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权第五
尉缭子
卷一
梁惠王问尉缭子曰:『黄帝刑德,可以百胜,有之乎?』尉缭子对曰:『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谓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也。黄帝者,人事而已矣。
『今有城,东西攻不能取;南北攻不能取;四方岂无顺时乘之者耶?然不能取者,城高池深,兵器备具,财谷多积,豪士一谋者也。若城下池浅守弱,则取之矣。由此观之,天官时日不若人事也。
『按天官曰:「背水阵为绝地,向阪阵为废军。」武王伐纣,背济水向山阪而阵,以二万二千五百人,击纣之亿万而灭商,岂纣不得天官之阵哉!
『楚将公子心与齐人战,时有彗星出,柄在齐。柄所在胜,不可击。公子心曰:「彗星何知?以彗斗者固倒而胜焉。」明日与齐战,大破之。
『黄帝曰:「先神先鬼,先稽我智。」谓之天官人事而已。……。』
兵谈第二
量土地肥硗而立邑,建城称地,以城称人,以人称粟。三相称,则内可以固守,外可以战胜。战胜于外,备主于内,胜备相用,犹合符节,无异故也。
治兵者,若秘于地,若邃于天,生于无,故关之。大不窕,小不恢,明乎禁舍开塞,民流者亲之。地不任者任之。夫土广而任则国富,民众而制则国治。富治者,民不发轫,甲不出暴,而威制天下。故曰:「兵胜于朝廷。」不暴甲而胜者,主胜也;阵而胜者,将胜也。
兵起,非可以忿也,见胜则兴,不见胜则止。患在百里之内,不起一日之师;患在千里之内,不起一月之师;患在四海之内,不起一岁之师。
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宽不可激而怒,清不可事以财。夫心狂、目盲、耳聋,以三悖率人者难矣。
兵之所及,羊肠亦胜,锯齿亦胜,缘山亦胜,入谷亦胜,方亦胜,员亦胜。重者如山、如林、如江、如河,轻者如炮、如燔、如垣压之,如云覆之,令人聚不得以散,散不得以聚,左不得以右,右不得以左。兵如总木,弩如羊角,人人无不腾陵张胆,绝乎疑虑,堂堂决而去。
制谈第三
凡兵,制必先定,制先定则士不乱,士不乱则形乃明。金鼓所指,则百人尽斗。陷行乱阵,则千人尽斗。覆军杀将,则万人齐刃。天下莫能当其战矣。
古者,士有什伍,车有偏列,鼓鸣旗麾,先登者未尝非多力国士也,先死者亦未尝非多力国士也。
损敌一人,而损我百人,此资敌而伤甚焉,世将不能禁。征役分军而逃归,或临战自北,则逃伤甚焉,世将不能禁。杀人于百步之外者弓矢也,杀人于五十步之内者矛戟也,将已鼓而士卒相嚣,拗矢折矛抱戟,利后发,战,有此数者,内自败也,世将不能禁。士失什伍,车失偏列,奇兵捐将而走,大众亦走,世将不能禁。夫将能禁此四者,则高山陵之,深水绝之,坚阵犯之。不能禁此四者,犹亡舟楫,绝江河,不可得也。
民非乐死而恶生也,号令明,法制审,故能使之前。明赏于前,决罚于后,是以发能中利,动则有功。
令百人一卒,千人一司马,万人一将,以少诛众,以弱诛强。试听臣言,其术足使三军之众,诛一人无失刑,父不敢舍子,子不敢舍父,况国人乎?
一贼仗剑击于市,万人无不避之者,臣谓:「非一人之独勇,万人皆不肖也」。何则?「必死与必生,固不侔也。」听臣之术,足使三军之众为一死贼,莫当其前,莫随其后,而能独出独入焉。独出独入者,王伯之兵也。
有提九万之众,而天下莫能当者,谁?曰:「桓公也。」有提七万之众,而天下莫敢当者,谁?曰:「吴起也。」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敢当者,谁?曰:「武子也。」今天下诸国士所率无不及二十万众者,然不能济功名者,不明乎禁舍开塞也。明其制,一人胜之,则十人亦以胜之也。十人胜之,则百千万人亦以胜之也。故曰:「便吾器用,养吾武勇,发之如鸟击,如赴千仞之溪。」
今国被患者,以重币出聘,以爱子出质,以地界出割,得天下助,卒名为十万,其实不过数万尔。其兵来者,无不谓将者曰:「无为人下,先战。」其实不可得而战也。
译尉缭子
卷一
梁惠王问尉缭子说:“黄帝运用刑德,能够百战百胜,有这回事吗?”尉缭子回答说:“用刑罚来攻伐敌人,用德行来防守自己,这并不是指那些天官时日、阴阳向背之类的迷信说法。黄帝所说的,不过是人事罢了。
“现在有一座城,从东西方向攻打不能夺取;从南北方向攻打也不能夺取;四面八方难道没有顺应天时、乘势进攻的人吗?然而不能夺取的原因,是因为城墙高、护城河深,兵器装备齐全,粮食积蓄丰富,豪杰之士同心谋划。如果城墙低、护城河浅、防守薄弱,那么就能夺取了。由此看来,天官时日不如人事重要。
“按照天官的说法:‘背水布阵是绝地,面向山坡布阵是废军。’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时,背靠着济水,面向山坡布阵,率领二万二千五百人,击败了商纣王的亿万大军,灭亡了商朝,难道商纣王没有得到天官所指的有利阵势吗?
“楚国将领公子心与齐国人作战,当时出现彗星,彗星的柄指向齐国。彗星柄所指的一方获胜,不可出击。公子心说:‘彗星知道什么?用扫帚打仗的人,本来就是倒着扫才能获胜的。’第二天与齐国交战,大败齐军。
“黄帝说:‘先求神,先求鬼,先考察我的智慧。’所说的天官,不过是人事罢了。……”
兵谈第二
衡量土地的肥沃与贫瘠来建立城邑,建造城池要适应地形,城池规模要适应人口,人口数量要适应粮食产量。这三者相互协调,那么对内可以稳固防守,对外可以战胜敌人。在外部战胜敌人,在内部防备君主,胜利与防备相互运用,就像符节相合一样,没有两样。
治理军队的人,要像大地一样隐秘,像天空一样深远,从无到有,所以关键在于控制。大而不空虚,小而不松散,明白禁令、赦免、开放、堵塞的道理,流离失所的百姓就会亲近他。土地不能任用的就加以任用。土地广阔且能任用人才,国家就富裕;民众众多且有制度约束,国家就治理得好。富裕且治理良好的国家,百姓不必启程出征,铠甲不必暴露在外,就能威服天下。所以说:“战争胜利在朝廷。”不暴露铠甲而获胜的,是君主胜;列阵而获胜的,是将领胜。
战争兴起,不能凭愤怒,看到有胜利的把握就行动,看不到胜利的把握就停止。祸患在百里之内,不发动一天的军队;祸患在千里之内,不发动一个月的军队;祸患在四海之内,不发动一年的军队。
将领,上不受制于天,下不受制于地,中不受制于人,宽厚的人不可激怒,清廉的人不可用财物收买。如果心狂、目盲、耳聋,以这三种悖乱的状态率领军队,是很困难的。
军队所到达的地方,羊肠小道也能获胜,锯齿般的地形也能获胜,沿着山势也能获胜,进入山谷也能获胜,方形阵型也能获胜,圆形阵型也能获胜。重兵如山、如林、如江、如河,轻兵如炮击、如焚烧、如墙垣压顶、如云覆盖,使敌人聚集不能分散,分散不能聚集,左边不能支援右边,右边不能支援左边。军队像捆扎的木头,弩箭像羊角,人人无不腾跃攀登、胆气张扬,断绝疑虑,堂堂正正地决一死战。
制谈第三
大凡用兵,制度必须首先确定,制度先确定,士兵就不会混乱,士兵不混乱,阵形就清晰。金鼓所指的方向,百人就会全力战斗。陷入行列、扰乱阵型,千人就会全力战斗。覆灭敌军、斩杀将领,万人就会齐力挥刃。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们的战斗。
古代,士兵有什伍编制,战车有偏列编制,鼓声响起、旗帜挥动,最先登城的未尝不是力大无穷的国士,最先战死的也未尝不是力大无穷的国士。
损失敌人一人,却损失我方百人,这是资助敌人而伤害自己,世上的将领不能禁止。征发服役、分兵时逃跑回家,或者临战时自行败退,那么逃跑和伤亡就严重了,世上的将领不能禁止。在百步之外杀人靠的是弓矢,在五十步之内杀人靠的是矛戟,将领已经击鼓而士兵喧哗,折断箭矢、弄弯矛戟、抱住戟杆,利于后发,作战时有这几种情况,是自取败亡,世上的将领不能禁止。士兵失去什伍编制,战车失去偏列编制,奇兵抛弃将领逃跑,大众也逃跑,世上的将领不能禁止。将领如果能禁止这四种情况,那么高山可以攀登,深水可以渡过,坚固的阵型可以侵犯。如果不能禁止这四种情况,就像没有船桨而横渡江河,是不可能的。
百姓不是喜欢死亡而厌恶生存,而是因为号令明确,法制审慎,所以能让他们前进。在前面明确奖赏,在后面坚决惩罚,因此行动能抓住有利时机,举动就能建立功勋。
规定百人设一卒长,千人设一司马,万人设一将,以少胜多,以弱胜强。请听我的言论,这种方法足以使三军之众,惩罚一人而不失刑罚,父亲不敢舍弃儿子,儿子不敢舍弃父亲,何况国人呢?
一个贼人拿着剑在集市上攻击,万人没有不躲避的,我说:“这不是一个人独自勇敢,而是万人都无能。”为什么呢?“必死之心与必生之心,本来就不相等。”听从我的方法,足以使三军之众像一个必死的贼人,没有人能抵挡他的前面,没有人能跟随他的后面,而能独自出入。能独自出入的,是王霸之师的军队。
有率领九万军队,而天下没有人能抵挡的,是谁?回答说:“是齐桓公。”有率领七万军队,而天下没有人敢抵挡的,是谁?回答说:“是吴起。”有率领三万军队,而天下没有人敢抵挡的,是谁?回答说:“是魏武子。”现在天下各国将领所率领的没有不到二十万人的,然而不能成就功名的,是不明白禁令、赦免、开放、堵塞的道理。明确了制度,一人能战胜,那么十人也能战胜。十人能战胜,那么百千万人也能战胜。所以说:“便利我们的器用,培养我们的武勇,发动起来像鸟击,像奔赴千仞深的溪谷。”
现在国家遭受祸患,用重金出使聘问,用爱子作为人质,割让土地边界,得到天下的援助,最终名义上有十万军队,实际上不过几万人罢了。那些来的军队,无不对将领说:“不要为人所制,先战。”实际上是不可能作战的。
量吾境内之民,无伍莫能正矣。经制十万之众,而王必能使之衣吾衣,食吾食。战不胜,守不固者,非吾民之罪,内自致也。天下诸国助我战,犹良骥騄耳之駃,彼驽马鬐兴角逐,何能绍吾后哉?
吾用天下之用为用,吾制天下之制为制,修吾号令,明吾刑赏,使天下非农所得食,非战无所得爵,使民扬臂争出农、战,而天下无敌矣。故曰:「发号出令,信行国内。」
民言有可以胜敌者,毋许其空言,必试其能战也。
视人之地而有之,分人之民而畜之,必能内有其贤者也。不能内有其贤,而欲有天下,必覆军杀将。如此,虽战胜而国益弱,得地而国益贫,由国中之制弊矣。
战威第四
凡兵,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讲武料敌,使敌之气失而师散,虽形全而不为之用,此道胜也。审法制,明赏罚,便器用,使民有必战之心,此威胜也。破军杀将,乘闉发机,溃众夺地,成功乃返,此力胜也。王侯如此,所以三胜者毕矣。
夫将之所以战者民也,民之所以战者气也。气实则斗,气夺则走。
刑未加,兵未接,而所以夺敌者五:一曰庙胜之论;二曰受命之论;三曰踰垠之论;四曰深沟高垒之论;五曰举阵加刑之论。此五者,先料敌而后动,是以击虚夺之也。
善用兵者,能夺人而不夺于人。夺者心之机也,令者一众心也。众不审则数变,数变则令虽出众不信矣。
故令之之法,小过无更,小疑无申。故上无疑令,则众不二听,动无疑事,则众不二志,未有不信其心而能得其力者也,未有不得其力而能致其死战者也。
故国必有礼、信、亲、爱之义,则可以饥易饱;国必有孝、慈、廉、耻之俗,则可以死易生。古者率民必先礼信而后爵禄,先廉耻而后刑罚,先亲爱而后律其身。
故战者必本乎率身以励众士,如心之使四肢也。志不励则士不死节,士不死节则众不战。
励士之道,民之生不可不厚也。爵列之等,死丧之亲,民之所营不可不显也。必也因民所生而制之,因民所营而显之,田禄之实,饮食之亲,乡里相劝,死丧相救,兵役相从,此民之所励也。
使什伍如亲戚,卒伯如朋友。止如堵墙,动如风雨,车不结辙,士不旋踵,此本战之道也。
地所以养民也,城所以守地也,战所以守城也,故务耕者民不饥,务守者地不危,务战者城不围。三者,先王之本务也,本务者兵最急。
故先王专务于兵,有五焉,委积不多则士不行;赏禄不厚则民不劝;武士不选则众不强;器用不便则力不壮;刑罚不中则众不畏。务此五者,静能守其所固,动能成其所欲。
夫以居攻出,则居欲重,阵欲坚,发欲毕,斗欲齐。
王国富民,伯国富士,谨存之国富大夫,亡国富食府,所谓上满下漏,患无所救。
故曰:「举贤任能,不时日而事利;明法审令,不卜筮而事吉;贵功养劳,不祷祠而得福。」又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圣人所贵,人事而已。
夫勤劳之师,将必先己,暑不张盖,寒不重衣,险必下步,军井成而后饮,军食熟而后饭,军垒成而后舍,劳佚必以身同之。如此,则师虽久,而不老不弊。
攻权第五
兵以静胜,国以专胜。
力分者弱,心疑者背。夫力弱故进退不豪,纵敌不擒,将吏士卒动静一身。心既疑背,则计决而不动,动决而不禁,异口虚言。将无修容,卒无常试,发攻必衄,是谓疾陵之兵,无足与斗。
将帅者心也,群下者支节也。其心动以诚,则支节必力;其心动以疑,则支节必背。夫将不心制,卒不节动,虽胜幸胜也,非攻权也。
夫民无两畏也,畏我侮敌,畏敌侮我。见侮者败,立威者胜。凡将能其道者,吏畏其将也;吏畏其将者,民畏其吏也;民畏其吏者,敌畏其民也。是故,知胜败之道者,必先知畏侮之权。
夫不爱悦其心者,不我用也;不严畏其心者,不我举也。爱在下顺,威在上立,爱故不二,威故不犯。故善将者,爱与威而已。
战不必胜,不可以言战;攻不必拔,不可以言攻。不然虽刑赏不足信也。信在期前,事在未兆,故众已聚不虚散,兵出不徒归,求敌若求亡子,击敌若救溺人。
译衡量我国境内的百姓,没有哪个伍长能整顿不好他们。按照制度统领十万军队,大王必定能让他们穿我国的衣服,吃我国的食物。如果作战不能取胜,防守不能稳固,这不是我国百姓的罪过,而是内部自己招致的。天下各国帮助我国作战,就像良马骥、騄耳那样迅捷,而那些劣马鬐兴与之角逐,怎么能跟得上我们的步伐呢?
我利用天下的资源作为我的资源,我制定天下的制度作为我的制度,修明我的号令,彰明我的刑罚与奖赏,使得天下人如果不从事农业就得不到食物,如果不从事战争就得不到爵位,让百姓扬起手臂争相从事农业和战争,这样天下就没有敌手了。所以说:“发布号令,在国内诚信地执行。”
百姓有声称可以战胜敌人的言论,不要允许他们空谈,一定要检验他们能否作战。
夺取别国的土地并占有它,分割别国的百姓并蓄养他们,必定能在国内拥有贤能的人。如果不能在国内拥有贤能的人,却想要拥有天下,必定会全军覆没、将领被杀。像这样,即使战胜,国家反而更加衰弱;即使得到土地,国家反而更加贫困,这是因为国家内部的制度败坏了。
战威第四
大凡用兵,有以道取胜的,有以威取胜的,有以力取胜的。讲求武备、估量敌情,使敌军士气丧失而军队溃散,虽然军队形貌完整却不再为我所用,这就是以道取胜。审慎法制,彰明赏罚,便利器械,使百姓有必战之心,这就是以威取胜。攻破敌军、斩杀将领,冲入城门、发动机关,击溃敌军、夺取土地,取得成功才返回,这就是以力取胜。王侯做到这样,三种取胜的方法就完备了。
将领用来作战的是百姓,百姓用来作战的是士气。士气充实就战斗,士气丧失就逃跑。
刑罚尚未施加,兵器尚未接触,用来夺取敌军士气的有五种方法:一是庙堂决策的议论;二是接受命令的议论;三是越过边境的议论;四是深挖壕沟、高筑壁垒的议论;五是列阵施加刑罚的议论。这五种方法,都是先估量敌情然后行动,因此是攻击敌人的虚弱之处来夺取其士气。
善于用兵的人,能夺取敌人的士气而不被敌人夺取。夺取是心的关键,号令是统一众人心的手段。众人不审慎就会多次变动,多次变动那么号令即使发出众人也不会相信。
所以号令的方法,小的过错不要更改,小的疑虑不要重申。所以上级没有令人疑惑的号令,那么众人就不会听信两方面的话;行动没有令人疑惑的事情,那么众人就不会有两样的意志。没有不信任其心而能得其力的,没有不得其力而能使其死战的。
所以国家必须有礼、信、亲、爱的道义,那么百姓就可以用饥饿交换饱足;国家必须有孝、慈、廉、耻的风俗,那么百姓就可以用死亡交换生存。古代率领百姓,一定先讲礼信而后给爵禄,先讲廉耻而后用刑罚,先讲亲爱而后约束自身。
所以作战一定要以率领自身来激励众将士,就像心驱使四肢一样。意志不激励,将士就不为节义而死;将士不为节义而死,众人就不作战。
激励将士的方法,百姓的生活不能不丰厚。爵位的等级,死丧的抚恤,百姓所谋求的不能不彰显。一定要依据百姓所赖以生存的东西来制定制度,依据百姓所谋求的东西来彰显它,田禄的实惠,饮食的亲近,乡里互相劝勉,死丧互相救助,兵役互相跟随,这些是百姓所激励的。
使什伍像亲戚,卒伯像朋友。静止时像堵墙,行动时像风雨,战车不交错车辙,士兵不回头退缩,这是根本的作战之道。
土地是用来养育百姓的,城池是用来守卫土地的,作战是用来守卫城池的,所以致力于耕种百姓就不饥饿,致力于守卫土地就不危险,致力于作战城池就不被围困。这三者,是先王的根本任务,根本任务中军事最紧急。
所以先王专门致力于军事,有五点:物资储备不丰富那么将士就不前行;奖赏爵禄不丰厚那么百姓就不勤勉;武士不选拔那么众人就不强大;器械不便利那么力量就不强壮;刑罚不恰当那么众人就不畏惧。致力于这五点,静止时能守卫坚固的地方,行动时能成就想要的事情。
用居守的军队攻击出击的军队,那么居守的军队想要稳重,阵型想要坚固,出击想要彻底,战斗想要整齐。
王国的百姓富裕,霸国的将士富裕,谨慎存亡的国家大夫富裕,灭亡的国家仓库富裕,这就是所谓上面盈满下面漏失,祸患无处补救。
所以说:“举荐贤能,不择吉日而事情顺利;明法审令,不占卜而事情吉祥;重视功劳、供养劳苦,不祈祷而得到福分。”又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圣人所看重的,只是人事罢了。
勤劳的军队,将领一定要以身作则,天热不张伞盖,天冷不穿厚衣,遇到险阻一定下马步行,军井挖成后才喝水,军粮煮熟后才吃饭,军营筑成后才休息,劳累安逸一定要与士兵相同。像这样,那么军队即使长期作战,也不会衰老疲弊。
攻权第五
军队以镇静取胜,国家以专一取胜。
力量分散的弱小,内心怀疑的背离。力量弱小所以进退不果断,放纵敌人不擒获,将吏士卒动静如同一人。内心既然怀疑背离,那么计策决断却不行动,行动决断却不停止,众口虚言。将领没有威严,士兵没有常备的训练,发动攻击必定受挫,这叫作疾陵之兵,不值得与之战斗。
将帅是心,部下是四肢。心以诚意而动,那么四肢必定有力;心以怀疑而动,那么四肢必定背离。将领不用心控制,士兵不依节律行动,即使胜利也是侥幸的胜利,不是攻权的胜利。
百姓没有两种畏惧,畏惧我就轻敌,畏惧敌人就轻我。被轻侮的失败,树立威严的胜利。大凡将领能掌握其道,官吏畏惧将领;官吏畏惧将领,百姓畏惧官吏;百姓畏惧官吏,敌人畏惧百姓。所以,知道胜败之道的人,必定先知道畏惧与轻侮的权变。
不爱护喜悦其心的人,不会为我所用;不严厉畏惧其心的人,不会为我举事。爱在下顺从,威在上确立,爱所以不二心,威所以不犯上。所以善于为将的人,只有爱与威罢了。
作战不一定能胜,不可以谈论作战;进攻不一定能攻克,不可以谈论进攻。不然即使刑罚奖赏也不足以取信。信用在期限之前,事情在未兆之时,所以众人已经聚集不白白散去,出兵不徒劳而归,寻求敌人像寻找走失的孩子,攻击敌人像拯救溺水的人。
分险者无战心,挑战者无全气,斗战者无胜兵。凡挟义而战者,贵从我起,争私结怨,应不得已。怨结虽起,待之贵后,故争必当待之,息必当备之。
兵有胜于朝廷,有胜于原野,有胜于市井,斗则得,服则失,幸以不败,此不意彼惊惧而曲胜之也。曲胜,言非全也。非全胜者,无权名。故明主战攻日,合鼓合角,节以兵刃,不求胜而胜也。
兵有去备彻威而胜者,以其有法故也。有器用之蚤定也,其应敌也周,其总率也极。故五人而伍,十人而什,百人而卒,千人而率,万人而将,已周已极,其朝死则朝代,暮死则暮代,权敌审将,而后举兵。
故凡集兵千里者旬日,百里者一日,必集敌境。卒聚将至,深入其地,错绝其道,栖其大城大邑,使之登城逼危,男女数重,各逼地形,而攻要塞。据一城邑,而数道绝,从而攻之,敌将帅不能信,吏卒不能和,刑有所不从者,则我败之矣。敌救未至,而一城已降。
津梁未发,要塞未修,城险未设,渠答未张,则虽有城无守矣。远堡未入,戍客未归,则虽有人无人矣。六畜未聚,五谷未收,财用未敛,则虽有资无资矣。夫城邑空虚而资尽者,我因其虚而攻之。法曰:「独出独入,敌不接刃而致之。」此之谓矣。
守权第六
凡守者,进不郭圉,退不亭障,以御战非善者也。豪杰雄俊,坚甲利兵,劲弩强矢,尽在郭中,乃收窖廪,毁拆而入保,令客气十百倍,而主之气不半焉。敌攻者,伤之甚也,然而世将弗能知。
夫守者,不失险者也。守法,城一丈十人守之,工食不与焉。出者不守,守者不出,一而当十,十而当百,百而当千,千而当万,故为城郭者,非特费于民聚土壤也。诚为守也。
千丈之城则万人守之,池深而广,城坚而厚,士民备,薪食给,弩坚矢强,矛戟称之,此守法也。
攻者不下十余万之众,其有必救之军者,则有必守之城;无必救之军者,无必守之城。
若彼城坚而救诚,则愚夫愚妇无不蔽城,尽资血城者。期年之城,守余于攻者,救余于守者。若彼城坚而救不诚,则愚夫愚妇无不守陴而泣下,此人之常情也,遂发其窖廪救抚,则亦不能止矣。必鼓其豪杰雄俊,坚甲利兵,劲弩强矢并于前,幺么毁瘠者并于后。
十万之军顿于城下,救必开之,守必出之。出据要塞,但救其后,无绝其粮道,中外相应。
此救而示之不诚,示之不诚,则倒敌而待之者也。后其壮,前其老,彼敌无前,守不得而止矣,此守权之谓也。
十二陵第七
威在于不变;惠在于因时;机在于应事;战在于治气;攻在于意表;守在于外饰;无过在于度数;无困在于豫备;谨在于畏小;智在于治大;除害在于果断;得众在于下人。
悔在于任疑;孽在于屠戮;偏在于多私;不详在于恶闻己过;不度在于竭民财;不明在于受间;不实在于轻发;固陋在于离质;祸在于好利;害在于亲小人;亡在于无所守;危在于无号令。
武议第八
凡兵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夫杀人之父兄,利人之财货,臣妾人之子女,此皆盗也。故兵者所以诛乱禁不义也。兵之所加者,农不离其田业,贾不离其肆宅,士大夫不离其官府,由其武议在于一人,故兵不血刃,而天下亲焉。
万乘农战,千乘救守,百乘事养。农战不外索权,救守不外索助,事养不外索资。
夫出不足战,入不足守者,治之以市。市者,所以给战守也。万乘无千乘之助,必有百乘之市。
凡诛者所以明武也,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杀一人而万人喜者,杀之。杀之贵大,赏之贵小,当杀而虽贵重必杀之,是刑上究也。赏及牛童马圉者,是赏下流也。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
夫将提鼓挥枹,临难决战,接兵角刃,鼓之而当,则赏功立名,鼓之而不当,则身死国亡。是存亡安危在于枹端,奈何无重将也。
夫提鼓挥枹,接兵角刃,居以武事成功者,臣以为非难也。古人曰:「无蒙冲而攻,无渠答而守。是谓无善之军。视无见,听无闻,由国无市也。夫市也者,百货之官也,市贱卖贵,以限士人。人食粟一斗,马食菽三斗,人有饥色,马有瘠形,何也?市有所出,而官无主也。夫提天下之节制,而无百货之官,无谓其能战也。
译分兵守险的人没有战斗意志,主动挑战的人无法保持完整的士气,混战厮杀的人没有必胜的军队。大凡秉持正义而战,贵在由我方发起;争夺私利而结下怨恨,应当是迫不得已。怨恨虽然已经结下,等待时机贵在滞后,所以争斗必须等待时机,休战必须做好防备。
战争有在朝廷上取胜的,有在原野上取胜的,有在市井中取胜的,争斗则得,屈服则失,侥幸不败,这是因为对方没有预料到,我方惊惧对方从而以权谋取胜。权谋取胜,是说并非全胜。不能全胜,就没有权谋的名声。所以英明的君主在开战之日,集合战鼓和号角,用兵器节制军队,不追求胜利而自然获胜。
军队有撤去防备、消除威势而取胜的,这是因为他们拥有法度。武器装备早已确定,应对敌人周全,统领指挥极致。所以五人编为伍,十人编为什,百人编为卒,千人编为率,万人编为将,已经周全且极致,早晨死去就早晨替补,傍晚死去就傍晚替补,权衡敌情、审慎将领,然后才出兵。
所以凡是集结军队行军千里的,十天到达;行军百里的,一天到达,必定集结在敌国边境。军队聚集即将到达,深入敌境,切断其道路,包围其大城市和大城镇,使他们登上城墙面临危险,男女层层叠叠,各自受地形逼迫,而攻打要塞。占据一座城邑,几条道路就被切断,进而攻打它,敌方的将帅不能信任,官吏士卒不能和睦,刑罚有不服从的,那么我们就打败他们了。敌人的援军未到,而一座城已经投降。
渡口桥梁尚未加固,要塞尚未修筑,城墙险阻尚未设置,防御器械尚未张开,那么虽然有城却无防守。远处的堡垒尚未进入,戍守的士兵尚未归来,那么虽然有人却无人可用。六畜尚未聚集,五谷尚未收割,财物用度尚未收敛,那么虽然有资财却无资财可用。城邑空虚而资财耗尽,我方趁其空虚而攻打它。兵法说:“独自出击独自进入,敌人不交锋就使其屈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守权第六
大凡防守,前进不依托外城,后退不依托亭障,用来抵御战斗不是好办法。豪杰雄俊,坚甲利兵,劲弩强矢,都在外城中,于是收敛窖藏粮仓,毁坏房屋而退入内城保卫,使得敌方的气势十倍百倍,而我方的气势不到一半。敌人攻打,伤害非常严重,然而世上的将领不能明白。
防守的人,是不失去险要地势的人。防守的法度,城墙一丈由十人防守,工匠和饮食人员不算在内。外出的人不防守,防守的人不外出,一人抵挡十人,十人抵挡百人,百人抵挡千人,千人抵挡万人,所以修筑城郭,不仅仅是耗费民力聚集土壤。确实是为了防守。
千丈的城池由万人防守,护城河深而广,城墙坚固而厚实,士兵百姓齐备,柴草粮食充足,弩机坚固箭矢强劲,矛戟与之相称,这是防守的法度。
进攻的人不下十余万军队,如果有必须救援的军队,就有必须防守的城池;没有必须救援的军队,就没有必须防守的城池。
如果那城池坚固而救援真诚,那么愚夫愚妇没有不掩护城池,尽出物资血战守城的。坚守一年的城池,防守的力量多于进攻,救援的力量多于防守。如果那城池坚固而救援不真诚,那么愚夫愚妇没有不站在城垛上哭泣的,这是人之常情,于是打开窖藏粮仓救济安抚,也不能停止。必须激励豪杰雄俊,坚甲利兵,劲弩强矢都排在前面,瘦弱毁损的人都排在后面。
十万军队驻扎在城下,救援必须打开城门,防守必须出城。出城占据要塞,只救援后方,不断绝粮道,内外相应。
这种救援而显示不真诚,显示不真诚,就是颠倒敌人而等待他们。把强壮的放在后面,老弱的放在前面,敌人没有前锋,防守方无法阻止,这就是所说的守权。
十二陵第七
威严在于不变;恩惠在于顺应时势;机变在于应对事务;作战在于治理士气;进攻在于出乎意料;防守在于外表修饰;没有过错在于法度;没有困境在于预备;谨慎在于畏惧小事;智慧在于治理大事;除害在于果断;得众在于谦下待人。
悔恨在于任用可疑之人;灾祸在于屠杀;偏颇在于私心多;不祥在于厌恶听到自己的过错;不度在于耗尽民财;不明在于接受离间;不实在于轻举妄动;固陋在于背离本质;祸患在于喜好利益;危害在于亲近小人;灭亡在于无所坚守;危险在于没有号令。
武议第八
大凡军队不攻打没有过错的城池,不杀害无罪的人。杀害别人的父兄,掠夺别人的财货,奴役别人的子女,这些都是盗贼。所以军队是用来诛灭混乱、禁止不义的。军队所施加的对象,农民不离开田地,商人离开店铺住宅,士大夫不离开官府,因为武议在于一人,所以军队不流血,而天下亲近。
万乘之国从事农战,千乘之国从事救守,百乘之国从事事养。农战不向外索取权谋,救守不向外索取援助,事养不向外索取资财。
如果出征不足以作战,入城不足以防守,就用市场来治理。市场,是用来供给战守的。万乘之国没有千乘之国的援助,必定有百乘之国的市场。
大凡诛杀是为了彰显武德,杀一人而使三军震惊的,就杀他。杀一人而使万人喜悦的,就杀他。杀贵在杀地位高的人,赏贵在赏地位低的人,应当杀而虽然尊贵必定杀他,这是刑罚上究。赏赐及于牛童马夫,这是赏赐下流。能够刑罚上究赏赐下流,这是将领的武德,所以君主重视将领。
将领击鼓挥槌,面临危难决战,交锋角刃,击鼓得当,就赏功立名,击鼓不当,就身死国亡。所以存亡安危在于槌端,怎么能不重视将领呢。
击鼓挥槌,交锋角刃,凭借武事成功的,我认为并不难。古人说:“没有蒙冲而进攻,没有渠答而防守。这叫没有善策的军队。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因为国家没有市场。市场,是百货的官府,市场贱卖贵买,来限制士人。人吃一斗粟,马吃三斗豆,人有饥色,马有瘦形,为什么呢?市场有所出产,而官府没有主管。掌握天下的节制,而没有百货的官府,不要说他能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