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博士备论卷上
何博士备论卷上
<子部,兵家类,何博士备论》>
钦定四库全书
何博士备论卷下宋何去非撰《魏论上》
昔者,东汉之防,豪杰并起而争天下,人各操其所争之资。盖二袁以势,吕布以勇,而曺公以智。刘备、孙权各挟乎智勇之防,而不全者也。夫兵以势举者,势倾则溃;战以勇合者,勇竭则擒。唯能应之以智,则常以全强而制其二者之敝。是以袁、吕皆失,而曺公收之。刘备、孙权仅获自全于区区之一隅也。方二袁之起,借其世资以撼天下。绍举四州之众,南向而逼官渡。术据南阳以扰江淮,遂窃大号。吕布骁勇,转鬬无前,而争兖州。方是之时,天下之窥曺公,疑不复振,而人之所以争附而乐赴者,袁、吕而已。而曺公逡巡,独以其智起而应之,奋盈万之旅,北摧袁绍而定燕冀;合三县之众,东擒吕布而收济兖;蹙袁术于淮左,徬徨无归,遂以奔死。而曺公智画之出,常若有余而不少困。彼之所谓势与勇者,一旦溃败,皆不胜支。然后天下始服曺公之为无敌,而以袁、吕为不足恃也。至于彼之任势与力,及夫各挟智勇之不全者,亦皆知曺公之独以智强而未易敌也。故常内惮而共蹙之。唯曺公自恃其智之足以鞭笞天下而服役之也,故常视敌甚轻,为无足虞。于其东征刘备也,袁绍欲蹑之;于其官渡之相持也,孙权欲袭之;于其北征乌桓也,刘备欲乘之。三役者,皆所以致兵招防而窥伺间隙者所起之时也。然而曺公晏然不为之深忧而易计者,亦失于负智轻敌之已甚,是以数乘危而徼幸也。虽然,于势不得不起者,盖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然又其近在于徐州之与官渡,使其人之谋我,而我亦将有以应之,未有乎颠沛也。至于乌桓之役,则其轻敌速冦而茍免祸败者,固无殆于此时也。夫袁绍虽非曺公之敌,亦所谓一时之豪杰,横大河之北,奄四州之土,南向而争天下。一旦摧败,卒以忧死,而其二子孱驽不肖,曺公折棰而驱之,北走乌桓以茍嵗月之命,虽未就枭戮,亦可知其无能为矣。方是之时,中土未安,幽冀新附,而孙权刘备觇伺其后,独未得其机以发之耳。而操方穷其兵力,逺即塞北,以从事于三郡乌桓,为不急之役,徼幸于一决。呜呼,可谓至危矣!使刘表少辨事机,而备之谋得逞,举荆州之众,卷甲而乘许下之虚,则魏之本根拨矣。曺公虽还,而大河之南非复魏有矣。然则操之数为此举,而蔑复顾者,恃其智之足以逆制于人,而易之也。夫官渡、徐州之役,在势有不得不应,虽易之可也。今提兵万里,后皆冦讐,而前向夷虏,且甚易之而不顾者,亦已大失计矣。刘备之不得举者,天所以相魏耳。嗟乎,人唯智之难能,苟惟获乎难能之智,加审处而愼用之,则无所不济。
译何博士备论卷上
子部兵家类《何博士备论》
钦定四库全书
何博士备论卷下 宋何去非撰《魏论上》
从前,东汉末年,豪杰并起争夺天下,人们各自凭借所争夺的资本。大概二袁凭借权势,吕布凭借勇力,而曹公凭借智谋。刘备、孙权各自兼具智勇,但都不完备。凭借权势兴兵的人,权势倾覆就会溃败;凭借勇力作战的人,勇力耗尽就会被擒获。只有能够用智谋来应对,才能常常凭借完整强大的力量来制约这两者的弊端。因此袁氏、吕布都失败了,而曹公收服了他们。刘备、孙权仅仅在狭小的一隅之地得以保全自己。当二袁兴起时,凭借世家的资历来震撼天下。袁绍率领四州的军队,向南逼近官渡。袁术占据南阳扰乱江淮,于是窃取帝号。吕布骁勇善战,转战无前,争夺兖州。在这个时候,天下窥视曹公的人,怀疑他再也无法振作,而人们争相归附并乐于奔赴的,只有袁氏和吕布罢了。然而曹公从容不迫,独自凭借智谋起来应对他们,振奋万余人的军队,向北摧毁袁绍而平定燕冀;集合三个县的民众,向东擒获吕布而收复济兖;将袁术逼至淮水以东,彷徨无依,最终奔逃而死。而曹公的智谋谋划,常常显得游刃有余而不曾陷入困境。那些所谓的权势与勇力,一旦溃败,都经受不住。然后天下才开始信服曹公是无敌的,而认为袁氏、吕布不值得依赖。至于那些凭借权势与勇力,以及各自兼具智勇却不完备的人,也都深知曹公唯独凭借智谋强大而不容易被敌对。所以常常内心忌惮而共同逼迫他。只有曹公自恃智谋足以鞭笞天下并使众人服役,所以常常轻视敌人,认为没有值得忧虑的。在他东征刘备时,袁绍想要尾随袭击;在官渡相持时,孙权想要偷袭;在他北征乌桓时,刘备想要乘虚而入。这三场战役,都是导致招致兵祸和窥伺间隙的时候。然而曹公安然自若,不为此深深忧虑而改变计策,也是因为自负智谋、轻视敌人太过分,所以多次身处危险而侥幸逃脱。虽然如此,在形势上不得不兴起的,大概是刘备在所必征,袁绍在所必拒。然而又因为徐州和官渡离得近,假使敌人谋划攻击我,我也将有办法应对,不至于颠沛流离。至于乌桓之役,则是他轻视敌人、迅速进犯而侥幸免于祸败的时候,本来没有比此时更危险的了。袁绍虽然不是曹公的对手,也是一时的豪杰,横跨黄河以北,占据四州的土地,向南争夺天下。一旦摧败,最终因忧虑而死,他的两个儿子懦弱无能,曹公折下马鞭就能驱使他们,向北逃往乌桓以苟延残喘,虽然还没有被杀,也可以知道他们无能为力了。在这个时候,中原尚未安定,幽冀新近归附,而孙权、刘备窥伺其后,只是还没有找到时机发动罢了。而曹操正穷尽他的兵力,远赴塞北,去对付三郡乌桓,这是不急之务,侥幸于一决胜负。唉,可以说是极其危险了!假使刘表稍微能辨别事机,而刘备的谋略得逞,率领荆州的军队,卷起铠甲乘虚袭击许都,那么魏国的根本就被拔除了。曹公虽然回来,但黄河以南就不再是魏国所有了。那么曹操多次这样做,而毫不顾忌,是倚仗他的智谋足以预先制约别人,而轻视他们。官渡、徐州之役,在形势上不得不应对,即使轻视也可以。现在率领军队万里远征,后面都是仇敌,而前面面对夷虏,而且非常轻视他们而不顾,这也太失计了。刘备没有能够起兵,是上天用来辅助魏国啊。唉,人唯独智谋难以具备,如果获得了难以具备的智谋,加上审慎处理而谨慎使用,就没有什么不成功的。现在却倚仗它来轻视别人,那他与没有智谋的人有什么区别?曹公之所以屡
今乃恃之以易人,则其与不智者何异?曺公所以屡蹈祸机而幸免者,天实全之耳。后之人无求祖乎曺公,而谓天下之可易也矣。
魏论下
言兵无若孙武,用兵无若韩信,曺公。武虽以兵为书,而不甚见于其所自用。韩信不自为书,曺公虽为而不见于后世。然而▯称二人者之学,皆出于武,是以能神于用而不穷。窃尝防之,武之十三篇,天下之学兵者所通诵也。使其皆知所以用之,则天下孰不为韩曺也?以韩曺未有继于后世,则凡得武之书伏而读之者,未必皆能辨于战也。武之书,韩曺之术皆在焉。使武之书不▯,则二人者之为兵,固不戾乎武之所欲言者。至其所以因事设奇,用而不穷者,虽武之言有所未能尽也。驱市人白徒而置之死地,惟若韩信者,然后能斩陈余。遏其归师而与之死地战,惟若曺公者,然后能克张绣。此武之所以寓其妙,固有待乎韩曺之俦也。谲众图胜,而人莫之能知。旣胜而复谲以语人,人亦从而信之不疑。此韩信曺公无穷之变诈,不独用于敌,而亦自用于其军也。盖军之所恃者将,将之所恃者气。以屡胜之将,持必胜之气,以临三军,则三军之士气定而情安。虽有大敌,故尝吞而胜之。韩信以数万之众当赵之二十万,非脆敌也。乃令禆将▯食曰:“破赵而后防食。”信策赵为必败可也,而曰“必破而后防食”者,可豫期哉?使诚有以破赵,虽食而战,未为失。赵之败也,然而韩信为此者,以至寡而当至众,危道也。故示之以必胜之气与夫至暇之情,所以寜士心而作之战也。曺公之征闗中,马超、韩遂之所纠合以拒公者,皆剧贼也。毎贼一部至,公辄有喜色。贼皆破,诸将问其故,答曰:“闗中长逺,若贼各据险,征之不一二年不可定也。今其皆集,可一举而灭之,是以喜耳。”袁绍追公于延津,公使登垒而望之,曰:“可五六百骑。”有顷复白:“骑积多,歩兵不可胜计。”公曰:“勿复白。”乃令解鞍纵马待焉。有顷纵兵击之,遂大破绍,斩其二将。夫敌多而惧者,人之情也。以曺公之勇而形之以惧,则其下震矣。故以伪喜、伪安示之,众恃公之所喜与安也,则畏心不生,而勇亦自倍,此所以胜之也。故用兵之妙,不独以诈敌,而又以愚吾士卒之耳目也。昔者创业造邦之君,盖莫盛于汉之髙皇。考其平日之智勇,实无以逮其良、平、信、越之佐。然其崛起,曾不累年,诛秦覆楚,遂奄天下。而王之曺公之资,机警,挟汉以令天下,其行兵用师,决机合变,当日无与其▯也。然卒老于军,不能平一吴、蜀,此其故何也?议者以其持法严忍,诸将计画有出于己右者,皆以法夷之,故人旧怨无一免者,此所以不济。
译次陷入祸机而侥幸逃脱,是上天实在保全了他。后来的人不要效法曹公,而认为天下是可以轻视的。
魏论下
谈论兵法没有比得上孙武的,用兵没有比得上韩信、曹公的。孙武虽然写了兵书,但在他自己运用时并不显著。韩信不自著兵书,曹公虽然著书但没有流传到后世。然而传记称这两人的学问,都出自孙武,所以能够神妙地运用而无穷尽。我私下曾经思考,孙武的十三篇,是天下学习兵法的人所通晓诵读的。假使他们都知道如何使用,那么天下谁不是韩信、曹公呢?因为韩信、曹公在后世没有继承者,那么凡是得到孙武的书伏案诵读的人,未必都能辨别战事。孙武的书,韩信、曹公的战术都在其中。假使孙武的书不流传,那么这两人的用兵,本来也不违背孙武想要说的。至于他们根据事情设置奇谋,运用而无穷尽的,即使是孙武的话也有所不能尽述的。驱使市井平民和未经训练的士兵置于死地,只有像韩信这样的人,然后才能斩杀陈余。遏制撤退的军队而与他们在死地作战,只有像曹公这样的人,然后才能攻克张绣。这是孙武寄托他的妙处,本来有待于韩信、曹公这类人。诡诈众人以求胜利,而没有人能知道。胜利后又用诡诈的话告诉别人,人们也从而相信而不怀疑。这是韩信、曹公无穷的变化欺诈,不仅用于敌人,也用于自己的军队。军队所依赖的是将领,将领所依赖的是士气。凭借屡胜的将领,持必胜的士气,来面对三军,那么三军的士气安定而心情安宁。即使有大敌,也曾经吞并而战胜他们。韩信以数万人的军队抵挡赵国的二十万人,不是弱小的敌人。于是命令副将传话吃饭说:“打败赵国后再吃饭。”韩信预料赵国必败是可以的,而说“一定打败后再吃饭”,可以预先期望吗?假使真的有办法打败赵国,即使吃饭再战,也不算失误。赵国失败,然而韩信这样做,是因为以极少的军队抵挡极多的敌人,是危险的道路。所以展示必胜的士气和极其从容的情态,用来安定军心而激励他们作战。曹公征讨关中,马超、韩遂所纠合来抵抗曹公的,都是凶悍的贼寇。每有一支贼寇到来,曹公就有喜色。贼寇都被打败,众将问其原因,回答说:“关中长远,如果贼寇各自占据险要,征讨他们不一二年不能平定。现在他们都聚集,可以一举消灭他们,所以高兴。”袁绍在延津追击曹公,曹公让人登上壁垒眺望,说:“可以五六百骑兵。”过了一会儿又报告:“骑兵越来越多,步兵不可胜数。”曹公说:“不要再报告。”于是命令解鞍放马等待。过了一会儿出兵攻击,于是大败袁绍,斩杀他的两个将领。敌人多而害怕,是人之常情。以曹公的勇猛而表现出害怕,那么他的部下就会震惊。所以用伪装的喜悦、伪装的安定展示给他们,众人倚仗曹公的喜悦与安定,那么畏惧之心不产生,勇气也自然加倍,这就是战胜他们的原因。所以用兵的妙处,不仅用欺诈对付敌人,而且用愚弄来迷惑自己士卒的耳目。从前创业建国的君主,大概没有比汉朝高祖更盛的。考察他平日的智勇,实在比不上张良、陈平、韩信、彭越这些辅佐。然而他崛起,不过几年,诛灭秦朝颠覆楚国,于是占据天下。而称王的曹公的资质,机警,挟持汉帝以号令天下,他的行军用师,决断机变,当时没有能与他匹敌的。然而最终老于军旅,不能平定吴、蜀,这是什么原因呢?议论的人认为他执法严酷残忍,众将的计谋有超过自己的,都用法律诛杀他们,所以旧怨没有一个能免的,这就是
嗟夫!曺公残刻少恩,必报睚眦之怨,眞有之矣。至若谋夫策士,收揽听任,固亦不遗,未尝深负之也。盖尝自诡以帝王之志业,期有以欺▯后世。然稽其才畧,盖亦韩信之等夷,而其遇天下之变,无以异于刘、项之际。刘备、孙权皆以人豪因时乘变,保据一隅,而公之诸将皆非其敌。至于鞭笞中原,以基大业,皆公自为之,而老期廹矣。此其为烈,与汉异也。
译不成功的原因。唉!曹公残忍刻薄少恩,必定报复微小的怨恨,确实有这种情况。至于谋士策士,收揽听任,本来也没有遗漏,不曾深深辜负他们。大概曾经自诩以帝王的志向事业,期望有办法欺骗迷惑后世。然而考察他的才略,大概也是韩信的同辈,而他遭遇天下的变故,与刘邦、项羽之际没有不同。刘备、孙权都凭借人豪因时乘变,保据一隅,而曹公的众将都不是他们的对手。至于鞭笞中原,以奠定大业,都是曹公自己做的,而老期紧迫了。这他的功业,与汉朝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