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然声桓为人阴狠,能箝噤不泄,方南顾明微,内恭清盛,欲待四方有起者,因而自立。自李巡抚死,北来有司益多挫之。王得仁亦望为提督总兵而不得,意颇怏怏,又屡受折辱。得仁本起群盗,从闯营,未尝有坚阵,性犷躁,不能无恶言。或曰:“天下事大定矣,顾君命当侯否耳。富贵自有时,君其忍之。”得仁益愤,则招致方士,起宫观,煅金银,以万金使丹客宗超一开天宝洞,将以立坛,请致物怪,檄罡雷,役使丁甲神将,为百胜天符军法。所居,故宜春管理王府也,深八九重,畜伶优,教歌儿数十人。私居时时戴明制便衣冠,于最后堂张饮,数令伶人演郭子仪、韩世忠故事。由是金、王两家怨辞稍稍闻于外。自赣州未破也,万督师尝遣间使密诱声桓使反。万从武陵杨枢辅西征时,尝与声桓相识于左营故也。声桓得书不报。间使去,乃遣人捕万仆箐华,械系于庭;夜深,解其缚,与善饮食,劳苦问督师起居,殷勤甚厚;未明而纵之。万死后,箐华亦间泄其语。诸归客闭匿既久,虑人操其踪迹,闻已确有间,往往各缘所知,私觌两人,其始本图聊免祸耳。诸栗竞喜事者,乃妄意立功名,辄时时微言杨万未死,隆武尚在也;反饣舌知两家怨不得封意,则间自露其关防札印,乃言:“隆武屡有手诏,许公能以江西归明者,即举江西封公,亦尝达一二乎?”未几,江城人士走诸金门下者,受意为声桓立生祠。祠成塑像,而请其冠服之式。声桓令塑为华阳巾而羽衣。舁像入祠,观者强手<齿乍>舌。而声桓者益意得。初声桓本故以此探明虚实,而归客亦因极口诡声桓,言明复大聚,且阿意调“先授侯印,令公举江西,待收京,且分天下而王之。”声桓日闻此言,况阴与万督师前语相应,不能不喜且信。而说者久久亦真自以为中兴果可指期待也。后巡抚章于天至,遇诸将益倨,日从诸将索珍宝奇货,呼声桓曰“金副总,”得仁曰“王把总。”先此两人在外,固已自称“都督”“副总”,以自文于偏裨矣,至是,其部伍亦骇。一日,章巡抚宴布政司。堂铺旃,席地各取银管吸烟,已递火,不及诸将,解腰刀割炙蹄,又独与文官饮食。自声桓而下,皆坐旃外。酒半,嘻笑顾视曰:“王得仁,汝欲反耶?”是日得仁归,大愧而愤甚。声桓亦无色,俯首▯鞭还帅府。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章于天差官票追其饷三十万,得仁大怒,捶案大呼曰:“我王流贼也!大明崇祯皇帝为我逼死,汝不知耶!语汝官,无饷可得,杠则有之!”声如嘶吼,目睛皆出,敲其差官三十杠曰:“寄章于天,此三十万饷银也!”声桓闻之,谓其客曰:“王家儿急矣!所遣请印陈大生等数辈皆不还,奈何?”丹客宗超一弟子黎士广者,亦轻忄昌喜事,旧与左右往来,其邻胡叟有门人官隆武者,黎从买札付为官,即因为转卖,以营致喜事少年;又雅游于金客黄人龙之门,即因人龙自荐于声桓曰:“若辈非能得之,明兵虽大聚,独我知隆武主所在耳。公诚无爱厚费,资我以往,可期而至也。”声桓曰:“顾汝归,如何而酬汝,且功名本共之。”居有间,黎生及胡尔音夜袖两印入帅府,一为镇江侯,一为维新伯,篆皆柳叶文;又玉印一,上刻文小篆曰:“精忠报国,”玉亦美甚;曰:“此上所私赐也。”声桓喜甚,日挂腕间。八月,得仁归自建昌,声桓举印畀之,且扬腕笑,示其□□。得仁曰:“可矣!”声桓曰:“待赵旗鼓归而议之。我闻乌金王为何腾蛟所败,已使赵旗鼓往贺且觇何得擒王否也。”赵旗鼓还,盛言乌金不过小失利,今且大破明兵于宝庆,会胡以宁亦死(以宁为人有口,敢主断。陈大生、黎士广等虽入幕,特伺候附会意指耳。先所泄王氏演韩郭诸克捷戏及使人请祠像服式,皆以宁启之也)。以宁死,诸客并狐疑相伏,二人以故按不发。已而巡按董学成亦觉金、王谋反有端,屡扬言欲奏闻,而索得仁歌儿;得仁恐与之歌儿,则居家状泄有验,坚不肯与。于天又从索金玉杯▯、水犀、腽肭脐;得仁实无海物,益滋其怒,日夜诸匠为旗帜、炼火器、制鞍甲。戊子正月既望,章于天率内丁数十骑忽如瑞州捕掠诸豪富,索钱财,无状甚。或谓得仁:“此恐非为索财贿也。前有满兵数十骑,不知所往,恐其伏瑞州,待抚按定议而发。脱有尺一诏,出不意,公等且见擒。”得仁益急。
译然而金声桓为人阴险狠毒,能够把事情压住不泄露。当他南面观察明朝动静、暗中恭敬清朝势力时,实际上想等待四方有人起兵,便乘机自立。自巡抚李翔凤死后,北方来的各级官员更加处处压制他。王得仁也希望担任提督总兵而未能如愿,心中很不满意,又屡屡受到折辱。王得仁本来出身群盗,跟随闯军,从未摆过坚固阵势;性情粗野急躁,不能没有恶言。有人对他说:“天下大事已经大定,如今只看你是否应当封侯。富贵自有时机,你还是忍耐吧。”王得仁更加愤怒,于是招来方士,修建宫观,炼制金银,拿一万金让丹客宗超开凿天宝洞,准备设坛,请来妖怪,发布罡雷符,役使丁甲神将,作为百胜天符军法。他住的地方原是宜春管理王府,深达八九重,蓄养伶人,教几十名歌儿。私宅中,他常常戴明朝制度的便帽衣冠,在最后一进厅堂设宴,屡次命伶人演出郭子仪、韩世忠的故事。于是金、王两家的怨言渐渐传到外面。赣州尚未失守时,万督师曾派密使暗中诱使金声桓反正。万督师随武陵杨嗣昌西征时,曾在左良玉军营中与金声桓相识。金声桓收到书信后没有答复。密使离开后,金声桓便派人逮捕万督师的仆人箐华,把他戴上刑具押在庭院里;到了深夜,又解开他的绑缚,给他好酒好饭,慰劳并询问督师的起居,态度十分殷勤厚道;天亮前便把他放走。万督师死后,箐华也暗中泄露了金声桓当时的话。各位归来的客人隐藏了很久,担心有人追查他们的踪迹;听说确实有秘密联络后,往往各自凭借所认识的人,私下拜见两方面的人,他们起初本来只是想暂且免祸。各处那些喜欢惹事的人,却妄想着建立功名,常常暗中说杨廷麟、万元吉还没有死,隆武帝仍然在世;反复探听得知金、王两家互相怨恨、不能获得封爵的意思后,便暗中泄露他们带有防伪印记的札印,说:“隆武帝屡次有手诏,答应谁能把江西归还给明朝,就立即举江西封他为公,这件事难道也曾传达过一两次吗?” 不久,江城人士中投奔金氏门下的人,奉命为金声桓修建生祠。祠堂建成后塑了像,又请示应当给塑像穿戴什么冠服。金声桓命令把塑像塑成戴华阳巾、穿羽衣的样子。抬着塑像进入祠堂时,围观的人强行伸手、惊讶吐舌。金声桓更加得意。起初,金声桓本来是借此试探明朝虚实,归来的客人也因此极力欺骗金声桓,说明朝即将重新大规模聚集兵力,还迎合他的心意说:“先授给您侯印,让您举江西归明;等收复京城后,再把天下分给您,让您称王。”金声桓天天听到这些话,何况又暗中与万督师先前的话相互印证,不能不高兴并相信。而那些说这番话的人,时间久了也真的以为中兴已经可以指日期待。后来巡抚章于天到达,遇到各将领更加傲慢,天天向各将领索要珍宝奇货,称呼金声桓为“金副总”,称呼王得仁为“王把总”。在此之前,这两人在外面本来已经自称“都督”“副总”,用来给自己在偏将面前装饰身份;到了这时,他们的部众也感到惊骇。一天,章巡抚在布政司设宴。厅堂铺着毡毯,众人席地而坐,各自拿银管吸烟,传递火种时并不顾及各位将领;他们解下腰刀割烤熟的蹄子吃,又只和文官一起饮食。金声桓以下的人都坐在毡毯外面。酒喝到一半,章于天嬉笑着回头看王得仁说:“王得仁,你想反叛吗?”这天王得仁回去后,极其羞愧愤怒。金声桓也脸色难看,低头拖着鞭子回到帅府。七月,王得仁带兵前往建昌,章于天派官员持票追讨他的军饷三十万。王得仁大怒,捶着案几大喊:“我是王流贼!大明崇祯皇帝是被我逼死的,你不知道吗!告诉你这个官员,没有军饷可拿,有棍棒倒是有!”他的声音像嘶吼,眼睛几乎瞪出来,打了那个差官三十杖,说:“把这三十万军饷银子寄还给章于天!”金声桓听说后,对门客说:“王家小子急了!我派去请求印信的陈大生等几批人都没有回来,这可怎么办?” 丹客宗超有个弟子叫黎士广,也轻浮狂妄、喜欢惹事。他过去常同金声桓左右的人来往;他的邻居胡老翁有个弟子在隆武朝任官,黎士广便跟他买来札付冒充官职,再转手卖出,以此招揽那些喜欢惹事的年轻人;他又常到金声桓的门客黄人龙家交游,于是借黄人龙向金声桓推荐说:“这类人不能得到明军;即使明军大规模集结,也只有我知道隆武帝所在的地方。您如果确实不吝惜重金,资助我前往,就可以期待成功。”金声桓说:“只看你回来后,我该怎样酬谢你;而且功名本来就应当共同享有。”过了一段时间,黎士广和胡尔音夜里把两方印信藏在衣袖中带进帅府,一方是镇江侯印,一方是维新伯印,篆文都是柳叶文;又有一方玉印,上面刻着小篆“精忠报国”,玉质也非常美,说:“这是上面私下赐给您的。”金声桓非常高兴,每天把它挂在手腕上。八月,王得仁从建昌回来,金声桓举起印信给他看,同时扬起手腕笑着,向他展示自己的□□。王得仁说:“可以了!”金声桓说:“等赵旗鼓回来再商议。我听说乌金王被何腾蛟打败,已经派赵旗鼓前去祝贺,并侦察是否已经擒住乌金王。”赵旗鼓回来后,大肆宣称乌金王不过是小败,如今将在宝庆大破明军;同时胡以宁也死了(胡以宁这个人能言善辩,敢于作主决断。” 陈大生、黎士广等人虽然进入幕府,其实只是伺机迎合、附和主人的意图罢了。先前泄露王氏演出韩世忠、郭子仪等克敌制胜的戏,以及派人请求生祠塑像冠服样式,都是胡以宁启发的。胡以宁死后,各位门客彼此狐疑,互相隐藏;因此两件事都暂时按下没有发动。不久,巡按董学成也察觉金、王两家有谋反的迹象,多次扬言要上奏揭发,同时索要王得仁的歌儿。王得仁担心把歌儿交出去,自己在家中的情形就会泄露并得到证实,因此坚决不肯交。章于天又来索要金玉杯、玳瑁、水犀、腽肭脐等物;王得仁确实没有海产,怒气更加增长,日夜命各类工匠制造旗帜、炼制火器、打造鞍甲。戊子年正月十六日,章于天率领内丁几十名骑兵,忽然前往瑞州捕捉劫掠各家豪富,索取钱财,行为十分无理。有人对王得仁说:“这恐怕不是为了索取财物。此前有几十名满兵骑兵,不知道去了哪里,恐怕他们埋伏在瑞州,等待巡抚、巡按商议决定后再发动。如果突然有一道尺一诏书传来,出其不意,你们就要被擒了。”王得仁更加焦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正月晦万寿节。二十六日壬戌,官将夜习仪于上兰寺,得仁伏军甲而往,上甬道,努喙睨声桓曰:“如何?”声桓摇首。是夕未发,习拜如仪,文武官各罢散。得仁归,尽夜部勒全营,然未得声桓指。癸亥五鼓,谒声桓,声桓不出,使其子出见之。得仁自未将兵时,业父事声桓矣。及其子出,厉声调曰:“大哥响马,既出身从流贼,得伯不能作,即死;汝爹已侯,当死,今日不出为侯,亦死”。声桓心薄侯不欲,又事急,度不能再遣人邀易爵于明。其子入报,乃曰:“为侯不为侯,皆死;然则为公耳。”声桓许之,曰:“可!爹为公,□为侯!”遂反。天明,七门不开,绞杀董巡按于帅府西,绞杀湖西成守道于帅府南,尽捕杀司道府县官诸兵,民戴蒲帽者辄射之。自是城中委弃缨笠,积道旁如山。得仁遣人邀擒章于天于江中。声桓使人迎宏光阁臣姜曰广于浠湖里,第以其门生故里多人任南北者皆有,故迎与共事,资号召也。出告示安民,称隆武四年;金声桓称豫国公;王得仁称建武侯;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姜曰广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三衔;皆兼吏兵部尚书,皆称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大略谓“劳苦功高,不惟无寸功之见录,反受有司之百凌,血气难平,不得已效命原主。”云云。于是以声桓中军官宋奎光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声桓所委守道黄人龙为总督川,陕、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兵部侍郎;声桓初入江西时观变前锋刘一鹏为汉城侯;胡以宁前死,使其十二岁子为进贤伯;诸金皆为都督;得仁妇弟黄天雷为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幕书记吴尊周为巡按江西监察御史;王幕书记陈芳为巡抚江西佥都御史。司道抚院各属堂佐,皆其幕客也。时服色变易已久,仓猝求冠带不能具,尽取之优伶箱中。一时官府皆纱帽、皂靴、白杨绯、蓝元青盘领衫袍、鹤雁雉翟狮虎白泽补服、金银犀玉各▯花带、素带伞、飘檐轿,唱道威仪如他日。乡民扶携拥街巷,艳观啧啧,惟视其翅间前后皆秃无鬓,以此征异。内外寮署遍布私人,而诸客首言明事者录并不及,惟陈大生、黎士广、林亮数人得部曹而已。其有真宦闽归而不愿者,声桓则又坐以观望,矫诏加衔,勒令为官。欲因劫聚义旅,观其强弱。诸客既失望,亦各称目衔级,出所藏隆武阁部督府札付散卖颁给。欲罗萃山泽以自树,常别为一军。由是职方监纪,交错于道矣。然时得大书姓名,往来交谒而已。非是豫国建武府售者,诸将亦不为礼,不能把权射金钱。黄天雷者,妹有殊色,得仁为之心死,而王体忠亦欲之,故构体忠于声桓,杀之而夺其军,以纳其妹,于得仁怂恿也。天雷妹以不良死,已而追怜悔之,乃厚遇天雷。凡事咨而行,故营中诸客皆关黄舅爷。黄年少,亦能折节奔走,求官者皆就黄锦衣侍郎,以归建武;建武之门几倾。豫国金声桓性素忌,见王氏日盛,由此内恶王氏。而得仁见诸客卖官聚众,亦恶其分利挠权,即又嫉诸说客义师。得仁巡城,忽取幞头。盖其平日所见优伶演扮古公侯、丞相,冠皆幞头云耳,无纱帽者。不知明制,幞头公服也,朝参公座,凡公事自府部至丞簿皆得戴之。既取至,于是其城巡也,纱帽而出,幞头而还,展角又偏,头匡宽过额。见者皆匿笑不禁。诸客传相哗噱,又引旧制府部不同衔,窃议“王侯舅侍郎即不当锦衣,锦衣即不当侍郎。”此两语流闻,则王、黄益怒。姜冢辅亦恶其非制科而皆自居以进士官也,出示诟之。公侯逐客之意遂决。当此之时,金、王两门下乃有一侯、一伯、一巡抚、三侍郎、两御史、二十余都督,而诸自称隆武郎中员外监纪者,自陈大生等,皆囊头箱胫。轻者榜掠笞挞,臀无完肤,蓬头垢面,跛▯出国门而去。旬日之间,公侯义客分为三旅,所遣迎隆武驾丁时遇辈,趑趄道中莫前,实不知所在,或曰邵武,或曰安远,并支吾不验。两人亦觉其诈,然事已举。□闻南来人言隆武已死,明诸臣复拥立桂王于广东也,改元永历,即为隆武禅诏进诸官秩,有差告示文移更署永历二年。然声桓意终疑;又谋求益王子立为世子以监国。诸事隆武而尝为鲁王官者,因亦各谋寻迎鲁王而戴之。▯绅有识者,见国中举动如此,各各引归,转相告戒勿出。东路义旅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城,一日,并引兵还。城中独姜太保在位陪金公王侯调剂兵食而已。
译正月月底是万寿节。二十六日壬戌,官员和将领夜里在上兰寺演习礼仪。王得仁埋伏带甲军队前往,走上甬道,撅着嘴斜视金声桓问:“怎么样?”金声桓摇头。这天晚上没有发动,仍按仪式练习跪拜,文武官员各自结束后散去。王得仁回去后,整夜部署全营,但没有得到金声桓的指示。癸亥日五更,他拜见金声桓,金声桓不出来,派儿子出来见他。王得仁在尚未带兵时,就已经把金声桓当父亲侍奉。等金声桓的儿子出来,他厉声说:“大哥是响马,既然出身流贼,不能封伯就只有死;你父亲已经应当封侯,也必须死。今天不出来封侯,也只有死。”金声桓内心轻视侯爵而不想接受,又因事情紧急,估计不能再派人向明朝求取更高爵位。他的儿子进去报告,金声桓才说:“封侯不封侯都要死;既然如此,就封公吧。”金声桓的儿子答应,说:“可以!父亲封公,□封侯!”于是起兵反叛。天亮后,城中七座城门都不开。众人把巡按董学成绞死在帅府西面,把湖西成守道绞死在帅府南面,并把司、道、府、县的官员和军队全部逮捕杀掉;百姓凡是戴蒲帽的,便一律射杀。从此城中人丢弃缨帽和斗笠,堆在道路两旁像山一样。王得仁派人到江中截取章于天。金声桓派人到浠湖里迎接宏光朝阁臣姜曰广,只因姜曰广的门生和故乡人中有许多人在南北任职,所以迎来同他共事,借助他的名号进行号召。于是发布告示安抚百姓,称隆武四年;金声桓称豫国公;王得仁称建武侯;吏部侍郎、东阁大学士姜曰广加称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兼兵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三项官衔;三人都兼任吏部、兵部尚书,都称奉赐尚方剑,可以便宜行事。大意说:“劳苦功高,不但没有被记录一丝功劳,反而受到有关官员百般凌辱,血气难以平息,不得已只好为原来的君主效命。”等等。于是任命金声桓的中军官宋奎光为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任命金声桓所委任的守道黄人龙为总督四川、陕西、山东、山西、河南五省军务的兵部侍郎;任命金声桓刚进入江西时负责观察形势的前锋刘一鹏为汉城侯;胡以宁此前已经死去,便让他的十二岁儿子担任进贤伯;金氏一方的人全都任为都督;王得仁的妻弟黄天雷任兵部侍郎、锦衣卫同知;金声桓的幕府书记吴尊周任巡按江西监察御史;王得仁的幕府书记陈芳任巡抚江西佥都御史。各司、道、抚院所属的堂官和佐贰官,也全都是他们的幕客。当时服色改易已经很久,仓促间无法备齐冠带,便把优伶箱中的服饰全部拿来使用。一时间,官府中到处都是纱帽、皂靴、白杨绯、蓝元青盘领衫袍、绣有鹤、雁、雉、翟、狮、虎、白泽的补服,以及金、银、犀角、玉制的各色花带、素带、伞和飘檐轿,唱道的仪仗威仪像往日一样。乡民扶老携幼挤满街巷,艳羡观看,啧啧称叹;只是看见他们帽翅之间前后都秃了,没有鬓发,便把这当作异常的征兆。内外各官署遍布私人任命的人,而那些首先谈论明朝事情的门客,一个也没有被正式录用,只有陈大生、黎士广、林亮几人得到部曹职位。有真正从福建任官归来而不愿任职的人,金声桓便又以观望罪名加罪,伪造诏书给他们加官衔,强令他们任官。他想借此劫掠、聚集义军,观察各方力量强弱。各位门客失望后,也各自自称某种官衔品级,拿出所收藏的隆武朝内阁、兵部、督府札付,分散出售、颁发。他们想网罗山泽中的人来建立自己的势力,常常另外编成一军。因此,职方、监纪等官员交错出现在道路上。但当时不过是得到大字姓名,彼此往来拜见罢了。不是豫国公府、建武侯府出售的官职,各将领也不加礼遇,不能凭借权势换取金钱。黄天雷有个妹妹,容貌非常美丽,王得仁为她神魂颠倒,而王体忠也想得到她。因此王得仁便在金声桓面前构陷王体忠,杀掉他并夺取他的军队,把他的妹妹纳入自己家中,这也是受王得仁怂恿的。黄天雷的妹妹因行为不端而死,后来王得仁追念她并后悔,便厚待黄天雷。凡有事情都先向黄天雷咨询再办理,所以营中的各位门客都要通过“黄舅爷”办事。黄天雷年轻,也能屈身奔走;凡是求官的人都到锦衣侍郎黄天雷那里,再归附建武侯,建武侯府的门槛几乎被踏塌了。豫国公金声桓生性一向猜忌,见王氏势力日益壮大,因此内心厌恶王氏。而王得仁见各位门客卖官聚众,也厌恶他们分夺利益、扰乱权力,于是又嫉恨那些游说者和义军。王得仁巡视城中时,忽然拿来幞头。原来他平日所见优伶演出古代公侯、丞相,所戴的帽子都是幞头,没有纱帽。他不知道明朝制度中,幞头是公服的一部分,朝廷参见和公堂坐班时,凡是从府、部官员到丞、簿等官,都可以戴。幞头拿来后,他巡视城池时便戴纱帽出去,戴幞头回来;帽翅又一边偏斜,帽匡宽得超过额头。看见的人都忍不住暗笑。各位门客互相传说、哄笑,又援引旧制度说府、部官员的品级不同,私下议论:“王侯的妻弟是侍郎,就不应当兼任锦衣卫;既然是锦衣卫,就不应当任侍郎。”这两句话传开后,王得仁和黄天雷更加恼怒。姜冢辅也厌恶他们不是科举出身却都把自己当作进士来做官,便张贴告示斥责他们。于是驱逐门客的意图就决定了。在这个时候,金、王两家门下已经有一侯、一伯、一巡抚、三侍郎、两御史、二十多名都督;而那些自称隆武朝郎中、员外、监纪的人,如陈大生等,都被打得头破血流、两腿受伤。罪轻的也遭到杖打鞭笞,臀部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披头垢面,跛着脚出城而去。十天之内,公侯门下的义客分成三支队伍。派去迎接隆武帝车驾的丁时遇等人,在路上迟疑不前,实际上并不知道车驾在哪里,有人说在邵武,有人说在安远,所说的话都含糊不清,无法验证。两人也察觉其中有诈,但事情已经发动。这时□听南方来的人说隆武帝已经死了,明朝诸臣又在广东拥立桂王,改年号为永历;又说桂王颁发了隆武禅位诏书,依次晋升各官品秩,部分告示文书已经改署为永历二年。然而金声桓心中始终怀疑;又谋求找到益王的儿子,立为世子,让他监国。那些事奉隆武帝、过去又曾任鲁王属官的人,也分别谋划寻找并迎接鲁王,拥戴他。士绅中有见识的人看到国内竟有这样的举动,纷纷引退归乡,彼此转告戒备,不要出来任事。东路义军的督师侍郎揭重熙、詹事傅鼎铨到达城中,过了一天,便一起带兵返回。城中只有姜太保仍在任,陪着金公、王侯调度军粮。
永历二年之前一日二月庚午,建武侯西征九江,胡以宁从兄胡澹诣军门说曰:“君侯拥精骑数十万指麾,顾盼反清为明,冠带之伦,欢呼动地,今闻所在,莫不结牦刺网以待。以下九江,奚啻拉朽?若能乘破竹之势,以清兵旗号服色顺流而下,扬言章抚院请救者,江南必开门纳君,其将吏文武可以立擒。遂更旗帜,播年号,祭告陵寝,腾檄山东,中原必闻风响应,大河南北,西及山陕,其谁得而为清有也?”得仁咤其言。到九江,不移时而破之。珍其卤获,自部送还。金亦忌王。北伐时数遣使归以澹谋赞声桓,坐客皆曰:“此上策也。若西取武汉,连衡郧襄,与湖南何氏鼎足相投,此为中策。万一不然,攻城破邑,所过不留,重为流寇,此出下策。虽然,审能如是,竟亦不失中策。待永历帅六师,堂堂正正而后北伐,清兵猝至,婴城自守,则无策也。”声桓顾人龙曰:“策如是,宜何从?”奎光曰:“从上策未晚也。”人龙曰:“三策皆非也。不闻宁王之事乎?赣州高氏在彼。”声桓愕然问故。人龙曰:“昔者明有宁王,名曰宸濠,反于江西,以不备赣州,故为赣州巡抚王守仁所擒也。”声桓心动,立议伐赣,然忌王氏专制,会城协与偕往。三月丙辰,乃出师。骑步舳舻,旌旗辎重,水、陆亘三日不断。使使先赍册印封高进库,谕以利害;进库初无意斗,及见书,大怒曰:“金皇帝耶?安敢侯吾!且永历安在?”使者不能答。遂勒兵出战。声桓使副将白朝佐冲之,曰:“战酣来助。”朝佐者,本铁岭骁将,为声桓刺王体忠者也;前破建昌,得金银五十万,声桓出师时索之,朝佐不与,日久尽矣。及与高氏战,追奔数十里,径至城下,高师窘甚。白战亦倦,使人视太军尚去二十里,朝佐怒曰:“此为彼五十万,欲致我死地也。”收军归南昌,削发为僧。高得复入城守。金王全军相持七十余日。会城空虚,陈芳、吴尊周等徒取其官,兵民独倚宋奎光、黄天雷为重。四月二十八日,九江破。报至城下,内外皆走。车一辆,舟一渡,索雇值数金,如乙酉初,虽斩之不能禁。●卷二五月初七日辛未,七百骑至石头口,传为鲍瑞王兵,又曰九江裨将吴高败兵。及见其红缨白帐,始议筑城。明日,西岸哭声震野,铁骑满西山矣。大队从东路走南昌,而以偏师先从麦源青岚诸道搜西山而后出,故未下营,已血刃数十里。癸酉,声桓兄金成功纳降,许为内应,奎光闻,杀之。是夜,尽撤城外屋庐,不及撤者焚之,火光烛天。王营裨将贡鳌以其军叛,斩关竟出。而黄天雷未之知也。报至赣州,声桓大恐,虞高兵尾之,故秘不传,从容撤还。十五日,前队至生米,闻清兵有十余骑放掠,其将以为易与,使数十人趋之争利,踹冷口桥,桥板朽断,溺死十余人。讹惊传为清兵所败。后舟即扬帆还。十九日,金王大队乃至,与清兵接战于北沙,败之,获其大炮三。声桓与姜冢辅盛服祓而迎之,罩以丹帛,鼓吹舁至德胜门郛中。声桓有骄色,遂勒兵入城。独郭天才以为不可,而屯营西岸。大兵射书城中,以布丈二,瓜子斗,与之为隐,城中莫能解者。声桓、得仁亦射书招大兵降。或曰:“未大捷,而说人降,听乎?”六月三日,得仁悉其精兵攻清垒,兵未集,清兵横出遮之,大败于七里街。清兵虽胜,而素畏王勇名,甚虑其袭之军中,时时夜惊曰:“王杂毛来也!”得仁生而腮二毛,故“杂毛”之称闻于南北。越十余日,竟城守莫敢出。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乃行营掘濠沟,筑土城,东自王家渡,属灌城,西自鸡笼山及生米。尽驱所掳丁壮老弱掘濠负土,妇女老丑者亦荷畚锸。为濠率深二丈,余广如之。远近伐山木,拆屋取其栋枋梁楣,大柯长干作排栅以为沟缘。又掘冢墓,斫棺倾尸,及未葬者悉枭之,取其匡廓墙た以为濠。溽暑督工不停晷,上曝旁蒸,死者无虑十余万,死即弃尸沟中,臭闻数十里,蝇鸟日盘飞蔽天。又役俘掳为浮沟于章江,以凌风涛,自东及西,广袤七里,上起文家坊,下至杨子洲,凡为三桥。章江故深险,而所造三桥,上直矶,中当迥γ,下当湍驶,皆没水置石,下桩为基,度及沙面且丈余之土,乃更累木叠石。叠至与水面平,而后ㄌ船墁板,加土重栈▯为桥。死者又数十万。会天旱水涸,功亦竟就。盖天启时,有广信周生者,善布施,贫福利,尝与宗室议论谋造浮桥于章江,时人皆以为狂,咨之硕师老匠,以为虽费百亿万金无益也。而大兵为辄成之。附郭东西周迥数十里间,田禾、山木、卢舍、邱墓,一望殆尽矣。
译永历二年之前一日,即二月庚午,建武侯西征九江。胡以宁的堂兄胡澹到军门游说说:“君侯拥有几十万精锐骑兵,指挥之间便可以反清复明。戴冠束带的士人听闻后,欢呼声震动大地;如今听说君侯所在的地方,没有不结网设刺等待您的。攻下九江,岂只是摧枯拉朽?如果能乘破竹之势,打着清兵的旗号、穿着清兵的服色顺流而下,扬言章抚院前来求救,江南一定会开门接纳您,那里的文武将吏都可以立即擒获。随后更换旗帜,宣布年号,祭告皇陵,向山东发布檄文,中原一定闻风响应;大河南北,向西直到山西、陕西,谁还能把它们据为清朝所有呢?”王得仁对这番话大为惊叹。到达九江后,不一会儿便攻破了城。他珍惜缴获的财物,分别派部下押送回来。金声桓也忌惮王得仁。北伐时,胡澹多次派使者回来,借他的谋略帮助金声桓,幕客们都说:“这是上策。如果向西攻取武汉,再与郧阳、襄阳联合抗衡,并同湖南何氏三足鼎立,这是中策。万一不能成功,就攻城破邑,所到之处不留活口,再次成为流寇,这是下策。即使这样,只要确实能做到,最终也不失为中策。等永历帝统率六军,以堂堂正正的声势再北伐;如果清兵突然到来,守城自保,那就没有办法了。”金声桓回头问黄人龙:“计策如此,应当采取哪一策?”宋奎光说:“采取上策还不晚。”黄人龙说:“三策都不对。你们没有听说宁王的事情吗?赣州有高氏在那里。”金声桓惊愕地问原因。黄人龙说:“从前明朝有宁王,名叫朱宸濠,在江西反叛,因为没有防备赣州,所以被赣州巡抚王守仁擒获。”金声桓心意动摇,立即决定攻打赣州;但他忌惮王氏专权,恰逢王得仁愿意协同,于是和他一同前往。三月丙辰日,金声桓于是出兵。骑兵、步兵、船只、旌旗和辎重,水陆相连,三天不断。他先派使者带着册书和印信,封高进库为侯,并向他说明利害。高进库起初没有作战的打算,看到书信后大怒说:“金皇帝吗?怎么敢封我为侯!况且永历帝在哪里?”使者无法回答。高进库于是整顿军队出战。金声桓派副将白朝佐冲击,说:“战斗激烈后我来援助。”白朝佐本是铁岭的勇将,就是替金声桓刺杀王体忠的人;此前攻破建昌时,得到金银五十万,金声桓出兵时索要,白朝佐没有交出,时间一久便已经用尽。等到与高氏交战,白朝佐追击败兵几十里,直抵城下,高氏军队十分窘迫。白朝佐作战也疲倦了,派人查看,主力部队还在二十里外,白朝佐怒道:“这是为了那五十万钱,想把我送入死地!”于是收兵回南昌,削发为僧。高进库得以重新入城防守。金、王两军与高氏相持七十多天。恰逢城中空虚,陈芳、吴尊周等人只顾取得官职,军队和百姓都只倚重宋奎光、黄天雷。四月二十八日,九江失守。消息传到城下,城内城外的人全都逃跑。一辆车、一趟船渡,都索要几两银子的雇价,像乙酉年初那样;即使杀人也无法禁止。●卷二 五月初七日辛未,七百名骑兵到达石头口,传言说是鲍瑞王的军队,又说是九江裨将吴高的败兵。等看见他们的红缨和白色帐篷,才开始商议筑城。第二天,西岸的哭声震动原野,铁骑已经布满西山。清军大队从东路经南昌撤走,先派偏师从麦源、青岚等各条道路搜查西山,然后才出来,所以还没有扎营,已经在几十里内杀人见血。癸酉日,金声桓的兄长金成功接受投降,答应充当内应;宋奎光听说后把他杀了。这天夜里,城外的房屋全部撤除,来不及撤走的就焚烧,火光照亮天空。王营的裨将贡鳌率领他的军队反叛,砍破城门终于冲出;黄天雷却不知道这件事。消息传到赣州,金声桓非常害怕,担心高氏军队尾随而来,所以秘密封锁消息,从容撤退。十五日,前队到达生米,听说有十多名清兵骑兵正在放纵劫掠;前队将领以为他们容易对付,派几十人前去争夺财物,踩踏冷口桥,桥板腐朽断裂,淹死十多人。讹传惊报说是被清兵打败。后面的船只随即扬帆返回。十九日,金、王两家的大队人马才到达,在北沙与清兵交战,将清兵击败,缴获三门大炮。金声桓和姜冢辅穿着盛装,举行祓除仪式迎接他们,用红色绸帛罩住大炮,击鼓奏乐,抬到德胜门城郭内。金声桓面露骄色,于是带兵进城。只有郭天才认为不可以,驻营在西岸。清军向城中射入书信,用一丈二尺的布和一斗瓜子作为暗号,但城中没有人能解读。金声桓、王得仁也向清军射书,招降清军。有人说:“还没有大胜,就劝别人投降,能听吗?” 六月三日,王得仁率领全部精兵进攻清军营垒;军队还没有集结完,清兵突然横向杀出拦截,王得仁在七里街大败。清兵虽然获胜,却一向畏惧王得仁的勇名,非常担心他袭击军营,夜里常常惊叫:“王杂毛来了!”王得仁天生两腮长着两绺毛,所以“杂毛”这个称号在南北都传开了。过了十多天,清军最终只敢守城,不敢出战。大将军固山额真谭泰于是行动,在营地挖掘濠沟、修筑土城,东面从王家渡连接到灌城,西面从鸡笼山直到生米。他把所俘虏的壮丁、老人和孩子全部赶来挖沟、背土,妇女和年老丑陋者也拿着簸箕、铁锹服役。濠沟大多深二丈,宽度也大致相同。远近砍伐山木,拆屋取来栋、枋、梁、楣,大树干和长木用来编排栅,作为沟的边缘。又挖掘坟墓,砍开棺材倾倒尸体;连尚未下葬的尸体也全部砍下头来,把棺椁和墓墙用来筑沟。天气闷热,督促工程一刻不停;上面暴晒,旁边蒸烤,死者不下十余万人,死后就把尸体丢进沟中,臭味传到几十里外,苍蝇和鸟每天盘旋,遮蔽天空。又役使俘虏在章江上修筑浮桥,以抵御风浪,从东到西,长宽达七里;上起文家坊,下至杨子洲,共修三座桥。章江本来深险,而这三座桥上桥正对险滩,中桥横跨回旋水道,下桥处水流湍急;都沉石入水,打桩作基础,直到沙面下填入一丈多厚的土,才再层叠木石。堆叠到与水面相平后,又用船铺板,加土并加重木架修成桥。死者又有几十万人。恰逢天旱水涸,工程终于完成。天启年间,有个广信人周生,善于布施,致力于使贫困者获利,曾和宗室商议,计划在章江修建浮桥。当时人们都认为他发疯了,他又询问了高僧和老工匠,他们认为即使耗费百亿万金也没有用。然而清军竟然把桥修成了。城郭东西几十里范围内,田里的庄稼、山上的树木、房屋和坟墓,一眼望去几乎全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