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用人
曾胡治兵语录 清 蔡锷
梁序
蔡序
第一章 将材
第二章 用人
第三章 尚志
第四章 诚实
第五章 勇毅
第六章 严明
第七章 公明
第八章 仁爱
第九章 勤劳
第十章 和辑
第十一章 兵机
第十二章 战守
梁序
松坡既死于国事，越一年，国人刊其遗著《曾胡治兵语录》行于世。世知松坡之事功，读此书，可以知其事功所由来矣。自古圣贤豪杰，初未尝求见事功于当世也。惟其精神积于中，著于外，世人见之，以为事功耳。阅世以后，事功或已磨灭，而精神不敝。传之后世，遭际时会，此精神复现为事功焉。松坡论曾、胡二公之事，谓其为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则松坡之事功，亦为此良心血性所驱使而已。曾、胡二公，一生竞竞于存诚去伪，松坡于此，尤阐发不遗余力。精神所至，金石为开，二公屡言之，松坡亦屡述之。二公之言，不啻诏示松坡，使其出生死，冒危难，掬一诚以救天下之伪。则虽谓松坡之事功，皆二公之事功可也。松坡自谓身膺军职，非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属，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今松坡得所归矣，而救国志愿，曾未达其万一。护国军之起，仅使民国生死肉骨。如大病方苏，元气已伤，将养扶持，所需于事功者，正复无限。来者不可见，惟恃此耿耿精神，常留存于吾国民隐微之间，可以使曾、胡复生，使松坡不死，以解除日后之千灾百难，超苦海而入坦途。而此语录十余章，实揭吾国民之伟大精神以昭兹来许者也。
民国六年四月新会梁启超序。
蔡序
辛亥之春，余应合肥李公之召，谬参戎职。时片马问题纠葛方殷，瓜分之谣诼忽起，风鹤频惊，海内骚然。吾侪武夫，惟厉兵秣马，赴机待死耳，复何暇从事文墨，以自溺丧乃者统制钟公有嘱编精神讲话之命，余不得不有以应。窃意论今不如述古；然古代渺矣，述之或不适于今。曾、胡两公，中兴名臣中锋佼者也。其人其事，距今仅半世纪，遗型不远，口碑犹存。景仰想象，尚属匪难。其所论列，多洞中窍要，深切时弊。爰就其治兵言论，分类凑辑，附以按语，以代精神讲话。我同袍列校，果能细加演绎，身体力行，则懿行嘉言，皆足为我师资，丰功伟烈，宁独让之先贤
宣统三年季夏，邵阳蔡锷识于昆明。
第一章 将材
右论将材之体
右论将材之用
[注释]
1．[1]带兵之人，第一要才堪治民；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急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治兵之才，不外公、明、勤：不公不明，则兵不悦服；不勤，则营务巨细皆废弛不治。故第一要务在此。不怕死，则临阵当先，士卒乃可效命。故次之。为名利而出者，保举稍迟则怨，稍不如意则怨；与同辈争薪水，与士卒争毫厘。故又次之。身体赢弱者，过劳则病；精神短乏者，久用则散。故又次之。四者似过于求备，而苟阙其一，则万不可带兵。故吾谓带兵之人，须智深勇沉、文经武纬之才。数月以来，梦想以求之，焚香以祷之，盖无须臾或忘诸怀。大抵有忠义血性，则四者相从以俱至；无忠义血性，则貌似四者。终不可恃。
2．带兵之道，勤恕廉明，缺一不可。(以上曾语)
3．求将之道，在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略。
4．天下强兵在将。上将之道，严明果断，以浩气举事，一片肫诚。其次者，刚而无虚，朴而不欺，好勇而能知大义。要未可误于矜骄虚浮之辈，使得以巧饰取容。真意不存，则成败利钝之间，顾忌太多，而趋避逾熟，必至败乃公事。
5．将材难得。上驷之选，未易猝求，但得朴勇之士，相与讲明大义，不为虚骄之气、夸大之词所中伤，而缓急即云可恃。
6．兵易募而将难求。求勇敢之将易，而求廉正之将难。盖勇敢倡先，是将帅之本分；而廉隅正直，则粮饷不欺，赏罚不滥，乃可固结士心，历久常胜。
7．将以气为主，以志为帅。专尚驯谨之人，则久而必惰；专求悍鸷之士，则久而必骄。兵事毕竟归于豪杰一流，气不盛者，遇事而气先慑，而目先逃，而心先摇。平时一一禀承，奉命惟谨，临大难而中无主，其识力既钝，其胆力必减，固可忧之大矣。(以上胡语)
译曾胡治兵语录 清 蔡锷
梁启超序
蔡锷序
第一章 将才
第二章 用人
第三章 崇尚志向
第四章 诚实
第五章 勇敢坚毅
第六章 严明
第七章 公正明达
第八章 仁爱
第九章 勤劳
第十章 和睦协调
第十一章 用兵机变
第十二章 作战与防守
梁启超序
松坡为国事而死，过了一年，国人刊印他的遗著《曾胡治兵语录》流传于世。世人知道松坡的功业，读了这本书，就可以知道他的功业是从哪里来的了。自古以来的圣贤豪杰，起初并没有刻意追求在当世建立功业。只是他们的精神积累于内心，表现于外，世人看到，便认为是功业罢了。经历世事之后，功业或许已经磨灭，但精神不会败坏。流传到后世，遇到适当的时机，这种精神又会重新表现为功业。松坡评论曾国藩、胡林翼两位公的事迹，说他们是受良心和血性两种力量驱使，那么松坡的功业，也是受这良心和血性驱使罢了。曾、胡两位公，一生兢兢业业于存养真诚、去除虚伪，松坡在这方面，尤其阐发而不遗余力。精神所至，金石为之开裂，两位公多次谈到这一点，松坡也多次叙述。两位公的话，无异于告诫松坡，让他出生入死，冒着危难，捧出一颗诚心来拯救天下的虚伪。那么，即使说松坡的功业，都是两位公的功业，也是可以的。松坡自称身负军职，如果不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宿，不足以将同胞从苦海中渡出，将国家置于坦途。如今松坡得到了归宿，而救国的志愿，却未能实现其万一。护国军兴起，仅仅使民国起死回生。如同大病初愈，元气已伤，调养扶持，所需要的功业，正还无限。后来的人不可预见，只依靠这耿耿的精神，常留存于我们国民细微隐秘之处，可以使曾、胡再生，使松坡不死，以解除日后的千灾百难，超越苦海而进入坦途。而这语录的十几章，实在是揭示我们国民的伟大精神，以昭示后世的。
民国六年四月新会梁启超序。
蔡锷序
辛亥年春天，我应合肥李公的召请，错误地参与了军职。当时片马问题的纠葛正急，瓜分的谣言忽然兴起，风声鹤唳，频繁惊扰，海内骚然。我们这些武夫，只有厉兵秣马，等待时机赴死罢了，又哪有空闲从事文墨，以自溺丧呢？后来统制钟公嘱咐编纂精神讲话，我不得不有所回应。私下认为，论今不如述古；然而古代渺远，叙述或许不适用于当今。曾、胡两位公，是中兴名臣中的佼佼者。他们的人和事，距今仅半个世纪，遗迹不远，口碑犹存。景仰想象，尚属不难。他们所论述的，多能洞中要害，深切时弊。于是选取他们治兵的言论，分类编纂，附上按语，以代替精神讲话。我同袍列校，如果能仔细推演，身体力行，那么美好的德行和言论，都足以作为我们的老师，丰功伟烈，难道只让给先贤吗？
宣统三年季夏，邵阳蔡锷识于昆明。
第一章 将才
右边论述将才的本体
右边论述将才的作用
[注释]
1．[1]带兵的人，第一要才能足以治理百姓；第二要不怕死；第三要不急于求取名利；第四要耐受辛苦。治兵的才能，不外乎公、明、勤：不公正不明达，士兵就不会心悦诚服；不勤劳，营务的大小事务都会废弛不治。所以第一要务在于此。不怕死，那么临阵时就会身先士卒，士兵才可以效命。所以排在第二位。为了名利而出仕的人，保举稍晚就怨恨，稍不如意就怨恨；与同辈争薪水，与士卒争毫厘。所以排在第三位。身体瘦弱的人，过度劳累就会生病；精神匮乏的人，长久使用就会涣散。所以排在第四位。这四条似乎要求过于完备，但如果缺少其中一条，就万万不可带兵。所以我说带兵的人，必须是智深勇沉、文经武纬的人才。几个月以来，梦想以求之，焚香以祈祷，没有片刻忘记在心。大抵有忠义血性，这四条就会随之俱至；没有忠义血性，即使貌似这四条，终究不可依赖。
2．带兵的道理，勤、恕、廉、明，缺一不可。（以上曾国藩语）
3．求将的道理，在于有良心，有血性，有勇气，有智略。
4．天下的强兵在于将领。上将的道理，严明果断，以浩气行事，一片真诚。其次的人，刚强而不虚伪，朴实而不欺骗，好勇而能知晓大义。千万不要误用矜持骄傲、虚浮之辈，让他们得以巧饰取容。真意不存在，那么在成败利钝之间，顾忌太多，而趋避过于熟练，必定会败坏公事。
5．将才难得。上等马的选择，不容易突然求得，但只要得到朴实勇敢的士人，一起讲明大义，不被虚骄之气、夸大之词所中伤，那么缓急之时就可以依赖。
6．兵容易招募而将难求。求勇敢的将容易，而求廉洁正直的将难。因为勇敢倡先，是将帅的本分；而廉洁正直，那么粮饷不欺瞒，赏罚不滥施，才可以固结士心，历久常胜。
7．将领以气为主，以志为帅。专门崇尚驯服谨慎的人，那么久了必定懒惰；专门寻求强悍勇猛的人，那么久了必定骄傲。兵事毕竟归于豪杰一流，气不盛的，遇事而气先慑服，而目光先逃避，而心先动摇。平时一一禀承，奉命惟谨，临大难而心中无主，他的识力既迟钝，他的胆力必定减少，确实是可忧的大事了。（以上胡林翼语）
右论将材之体
8．古来名将，得士卒之心，盖有在于钱财之外者。后世将弁，专恃粮饷重优，为牢笼兵心之具，其本为已浅矣。是以金多则奋勇蚁附，利尽则冷落兽散。
9．军中须得好统领、营官，统领、营官须得好真心实肠，是第一义。算路程之远近，算粮仗之缺乏，算彼己之强弱，是第二义。二者微有把握。此外，良法虽多，调度虽善，有效有不效，尽人事以听天而已。
10．璞山之志[2]，久不乐为吾用。且观其过自矜许，亦似宜于剿土匪，而不宜于当大敌。
11．拣选将材，必求智略深远之人，又须号令严明，能耐辛苦。三者兼全，乃为上选。
12．李忠武公续宾[3]，统兵巨万，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官民，无不争思倚重。其临阵安闲肃穆，厚重强固。凡遇事之难为而他人所畏怯者，无不毅然引为己任。其驻营处所，百姓欢忭，耕种不辍，万幕无哗，一尘不惊。非其法令之足以禁制诸军，实其明足以察情伪。一本至诚，勇冠三军，屡救弁兵于危难。处事接人，平和正直，不矜不伐。
13．乌将军兰泰[4]遇兵甚厚。雨不张盖，谓众兵均无盖也。囊无余钱，得饷尽以赏兵。
14．兵事不外奇正二字，而将材不外智勇二字。有正无奇，遇险而覆；有奇无正，势极即阻。智多勇少，实力难言；勇多智少，大事难成。而其要，以得人为主。得人者昌，失人者亡。设五百人之营，无一谋略之士，英达之材，必不成军。千人之营，无六七英达谋略之士，亦不成军。
15．统将须坐定能勇敢不算本领外 [ 注 ] ，必须智勇足以知兵，器识足以服众，乃可胜任。总须智勇二字相兼。有智无勇，能说而不能行；有勇无智，则兵弱而败，兵强亦败。不明方略，不知布置，不能审势，不能审机，即千万人终必败也。
16．贪功者，决非大器。
17．为小将须立功以争胜，为大将戒贪小功而误大局。(以上胡语)
右论将材之用
蔡按：古人论将有五德，曰：智、信、仁、勇、严。取义至精，责望至严。西人之论将，辄曰“天才”。析而言之，则曰天所特赋之智与勇。而曾、胡公之所同唱者，则以为将之道，以奥心血性为前提，尤为扼要探本之论，亦即现身之说法。咸、同之际，粤寇[5]蹂躏十余省，东南半壁，沦陷殆尽。两公均一介书生，出身词林，一清宦，一僚吏，其于兵事一端，素未梦见。所供之役，所事之事，莫不与兵事背道而驰。乃为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遂使其“可能性”发展于绝顶，武功灿然，泽被海内。按其事功言论，足与古今中外名将相颉颃而毫无逊色，得非精诚所感，金石为开者欤苟曾、胡之良心血性而无异于常人也，充其所至，不过为一显宦，否则亦不过薄有时誉之著书家，随风尘以殄瘁已耳！复何能崛起行间，削平大难，建不世之伟绩也哉！
[注释]
[1]原文中序号为编者所加，下同。
[2]璞山，王錱字、湘军名将，著有《练勇刍言》。
[3]李续宾，字迪庵，谥忠武，湘军名将。
[4]乌兰泰，满族，官至副都统，谥武壮。
[5]粤寇：太平军。
第二章 用人
1．今日所当讲求，尤在用人一端。人材有转移之道，有培养之力，有考察之法。
2．人材以陶冶而成，不可眼孔太高，动谓无人可用。
3．窃疑古人论将，神明变幻不可方物，几于百长并集，一短难容。恐亦史册追崇之词，初非预定之品。要以衡材不拘一格，论事不求苛细。无因寸朽而弃连抱，无施数罟以失巨鳞。斯先哲之恒言，虽愚蒙而可勉。
4．求人之道，须如白圭之治生，如鹰隼之击物，不得不休。又如蚨之有母，雉之有媒，以类相求，以气相引，庶几得一而可及其余。大抵人才约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官气多者，好讲资格，好问样子，办事无惊世骇俗之象，言语无此妨彼碍之弊。其失也，奄奄无气，凡遇一事，但凭书办家人之口说出，凭文书写出，不能身到、心到、口到、眼到，尤不能苦下身段去事上体察一番。乡气多者，好逞才能，好出新样，行事则知己不知人，言语则顾前不顾后。其失也，一事未成，物议先腾。两者之失，厥咎惟均。人非大贤，亦断难出此两失之外。吾欲以劳、苦、忍、辱四字教人，故且戒官气，而姑用乡气之人。必取遇事体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者。赵广汉好用新进少年，刘晏好用士人理财，窃愿师之。(以上曾语)
译以上论述将领的资质。
8. 自古以来的名将，能够赢得士兵的真心拥护，大概有超出金钱财物之外的因素。后世的将领，专门依靠优厚的粮饷作为笼络军心的手段，其根本已经浅薄了。因此，金钱多时士兵就奋勇如蚁附聚，利益耗尽时士兵就冷落如兽散开。
9. 军中必须有好统领、好营官，统领、营官必须真心实意，这是第一要义。计算路程的远近，计算粮草军械的缺乏，计算敌我力量的强弱，这是第二要义。这两方面稍有把握。除此之外，良法虽然多，调度虽然好，有的有效有的无效，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罢了。
10. 璞山的志向，长久以来就不乐意为我所用。况且看他过于自夸自许，似乎也适合剿灭土匪，而不适合抵挡强大的敌人。
11. 挑选将领，一定要寻求智谋深远的人，又必须号令严明，能够吃苦耐劳。这三者兼备，才是上选。
12. 李忠武公续宾，统领数万大军，号令严肃，秋毫无犯。湖南、湖北、安徽、江西、浙江等省的官员百姓，无不争相倚重他。他临阵时安闲肃穆，厚重强固。凡是遇到难以处理而他人畏惧退缩的事情，无不毅然承担为己任。他驻扎的地方，百姓欢欣鼓舞，耕种不停，万帐无声，一尘不惊。并非他的法令足以禁止诸军，实在是他的明察足以洞察真情与虚伪。他本着至诚之心，勇冠三军，屡次在危难中拯救官兵。处理事务、接待他人，平和正直，不骄傲不夸耀。
13. 乌将军兰泰对待士兵非常优厚。下雨时不撑伞，说士兵们都没有伞。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得到的军饷全部用来赏赐士兵。
14. 军事不外乎奇正二字，而将领不外乎智勇二字。只有正兵没有奇兵，遇到险境就会覆灭；只有奇兵没有正兵，气势达到极致就会受阻。智谋多而勇气少，实力难以言说；勇气多而智谋少，大事难以成功。而其关键，以得到人才为主。得到人才就昌盛，失去人才就灭亡。设立五百人的军营，如果没有一个有谋略的人、英明通达的人才，一定不能成军。一千人的军营，如果没有六七位英明通达有谋略的人才，也不能成军。
15. 统帅除了坐得住、能勇敢不算本领外，必须智勇足以了解兵事，器量见识足以使众人信服，才能胜任。总之必须智勇二字兼备。有智谋没有勇气，能说而不能做；有勇气没有智谋，那么兵弱会败，兵强也会败。不明方略，不知布置，不能审时度势，不能审察时机，即使有千万人也终究会失败。
16. 贪图功劳的人，绝对不是大器。
17. 做小将领必须立功以争胜，做大将领要戒除贪图小功而误了大局。（以上是胡林翼的话）
以上论述将领的运用。
蔡按：古人论述将领有五种品德，即：智、信、仁、勇、严。取义极其精微，要求极其严格。西方人论述将领，常说“天才”。分析来说，就是上天特别赋予的智与勇。而曾国藩、胡林翼两位公所共同倡导的，则认为将领之道，以良心、血性为前提，尤为扼要探本之论，也就是现身说法。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军蹂躏十余省，东南半壁江山，沦陷殆尽。两位公都是一介书生，出身于词林，一个是清官，一个是僚吏，对于军事这一方面，向来未曾梦见。他们所担任的职务，所从事的事务，没有不与军事背道而驰的。然而被良心、血性二者所驱使，遂使其“可能性”发展到极致，武功灿烂，恩泽遍及海内。考察他们的事功言论，足以与古今中外名将相抗衡而毫无逊色，这难道不是精诚所感，金石为开吗？如果曾国藩、胡林翼的良心血性与常人无异，充其量不过成为一个显宦，否则也不过是一个偶尔获得时誉的著书家，随风尘而消亡罢了！又怎么能崛起于行伍之间，削平大难，建立不世之伟绩呢！
第二章 用人
1. 今天应当讲求的，尤其在用人这一方面。人才有转移的方法，有培养的力量，有考察的办法。
2. 人才是靠陶冶而成的，不可眼光太高，动不动就说没有人可用。
3. 我私下怀疑古人论述将领，说他们神明变幻不可方物，几乎百种长处都聚集于一身，一点短处都不能容纳。恐怕也是史册追崇的言辞，起初并非预定的标准。大要以衡量人才不拘一格，论断事情不求苛细。不要因为一寸朽木而抛弃连抱的大树，不要使用细密的网而失去大鱼。这是先哲的常言，即使是愚蒙之人也可以勉力做到。
4. 求取人才的方法，必须像白圭治理生计那样，像鹰隼搏击猎物那样，不得不休。又像蚨虫有母，野鸡有媒，以同类相求，以气息相引，大概得到一个就可以推及其他。大抵人才约有两种，一种官气较多，一种乡气较多。官气多的人，喜欢讲究资格，喜欢询问成例，办事没有惊世骇俗的样子，言语没有妨碍彼此的弊端。他们的过失是，奄奄无生气，凡是遇到一件事，只凭书办家人口头说出，凭文书写出，不能亲身到、心到、口到、眼到，尤其不能放下身段去上级体察一番。乡气多的人，喜欢逞强才能，喜欢出新花样，行事则知己不知人，言语则顾前不顾后。他们的过失是，一事未成，非议先起。两者的过失，罪责均等。人如果不是大贤，也断难超出这两种过失之外。我想用劳、苦、忍、辱四个字教导人，所以暂且戒除官气，而姑且使用乡气的人。一定要选取遇事体察，身到、心到、口到、眼到的人。赵广汉喜欢任用新进少年，刘晏喜欢任用士人理财，我私下愿意效法他们。（以上是曾国藩的话）
5．一将岂能独理，则协理之文员、武弁在所必需。虽然，软熟者不可用，谄谀者不可用，胸无实际、大言欺人者不可用。
6．营官不得人，一营皆成废物；哨官不得人，一哨皆成废物；什长不得人，十人皆成废物。滥取充数，有兵如无兵也。
7．选哨官、什长，须至勇至廉。不十分勇，不足以倡众人之气；不十分廉，不足以服众人之心。
8．近人贪利冒功。今日求乞差使争先恐后，即异日首先溃散之人。屈指计之，用人不易。
9．人才因求才者之智识而生，亦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用人如用马，得千里马而不识，识矣而不能胜其力，则且乐驽骀之便安，而斥骐骥之伟骏矣。
10．古之治兵，先求将而后选兵。今之言兵者，先招兵而并不择将。譬之振衣者，不提其领而挚其纲，是棼之也，将自毙矣。(以上胡语)
蔡按：曾谓人才以陶冶而成，胡亦曰人才由用才者之分量而出。可知用人不必拘定一格，而熏陶裁成之术，尤在用人者运之以精心，使人人各得显其所长，去其所短而已。窃谓人才随风气为转移，居上位者，有转移风气之责(所指范围甚广，非仅谓居高位之一二人言。如官长居目兵之上位，中级官居次级官之上位也)，因势而利导，对病而下药，风气虽败劣，自有挽回之一日。今日吾国社会风气败坏极矣，因而感染至于军队。以故人才消乏，不能举练兵之实绩。颓波浩浩，不知所届。惟在多数同心同德之君子，相与提挚维系，激荡挑拨，障狂澜使西倒，俾善者日趋于善，不善者亦潜移默化，则人皆可用矣。
第三章 尚志
1．凡人才高下，视其志趣。卑者安流俗庸陋之规，而日趋污下；高者慕往哲隆盛之轨，而日即高明。贤否智愚，所由区矣。
2．无兵不足深忧，无饷不足痛哭。独举目斯世，求一攘利不先，赴义恐后、忠愤耿耿者；不可亟得。或仅得之，而又屈居卑下，往往抑郁不伸，以挫，以去，以死。而贪饕退缩者，果骧首而上腾，而富贵，而名誉，而老健不死。此其可为浩叹者也。
3．今日百废莫举，千疮并溃，无可收拾。独赖此耿耿精忠之寸衷，与斯民相对于骨岳血渊之中，冀其塞绝横流之人欲，以挽回厌乱之天心，庶几万一有补。不然、但就时局而论之、则滔滔者吾不知其所底也。
4．胸怀广大，须从平淡二字用功。凡人我之际，须看得平。功名之际，须看得淡，庶几胸怀日阔。
5．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俱要好师、好友、好榜样。
6．喜誉恶毁之心，即鄙夫患得患失之心也。于此关打不破，则一切学问，才智，实足以欺世盗名。
7．方今天下大乱，人怀苟且之心。出范围之外，无过而问焉者。吾辈当立准绳，自为守之，并约同志共守之，无使吾心之贼，破吾心之墙之。
8．君子有高世独立之志，而不与人以易窥；有藐万乘、却三军之气，而未尝轻于一发。
9．君子欲有所树立，必自不妄求人知始。
10．古人患难忧虞之际，正是德业长进之时。其功在于胸怀坦夷，其效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所争皆在大难磨折之日，将此心放得实，养得灵。有活泼泼之胸襟，有坦荡荡之意境。则身体虽有外感，必不至于内伤。(以上曾语)
11．军中取材，专尚朴勇，尚须由有气概中讲求。特恐讲求不真，则浮气、客气夹杂其中，非真气耳。
12．人才由磨炼而成，总须志气胜乃有长进。成败原难逆睹，不足以定人才。兵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以志气为根本；兵可挫而气不可挫，气可偶挫而志不可挫。
13．方今天下之乱，不在强敌，而在人心。不患愚民之难治，而在士大夫之好利忘义而莫之惩。
14．吾人任事，与正人同死，死亦附于正气之列，是为正命。附非其人，而得不死，亦为千古之玷，况又不能无死耶！处世无远虑，必有危机。一朝失足，则将以薰莸为同臭。而无解于正人之讥评。(以上胡语)
蔡按：右列各节，语多沉痛。悲人心之陷溺，而志节之不振也。今日时局之危殆，祸机之剧烈，殆十倍于咸、同之世。吾侪身膺军职，非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宿，不足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须以耿耿精忠之寸衷，献之骨岳血渊之间，毫不返顾，始能有济。果能拿定主见，百折不磨，则千灾万难，不难迎刃而解。若吾辈军人，将校但以跻高位、享厚禄、安富尊荣为志，目兵则以希虚誉、得饷糈为志，曾、胡两公必痛哭于九原矣。
译5. 一位将领怎能独自治理军队，那么协助治理的文职官员和武职军官就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如此，圆滑世故的人不可任用，阿谀奉承的人不可任用，胸中无真才实学、用大话欺瞒他人的人不可任用。
6. 营官选任不当，整个营队都会变成废物；哨官选任不当，整个哨队都会变成废物；什长选任不当，十个人都会变成废物。滥竽充数，有士兵也如同没有士兵一样。
7. 选拔哨官、什长，必须选择极其勇敢、极其廉洁的人。不够勇敢，不足以激发众人的士气；不够廉洁，不足以使众人信服。
8. 近来的人贪图利益、冒领军功。今天争先恐后地乞求差事的人，就是将来最先溃散逃跑的人。屈指算来，用人实在不容易。
9. 人才因求才者的智慧见识而产生，也因用才者的度量而出现在世。用人就像用马一样，得到千里马却不认识，认识了却不能驾驭它的力量，那么就会乐于驽马的温顺安适，而排斥骏马的雄健了。
10. 古代治理军队，先寻求将领然后选拔士兵。现在谈论军事的人，先招募士兵却不挑选将领。这好比整理衣服，不提起衣领而抓住衣襟，这是把衣服弄乱了，将领自己也会败亡。（以上是胡林翼的话）
蔡按：曾国藩曾说人才是通过陶冶造就的，胡林翼也说人才是由用才者的度量所决定的。由此可知，用人不必拘泥于固定的模式，而熏陶培养的方法，尤其在于用才者用心经营，使每个人都能发挥长处，去除短处罢了。我私下认为，人才随着风气而转变，处于上位的人，有转变风气的责任（所指范围很广，不仅仅指居高位的一两个人。比如军官处于士兵的上位，中级军官处于下级军官的上位），顺应形势加以引导，对症下药，风气虽然败坏恶劣，自然会有挽回的一天。如今我国社会风气败坏到了极点，因而感染到了军队。因此人才缺乏，不能取得练兵的实际成效。颓势浩大，不知何时才能停止。只有依靠多数同心同德的君子，共同提携维系，激荡激励，阻挡狂澜使其向西倒去，使善良的人日益向善，不善良的人也潜移默化，那么人人就都可以任用了。
第三章 崇尚志向
1. 凡是人才的高低，要看他的志向情趣。志向卑下的人安于世俗庸陋的规矩，因而一天天走向污浊低下；志向高远的人仰慕古代圣贤隆盛的轨迹，因而一天天接近高明。贤良与否、智慧与愚笨，就是由此区分出来的。
2. 没有士兵不值得深深忧虑，没有军饷不值得痛哭流涕。只是放眼当今世界，寻求一个不争先谋取私利、奔赴大义却恐落后、忠诚愤慨耿耿于怀的人；不能很快得到。或者仅仅得到，却又屈居卑下地位，往往抑郁不得伸展，因而受挫，因而离去，因而死去。而贪婪退缩的人，果然昂首向上攀升，因而富贵，因而获得名誉，因而老健不死。这真是令人浩叹啊。
3. 如今百事废弛，千疮百孔，无可收拾。只依靠这耿耿精忠的一寸丹心，与百姓相对处于尸骨成山、血流成渊的境地，希望以此堵塞横流的人欲，挽回厌恶战乱的天心，或许万一有所补益。不然，仅就时局而言，那滔滔洪流，我不知道它将流向何处。
4. 胸怀广大，必须从“平淡”二字下功夫。在人与我的关系上，必须看得平常；在功名得失上，必须看得淡薄，这样胸怀才能日益开阔。
5. 做好人，做好官，做名将，都需要好的老师、好的朋友、好的榜样。
6. 喜欢赞誉、厌恶诋毁的心态，就是庸人患得患失的心态。在这个关口打不破，那么一切学问、才智，实际上都足以用来欺世盗名。
7. 方今天下大乱，人们怀着苟且偷安之心。超出常规范围，没有过错被追究的人。我们应当确立准则，自己遵守，并约定志同道合的人共同遵守，不要让心中的贼寇，攻破心中的城墙。
8. 君子有超越世俗、独立不倚的志向，却不让人轻易窥探；有藐视万乘之君、退却三军的气势，却未曾轻率地发动一次行动。
9. 君子想要有所建树，必须从不自作主张地寻求别人了解开始。
10. 古人在患难忧虑的时候，正是道德事业长进的时候。其功夫在于胸怀坦荡，其效果在于身体康健。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佛家之所以成佛，所争的都在大难磨砺的日子，将这颗心放得踏实，养得灵动。有活泼的胸襟，有坦荡的意境。那么身体虽然受到外感，必定不至于内伤。（以上是曾国藩的话）
11. 军中选拔人才，专门崇尚朴实勇敢，还必须从有气概的人中讲求。只怕讲求不真切，那么浮夸之气、客气夹杂其中，就不是真气了。
12. 人才是由磨炼而成的，总须志气胜过才能有所长进。成败原本难以预见，不足以决定人才。军事以人才为根本，人才以志气为根本；军队可以受挫但气不能受挫，气可以偶尔受挫但志不能受挫。
13. 方今天下的动乱，不在于强大的敌人，而在于人心。不担心愚昧的民众难以治理，而在于士大夫好利忘义却没有受到惩罚。
14. 我们承担事务，与正直的人一同死去，死也附在正气之列，这是正命。依附于不正派的人，即使得以不死，也是千古的污点，何况又不能不死呢！处世没有长远考虑，必定会有危机。一旦失足，就会把香草和臭草混为一谈。无法解脱正直人士的讥评。（以上是胡林翼的话）
蔡按：上面列出的各节，言语多沉痛。悲叹人心陷溺，而志节不振。今日时局的危殆，祸机的剧烈，大概十倍于咸丰、同治年间。我们身负军职，不大发志愿，以救国为目的，以死为归宿，不足以渡同胞于苦海，置国家于坦途。必须将耿耿精忠的一寸丹心，献于尸骨成山、血流成渊之间，毫不回头，才能有所成就。果真能拿定主见，百折不磨，那么千灾万难，不难迎刃而解。如果我们的军人，将校只以登高位、享厚禄、安富尊荣为志向，士兵只以希求虚誉、得到军饷为志向，曾、胡两位公必在九泉之下痛哭流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