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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江变纪略三

卷二

史藏 · 纪事本末 · 已译 · 第 5–7 段

其留筑土城在营丁壮,率日与糜一飧,半溱水,莫能名其为沟池、井泉何等也。薪刍无远近,辰出申还,疲病死者十七八。妇女各旗分取之,同营者迭嬲无昼夜。三伏溽炎,或旬月不得一盥拭。除所杀及道死、水死、自经死,而在营者亦十余万,所食牛豕皆沸汤微▯集而已。饱食湿卧,自愿在营而死者,亦十七八。而先至之兵已各私载卤获连轲而下,所掠男女一并斤卖。其初有不愿死者,望城破或胜,庶几生还;至是知见掠转卖,长与乡里辞也,莫不悲号动天,奋身决赴。浮尸蔽江,天为厉霾。而自昌邑吴城下至仪扬,舢舻货物,滟湛千余里。于是河淮南北骁悍亡命之徒,莫不忻健,愿死江西而厉餍焉。非从固山额真来而继至从军括掠满志愿者,莫能数。固山额真营蒲子塘,距永和门六七里,筑高台于永和门东二里,高十余丈。登台望城中,市贸往来,独行偶语,一一尽见。独留惠民门濠侧数十丈不围,纵其出入,亦藉以俘掠。城中情状:吴尊周托请广兵而去,诸将先后各托请援去。敦天才屯西岸,五战三胜,见城中无出战意,亦撤营去,所遣购米,运硝黄、刍油先后数百艘,见为大兵横江夹岸追击,六月二十一日西烧生米,东烧河泊所,明日烧市氵义,七月初六日烧黄土墩,八月初十日洗松湖,水遮陆藏,无一人还报者。而得仁方娶武都司女为继室,锦绮金宝,筐篚万千,以为聘币。亲迎之日,绣旆帷灯,香燎历乱,鼓乐前后,导从溢街巷。城外高台望见,大怪其缤纷暇豫异常,但妄意以为饬降,竟莫拟及建武侯娶妇也。笙吹方喧,忽大声震天,火光数十道,拥黑云大如车轮,飞堕城中。哄曰:“城奔!”举国狂走,相蹈藉赴池井死者无算。是时也,顷刻几溃,已而寂然。歌鼓复作,众乃稍定。晡时得铅弹于澹台祠东,秤之其重八斤,盖城外炮核,先时大若车毂之云者也。自建武新婚炮惊,酒荒日甚,城中兵相率▯醵,纵歌舞,穷夜累日。声桓面色如土,▯▯恨而已。诸将裨禀问,百不一应,惟日责姜太保,令其遣客间道出城,号召四乡起义。殷国桢请行,胡澹书入曰:“国中拥百万精兵,不能出寸步,日夜荒宴,而眼穿外援。澹非辞难者,故敢与相国诀。自金氏入城,▯▯富良,诛锄贞烈几尽;刘天驷家钞,西山解体;胡奇伟擒至,李翔凤欲释而金卒斩之,庾岭以南腐心;郭应铨兄弟不返,吉安恨之到今;支解曾亨应父子,临汝莫不咬齿。王氏杨万同时起事者,宿怨畏遍四维矣。且公以附金王而起者为义乎,不附金王者义乎?天下方乱,雄鸷并起,强者自立,弱者因人。夫戴旧主,称宗国,此固忠义士所极愿望,而亦能者风动之资也。今之确乎岿然不与畔援为伍者,独陈九思孤军五年百战,即今两家归正,彼前一收祁门,旋还师候驾,卒未尝通聘币介尺素于二氏也。其受命隆武者,揭司马,傅詹事,前入国门,已厌见其所为而去。自余不过群盗假义名以行。盗之魁杰若蔡全才,邓参三辈,前已为金氏荡灭。余众闻大兵至各先散保妻子。金之心腹独张起祚起幕客守郡,宜图得当以报。而瑞州阑僻,不能有所为。邓云龙以五千岁议,深召乌合崎岖武宁溪谷间,望屋掠烟,实群盗耳,以当北兵如振落,虽万众何益?且即令义士如云,见前者摧折,﹃辱如此,稍有志识,莫不饮恨祝亡!今假徒年号,种怨自恣在前,上无真主而欲使气节之士为金王出死力,其谁听之!相国孤城瓦注,一叶闭目,不见泰山,岂知重▯之外,所在白骨如邱!陵环南新,附郭百里,村烟断灭,人之不存,兵于有何!相国无庸谈义兵为也!”姜读竟,默然良久曰:“吾悔不用某言。”豫国来讯起义若何,但日与为期,言待援兵至集而已。城中斗米渐至售一金,宋奎光忧之,以死劝背城一战,欲独将其家丁开门以赴清营死之,终不能得,念诸将人人异趣,不足与谋,独庶几神道可以威众。而德胜门中关王庙向有酬赛神羊、神马:羊能怪,最闻;马朝自出就水草,夕还庙,调驯殊畜而未尝有试鞍勒者。奎光一日早起,使备香醴,疾趋德胜门,扬言曰:“夜者关帝见梦,赐吾马以破敌,今趣往领。”遂入庙握马□,不鞍而驰之。三十六营兵将七门四民皆惊,愿听约束,从宋都督出战。而金王终欲待外援夹击,奎光计复不行。

译留下来修筑土城的营中壮丁,大多每天只得到一餐稀粥,粥中有一半是水,甚至没有人能说清那是什么沟池、井泉。柴薪和草料不论远近,早晨辰时出发,申时回来,疲惫、患病、死亡的人十有七八。妇女被各旗分别掠取,同营的人轮流凌辱,昼夜不停。三伏天气闷热,有的十天半月不能洗澡擦拭。除去被杀、死在路上、溺水而死和自缢而死的人,留在营中的也有十多万人;他们吃的牛、猪,只是放在沸汤中略微煮过而已。吃不饱又睡在湿地上,自愿留在营中等死的人也十有七八。而先到的清兵已经各自私下装载掠获物资,连车带船向下运送,所掠男女一并按斤出售。起初有些人不愿送死,还盼望城破或获胜,或许能够活着回去;到了这时,知道即使被掠走也会转卖,便永远要同乡里告别,无不悲号震天,奋身投水赴死。浮尸遮蔽江面,天空也因此阴霾成灾。从昌邑、吴城之下直到仪扬,船只和货物在江面上绵延千余里,水光荡漾。因此,河、淮南北强悍而亡命的人,没有不兴奋勇健、愿意死在江西并以此满足的。除了跟随固山额真而来,以及后来继续从军、搜掠到满足的人,数量多得无法计算。固山额真驻营在蒲子塘,距离永和门六七里,在永和门东面二里筑起高台,高十多丈。登台可以俯望城中,市上的交易往来、独自行走和偶然私语的人,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在惠民门濠沟旁留下几十丈没有围住,放任人们出入,也借此俘掠他们。城中的情形是:吴尊周托词请求广兵援助而离去,各将领也先后以请求援助为名离开。敦天才驻扎在西岸,五战三胜,见城中没有出战的意思,也撤营离去。他派人购买粮食、运输硝黄和草料油料,先后有几百艘船;这些船被清军横渡江面、夹岸追击。六月二十一日,清军西面焚烧生米,东面焚烧河泊所;第二天焚烧市氵义;七月初六日焚烧黄土墩;八月初十日洗劫松湖。无论水路遮蔽还是陆路藏匿,没有一个人回来报信。这时王得仁正要娶武都司的女儿为继室,锦缎、珠宝等聘礼装满成千上万的筐篚。迎亲那天,绣旗、帷帐、灯笼和香火纷乱交错,鼓乐前后相随,导从挤满街巷。城外高台上的清军看见,十分惊怪其排场繁盛、闲适异常,却错误地以为这是整顿准备投降,竟没有猜到是建武侯娶妻。笙箫鼓乐正喧闹,忽然巨响震天,几十道火光带着车轮般大的黑云飞落城中。人群哄然喊道:“城要陷了!”全城疯狂奔逃,互相踩踏,投入池塘和水井而死的人无法计算。当时顷刻之间几乎溃散,过了一会儿却寂静下来。歌声和鼓声又响起,众人才渐渐安定。傍晚时,在澹台祠东面得到一枚铅弹,称量有八斤重,原来就是城外大炮的炮弹;先前所说像车毂那么大的东西,就是它。自从建武侯新婚时被炮声惊吓后,城中饮酒荒宴日益严重,士兵们相互凑钱,放纵歌舞,通宵达旦。金声桓面色如土,只能叹息怨恨。各将领和偏将来禀报事情,百件中他几乎没有一件答复,只是每天责备姜太保,命他派门客从小路出城,号召四乡起兵。殷国桢请求前往,胡澹写信进来,说:“城中拥兵百万,却连一步也走不出去,日夜荒宴,却睁眼盼望外援。我胡澹不是推辞艰难的人,所以敢同相国诀别。自从金氏入城以来,富户良民被掠夺,贞烈之士几乎被杀尽;刘天驷家被抄,西山因此瓦解;胡奇伟被擒来,李翔凤想释放他却被金氏士兵杀死,岭南以北的人都已痛心;郭应铨兄弟没有回来,吉安人至今还恨他们;曾亨应父子被肢解,临汝人无不咬牙切齿。王氏、杨氏、万氏同时起兵的人,旧日的怨恨和畏惧已经遍及四方。况且您认为依附金、王而起兵才是义举,还是不依附金、王才是义举?天下正在大乱,强雄并起,强者自立,弱者依附他人。拥戴旧主、尊奉宗国,本来是忠义之士最大的愿望,也是有能力者用来使人望风归附的资本。如今真正坚定、不与依附援引者为伍的,只有陈九思一支孤军,五年经历百战;即使现在两家归正,他先前收复祁门后随即回师等待君主车驾,始终没有同金、王两家互通聘礼和书信。那些接受隆武帝任命的揭司马、傅詹事,先前进入城中,已经厌恶所见所为而离去。其余人不过是群盗假借义军名义行事。盗匪中的首领,如蔡全才、邓参等三人,先前已经被金氏荡平。其余人听说清军到来,早已先行散去保护妻儿。金氏的亲信只有张起祚带着幕客守卫郡城,应当设法除掉他来报仇。可是瑞州偏僻,不能有所作为。邓云龙以五千人之众,深入招集乌合之众于崎岖的武宁溪谷之间,见到房屋就掠夺,见到烟火就抢劫,实际上只是群盗罢了;凭他们抵挡北方清兵,如同振落树叶,即使有一万人又有什么用?况且即使义士多如云集,看到先前的人都遭到摧折,遭受这样的侮辱,只要稍有志向和见识,没有不含恨咒骂、希望他们灭亡的!如今假借徒众、年号,种下的怨恨和任意妄为都在眼前;上面没有真正的君主,却想让有气节的士人为金、王两家拼死效力,谁会听从?相国守着一座孤城,像拿瓦片下注一样,只顾闭目不看泰山,哪里知道重重关塞之外,到处白骨成丘!南新一带环绕城郭百里,村落烟火断绝,人都不存在了,军队还谈什么?相国不必再谈义兵了!”姜曰广读完后,沉默了很久,说:“我后悔没有采纳那个人的话。”豫国公来询问起义的情况,他却每天只约定日期,说等援兵到齐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岁〕 城中一斗米渐渐卖到一金,宋奎光为此忧虑,以死相劝,主张背城一战;他想独自率领家丁开门冲向清军营地,战死在那里,最终却不能实现。他想到各位将领人人志趣不同,不值得共同谋划,便只希望借助神道来威慑众人。德胜门内的关王庙向来有酬神赛会所用的羊和马:羊很怪异,最为人所知;马每天早晨自己出庙吃水草,晚上回到庙里,调驯得极好,却从未有人试着给它装鞍上勒。宋奎光一天早起,命人准备香和醴酒,快步赶往德胜门,扬言说:“昨夜关帝托梦给我,赐我一匹马来破敌,今天我赶来领取。”于是进庙牵住马□,不装鞍便骑着奔驰。三十六营的兵将、七座城门和四方百姓都大为惊动,愿意听从约束,跟随宋都督出战。然而金、王两家最终还是想等待外援夹击,宋奎光的计划又没有实行。

城中斗米至六金,有狂僧大言于行,云能解围破敌,自言其名曰摩诃般若。声桓欲验其术,乃请以米五升试散兵民,自辰至酉,阖城沾足,由是骇服,共愿推拜以为国师。自豫国建武而下,至厮养佣丐,无不倾心顶礼者。令文武兵民皆蔬水斋戒,而摩诃般若饮酒食肉自如。每日阖城手香,随国师环绕七门各衢市,诵摩诃般若三匝。期以每夜出城破敌,令军士无持寸刃,独用苇炬数千百竿缚之,人持一炬,▯四端,豫国建武亲挟竹批,率师纵马,大呼冲阵,即破矣。得仁觉其诈,然声桓犹惑之。人龙乃称病佯狂,声桓为求救于国师,摩诃般若曰:“咦!吾已知之,彼私饮御妇,天帝罚令尔我行帝救之。”遂偕往之,人龙故狂言如初。豫国戒左右缚之,具刑考鞫,摩诃般若曰:“我北来巡按江西御史也,入为间,今何言!”遂磔之。是日并杀章于天,解太保印。更以文武兵饷内外军事尽听全鸣时指麾。全鸣时为都督,内外军务吏、兵户部三尚书、太子太师,赐尚方剑便宜行事。城中升米二金矣。固山额真闻之,知其穷也,以米二石使人呼于城下,缒而馈之。豫国报以冬笋百斤,金橘一石。固山亦笈称其能答。至是百姓皆呼愿出城从公侯一舍命决战。声桓得仁终望外粮来继。城中薪亦尽,拆屋以炊,自荒静▯▯渐至衢弄,渐至官廨寺寮。启视官仓,米发者十已空七。或曰:“此摩诃般若术所销摄。”或曰:“摩诃般若本无术,时感神鸟之事,侥幸取,不皆富贵;妖由人兴,物或凭之,彼亦不知所以能然,数尽而败。”或曰:“实为间,小有术,但能鬼物为耗耳。”而各营宿富裨伍私▯▯亦尽,城中米至六百金一石。有反捷重户桄数千金而死者。禽畜草根木实悉尽,遂杀人而食,东北一偶,拆屋最先,废宅往往生雀麦,饥人将以食。得仁犹称瑞曰:“此天贻我也。”国中非十五成群不敢行,交衢直巷先有了者,以隐为号,曰“雄鸡也,”即男;“伏雌也,”即妇;曰:“有翅,”即带刀者;曰:“无翅,”即无器;曰“有尾”者,即群行;曰“无尾,”即独行者。闻无“翅”与“尾”者,即共出擒而杀之。其始独兵食老弱及病者,渐乃择人而食。民剥鼓皮<韦革>筒之属既尽,亦复群聚掠兵为粮。后更不择人而食,至父子夫妇相啖矣。日望外援外饷济师,且曰春水涨必退,讫至全城为醯。城破后,廨宇存者,人脂薰▯尚充▯刃云。谭固山知转饷路绝,因得以从容西南逐张启昌,西北降邓云龙,而杀五千人;北剿余应桂吴江于都昌,东收湖盗涂麒,西破丁家塘,土砦余什伯,为聚未成者;林亮殷国桢辈次第擒散。胡澹愤国中所为不中,以为两人不足惜,而徒沮中原之气,病膈噎死。其二子亦为大兵擒斩。百姓转复归输粮贩鬻,为大兵耳目。几月以后,牛酒蔬菜日至安坐而收其毙。然王氏火器悍精且多,清兵攻城,亦数为所困。全鸣时莅事,众志一新。全亦能军善守,故前后相持至八月阅。副将杨国柱私降江南,运红夷大炮至。己丑正月十九日,尽日力攻,声闻百余里,山谷皆震。亭午,城始破。金声桓衣其银甲宝铤赴帅府荷池死。王得仁突围至德胜门,兵塞不能前,三出三入,击杀数百人,被执,支解。宋奎光城破后,二日得之于城西空舍,擒见固山,谕之降,不屈,乃杀之。陈芳、黄人龙,皆死乱兵中。余诸将不知死状者,大率皆为人所食也。声桓病思食虎时,使人问死生于八角庙汉将军番君梅钅▯之神,神曰:“死存浮沤,”应在验于荷池。得仁突围出入,遭之者无不殊死,与谭固山马首再相值,而不识其为大将军,岂非天哉?姜旧辅儒衣冠,死于亻契家池。余兵以次降走矣。此江右一时公侯将相之梗概也。人臣非甚顽薄,无不望其国中兴者;顾知其可为而为之,与不知其不可为而为者,才与识异。要以武侯文山之诚,兼汾阳临淮之福,尽瘁以事,生死置之度外,犹惧不济;今轻侠不本正义,苟且趋功名,不顾以亿万侥幸,且冀后世可欺,谓如陆贾之调和将相,齐名平勃,欲格天得乎?古受降招叛者,皆垂成或半,而特借之以为全力,若汉高英布周殷之事是也。今江右之难,以金叛始,亦以金叛终,彼讠▯讠▯无论。乃宿称老成沉毅者,不思身不蹑半垒一城,无尺寸以制人,死命不免,亦借游诸区区,欲仗掉舌之功,使畜头人鸣,庶他方尤而效之,成其瓦解;卒之以叛易叛,于事无济而身名俱灭。虽事济名遂,然后世犹不免以排阖之徒同类而称之也。君子哀之。

译城中一升米已经涨到二金。有个狂僧在路上大肆夸口,说自己能够解围破敌,自称名叫摩诃般若。金声桓想验证他的法术,便请他拿五升米试着分给士兵和百姓;从辰时到酉时,全城都得到充足供给,因此人们惊惧佩服,共同愿意推举他、拜他为国师。从豫国公、建武侯以下,直到仆役、佣工和乞丐,没有不倾心顶礼的。命令文武官员、士兵和百姓全都吃素饮水、斋戒,而摩诃般若照常饮酒吃肉。每天全城手持香火,跟随国师绕行七座城门和各条街市,诵念“摩诃般若”三遍。约定每晚出城破敌,命令军士不带一寸兵刃,只使用几千几百根芦苇火炬,捆在一起,每人拿一支,四端点火;豫国公、建武侯亲自夹着竹片,率军纵马,大喊着冲入敌阵,就可以破敌。王得仁察觉这是骗局,但金声桓仍被迷惑。黄人龙于是称病装疯,金声桓请国师为他求救。摩诃般若说:“咦!我已经知道了,他私下饮用了御用妇人的乳汁,天帝罚令你我同行去救他。”于是和他们一同前往,黄人龙仍像原先一样胡言乱语。豫国公命左右把他捆起来,准备施刑审问,摩诃般若说:“我是从北方来的巡按江西监察御史,入城是为了充当间谍,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 于是把他肢解处死。这天又杀了章于天,解下姜太保的印信。改由文武官员、军饷以及内外军事事务,全部听从全鸣时指挥。全鸣时任都督,兼管内外军务,并任吏部、兵部、户部三部尚书、太子太师,赐尚方剑,可以便宜行事。城中一升米已经涨到二金。固山额真听说后,知道城中已经困穷,便让人拿二石米到城下呼喊,用绳子吊入城中送给他们。豫国公回赠冬笋一百斤、金橘一石。固山额真也用笈装着,称赞他能够答礼。到了这时,百姓都呼喊着愿意出城,跟随公侯拼死决战。金声桓、王得仁最终仍盼望外面的粮食运来接济。城里的柴薪也用尽了,只好拆房屋烧火做饭;拆屋的范围从荒僻处的房屋逐渐扩大到街巷,又逐渐扩大到官署、寺院和僧舍。[“荒静▯▯”疑为文字或OCR错误,原意不确定]打开查看官仓,发现存粮十成中已经有七成空了。有人说:“这是被摩诃般若术消耗摄取掉的。”有人说:“摩诃般若本来没有什么法术,只是当时借神鸟之事侥幸取得了成功,并不是人人都能因此富贵。妖异由人兴起,万物有时也会凭借它;那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能够如此,气数尽了便失败。”又有人说:“其实是间谍所为,虽然略有法术,也不过只能使鬼物造成损耗罢了。” 各营中寄宿的富裕裨将、伍长等人的私蓄也都用尽了,城中米价涨到每石六百金。有反而因携带数千金的贵重物品而饿死的人。禽畜、草根、树木果实全都吃尽了,于是开始杀人吃;城东北一隅最先拆屋,废弃的住宅中往往长出雀麦,饥民将它拿来充饥。王得仁还称这是祥瑞,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城中除非十五人成群结队,否则不敢出行;在交叉道路和直巷中,先有侦察的人,用隐语作暗号,说“雄鸡”,就是男子;说“伏雌”,就是妇女;说“有翅”,就是带刀的人;说“无翅”,就是没有武器的人;说“有尾”,就是结群同行的人;说“无尾”,就是独自行走的人。听到有人没有“翅”和“尾”,就一同出来捉住并杀掉他们。起初只是士兵以老人、弱者和病人为食,后来逐渐挑选人来吃。百姓剥取鼓皮、皮革、筒类等物也都用尽了,后来又聚众抢夺兵器,把它们当作粮食。再后来便不再挑选对象,甚至到了父子、夫妻相互吞食的地步。人们每天盼望外面的援兵和军饷来救援军队,还说春水上涨后敌军必定退去;最终却等到整座城都成了醯。[“▯▯”“反捷重户桄”“醯”前后部分及“人脂薰▯尚充▯刃”等处有OCR或文字疑误,部分含义不确定]城破后,幸存的官署中还残留着人脂熏制的物品,听说仍足以充作刀刃之用。谭固山知道转运粮饷的道路已经断绝,于是得以从容地向西南驱逐张启昌,向西北迫使邓云龙投降,并杀死五千人;又在都昌向北讨伐余应桂、吴江,向东收服湖盗涂麒,向西攻破丁家塘;对于土寨中残余的十人、百人以及尚未形成聚众势力的人,也一并处理。林亮、殷国桢等人则相继被擒获或驱散。胡澹对国内的所作所为感到愤怒,认为这些做法不合适;他以为那两个人不值得惋惜,却白白挫伤了中原的士气,因患膈噎而死。[“不中”具体所指不明]他的两个儿子也被大兵擒获并斩杀。百姓又转而归附,输送粮食、贩卖物资,充当大兵的耳目。几个月以后,牛肉、酒、蔬菜每天送到,清兵安坐着接受,等待城中人败亡。然而王氏的火器强悍、精良而且数量很多,清兵攻城时也多次被它困住。全鸣到任办事后,众人的意志焕然一新。全鸣也能统率军队,善于守城,所以双方前后相持到八个月之久。副将杨国柱私下向江南投降,运来了红夷大炮。己丑正月十九日,清兵用尽一天的力量猛烈进攻,炮声传到一百多里外,山谷都被震动了。到了正午,城才被攻破。金声桓穿着银甲、拿着宝铤,奔赴帅府的荷池投水而死。王得仁突围到德胜门,但士兵堵塞道路,无法前进;他三进三出,杀死数百人,后来被擒获,遭到支解。宋奎光在城破后第二天被发现在城西的一所空屋里;清兵将他擒来见谭固山,劝他投降,他不屈服,于是被杀。陈芳、黄人龙都死在乱兵之中。其余各将中,不知道死法的,大多都是被人吃掉了。金声桓患病时想吃虎肉,便派人到八角庙向汉将军番君梅钅▯之神询问生死。神说:“死生如浮沤。”后来应验在荷池之事上。王得仁突围出入,遇到他的人没有不拼死抵抗的;他又在谭固山马前与谭固山相遇,却不知道对方就是大将军,难道不是天意吗?姜旧辅穿着儒生衣冠,死在亻契家池。[“虎时”“番君梅钅▯”“死存浮沤”“亻契家池”均有文字或OCR疑误,相关含义不完全确定]其余士兵依次投降或逃走了。这就是江右一时公侯将相的大概情形。做人臣的,只要不是极其顽固鄙薄,没有不希望本国复兴的;只是知道事情可以做而去做,和不知道事情不可以做却偏要去做的人,才能和见识不同。总的说来,要有武侯、文山那样的忠诚,同时具备汾阳、临淮那样的福分,竭尽劳瘁地办事,把生死置之度外,还担心不能成功;如今那些轻浮任侠的人不以正义为根本,苟且追求功名,不顾拿亿万人的性命去侥幸求成,还希望可以欺骗后世,说自己像陆贾那样调和将相、与齐名的平勃一样,想要以此感动上天,办得到吗?古代接受投降、招纳叛乱者,都是在事情将成或已经完成一半时,特意借助他们来形成全部力量,汉高祖任用英布、周殷的事就是这样。如今江右的祸难,开始于金声桓叛变,也结束于金声桓叛变;至于那些[“讠▯讠▯”疑误],姑且不论。可是过去一向被称为老成沉毅的人,自己不曾踏入半座营垒、一座城池,没有一点力量可以制伏他人,临死也不能幸免,却还想借助那些游说者的微小力量,依靠摇唇鼓舌的功劳,使[“畜头人鸣”疑误],希望其他地方责怪并仿效这种做法,从而造成瓦解;最终以叛乱替代叛乱,对事情没有帮助,自己和名声也都毁灭了。即使事情成功、名声成就,后世仍免不了把他们同排阖之徒归为一类来称说。君子对此感到悲哀。

初姜旧辅之出也,道过江上,使人邀汉儒裔俱出,辞曰:“某三年不入国门,久无本朝冠服,今惭见长者,何言入郭!”后数属人来邀,曰:“必致之。”乃入城,谒之于故第,相见慰藉,娓娓道故,叙一事不可断如曩时。日午,客饥,风且起,欲西还,因起辞去。姜曰:“止!请兄来,固欲有报也。”即谬曰:“适仓卒待更端久,乃忘正语。”曰:“何语?”曰:“两言耳:国家中兴之喜忘贺,师相再造之功忘谢也!”立▯▯曰:“是何言!是何言!吾所谓当其时则无贱母以子贵舁而作太上皇者也。于今为之,当若何!”因复坐,请问曰:“明之所以失天下,非左与闯耶?金则左孽,王乃闯杀投,公与侯安所授之哉?十日之间,年号两易,名虽归明,实叛清耳。今擅除爵,恣杀人,管利权,大更张如此!若明有主,不待命如此,是僭也。若其无隆武永历而如此为之,是伪也。僭、伪二者,春秋之所不许,相国纵与同事无后衅,后世论史谓姜公何如人?且两家与诸客一以封拜,一以陶明,彼此互相愚以成其变。而究也,实为两人所用。年号甫更,门迹已扫,今且内相猜忌,公能亲于建武之与豫国乎?能则揽其兵柄,退称旧辅,缟素待罪,以告天下,令其惭而听我,竭心力为之。不济则死,不能则引身而退,归耕田野可耳!”言毕辞去。姜旧辅后竟不能克如其言,以致身虽死而名不彰,可慨也夫!

译当初姜旧辅出城时,路过江边,派人邀请汉儒的后裔一同出城。汉儒后裔推辞说:“我三年没有进入国门,久已没有本朝的冠服,如今惭愧于见长者,还说什么进城呢!”后来姜旧辅多次派人来邀请,并说:“一定要把他请来。”于是汉儒后裔进城,在姜旧辅原来的府第拜见他。两人相见后互相慰问,娓娓叙谈往事,谈起一件件事情,连贯得像从前一样。到了中午,客人饿了,风又将要刮起,想向西返回,于是起身告辞。姜旧辅说:“请留步!我请兄长来,本来就是想有所报答。”随即故意说:“刚才仓促之间,等候另谈一事很久,竟忘了正题。”对方问:“是什么话?”姜旧辅说:“只有两句话:忘了祝贺国家中兴之喜,忘了感谢师相再造国家之功!”汉儒后裔立即[“▯▯”疑为动作词OCR错误]说:“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所说的,是当时如果形势允许,即使卑贱之母也会因儿子显贵而被抬举为太上皇后之类的事。如今要这样做,应当怎么办!”于是又坐下,请教说:“明朝之所以失去天下,不是因为左良玉和李自成吗?金声桓是左良玉的余孽,王得仁又是投奔李自成后被杀而降的人,您和侯安又凭什么授予他们爵位呢?十天之内,年号两次更换,名义上虽归于明朝,实际上却是背叛清朝。如今擅自废除爵位,任意杀人,掌握财利权力,作出这样大的更改!如果明朝还有君主,不等候诏命便这样做,就是僭越。” 如果没有隆武、永历二帝,却这样做,就是伪造。僭越、伪造这两种行为,都是《春秋》所不允许的。相国即使和他们共同办事而没有留下后患,后世评论史书时会把姜公看成什么样的人?况且两家和各位宾客,一方面用封爵授官来笼络,另一方面用陶明来笼络,彼此互相愚弄,以促成这场变乱。但追究到底,实际上是被两个人所利用。年号刚一更改,门迹已经扫清,如今内部又开始互相猜忌,您能亲近建武和豫国吗?如果能,就掌握他们的兵权;退下来称作旧辅,穿着缟素等待治罪,把这些情况告知天下,使他们感到惭愧而听从我,然后竭尽心力去做。事情不能成功就死,不能做到就抽身退去,回乡耕种田地也就罢了!”说完便告辞离去。姜旧辅后来竟然不能按照他的话去做,以至于自己虽然死了,名声却没有彰显,实在令人慨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