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民忠告 卷上
皆须尽心询访也。至则远居数舍，召掌之者，语其详，疏其槩，先得其情，下车之日参考以断。若素无所备，卒然至部听讼之际，百姓聚观，一语乖张，则必贻笑阖境。况民心易动，尤在厥初，初焉无以厌服其心，后虽有为，亦将奚信？不然，受其讼而翼日理之，亦可殆，不宜轻率应荅，使士民失望也。
译都必须尽心竭力地询问查访。到任后，先住在远离官署几里的地方，召见负责管理的人，听取详细情况，梳理大概轮廓，先掌握实情，在到任之初参考这些情况来决断案件。如果平时没有做好准备，突然到官署审理诉讼时，百姓聚集围观，一旦言语有失妥当，就一定会被全境的人嘲笑。况且民心容易动摇，尤其在刚开始的时候，起初不能使民心信服，后来即使有所作为，又怎能让人相信呢？如果不这样，接受诉讼而第二天再审理，也可以说是稳妥的，不应该轻率地应答，致使士人和百姓失望。
受谒
诸执事参谒，不可默然无一言。第曰：“误蒙国恩，托兹重寄，芒背汗颜。期与诸君涤虑洗心，以宣大化也。”汝或余违，国有常宪，非所敢私。诸君其慎之。
治官如治家
治官如治家，古人甞有是训矣。盖一家之事，无缓急巨细，皆所当知，有所不知，则有所不治也。况牧民之长，百责所丛，若庠序，若传置，若仓廥，若囹圄，若沟洫，若桥障，凡所司者甚众也。相时度力，弊者葺之，汗者洁之，堙者疏之，缺者补之，旧所无有者经营之。若曰：「彼之不修，何预我事？瞬夕代去，自苦奚为？」此念一萌，则庶务皆隳矣。前辈谓：「公家之务，一毫不尽其心，即为苟禄，获罪于天。」
瘴说
昔人有欲之官而恶其地之瘴者，或释之曰：「瘴之为害，不特地也。仕亦有瘴也。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攻金攻木，崇饰车服，此工役之瘴；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薄之瘴也。有一于此，无间远迩，民怨神怒。无疾者必有疾，而有疾者必死也。」昔元城刘先生处瘴海而神观愈强，是知地之瘴者未必能死人，而能死人者常在乎仕瘴也。虑彼而不虑此，不亦左乎？故余具载其言，以为授官惮远避难者之戒。
禁家人侵渔
居官所以不能清白者，率由家人喜奢好侈，使然也。中既不给，其势必当取于人，或营利以侵民，或因讼而纳贿，或名假贷，或托姻属宴馈征逐，通室无禁，以致动相掣肘，威无所施。已虽日昌，民则日瘁；已虽日欢，民则日怨。由是而坐败辱者，盖骈首骊踵也。呜呼！使为妻妾而为之，则妻妾不能我救也；使为子孙而为之，则子孙不能我救也；使为朋友而为之，则朋友不能我救也。妻妾、子孙、朋友，皆不能我救也。曷若廉勤乃职，而自为之为愈也哉！盖自为虽阖门恒淡泊，而安荣及子孙；为人虽讙然如可乐，而祸患生几席也。二者之间，非真知深悟者，未易与言。有官君子，其审择焉。
告庙
故事，牧民官既上，必告境内所当祀之神，宜以不贿自为誓，庶坚其迁善之心焉。尔后虽欲转移，亦必有所畏而不敢。
○听讼第三（凡十条）
察情
弭讼
勿听谗
亲族之讼宜缓
别强弱
待问者勿停留
会问
妖言
民病如己病
移听
察情
人不能独处，必资众以遂其生。众以相资，此讼之所从起也。故圣人作《易》，以讼继师，其示警固深矣。夫善听讼者，必先察其情。欲察其情，必先审其辞。其情直，其辞直；其情曲，其辞曲。政使强直其辞，而其情则必自相矛盾，从而诘之，诚伪见矣。《周礼》以五声听狱讼，求民情，固不外乎此。然圣人谓“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盖听讼者，折衷于已然，苟公其心，人皆可能也。无讼者，救过于未然，非以德化民，何由及此？呜呼！凡牧民者，其勿恃能听讼为德也。
弭讼
起讼有原书讼牒者是也。盖蚩蚩之氓闇于刑宪，书讼者诚能开之以枉直，而晓之以利害，鲜有不愧服两释而退者。惟其心利于所获，含糊其是非，阳解而阴嗾，左纵而右擒，舞智弄民，不厌不巳。所以厥今吏按情伪混殽，莫之能信者，盖职乎此也。大抵一方之讼，宜择一二老成炼事者，使书之，月比而季考，酌其功过而加赏罚焉。若夫殴詈假质，凡不切之讼，听其从宜谕遣之。谕之而不伏，乃达于官，终无悛心，律以三尺，如此则讼源可清，而民间浇薄之俗，庶几乎复归于厚矣。
勿听谗
徤讼者，理或不胜，则往往诬其敌，甞谤官长也。听之者，当平心易气，置谤言于事外，惟核其实而遣之，庶不堕奸民计中矣。
亲族之讼宜缓
亲族相讼，宜徐而不宜亟，宜宽而不宜猛。徐则或悟其非，猛则益滋其恶。第下其里中，开谕之，斯得体矣。
别强弱
世俗之情，强者欺弱，富
译接受拜见
各位执事前来参拜，不可沉默不语，只字不说。应当说：“我误蒙国家恩宠，托付如此重任，深感惶恐不安。期望与各位一同涤除杂念、洗涤心灵，以宣扬朝廷的教化。”你们若有违背，国家有常法，我不敢徇私。各位务必谨慎。
治理官府如同治理家庭
治理官府如同治理家庭，古人曾经有过这样的训诫。大概一家之事，无论缓急巨细，都应当知晓，有所不知，就会有所不治。何况是治理百姓的长官，各种责任汇聚于此，如学校、驿站、仓库、监狱、沟渠、桥梁堤防等，凡是所管辖的事务非常多。应当观察时机、估量能力，破败的修缮它，污秽的清洁它，堵塞的疏通它，缺损的补充它，以前没有的经营建立它。如果说：“那些不修理事物，与我何干？转眼之间我就离任，何必自苦呢？”这种念头一旦萌生，那么各项事务都会废弛了。前辈说：“公家的事务，有一丝一毫不尽忠心，就是苟且领取俸禄，会获罪于天。”
瘴气说
从前有人想要去某地做官，却厌恶那地方有瘴气，有人开导他说：“瘴气为害，不仅仅在于地方。做官也有瘴气。急迫催逼、横征暴敛，剥削下级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究文辞以逞私欲，善恶不分，这是刑狱的瘴气；侵吞牟取百姓利益，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开采金属、砍伐木材，崇尚装饰车马服饰，这是工役的瘴气；大量挑选姬妾，以娱乐声色，这是帷薄（内室）的瘴气。只要有其中一种，无论远近，百姓怨恨、神灵愤怒。没有疾病的人必定会生病，而有疾病的人必定会死亡。”从前元城的刘先生身处瘴气弥漫的海边，但精神气色反而更加强健，由此可知，地方的瘴气未必能致人死地，而能致人死地的常常在于做官的瘴气。顾虑那地方的瘴气而不顾虑做官的瘴气，不也是错了吗？所以我详细记载他的话，作为授予官职却畏惧偏远、躲避艰难者的警戒。
禁止家人侵吞渔利
做官之所以不能保持清白，大抵是因为家人喜好奢侈，导致如此。家中供给不足，情势必然要从他人那里索取，或者营谋利益以侵害百姓，或者借诉讼而收受贿赂，或者名义上是借贷，或者托辞姻亲关系宴请馈赠、征召追逐，家中毫无禁忌，以至于行动互相牵制，威严无法施展。自己虽然日益昌盛，百姓却日益困苦；自己虽然日益欢乐，百姓却日益怨恨。因此招致败辱的人，真是接连不断。唉！如果是为了妻妾而这样做，那么妻妾不能救我；如果是为了子孙而这样做，那么子孙不能救我；如果是为了朋友而这样做，那么朋友不能救我。妻妾、子孙、朋友，都不能救我。何不廉洁勤勉地履行职务，为自己打算更好呢！大概为自己打算，虽然全家常常淡泊，但安宁荣耀能惠及子孙；为他人打算，虽然喧闹看似可乐，但祸患就在身边产生。这两者之间，如果不是真正知晓、深刻领悟的人，不容易与他谈论。做官的君子，请仔细选择。
告庙
旧例，治理百姓的官员上任后，必定要告知境内应当祭祀的神灵，适宜以不贿赂自己立誓，大概能坚定他向善的心志。此后即使想要改变，也必定有所畏惧而不敢。
○听讼第三（共十条）
察情
弭讼
勿听谗
亲族之讼宜缓
别强弱
待问者勿停留
会问
妖言
民病如己病
移听
察情
人不能独自生活，必定依靠众人才能维持生存。众人互相依靠，这就是诉讼产生的根源。所以圣人作《易经》，将讼卦继在师卦之后，其警示意义确实深远。善于听讼的人，必定先考察案情。想要考察案情，必定先审察言辞。案情正直，言辞就正直；案情曲折，言辞就曲折。即使强行使言辞正直，但案情必定自相矛盾，从而诘问它，真假就显现了。《周礼》通过五声来审理狱讼，探求民情，本来不超出这个范围。然而圣人说“审理诉讼，我和别人一样，一定要使没有诉讼”？大概审理诉讼，是在已发生的事中折中判断，如果公正无私，人人都能做到。没有诉讼，是在过错未发生前补救，不靠道德教化百姓，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唉！凡是治理百姓的人，不要倚仗能听讼作为德行。
弭讼
引起诉讼有原由，写讼牒的就是这样。大概愚昧的百姓不懂刑法，写讼牒的人如果能以曲直开导他们，并以利害晓谕他们，很少有不知羞耻服罪、双方和解而退去的。只有那些心里贪图所得，含糊是非，表面解释而暗中唆使，左边放纵而右边擒拿，玩弄智巧、戏弄百姓，不厌其烦、不停止的人。所以如今官吏按察真假混杂，没有人能相信，大概就在于此。大抵一地的诉讼，应当选择一两个老成练达的人，让他们书写，每月比较、每季考核，斟酌功过而加以赏罚。至于殴打辱骂、假借质证等不切实际的诉讼，听任他们酌情劝遣。劝遣而不顺从，才上报官府，最终没有悔改之心，用法律制裁，这样诉讼的源头就可以澄清，而民间浇薄的风俗，大概能回归敦厚了。
勿听谗
好争讼的人，道理上或许不能取胜，就往往诬陷对手，曾经诽谤长官。听讼的人，应当平心静气，把诽谤之言置之度外，只核实事实而遣散他们，大概不会落入奸民圈套了。
亲族之讼宜缓
亲族互相诉讼，应当缓慢而不应当急切，应当宽缓而不应当严厉。缓慢或许能醒悟他们的错误，严厉反而会增加他们的恶行。只需下达到乡里，开导晓谕他们，这就得体了。
别强弱
世俗的情理，强者欺压弱者，富
者吞贫，众者暴寡，在官者多凌无势之人，听讼之际，不可不察。
待问者勿停留
译强者吞并弱者，人多势众者欺凌孤寡，身居官位者大多欺凌没有权势的人，在审理诉讼案件时，不可不仔细明察。
对于前来询问的人，不要让他们久等。
昔甞使外，所过州县，待问者云集乎门，每病焉。乃命一能吏，簿其所告，而日省之，而日遣之。不浃旬，则讼庭閴然矣。
会问
讼有相约而问者，不可乘一时之忿，擅加搒掠也。若释道、若兵卒，诸不隶所部者，是巳。
妖言
民有妖言惑众者，则当假以别罪而罪之。如有妄书，取而火之，则厥迹灭矣。勿使蔓为大狱，延祸无辜。
民病如己病
民之有讼，如已有讼；民之流亡，如已流亡；民在缧绁，如已在缧绁；民陷水火，如已陷水火。凡民疾苦，皆如己疾苦也。虽欲因仍，可得乎？
移听
近年司宪受词讼，往往檄州郡官代听之。代听者不可承望风旨，邀宠一时，使人茹枉受刑，而靡恤阴理。
○御下第四（凡五条）
御吏
约束
待徒隶
省事
威严
御吏
吏佐官治事，其人不可缺，而其势最亲。惟其亲，故久而必至无所畏；惟其不可缺，故久而必至为奸。此当今之通病也。欲其有所畏，则莫若自严；欲其不为奸，则莫若详视其案也。所谓自严者，非厉声色也，绝其馈遗而巳矣。所谓详视其案者，非吹毛求疵也，理其纲领而巳矣。盖天下之事，无有巨细，皆资案牍以行焉。少不经心，则奸伪随出。大抵使不忍欺为上，不能欺次之，不敢欺又次之。夫以善感人者，非圣人不能。故前辈谓不忍欺在德，不能欺在明，不敢欺在威。于斯三者，度己所能而处之，庶不为彼所侮矣。
约束
诸吏曹勿使纵游民间，纳交富室，以泄官事，以来讼端，以启幸门也。暇则召集讲经读律，多方羁縻之，则自然不横矣。
待徒隶
皂卒徒隶，非公故，勿与语；非公遣，勿使与民相往来。若辈小人，威以莅之，犹恐为患；一或解严，必百无忌惮矣。
省事
为治之道，其要莫如省心。心省则事省，事省则民安，民安则吏无所资。一或纷然，上下胥罹其扰也。然事亦有必不能省者，则又在夫措画堤防之术何如耳。古人谓多筭胜少筭，少筭胜无筭，不特用兵为然。一役之修，一宴之设，一狱之兴，诚能思虑周详，繁略毕举，则民之受赐不浅矣。某甞为县胥，吏辈春则追农以报农桑，夏则檄尉以练卒伍，秋则会社以检义粮，冬则赋刍以饲尚马。其它若逃兵亡户、逸盗及积年逋税之民，动集百余，不贿不释。某见其然，常挥牍不为署，暇则将一二谨厚吏亲诣其地而按之，可拟者拟，可行者行。由是一切惟以信版集事，吏人失志，百姓获安。至今旁郡以为例。
威严
小而为一邑，大而为天下。赏罚明，则不烦声色，而威令自行。人徒知治民之难，而不知治吏为尤难。盖吏与官比，诡诈易生；民远于官，不能知；理法误然而犯，宜若可矜。吏则日处法律中，非不知也。小过不惩，必为大患，无所忌惮矣。甞闻治民如治目，拨触之则益昏；治吏如治齿牙，剔漱之则益利。传曰：「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法此而行，断不至于难治矣。
○宣化第五（凡十条）
先劳
申旧制
明纲常
勉学
劝农
服远
恤鳏寡
戢强
示劝
毁淫祠
先劳
古之为政者，身任其劳，而贻百姓以安；今之为政者，身享其安，而贻百姓以劳。巳劳则民逸，已逸则民劳，此必然之理也。惮一巳之劳，而使阖境之民不靖，仁人君子其忍尔乎？昔子路问政，而圣人告以「先之劳之，无倦」。呜呼，此真万世为政之格言也欤？
申旧制
朝廷德泽牧民者，多屯而不能宣布。我朝自世祖皇帝迨今，数十百年，列圣相承，何善不施，何弊不治？凡所以保国顺民者，讨论靡遣。所谓文武之道，布在方策，但有司寖废而不为申明，遂为坠典。苟能揭而行之，则不待他求，而治道备矣。
明纲常
欲先教化，去其斁教悖化者，则善类兴矣。近年子叛其父，妻离其夫，妇姑勃蹊，昆弟侮阋，奴不受
译从前我曾出使外地，所经过的州县，前来询问诉讼的人像云一样聚集在门前，我常常为此感到忧虑。于是命令一名能干的官吏，登记他们所告的内容，每天审查，每天派遣处理。不到十天，诉讼厅堂就寂静无声了。
会问
诉讼中有约定时间前来询问的，不可趁着他们一时的愤怒，擅自施加拷打。如果是释道僧侣、士兵，以及不属于自己管辖的人，就这样处理。
妖言
百姓中有用妖言迷惑众人的，就应当借其他罪名来惩处他。如果有胡乱书写的内容，取来烧掉，那么它的痕迹就消灭了。不要让它蔓延成为大案，连累无辜的人。
民病如己病
百姓有诉讼，就像自己有诉讼；百姓流离失所，就像自己流离失所；百姓被囚禁，就像自己被囚禁；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就像自己陷入水深火热。凡是百姓的疾苦，都就像自己的疾苦一样。虽然想因循旧例，能做到吗？
移听
近年司法部门受理诉讼，往往发文命令州郡官员代为审理。代为审理的人不可迎合上级旨意，谋求一时的宠幸，使人含冤受刑，而不顾念暗中存在的冤情。
○御下第四（共五条）
御吏
约束
待徒隶
省事
威严
御吏
官吏协助官员处理政务，这类人不可缺少，而且他们的权势最亲近。正因为亲近，所以时间久了必定会无所畏惧；正因为不可缺少，所以时间久了必定会作奸犯科。这是当今的普遍弊病。想要让他们有所畏惧，不如自己严格；想要让他们不作奸犯科，不如详细审查他们的案卷。所谓自己严格，不是严厉声色，只是断绝他们的馈赠罢了。所谓详细审查案卷，不是吹毛求疵，只是理清纲领罢了。大概天下的事情，无论大小，都依靠案卷来推行。稍微不专心，奸伪就会随之出现。大体上，使官吏不忍心欺骗是最好的，不能欺骗是次一等的，不敢欺骗又是次一等的。用善德感化人，不是圣人做不到。所以前辈说，不忍心欺骗在于德行，不能欺骗在于明察，不敢欺骗在于威严。在这三者之中，衡量自己的能力来处世，大概就不会被他们轻侮了。
约束
各位吏曹不要让官吏放纵游荡在民间，结交富户，以此泄露官府事务，招致诉讼的开端，开启侥幸之门。闲暇时召集他们讲解经书、研读律法，用多种方法牵制他们，他们自然就不会横行霸道了。
待徒隶
差役徒隶，如果没有公事，不要和他们说话；如果不是公事派遣，不要让他们与百姓往来。这类小人，用威严来对待他们，还恐怕会酿成祸患；一旦稍微放松，他们必定会无所顾忌了。
省事
治理政务的方法，关键没有比节省心力更重要的了。心力节省，事情就减少；事情减少，百姓就安宁；百姓安宁，官吏就没有可乘之机。一旦纷乱，上下都遭受其扰。然而事情也有必定不能减少的，这就在于筹划防备的方法如何了。古人说多算计胜过少算计，少算计胜过无算计，不只是用兵如此。一次劳役的修筑，一次宴会的设置，一次诉讼的兴起，如果真的能思虑周详，繁简都考虑到，那么百姓受到的恩惠就不浅了。我曾做过县吏，官吏们春天就催促农民上报农桑情况，夏天就发文命令尉官训练士兵，秋天就集会检查义仓粮食，冬天就征收草料喂养官马。其他如逃兵、逃亡户、逃逸盗贼以及多年拖欠赋税的百姓，动不动就聚集上百人，不贿赂就不释放。我见到这种情况，常常挥动文书不予签署，闲暇时则带上一两个谨慎厚道的官吏亲自到当地去核查，可以拟定的就拟定，可以执行的就执行。从此一切只凭信版来集事，官吏们失去作恶的志向，百姓获得安宁。至今邻近的郡县都以此为榜样。
威严
小到治理一个县，大到治理天下。赏罚分明，就不必严厉声色，威严的命令自然执行。人们只知道治理百姓难，却不知道治理官吏更难。大概官吏与官员相比，诡诈容易滋生；百姓远离官员，不能了解；百姓因法律误解而犯罪，似乎值得怜悯。官吏则天天处在法律之中，不是不知道。小过错不惩罚，必定成为大祸患，无所忌惮了。曾听说治理百姓像治理眼睛，拨弄触碰它反而更加昏暗；治理官吏像治理牙齿，剔洗漱口它反而更加锋利。《尚书》说：“威严胜过仁爱，确实成功；仁爱胜过威严，确实没有功效。”依照这个原则行事，断不至于难以治理了。
○宣化第五（共十条）
先劳
申旧制
明纲常
勉学
劝农
服远
恤鳏寡
戢强
示劝
毁淫祠
先劳
古代执政的人，亲身承担劳苦，而留给百姓安宁；现在执政的人，亲身享受安宁，而留给百姓劳苦。自己劳苦则百姓安逸，自己安逸则百姓劳苦，这是必然的道理。害怕自己的一点劳苦，而使全境的百姓不得安宁，仁人君子能忍心这样做吗？从前子路问政，圣人告诉他“先带头劳作，不懈怠”。唉，这真是万世为政的格言啊？
申旧制
朝廷的恩德恩泽，管理百姓的官员大多囤积而不能宣布。我朝从世祖皇帝到现在，数十百年，历代圣君相继，什么善政不施行，什么弊端不治理？凡是用来保国安民的措施，讨论没有遗漏。所谓文武之道，都记载在典籍中，只是有关部门逐渐废弃而不申明，于是成为坠落的典章。如果能够揭示并推行，那么不必另求，治理的方法就完备了。
明纲常
想要先进行教化，去除那些败坏教化、违背伦理的人，那么善良的人就会兴起。近年儿子背叛父亲，妻子离开丈夫，婆媳争吵，兄弟侮辱争斗，奴仆不服从
主命，冠屦倒置者，比比皆然。凡若此者，不必其来告，当风乡长恒紏其尤甚者，谕众而严决之，则自愯然改行矣。
译君主下达的命令，帽子鞋子颠倒放置的情况，到处都是这样。凡是像这样的情况，不必等他们来报告，应当由地方长官经常纠举那些特别严重的，晓谕众人并严厉判决，他们自然就会惶恐不安地改正行为了。
勉学
学校乃风化之本，俗吏多忽焉，不以为务。是不知天秩民彛一切治道胥此焉出。暇则率僚寀以观讲习，或生徒有未济，廪饩有未充，祭物有未完，教养有未至，激劝有未周，皆敦笃以成之。久则弦诵之声作，而礼义之俗可兴矣。
劝农
农之勤惰，一岁之苦乐系焉。其所当为，有不待劝焉者。时因行治视，其辍工废业者，切责之。远近闻之，必知自励也。常见世之劝农者，先期以告，鸠酒食，候郊原，将迎奔走，络绎无宁，盖数日骚然也。至则胥吏童卒杂然而生，威赂遗征取，下及鸡豚，名为劝之，其实扰之；名为优之，其实劳之。嗟夫！劝农之道，无他也，勿夺其时而巳矣。繁文末节，当为略之。
服远
或问：“远方獠民巢居溪洞，猛不能詟，宽不能怀，喜则人，怒则兽。欲宣朝廷德泽，若之何而可？”余曰：“物之凶狠，无虎狼若也。然使之左右前后，惟吾之听者，得其制之之术也。夫克刚莫若柔，治繁莫如简。且彼之所以反侧不恒者，亦必有由矣。或贪其财，或蹙其境，或俘其子女，或蔑其官属，以致蚁结蜂屯，肆其酷毒。苟安之而不扰，外之而无所事，虽欲忿然无自而发。政使或但严守已界，恬不与校，久而彼自驯伏矣。况彼兵一动，守土者非有上命，坐视而不敢前。比许追袭，则已雉兔逃而禽鸟散矣。由是而论，安静不竞者为上，恬无所求者次之，邀功生事，妄开边衅，斯为下矣。官于远方者，尚监于兹。”
恤鳏寡
鳏寡孤独，王政所先，圣人所深悯。其聚居之所，暇则亲莅之，或遣人省视。若衣粮，若药饵，吏不时给者，紏治之。
戢强
或谓民有豪强则不能致治，是殆为贪邪之吏而发也。夫豪强之所以敢横者，由牧民者有以纵之也。何也？与之交私故也。苟绝其私，可不动声色而使其胆落。语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又曰：「不怒而民威于鈇钺。」信哉！
示劝
诸民有旌表及学行异众者，时加存慰，为劝必多。
毁淫祠
毁淫祠，非烛理明而信道笃者不能；非行已端而处心正者，不敢。
牧民忠告 卷上
●牧民忠告 卷下
齐东野人张养浩
慎狱第六（凡十条）
救荒第七（凡九条）
事长第八（凡五条）
受代第九
闲居第十（凡五条）
○慎狱第六（凡十条）
存恕
狱诘其初
详谳
视尸
囚粮
廵警
按视
哀矜
非纵囚
自责
存恕
人之良，孰愿为盗也？由长民者失于教养，冻馁之极，遂至于此，要非其得已也。甞潜体其然，使父饥，母寒，妻子愠见，征负旁午，疹疫交攻，万死一生，朝不逮暮。于斯时也，见利而不回者，能几何？人其或因而攘窃，不原其情，辄置诸理，婴笞关木。彼固无辞，然百需丛身，孰明其不获巳哉？古人谓「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呜呼！人能以是论囚，虽欲惨酷，亦必有所不忍矣。
狱诘其初
狱问初情人之常言也。盖狱之初发，犯者不暇藻饰，问者不暇锻炼，其情必真而易见。威以临之，虚心以诘之，十得七八矣。少萌姑息，则其劳将有百倍。厥初者，故片言折狱。圣人惟与乎子路，其难可知矣。
详谳
在狱之囚，吏案虽成，犹当详谳也。若酷吏锻炼而成者，虽谳之，囚不敢异辞焉。须尽辟吏卒，和颜易气，开诚心以感之。或令忠厚狱卒欵曲，以其情问之。如得其冤，立为辨白。不可徒拘阂吏文也。噫！奸吏舞文，何所不至哉？
视尸
故事承检尸之牒，则划时而行，重人命也。其或行焉，而后时时焉而不亲莅，亲焉而不精详，罪皆不轻也。其检之之式，又当徧者筮仕者，不可以不知。
囚粮
天地之德曰好生。圣元体之以有天下。诸在缧绁无家者，皆给之粮。惟县狱不给也。意者，县非待报
译勉学
学校是教化风俗的根本，庸俗的官吏大多忽视它，不把它当作要务。这是不知道天定的秩序和民众的常理，一切治理之道都由此产生。闲暇时，率领同僚去观摩讲习，如果学生有未完成的学业，公家的粮食供给有未充足的，祭祀的物品有未完备的，教育培养有未到位的，激励劝勉有未周全的，都要诚恳笃实地去促成。时间久了，弦歌诵读的声音就会响起，礼义的风俗就可以兴起了。
劝农
农民的勤劳与懒惰，关系到一年生活的苦乐。他们应当做的事，不需要等待劝勉。有时因为巡视治理，看到那些停工废业的人，严厉责备他们。远近的人听说了，一定会知道自我勉励。常见世上劝农的人，提前告知，聚集酒食，在郊野等候，迎来送往，奔走不停，连续几天都骚动不安。到了之后，胥吏和童仆杂乱地出现，凭借威势索取贿赂，向下直到鸡猪都征取，名义上是劝勉，实际上是骚扰；名义上是优待，实际上是劳苦。唉！劝农的方法，没有别的，不耽误农时罢了。繁琐的礼节和细节，应当省略。
服远
有人问：“远方的蛮民住在巢穴溪洞中，严厉不能震慑，宽厚不能怀柔，高兴时像人，愤怒时像野兽。想要宣扬朝廷的恩德，怎么做才可以？”我说：“凶狠的东西，没有比虎狼更甚的了。然而让它们左右前后，只听从我指挥的，是因为掌握了控制它们的办法。克制刚强不如用柔顺，治理繁杂不如用简略。况且他们之所以反复无常，也一定有原因。或者贪图他们的财物，或者逼迫他们的边境，或者俘虏他们的子女，或者蔑视他们的官员，导致他们像蚂蚁结巢、蜜蜂屯聚一样，肆意施加酷毒。如果安抚他们而不骚扰，疏远他们而不事事干预，即使他们想愤怒也没有发泄的由头。即使只是严守自己的边界，平静地不与较量，时间久了他们自然就会驯服。况且他们一旦出兵，守卫地方的人如果没有上级命令，只能坐着观看而不敢前进。等到允许追击时，他们已经像野鸡兔子一样逃跑，像禽鸟一样散去了。由此看来，安静不争是最好的，恬淡无所求的是次等的，邀功生事，妄开边衅的是下等的。在远方做官的人，应当以此为鉴。”
恤鳏寡
鳏夫、寡妇、孤儿、独居老人，是王政首先关注的，是圣人深深怜悯的。他们聚居的地方，闲暇时亲自前往，或者派人探望。如果衣服粮食，如果药物，官吏不及时供给的，要纠察惩治。
戢强
有人说百姓中有豪强就不能达到大治，这大概是针对贪婪邪恶的官吏说的。豪强之所以敢横行，是因为治理百姓的人纵容了他们。为什么呢？因为与他们私下交往的缘故。如果断绝私交，可以不声不响地让他们胆战心惊。古语说：“自身正直，不下命令也能施行。”又说：“不发怒而百姓畏惧于斧钺。”确实如此！
示劝
百姓中有受表彰以及学问品行出众的人，时常加以慰问，作为劝勉一定会很多。
毁淫祠
毁坏淫祀的祠庙，不是明察事理而信道坚定的人不能做到；不是行为端正而心地纯正的人不敢去做。
牧民忠告 卷上
牧民忠告 卷下
齐东野人张养浩
慎狱第六（共十条）
救荒第七（共九条）
事长第八（共五条）
受代第九
闲居第十（共五条）
慎狱第六（共十条）
存恕
狱诘其初
详谳
视尸
囚粮
廵警
按视
哀矜
非纵囚
自责
存恕
人的善良，谁愿意做盗贼呢？是因为治理百姓的人失于教育培养，冻饿到了极点，才走到这一步，实在不是他们自愿的。曾经暗中体会这种情况，如果父亲饥饿，母亲寒冷，妻子儿女怨恨地看待，债务追逼频繁，瘟疫交替攻击，九死一生，早晨活不到晚上。在这种时候，见到利益而不回头的人，能有几个？如果有人因此抢劫偷窃，不推究他的情由，就置于法理之下，遭受鞭打和枷锁。他们固然无言可辩，然而各种需求丛集于一身，谁能明白他们的不得已呢？古人说“上位者失其道，百姓离散很久了”。如果知道了实情，就应怜悯而不高兴。唉！人们能这样看待囚犯，即使想残酷，也一定有所不忍了。
狱诘其初
审讯案件要追问最初的情况，这是常理。大概案件刚发生时，犯罪者来不及掩饰，审讯者来不及罗织罪名，实情必定真实而容易看清。用威严面对他，虚心追问他，十次能成功七八次。稍微产生姑息之心，那么辛劳将会增加百倍。最初的时候，所以能凭片言折狱。圣人只赞许子路，其难度可想而知。
详谳
在狱中的囚犯，官吏的案卷虽然已成，还应当详细审理。如果是酷吏罗织罪名而成的，即使审理，囚犯也不敢说不同的话。必须全部避开吏卒，和颜悦色，敞开诚心去感动他。或者让忠厚的狱卒委婉地，用他的实情去询问他。如果得到冤情，立即为他辩白。不可仅仅拘泥于官吏的文书。唉！奸吏舞弄文法，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视尸
旧例，接到检验尸体的公文，就立即行动，这是重视人命。如果去了，却时不时不亲自到场，亲自去了却不精细详查，罪责都不轻。检验的格式，又是那些刚做官的人，不可以不知道的。
囚粮
天地的德行叫做好生。圣元以此拥有天下。所有在牢狱中没有家的人，都供给粮食。只有县狱不供给。大概县里不是等待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