弟共有十人,全都精于研习、博通古物,自命要传之后世,在青门结社,并分给我一半席位。若不是这一道的冠盖人物便不让进入,所以鉴赏能够如此精到。《金石史》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金石史卷二明 郭宗昌 撰唐大雅集王右军书吴将军碑此碑破碎,已无碑形,余手摹其文,止余一二十字,文已不可读,尚存▯福寺僧大雅集右军书为大将军吴文立,又有开元九年字,若神鬼呵防,并姓名年代无一残阙,亦奇矣。碑字极类圣教序,第大雅怀仁已分人天,何能较优劣耶?此石万厯间王文学尧惠游其西安府隍中见之,亟语郡守移置頖宫。余闻吾家有道碑遭一儒生布氊其下,啸赏良久,一夕失所在,迹之无踪。今刻恶道匿迹,讫无传之者,与城土灰何异?尧惠自我得之,不私诸己,使右军遗迹亡而复存,贤矣哉!唐九成宫醴泉铭赵子固谓率更化度醴泉为楷法第一,余谓唐楷第一耳。顾化度已毁,醴泉非旧。先正奉八十年前于先外祖确山公请得一本,百年前物也。公姓东氏,阀阅甲关中,图籍之癖,即断墨残楮,珍笥不弃,故古碑版最富。余志学之年即酷好之。万厯间托赵常吉鉴定,▯潢差称善本,锋铩犹存,剥蚀俭瘦,于意未尽。后过渭南宗伯元象先生出示一本,云朱汝脩物也。余一见击节咤异,宗伯举酒谓余:“朱赵赏鉴收藏,声溢都门,每过辄出共赏,皆拍案絶叫,天下第一本也。”汝脩物故,遗书防亡,以三十千得之。舍人子偶坐客谬指剥蚀,宗伯辄以大白浮之。余生平所见数十本,皆出此本下。昔人云:“记书每似忆良朋”,余于法书亦云。往来胸臆二十年间,颇得数本,别有识。最后得此本,仅阙十四字,壮伟瓌奇,顿还旧观,精韧界缕犹存,真北宋物也。昔人所称“草里惊蛇,云间电发,森森若武库矛防者”,厘然可见。视宗伯本不啻奕奕过之矣。忆昔子函着《石墨鑴华》,见一善本便鼔掌絶叫,四座色飞。一日语余:“曽见一善本竟入淛中,辄为扼腕。”垂二十年始获此本,恨不能聚诸公一堂,举酒拍案絶叫也。客或嘲余:“宁渠昭陵《兰亭》、敬仁像赞笃好乃尔?”因解曰:“余不云乎,唐楷第一耳。”又当趣大白浮之客,皆大噱。又人知信本变晋法,不知用笔结体多从古隶中出,故小欧阳遂作批法。虽今隶之变,亦家学有自。观宋搨《醴泉铭》首行“如”宫”字左防作竪笔,正锋一画而微转,便有韵度,是汉分法也。今抚搨日久,碑字渐减细瘦,失真遂成一防笔意,了不可防。故古搨足尚也。唐道因禅师碑古迹吾不得而见之矣。今之摸搨失真,又了无足观。惟有古碑版耳。率更碑版尚有数种,而兰台止存一道。因法师碑,兰台父子齐名,号大小欧阳。率更楷法源出古隶,故骨气洞达,结体独异,居唐楷书第一。小欧阳早孤,购求父书,不惜重赀,力学不倦,能窥源本,故辄作批。法家学相承,非剏造也。唐赠太师鲁国孔宣公碑此爲唐髙宗封泰山还过曲阜祀孔子赠太师所立碑也。敕崔行功撰,孙师范书。时天下大权胥归中宫,天子拱手,中外谓之二圣。是非真能尊孔子者?行功纂述虽颇博雅详缛,有乖厥体。善乎太史公之赞孔子也曰:「髙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得至,然心切向往之。」自天子王侯,中国言六艺者折衷孔子,可谓至圣矣。师范隶书瘦硬而方削寡情,是魏以后法,非汉法也。反不如开元后之风流蕴借也。唐述圣颂碑在华阴西岳庙一道院,余每过辄徘徊其下。爲达奚珣撰序,吕向撰颂并书。是颂其▯宗所建华岳碑也。今碑已燬,尚存块石,岿然如山。颂称其光洞纳,不可复见。至云嶷若断山,真成碑防。又云羣神离立,负其下,彷佛犹存,尚余两字,径数寸,甚竒伟飞动,恍如龙翔凤舞。昔向曽以美人赋谏,几死,张说爲请,即拜补阙,赐银章朱绂,不可谓不遇也。建碑时,帝侈心既萌,且谓岳神来迎,颂不可以讽,何也?碑字结体类登善圣教,骨气少,孙峭爽过之,所以不及耳。评者谓欧钟相杂,既不类笔端流润,而微伤挑,反谓筋骨干枯,又何也?唐华岳精享碑此刻之后,周碑阴者,蘓颋承▯宗命,祷雨有应,而建也。主簿咸廙撰,御史刘升书。何其当开元间,隶体絶无丰艳妖冶之习,犹存古意耶?第得汉支,不得体;得汉象,不得意。即起汉人于九原,能不鼔掌?李休光名,额俱粗野可笑。
译钦定《四库全书》。《金石史》卷二。明代郭宗昌撰写。唐代《大雅集王右军书吴将军碑》。这块碑已经破碎,完全没有碑的形状了。我亲手摹写碑文,只剩下一二十个字,全文已经无法读懂;还保存着“弘福寺僧大雅集右军书为大将军吴文立”等字,又有“开元九年”几个字。仿佛有神鬼在护卫,连姓名、年代也没有残缺一处,实在奇异。碑上的字极像《圣教序》,只是大雅、怀仁都已经分别归于人世和天界,又怎么能够比较优劣呢?这块石碑是万历年间王文学尧惠游览西安府城隍时看见的,他立即告诉郡守,把它迁置到泮宫。我听说我家有一块道碑,曾被一个儒生在下面铺设毡子,长久啸歌欣赏;一夜之间便不知去向,追寻也毫无踪迹。如今刻着恶道的碑隐藏无踪,始终没有传给后人,与城中的泥土灰烬有什么不同?尧惠从我这里得到它,却没有把它私藏为己有,使王右军的遗迹失而复存,真是贤德啊!唐代《九成宫醴泉铭》。赵子固说,率更令所书《化度寺碑》和《醴泉铭》,是楷法中的第一;我说,只是唐代楷书中的第一罢了。不过《化度寺碑》已经毁坏,《醴泉铭》也不是旧貌。先正奉在八十年前向我的外祖父确山公请求得到一本,是一百年前的东西。确山公姓东,家世显赫,在关中居首;他嗜好图籍,即使是残断的墨迹和破纸,也珍藏在箱笥中而不舍弃,所以古代碑版最为丰富。我在立志求学的年龄便特别喜爱它。万历年间,我托赵常吉鉴定并装裱,勉强可以称为善本,笔锋棱角还在,但剥蚀得简缺瘦弱,不能完全符合我的心意。后来经过渭南,宗伯元象先生拿出一本给我看,说是朱汝脩的旧物。我一看便击节惊叹,宗伯举杯对我说:“朱汝脩、赵常吉赏鉴收藏的名声传遍都城,每次经过这里,总要拿出来共同欣赏,大家都拍案惊叫,说这是天下第一本。”汝脩去世后,遗书几乎散失,我用三万钱买到了它。舍人的儿子偶然陪客人坐着,错误地指说剥蚀的地方,宗伯总是罚他喝满杯。平生所见的几十本,都在这一本之下。古人说:‘记忆书法常常像回忆良朋。’我对于名家法书也是这样。二十年间来往于胸中的记忆,颇为我寻得了几本,另有一番鉴识。最后得到这一本,只缺十四个字,雄壮伟大、瑰奇卓异,顿时恢复了旧日面貌;精致坚韧的界缕还保存着,确实是北宋之物。古人所称的“草丛里受惊的蛇,云间迸发的闪电,森然如武库中的矛戟”,都清楚可见。与宗伯那一本相比,简直光彩焕发地胜过它了。我想起从前子函撰写《石墨镌华》时,看见一本善本便拍掌惊叫,满座的人都兴奋起来。有一天他对我说:“曾经听说有一本善本竟然流入浙江,总让我扼腕叹息。”将近二十年后才得到这一本,只恨不能把诸位先生聚集在一堂,举杯拍案大叫。客人有时嘲笑我:“难道昭陵《兰亭》、敬仁《像赞》也值得这样特别喜爱吗?”于是我解释说:“我不是说过吗,这是唐代楷书中的第一。”又要让客人喝满杯,大家都大笑起来。又。人们只知道欧阳询改变了晋代书法,却不知道他的用笔和结体多从古隶中产生,所以小欧阳于是作了《批法》。即使是今天隶书的变化,也有家学的渊源。看宋拓《醴泉铭》第一行“如”“宫”二字,左边偏旁作竖笔,以正锋一画而稍微转折,便有韵致,这是汉代分书的笔法。如今反复摹拓日久,碑字渐渐减损,变得细瘦失真,终于成为一笔的意趣,完全无法考察了。所以古拓本值得珍重。唐代《道因禅师碑》。古代真迹我已经无法亲眼见到了。如今的摹拓本失去真貌,又完全没有什么可观赏的。只有古代碑版还存在。率更的碑版还有几种,而兰台只保存下一道。道因法师的碑,兰台父子齐名,号称大小欧阳。率更的楷法源出古隶,所以骨力气势通达,结体独特,位居唐代楷书第一。小欧阳很早丧父,购买寻求父亲的书迹,不惜重金,努力学习而不知疲倦,能够窥见书法的根源,所以常常作《批法》。这是书法家学相承,并不是凭空创造。唐代《赠太师鲁国孔宣公碑》。这是唐高宗封禅泰山后返回,经过曲阜祭祀孔子并赠其太师称号时所立的碑。诏令崔行功撰文,孙师范书写。当时天下的大权全都归于中宫,天子拱手而立,朝廷内外称为“二圣”。这难道真能算尊崇孔子吗?崔行功的编撰叙述虽然相当博雅详尽,却有违孔子本来的体制。司马迁赞颂孔子的话说得好:“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然不能到达,但心中却切实向往。”从天子、王侯到中国讲说六艺的人,都以孔子作为折衷标准,可以说是至圣了。孙师范的隶书瘦硬方削,缺少情致,是魏代以后的书法法式,不是汉代的法式。反而不如开元以后那种风流含蓄的风格。唐代《述圣颂》。碑在华阴西岳庙的一所道院中,我每次经过都在碑下徘徊。这是达奚珣撰写序文,吕向撰写颂文并书写的碑。此颂是歌颂玄宗所建立的华岳碑。如今碑已经焚毁,只剩下石块,仍然高耸如山。颂文称它光辉洞达而包容万物,这些景象已经不能再看到了。至于说它“高峻如断山”,真成了碑的〔原文“防”疑误〕。又说群神分立,背负着它的下部,仿佛还保存着;如今只剩下两个字,每字直径数寸,十分奇伟飞动,恍惚如龙翔凤舞。过去吕向曾因《美人赋》进谏,几乎被处死,张说替他请求,于是授任补阙,赐银章朱绂,不能说不是受到知遇。立碑时,玄宗的奢侈之心已经萌发,又认为岳神前来迎接,颂文不可以讽谏,这是什么缘故呢?碑字的结体像褚遂良的《圣教序》,但骨气稍弱;孙过庭峭拔爽利,胜过他,所以它有所不及。评论者说欧阳询、钟繇的笔法相杂,既不像笔端流润,又略带挑剔之意,反而说筋骨干枯,这又是什么缘故呢?唐代《华岳精享碑》。这是前一块碑的碑阴,苏颋奉玄宗之命祈雨应验后所建立的。主簿咸廙撰文,御史刘升书写。为什么在开元年间,隶书的体势已经完全没有丰艳妖冶的习气,仍然保存着古意呢?只是取得了汉代的形质,没有取得汉代的体势;取得了汉代的形象,没有取得汉代的意趣。即使把汉人从九泉之下请起,能不拍掌赞叹吗?李休光的名字以及碑额都粗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