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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曾胡治兵语录二

第五章 勇毅

子藏 · 兵家 · 已译 · 第 4–6 段

第四章 诚实

  [注释]

  1.天地之所以不息,国之所以立,圣贤之德业所以可大可久,皆诚为之也。故曰: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2.人必虚中不著一物,而后能真实无妄。盖实者不欺之谓也。人之所以欺人者,必心中别著一物。心中别有私心,不敢告人,而后造伪言以欺人。若心中了不着私物,又何必欺人哉!其所以欺人者[1],亦以心中别著私物也。所知在好德,而所私在好色。不能去好色之私,则不能欺其好德之知矣。是故诚者,不欺者也。不欺者,心无私著也;无私著者,至虚者也。是故天下之至诚,天下之至虚者也。

  3.知己之过失,即自为承认之地,改去毫无吝惜之心,此最难之事,豪杰之所以为豪杰,圣贤之所以为圣贤,便是此等处磊落过人。能透过此一关,寸心便异常安乐,省得多少纠葛,省得多少遮掩装饰丑态。

  4.盗虚名者,有不测之祸;负隐匿者,有不测之祸;怀忮心者,有不测之祸。

  5.天下惟忘机可以消众机,惟懵懂可以祓不祥。

  6.用兵久则骄惰自生,骄惰则未有不败者。勤字所以医惰,慎字所以医骄。二字之先,须有一诚字以为之本。立意要将此事知得透,辨得穿。精诚所至,金石亦开,鬼神亦避,此在己之诚也。人之生也直,与武员之交接,尤贵乎直。文员之心,多曲多歪,多不坦白,往往与武员不相水乳。必尽去歪曲私衷,事事推心置腹,使武人粗人,坦然无疑,此接物之诚也。以诚为之本,以勤字、慎字为之用,庶几免于大戾,免于大败。

  7.楚军水、陆师之好处,全在无官气而有血性。若官气增一分,血性必减一分。

  8.军营宜多用朴实少心窍之人,则风气易于纯正。今大难之起,无一兵足供一割之用,实以官气太重,心窍太多,漓朴散醇,真意荡然。湘军之兴,凡官气重、心窍多者,在所必斥。历岁稍久,亦未免沾染习气,应切戒之。

  9.观人之道,以朴实廉介为质。有其质而傅以他长,斯为可贵。无其质而长处亦不足恃。甘受和,白受采,古人所谓无本不立,义或在此。

  10.将领之浮滑者,一遇危险之际,其神情之飞越,足以摇惑军心;其言语之圆滑,足以淆乱是非。故楚军历不喜用善说话之将。

  11.今日所说之话,明日勿因小利害而变。

  12.军事是极质之事,二十三史,除班马而外,皆文人以意为之。不知甲仗为何物、战阵为何事。浮词伪语,随意编造,断不可信。

  13.凡正话实话,多说几句,久之人自能共亮其心。即直话亦不妨多说,但不可以讦为直,尤不可背后攻人之短。驭将之道,最贵推诚,不贵权术。

  14.吾辈总以诚心求之,虚心处之。心诚则志专而气足,千磨百折,而不改其常度,终有顺理成章之一日。心虚则不客气,不挟私见,终可为人共谅。

  15.楚军之所以耐久者,亦由于办事结实,敦朴之气,未尽浇散。若奏报虚伪,不特畏遐迩之指摘,亦恐坏桑梓之风气;

  16.自古驭外国,或称恩信,或称威信,总不出一信字。非必显违条约,轻弃前诺,而后为失信也。即纤悉之事,颦笑之间,亦须有真意载之以出。心中待他只有七分,外面不必假装十分。既已通和讲好,凡事公平照拂,不使远人吃亏,此恩信也。至于邻人畏敬,全在自立自强,不在装模作样。临难有不屈挠之节,临财有不沾染之廉,此威信也。周易立家之道,尚以有孚之威,归诸反身,况立威于外域,求孚于异族,而可不反求诸己哉!斯二者,似迂远而不切于事情,实则质直而消患于无形。(以上曾语)

  17.破天下之至巧者以拙,驭天下之至纷者以静。

  18.众无大小,推诚相与。咨之以谋,而观其识;告之以祸,而观其勇;临之以利,而观其廉;期之以事,而观其信;知人任人,不外是矣。近日人心,逆亿万端,亦难穷究其所往。惟诚之至,可救欺诈之穷。欺一事不能欺诸事,欺一时不能欺之后时。不可不防其欺,不可因欺而灰心所办之事,所谓贞固足以干事也。

译第四章 诚实

[注释]

1. 天地之所以生生不息,国家之所以能够建立,圣贤的德行功业之所以能够宏大且长久,都是因为有“诚”在起作用。所以说:诚,是事物的始终,没有诚就没有事物。

2. 人必须内心虚空,不执着于任何事物,然后才能真实无妄。所谓“实”,就是不欺骗的意思。人之所以会欺骗别人,一定是心中另有所图。心中怀有私心,不敢告诉别人,于是编造虚假的话来欺骗他人。如果心中完全没有私心,又何必欺骗别人呢!那些欺骗别人的人,也是因为心中另有所图。理智上知道应该崇尚道德,但私欲上却喜好美色。如果不能去除喜好美色的私欲,就无法欺骗自己崇尚道德的认知。因此,诚,就是不欺骗;不欺骗,就是心中没有私心;没有私心,就是极度的虚空。所以,天下最诚的人,就是天下最虚空的人。

3. 知道自己的过失,就坦然承认,改正时毫无吝惜之心,这是最难做到的事。豪杰之所以成为豪杰,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正是在这些地方光明磊落、超越常人。如果能闯过这一关,内心就会异常安乐,省去多少纠葛,省去多少遮掩装饰的丑态。

4. 窃取虚名的人,会有不可预测的灾祸;包藏隐恶的人,会有不可预测的灾祸;怀有嫉妒之心的人,会有不可预测的灾祸。

5. 天下只有忘却机巧之心,才能消除众人的机巧之心;只有看似愚钝懵懂,才能驱除不祥。

6. 用兵时间久了,骄傲和懒惰就会自然产生,骄傲和懒惰一旦产生,没有不失败的。用“勤”字来医治懒惰,用“慎”字来医治骄傲。在这两个字之前,必须有一个“诚”字作为根本。立志要将这件事彻底了解,辨别清楚。精诚所至,金石也会开裂,鬼神也会躲避,这是对自己内心的诚。人天生正直,与武职人员交往,尤其贵在正直。文职人员的心思,大多弯曲歪斜,不够坦白,往往与武职人员不能融洽相处。必须完全去除歪曲的私心,事事推心置腹,让粗鲁的武人坦然无疑,这是待人接物的诚。以诚为根本,以勤和慎为应用,或许可以免于大的过错,免于大的失败。

7. 楚军水师和陆师的好处,全在于没有官气而有血性。如果官气增加一分,血性必定减少一分。

8. 军营中适宜多用朴实、心思单纯的人,这样风气容易纯正。如今大难兴起,没有一个士兵能供一割之用,实在是因为官气太重,心机太多,淳朴散失,真诚荡然无存。湘军兴起时,凡是官气重、心机多的人,都在排斥之列。经历岁月稍久,也难免沾染习气,应当深切戒除。

9. 观察人的方法,以朴实廉洁为根本。有了这个根本再附加其他长处,这才可贵。没有这个根本,其他长处也不足以依赖。甘味能调和五味,白色能接受彩绘,古人所说的“无本不立”,道理或许就在这里。

10. 将领中浮夸圆滑的人,一旦遇到危险时刻,他们神情飞扬,足以动摇军心;他们言语圆滑,足以混淆是非。所以楚军历来不喜欢任用善于说话的将领。

11. 今天说的话,明天不要因为小的利害而改变。

12. 军事是非常质朴的事情,二十四史中,除了《汉书》和《史记》之外,都是文人凭主观臆断写成的。他们不知道铠甲兵器是什么,不知道战阵是什么。浮夸虚假的言辞,随意编造,绝对不可相信。

13. 凡是正直真实的话,多说几句,时间久了人们自然能共同明白你的心意。即使是直率的话也不妨多说,但不可把揭人短处当作直率,尤其不可在背后攻击别人的短处。驾驭将领的方法,最贵在推诚相待,不贵在权术。

14. 我们总是以诚心去追求,以虚心去处理。心诚则志向专一而气势充足,经历千磨百折,也不改变常态,终有一天会顺理成章。心虚则不傲慢,不挟持私见,最终能被人共同谅解。

15. 楚军之所以能持久,也是因为办事扎实,敦厚朴实的风气,没有完全消散。如果奏报虚假,不仅害怕远近人士的指责,也恐怕败坏家乡的风气;

16. 自古以来驾驭外国,或者称颂恩德信义,或者称颂威望信义,总不出一个“信”字。不一定非要明显违背条约,轻易抛弃以前的诺言,才算是失信。即使是细微的小事,皱眉微笑之间,也必须有真诚的意思承载其中。心中对他只有七分诚意,外面不必假装十分。既然已经通好讲和,凡事公平照顾,不让远方的人吃亏,这就是恩信。至于邻国畏惧敬重,全在于自立自强,不在于装模作样。面临危难有不屈服的节操,面临钱财有不沾染的廉洁,这就是威信。《周易》中建立家道的原则,尚且以有诚信的威望,归结于反省自身,何况是在外域树立威望,在异族中寻求信任,难道可以不反省自身吗!这两者,看似迂远而不切合实际,实则质朴直率而能在无形中消除祸患。(以上为曾国藩语)

17. 破除天下最精巧的事物要用拙朴,驾驭天下最纷乱的事物要用宁静。

18. 众人无论大小,都要推诚相待。咨询他谋略,观察他的见识;告诉他祸患,观察他的勇气;让他面对利益,观察他的廉洁;委托他事情,观察他的信用;了解人、任用人,不外乎这些。近日人心,逆乱万端,也难以穷究其去向。只有极致的诚,可以挽救欺诈的困境。欺骗一事不能欺骗诸事,欺骗一时不能欺骗之后。不可不防备他们的欺骗,也不可因为欺骗而对所办之事灰心丧气,所谓坚贞固守足以成事,就是这个意思。

19.吾辈不必世故太深,天下惟世故深误国事耳。一部《水浒》,教坏天下强有力而思不逞之民;一部《红楼》,教坏天下堂官、掌印司官、督抚、司道、首府及一切红人。专意揣摩迎合,吃醋捣鬼,当痛除此习,独行其志。阴阳怕懵懂,不必计及一切。

  20.人贵专一。精神所至,金石为开。

  21.军旅之事,胜败无常,总贵确实而戒虚捏。确实则准备周妥,虚饰则有误调度,此治兵之最要关键也。粤逆倡乱以来,其得以肆志猖撅者,实由广西文武欺饰捏报,冒功幸赏,以致蔓延数省。流毒至今,莫能收拾。

  22.事上以诚意感之,实心待之,乃真事上之道。若阿附随声,非敬也。

  23.挟智术以用世,殊不知世间并无愚人。

  24.以权术凌人,可驭不肖之将,而亦仅可取快于一时。本性忠良之人,则并不烦督责而自奋也。(以上胡语)

  蔡按:吾国人心,断送于“伪”之一字。吾国人心之伪,足以断送国家及其种族而有余。上以伪驱下,下以伪事上,同辈以伪交,驯至习惯于伪。只知伪之利,不知伪之害矣。人性本善,何乐于伪?惟以非伪不足以自存,不得不趋于伪之一途。伪者人固莫耻其为伪,诚者群亦莫知其为诚,且转相疑骇,于是由伪生疑,由疑生嫉。嫉心既起,则无数恶德从之俱生,举所谓伦常道德皆可蹴去不顾。呜呼!伪之为害烈矣。军队之为用,全侍万众一心,同袍无间,不容有丝毫芥蒂,此尤在有一诚字为之贯串,为之维系。否则,如一盘散沙,必将不戢自焚。社会以伪相尚,其祸伏而缓;军队以伪相尚,其祸彰而速且烈。吾辈既充军人,则将伪之一字排斥之不遗余力,将此种性根拔除净尽,不使稍留萌櫱,乃可以言治兵,乃可以为将,乃可以当兵。惟诚可以破天下之伪,惟实可以破天下之虚。李广疑石为虎,射之没羽;荆轲赴秦,长虹贯日,精诚之所致也。

  [注释]

  [1]此处应为“自欺者”。

第五章 勇毅

  1.大抵任事之人,断不能有毁而无誉,有恩而无怨。自修者但求大闲不逾,不可因讥议而馁沈毅之气。衡人者,但求一长而取,不可因微瑕而弃有用之材。苟于峣峣者过事苛求,则庸庸者反得幸全。

  2.事会相薄,变化乘除,吾当举功业之成败,名誉之优劣,文章之工拙,概以付之运气一囊之中,久而弥自信其说不可易也。然吾辈自信之道,则当与彼赌乾坤于俄顷,较殿最于锱铢,终不令囊独胜而吾独败。

  3.国藩昔在江西、湖南,几于通国不能相容。六七年间,浩然不欲复闻世事。惟以造端过大,本以不顾生死自命,宁当更问毁誉。

  4.遇棘手之际,须从耐烦二字痛下工夫。

  5.我辈办事,成败听之于天,毁誉听之于人。惟在己之规模气象,则我有可以自立者,亦曰不随众人之喜惧为喜惧耳。

  6.军事棘手之际,物议指摘之时,惟有数事最宜把持得定:一曰待民不可骚扰;二曰禀报不可讳饰;三曰调度不可散乱。譬如舟行,遇大风暴发,只要把舵者心明力定,则成败虽未可知,要胜于他舟之慌乱者数倍。

  7.若从流俗毁誉上讨消息,必致站脚不牢。(以上曾语)

  8.不怕死三字,言之易,行之实难,非真有胆有良心者不可。仅以客气为之,一败即挫矣。

  9.天下事只在人力作为,到水尽山穷之时自有路走,只要切实去办。

  10.冒险二字,势不能免。小心之过,则近于葸。语不云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11.国家委用我辈,既欲稍稍补救于斯民,岂可再避嫌怨。须知祸福有定命,显晦有定时,去留有定数,避嫌怨者未必得,不避嫌怨未必失也。古人忧谗畏讥,非惟求一己之福也。盖身当其事,义无可辞,恐谗谤之飞腾,陷吾君以不明之故。故俏俏之忧心,致其忠爱之忱耳。至于一身祸福进退,何足动其毫末哉?

  12.胆量人人皆小,只须分别平日胆小、临时胆大耳。今人则平日胆大,临时胆小,可痛也已。

  13.讨寇之志,不可一眚而自挠。而灭寇之功,必须万全而自立。

译19.我们不必世故太深,天下只有世故太深才会误国事。一部《水浒传》,教坏了天下那些强有力而想干不法之事的百姓;一部《红楼梦》,教坏了天下堂官、掌印司官、督抚、司道、首府以及一切得宠之人。专意揣摩迎合,吃醋捣鬼,应当痛除这种习气,独自坚持自己的志向。阴阳之事怕的是懵懂无知,不必计较一切。

20.人贵在专一。精神所到之处,金石也能被打开。

21.军事之事,胜败没有定数,总贵在真实可靠而戒除虚假捏造。真实可靠则准备周全妥当,虚假粉饰则会误导调度,这是治军最关键的地方。粤逆发动叛乱以来,他们之所以能够肆意猖獗,实际上是因为广西文武官员欺骗粉饰、虚报战功,冒领功劳侥幸受赏,导致叛乱蔓延数省。流毒至今,无法收拾。

22.侍奉上级要以诚意感动他,以实心对待他,这才是真正侍奉上级的道理。如果阿谀附合、随声附和,那不是恭敬。

23.挟持智术来处世,殊不知世间并没有愚蠢的人。

24.用权术凌驾于人,可以驾驭不肖的将领,但也只能求得一时痛快。本性忠良的人,则不需要烦劳督责就会自己奋发。(以上胡林翼语)

蔡锷按语:我国人心,断送在“伪”这个字上。我国人心的虚伪,足以断送国家及其种族还有余。上级用虚伪驱使下级,下级用虚伪侍奉上级,同辈之间用虚伪交往,逐渐习惯于虚伪。只知道虚伪的好处,不知道虚伪的危害。人性本善,为何乐于虚伪?只是因为不虚伪不足以自存,不得不走向虚伪这一条路。虚伪的人固然不以为耻,诚实的人群体也不了解其诚实,反而互相猜疑惊恐,于是由虚伪产生猜疑,由猜疑产生嫉妒。嫉妒之心一起,无数恶德随之产生,所谓伦常道德都可以一脚踢开不顾。唉!虚伪的危害太猛烈了。军队的效用,全靠万众一心,袍泽之间没有隔阂,不容有丝毫芥蒂,这尤其在于有一个“诚”字贯穿其中,维系其中。否则,就像一盘散沙,必将不待焚烧而自焚。社会崇尚虚伪,其祸患潜伏而缓慢;军队崇尚虚伪,其祸患显著而迅速且猛烈。我们既然充当军人,就要不遗余力地排斥“伪”这个字,将这种性根拔除干净,不使其稍留萌芽,才可以谈论治军,才可以做将领,才可以当兵。只有真诚可以破除天下的虚伪,只有实在可以破除天下的空虚。李广怀疑石头是老虎,射之箭羽没入石中;荆轲赴秦,长虹贯穿太阳,这都是精诚所至的结果。

第五章 勇毅

1.大抵担当事务的人,断不能只有赞誉而没有诋毁,只有恩惠而没有怨恨。自我修养的人只求大节不逾越,不可因为讥讽议论而削弱沉毅之气。衡量他人的人,只求有一长处就采纳,不可因为微小瑕疵而抛弃有用的人才。如果对高洁的人过分苛求,那么平庸的人反而得以侥幸保全。

2.事势相互逼迫,变化增减,我应当把功业的成败、名誉的优劣、文章的工拙,一概托付给运气这个口袋之中,久而久之更加坚信这个说法不可改变。然而我们自信之道,则应当与命运在片刻间赌乾坤,在细微处比高低,最终不让运气独自获胜而我独自失败。

3.国藩过去在江西、湖南,几乎全国都不能相容。六七年间,浩然不想再听闻世事。只是因为开端太大,本来以不顾生死自命,难道还去问毁誉吗。

4.遇到棘手的时候,必须从“耐烦”二字痛下工夫。

5.我们办事,成败听之于天,毁誉听之于人。只有在自己方面的规模气象,则有可以自立的地方,也就是不随众人的喜惧而喜惧罢了。

6.军事棘手之际,物议指摘之时,惟有数事最宜把持得定:一是待民不可骚扰;二是禀报不可讳饰;三是调度不可散乱。譬如船行,遇到大风暴发,只要掌舵者心明力定,则成败虽未可知,也要胜于其他船只慌乱者数倍。

7.如果从流俗的毁誉上探求消息,必然导致站脚不牢。(以上曾国藩语)

8.不怕死三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在难,非真有胆有良心的人不可。仅凭意气为之,一败就挫败了。

9.天下事只在人力作为,到水尽山穷之时自有路走,只要切实去办。

10.冒险二字,势不能免。小心过度,则接近于怯懦。话不是说过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11.国家委用我们,既然想要稍稍补救于百姓,岂可再避嫌怨。须知祸福有定命,显晦有定时,去留有定数,避嫌怨者未必得到,不避嫌怨未必失去。古人忧谗畏讥,不只是求一己之福。大概身当其位,义无可辞,恐怕谗谤飞腾,陷君主于不明之故。所以悄悄忧心,表达忠爱之忱罢了。至于自身祸福进退,何足动其毫末呢?

12.胆量人人皆小,只须分别平日胆小、临时胆大罢了。今人则是平日胆大,临时胆小,可痛也已。

13.讨伐寇贼的志向,不可因一次过失而自我阻碍。而消灭寇贼的功劳,必须万全而自立。

14.两军交馁,不能不有所损。固不可因一眚而挠其心,亦不可因大胜而有自骄轻敌之心。纵常打胜仗,亦只算家常便饭,并非奇事。惟心念国家艰难,生民涂炭,勉竭其愚,以求有万一之补救。成败利钝,实关天命,吾尽吾心而已。

  15.侥幸以图难成之功,不如坚忍而规远大之策。

  16.兵事无万全。求万全者,无一全。处处谨慎,处处不能谨慎。历观古今战事,如刘季、光武、唐太宗、魏武帝,均日濒于危。其济,天也。

  17.不当怕而怕,必有当怕而不怕者矣。

  18.战事之要,不战则已,战则须挟全力;不动则已,动则须操胜算。如有把握,则坚守一月、二月、三月,自有良方。今日之人,见敌即心动,不能自主,可戒也。

  19.古今战阵之事,其成事皆天也,其败事皆人也。兵事怕不得许多,算到五六分,便须放胆放手,本无万全之策也。(以上胡语)

  蔡按:勇有狭义的、广义的及急遽的、持续的之别。暴虎冯河,死而无悔,临难不苟,义无反顾,此狭义的、急遽的者也。成败利钝,非所逆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广义的、持续的者也。前者孟子所谓小勇,后者所谓大勇、所谓浩然之气者也。右章所列,多指大勇而言,所谓勇而毅也。军人之居高位者,除能勇不算外,尤须于毅之一字痛下工夫。挟一往无前之志,具百折不回之气,毁誉、荣辱、死生皆可不必计较,惟求吾良知之所安。以吾之大勇,表率无数之小勇,则其为力也厚,为效也广。至于级居下僚(将校以至目兵),则应以勇为惟一天性,以各尽其所职。不独勇于战阵也,即平日一切职务,不宜稍示怯弱,以贻军人之羞。世所谓无名之英雄者,吾辈是也。

第六章 严明

  1.古人用兵,先明功罪赏罚。

  2.救浮华者莫如质。积玩之后,振之以猛。

  3.医者之治瘠痈,甚者必剜其腐肉,而生其新肉。今日之劣弁羸兵,盖亦当为简汰,以剜其腐肉者;痛加训练,以生其新者。不循此二道,则武备之弛,殆不知所底止。

  4.太史公所谓循吏者,法立令行,能识大体而已。后世专尚慈惠,或以煦煦为仁者当之,失循吏之义矣。为将之道,亦法立令行、整齐严肃为先,不贵煦妪也。

  5.立法不难,行法为难。凡立一法,总须实实行之,且常常行之。

  6.九弟临别,深言御下宜严,治事宜速。余亦深知驭军驭吏,皆莫先于严,特恐明不傍烛,则严不中礼耳。

  7.吕蒙诛取铠之人,魏绛戮乱行之仆。古人处此,岂以为名,非是无以警众耳。

  8.近年驭将失之宽厚,又与诸将相距过远,危险之际,弊端百出,然后知古人所云作事威克厥爱,虽少必济,反是乃败道耳。(以上曾语)

  9.自来带兵之将,未有不专杀立威者。如魏绛戮仆,穰苴斩庄贾,孙武致法于美人,彭越之诛后至者,皆是也。

  10.世变日移,人心日趋于伪,优容实以酿祸,姑息非以明恩。居今日而为政,非用霹雳手段不能显菩萨心肠。害马既去,伏??龙不惊,则法立知恩。吾辈任事,只尽吾义分之所能为,以求衷诸理之至。是不必故拂乎人情,而任劳任怨,究无容其瞻顾之思。

  11.号令未出,不准勇者独进;号令既出,不准怯者独止。如此则功罪明而心志一矣。

  12.兵,阴事也,以收敛固啬为主。战,勇气也,以节宣提倡为主。故治军贵执法谨严,能训能练,禁烟禁赌,戒逸乐,戒懒散。

  13.治将乱之国,用重典;治久乱之地,宜予以生路。

  14.行军之际,务须纪律严明,队伍整齐,方为节制之师。如查有骚扰百姓,立即按以军法。吕蒙行师,不能以一笠宽其乡人,严明之谓也。绛侯治兵,不能以先驱犯其垒壁,整齐之谓也。

  15.立法宜严,用法宜宽,显以示之纪律,隐以激其忠良。庶几畏威怀德,可成节制之师。若先宽后严,窃恐始习疲玩,终生怨尤,军政必难整饬。(以上胡语)

  蔡按:治军之要,尤在赏罚严明。煦煦为仁,足以隳军纪而误国事,此尽人所皆知者。近年军队风气纪纲太弛,赏罚之宽严每不中程,或姑息以图见好,或故为苛罚以示威,以爱憎为喜怒,凭喜怒以决赏罚。于是赏不知感,罚不知畏。此中消息,由于人心之浇薄者居其半,而由于措施之乖方者亦居其半。当此沓泄成风、委顿疲玩之余,非振之以猛,不足以挽回颓风。与其失之宽,不如失之严。法立然后知恩,威立然后知感。以菩萨心肠,行霹雷手段,此其时矣。是望诸勇健者毅然行之,而无稍馁,则军事其有豸乎。

译14.两军交战,不可能没有损失。固然不能因为一次挫折就动摇军心,也不能因为大胜就产生骄傲轻敌的心理。即使经常打胜仗,也只算是家常便饭,并非什么奇事。只是心中挂念国家的艰难,百姓的苦难,勉力竭尽自己的愚笨之力,以求万一能有所补救。成败利钝,实在关乎天命,我只尽我的心意罢了。

15.侥幸去谋求难以成功的功业,不如坚忍不拔地规划远大的策略。

16.军事上没有万全之策。追求万全的人,反而没有一处是周全的。处处谨慎,处处却又无法做到谨慎。纵观古今战事,像刘邦、光武帝、唐太宗、魏武帝,都日日濒临危险。他们能够成功,是上天的眷顾。

17.不该害怕的时候却害怕了,必然会在该害怕的时候而不害怕。

18.战争的要领,不打则已,打就必须倾尽全力;不动则已,动就必须掌握胜算。如果有把握,那么坚守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自然会有好办法。现在的人,一见到敌人就心动,不能自主,这是值得警戒的。

19.古今战阵之事,成功的都是天意,失败的都在于人为。军事上怕不得太多,算计到五六分,就必须大胆放手,本来就没有万全之策。(以上胡林翼语)

蔡锷按语:勇敢有狭义的、广义的以及急遽的、持续的区别。空手搏虎、徒步过河,死了也不后悔,面临危难不随便苟且,义无反顾,这是狭义的、急遽的勇敢。成败利钝,事先无法预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广义的、持续的勇敢。前者是孟子所说的小勇,后者是孟子所说的大勇、所说的浩然之气。右章所列,多指大勇而言,即所谓勇毅。军人身居高位者,除了具备勇敢不算外,尤其要在“毅”字上痛下工夫。怀着一往无前的志向,具备百折不回的气概,毁誉、荣辱、生死都可以不必计较,只求我的良知感到安宁。用我的大勇,作为无数小勇的表率,那么他的力量就深厚,效果就广泛。至于身处下级职位的(从将校到士兵),则应以勇敢为唯一的天性,以各自尽到自己的职责。不仅要在战阵上勇敢,即使平日的一切职务,也不宜稍显怯弱,以留下军人的羞耻。世上所谓的无名英雄,就是我们这些人。

第六章 严明

1.古人用兵,先明确功过赏罚。

2.救治浮华风气没有比质朴更好的了。积弊玩忽之后,要用严厉的手段来振作。

3.医生治疗瘘疮,严重的必须挖去腐肉,才能长出新的肉。今天的劣质军官和瘦弱士兵,大概也应当进行精简淘汰,以挖去腐肉;痛加训练,以生出新肉。不遵循这两条道路,那么武备的松弛,恐怕不知道要发展到什么地步。

4.太史公所说的循吏,是法令确立并能执行,能识大体罢了。后世专门崇尚慈惠,或者把温和柔顺当作仁德,这就失去了循吏的意义。为将之道,也是以法令确立并能执行、整齐严肃为先,不崇尚温和柔顺。

5.制定法律不难,执行法律很难。凡是制定一项法律,总必须切实执行,而且经常执行。

6.九弟临别时,深切地告诫我对待下属应当严格,处理事务应当迅速。我也深知驾驭军队和官吏,都没有比严格更重要的,只是担心如果光明不能辅助烛火,那么严格就不符合礼义了。

7.吕蒙诛杀偷取铠甲的人,魏绛杀死扰乱军纪的仆人。古人处理这些事,难道是为了求名吗?不这样做就无法警戒众人罢了。

8.近年来驾驭将领失之于宽厚,又与各位将领距离过远,在危险之际,弊端百出,然后才知道古人所说的做事威严胜过仁爱,虽然少一些也必定能成功,反之就是败亡之道。(以上曾国藩语)

9.自古以来带兵的将领,没有不靠专断杀戮来树立威信的。如魏绛杀死仆人,穰苴斩庄贾,孙武将法令施行于美人,彭越诛杀迟到的人,都是这样。

10.世道变迁日益加速,人心日益趋向虚伪,宽容实际上是在酿成祸患,姑息并不是为了表明恩德。在当今时代治理政事,不用霹雳手段就不能显出菩萨心肠。害群之马既已除去,潜伏的蛟龙不惊动,那么法令确立就知道恩德。我们承担事务,只尽我本分所能做的,以求符合至理。这不必故意违背人情,而任劳任怨,终究没有容许瞻前顾后的想法。

11.号令未发出,不准勇敢的人独自前进;号令已发出,不准怯懦的人独自停止。这样功过就明确了,心志就统一了。

12.军队,是阴性的事物,以收敛固守为主。战争,是勇气的体现,以节制宣扬提倡为主。所以治理军队贵在执法谨严,能训练能操练,禁烟禁赌,戒除安逸享乐,戒除懒散。

13.治理将乱的国家,使用重典;治理久乱的地方,应当给予生路。

14.行军之际,务必纪律严明,队伍整齐,才算是节制之师。如果查有骚扰百姓的,立即按军法处置。吕蒙行军,不能因为是一顶斗笠就宽恕同乡,这就是严明。绛侯治军,不能因为先驱部队就侵犯他的壁垒,这就是整齐。

15.制定法律应当严格,使用法律应当宽缓,明显地展示纪律,暗中激发忠良。大概畏惧威严而怀恋恩德,可以成为节制之师。如果先宽后严,恐怕开始习于疲玩,终生怨恨,军政必然难以整顿。(以上胡林翼语)

蔡锷按语:治军的关键,尤其在于赏罚严明。温和柔顺当作仁德,足以毁坏军纪而误国事,这是人人都知道的。近年军队风气纪纲太松弛,赏罚的宽严往往不合标准,或者姑息以求取好感,或者故意苛罚以示威严,以爱憎为喜怒,凭喜怒来决定赏罚。于是受赏的人不知道感激,受罚的人不知道畏惧。其中的缘由,由于人心浇薄占了一半,由于措施不当也占了一半。当此沓泄成风、委顿疲玩之余,不用严厉的手段来振作,不足以挽回颓风。与其失之于宽,不如失之于严。法令确立然后知道恩德,威严确立然后知道感激。以菩萨心肠,行霹雳手段,正是时候了。希望各位勇健者毅然实行,不要稍有气馁,那么军事大概就有头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