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战守
第十一章 兵机
1．前此为赴鄂救援之行，不妨仓卒成军。近日为东下讨贼之计，必须简练慎出。若不教之卒、窳败之械则何地无之；而必远求之湖南，等于辽东自诩涿(无水旁)。仍同灞上儿戏之军。故此行不可不精选，不可不久练。
2．兵者，阴事也。哀戚之意，如临亲丧；肃敬之心，如承大祭，故军中不宜有欢悦之象。有欢悦之象者，无论或为和悦，或为骄盈，终归于败而已。田单之在即墨，将军有必死之心，士卒无生还之气，此其所以破燕也。及其攻狄也，黄金横带，有生之乐，无死之心，鲁仲连策其必不胜。兵事之宜惨戚，不宜欢欣，亦明矣。
3．此次由楚省招兵东下，必须选百炼之卒。备精坚之械，舟师则船炮并富。陆路则将卒并愤，作三年不归之想，为百战艰难之行。岂可儿戏成军，仓卒成行？人尽乌合，器多苦窳，船不满二百，炮不满五百，如大海簸豆，黑子著面，纵能速达皖省，究竟于事何补？是以鄙见总须战舰二百号，又补以民船七八百，载大小炮千余位。水军四千，陆军六千，夹江而下，明年成行，始略成气候。否则名为大兴义旅，实等矮人观场，不直方家一晒。
4．夫战，勇气也。再而衰，三而竭。国藩于此数语，常常体念。大约用兵无他巧妙，常存有余不尽之气而已。孙仲谋之攻合肥，受创于张辽；诸葛武侯之攻陈仓，受创于郝昭。皆初气过锐，渐就衰竭之故、惟荀？茵之拔偪阳，气已竭而复振；陆抗之拔西陵，预料城之不能遽下，而蓄养锐气，先备外援，以待内之自毙。此善用气者也。
5．日中则昃，月盈则亏，故古诗“花未全开月未圆”之句，君子以为知道。故余治兵以来，每介疑胜疑败之际，战兢恐惧，上下惊惧者，其后常得大胜。当志得意满之候，各路云集，狃于屡胜，将卒矜慢，其后常有意外之失。
6．国家之强，以得人为强。所谓无兢惟人也。若不得其人，则羽毛未丰，亦似难以高飞。昔在宣宗皇帝，亦尝切齿发愤，屡悔和议，而主战守，卒以无良将帅，不获大雪国耻。今欲罢和主战，亦必得三数引重致远、折冲御侮之人以拟之。若仅区区楚材，目下知名之数人，则干将莫邪，恐未必不终刓折。且聚数太少，亦不足以分布海隅。用兵之道，最忌势穷力弱四字。力则指将士之精力言之，势则指大局大计，及粮饷之接续、人才之继否言之。能战虽失算亦胜，不能战虽胜算亦败。
7．悬军深入而无后继，是用兵大忌。
8．危急之际，尤以全军保全士气为主。孤军无助，粮饷不继，奔走疲惫，皆散乱必败之道。(以上曾语)
9．有不可战之将，无不可战之兵。有可胜不可败之将，无必胜必不胜之兵。
10．古人行师，先审己之强弱，不问敌之强弱。
11．兵事决于临机，而地势审于平日，非寻常张皇幽渺可比。
12．军事有先一著而胜者，如险要之地，先发一军据之，此必胜之道也。有最后一著而胜者，待敌有变，乃起而应之，此必胜之道也。至于探报路径，则须先期妥实办理。兵事之妙，古今以来，莫妙于拊其背、冲其腰、抄其尾，惟须审明地势、敌情。
13．先安排以待敌之求战，然后起而应之，乃必胜之道。盖敌求战，而我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整御散，必胜之道也。此意不可拘执，未必全无可采。
14．临阵之际，须以万人并力，有前有后，有防抄袭之兵，有按纳不动以应变之兵，乃是胜著。如派某人守后，不应期而进，便是违令；应期而不进，便是怯战。此则必须号令严明者也。徇他人之意，以前为美，以后为非，必不妥矣。
15．夹击原是上策，但可密计而不可宣露，须并力而不宜单弱。须谋定后战，相机而行，而不可或先或后。
16．不轻敌而慎思，不怯战而稳打。
17．兵分则力单，穷进则气散，大胜则变成大挫，非知兵者也，不可不慎。敬则胜，整则胜，和则胜。三胜之机，决于是矣。
18．我军出战，须层层布置，列阵纵横，以整攻散，以锐蹈瑕，以后劲而防抄袭。临阵切戒散队，得胜尤忌贪财。
译第十一章 兵机
1. 此前为了赴湖北救援，不妨仓促组建军队。如今为了向东讨伐贼寇，必须精简训练、谨慎出兵。如果不经过训练的士兵、低劣破损的器械，哪里没有呢？却一定要远道向湖南寻求，这就像辽东人自夸涿郡一样（意指舍近求远、不自量力）。仍然如同灞上儿戏般的军队。所以这次行动不可不精选士兵，不可不长期训练。
2. 战争是阴惨的事情。哀伤悲痛的心情，如同亲临亲人丧事；严肃恭敬的心态，如同承接重大祭祀，所以军中不宜有欢乐喜悦的景象。有欢乐喜悦景象的，无论是和悦还是骄纵自满，最终都归于失败罢了。田单在即墨时，将军有必死之心，士兵无生还之念，这就是他能够打败燕军的原因。等到他攻打狄国时，佩戴黄金横带，有生之乐，无死之心，鲁仲连预料他必定不能取胜。军事应当惨戚，不应当欢欣，这也十分明白了。
3. 这次从湖南招募士兵向东进发，必须选拔久经战阵的士兵。准备精良坚固的器械，水军则船只火炮都要充足。陆军则将领士兵都要愤慨，抱着三年不回家的想法，进行百战艰难的行程。岂能儿戏般组建军队，仓促间出发？人员全是乌合之众，器械大多粗劣，船只不满二百艘，火炮不满五百门，如同在大海中簸豆，黑子落在脸上（意指微不足道），纵然能迅速到达安徽，究竟对事情有什么补益？所以我的意见总共需要战舰二百艘，再补充民船七八百艘，装载大小火炮一千多门。水军四千，陆军六千，沿长江而下，明年出发，才略成气候。否则名义上是大规模兴起义军，实际上等于矮人看戏，不值行家一笑。
4. 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士气振作，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退了，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国藩对这几句话，常常体会思考。大概用兵没有其他巧妙之处，只是常存有余不尽的士气罢了。孙权攻打合肥，被张辽重创；诸葛亮攻打陈仓，被郝昭重创。都是起初士气过于锐利，逐渐走向衰竭的缘故。只有荀崧攻克偪阳，士气已竭却又重新振作；陆抗攻克西陵，预料城池不能立刻攻下，而蓄养锐气，先准备外援，等待敌人内部自行崩溃。这是善于运用士气的人。
5. 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偏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所以古诗中“花未全开月未圆”的句子，君子认为懂得道理。所以我治军以来，每当处于胜败难料之际，战战兢兢、恐惧不安，上下都感到惊惧的时候，其后常常获得大胜。当志得意满的时候，各路军队云集，习惯于屡次胜利，将领士兵骄傲轻慢，其后常有意外的损失。
6. 国家的强大，在于得到人才而强大。所谓没有竞争只在于人。如果得不到合适的人，那么即使羽翼未丰，也难以高飞。过去在宣宗皇帝时，也曾切齿发愤，屡次后悔议和，而主张战守，最终因为没有良将良帅，不能洗雪国耻。现在想要停止议和主张作战，也一定要得到几个能够承担重任、抵御外侮的人来谋划。如果仅仅依靠湖南有限的几位知名人士，那么即使像干将、莫邪这样的宝剑，恐怕最终也会折断。而且聚集的人才太少，也不足以分布到海隅各地。用兵之道，最忌讳“势穷力弱”四个字。力是指将士的精力，势是指大局大计，以及粮饷的接续、人才的继承与否。能战即使失算也能胜，不能战即使胜算也必败。
7. 孤军深入而没有后续支援，是用兵的大忌。
8. 危急时刻，尤其要以保全全军、保持士气为主。孤军无助，粮饷不继，奔走疲惫，都是导致散乱必败的原因。（以上为曾国藩语）
9. 有不能作战的将领，没有不能作战的士兵。有能胜不能败的将领，没有必胜必不胜的士兵。
10. 古人出兵，先审察自己的强弱，不问敌人的强弱。
11. 军事决策取决于临机应变，而地势的审察在于平日，不是寻常的张皇失措、幽深渺茫可以比拟的。
12. 军事有先走一步而取胜的，比如在险要之地，先派一支部队占据，这是必胜之道。有最后一步而取胜的，等待敌人有变化，才起来应对，这也是必胜之道。至于侦察路径，则需要提前妥善办理。兵事的妙处，古今以来，没有比得上攻击敌人背部、冲击敌人腰部、抄截敌人尾部的，但必须审明地势、敌情。
13. 先安排妥当等待敌人求战，然后起来应对，乃是必胜之道。因为敌人求战，而我以静制动，以逸待劳，以整齐对抗散乱，是必胜之道。这个意思不可拘泥执着，未必全无可取之处。
14. 临阵之际，必须让万人合力，有前有后，有防备抄袭的兵力，有按捺不动以应变的兵力，这才是胜着。如果派某人守后，不到约定时间就前进，便是违令；到了约定时间而不前进，便是怯战。这必须号令严明。迎合他人的心意，认为以前为美，以后为非，必定不妥当。
15. 夹击原本是上策，但可以密谋而不可宣扬，必须合力而不宜单薄。必须谋定后战，相机而行，而不可或先或后。
16. 不轻敌而谨慎思考，不怯战而稳妥打击。
17. 兵力分散则力量单薄，穷追猛进而士气散乱，大胜则变成大挫，这不是懂兵的人，不可不谨慎。恭敬则胜，整齐则胜，和睦则胜。这三种胜机，就决定于此了。
18. 我军出战，必须层层布置，列阵纵横，以整齐攻击散乱，以锐利攻击瑕疵，以后劲防备抄袭。临阵切忌散队，得胜尤其忌讳贪财。
19．熟审地势、敌情，妥谋分击之举。或伺敌之缺点，蹈瑕而入；或挈敌之重处，并力而前。皆在相机斟酌。惟临阵切忌散队，切戒贪财。得胜之时，尤宜整饬队伍，多求痛杀。军务只应以一处合围以致敌，其余尽作战兵、援兵、兜剿之兵。若处处合围，则兵力皆为坚城所牵缀。屯兵坚城之下，则情见势绌。
20．用兵之道，全军为上策，得土地次之；破敌为上策，得城池次之。古人必四路无敌，然后围城，兵法所谓“十则围之”之义也。
21．兵事有须先一著者，如险要之地，以兵据之，先发制人，此为扼吭之计，必胜之道也。有须后一著者，愈持久愈神妙，愈老到愈坚定，待敌变计，乃起而乘之，此可为奇兵为拊其背，必胜之道也。
22．一年不得一城，只要大局无碍，并不为过；一月而得数城，敌来转不能战，则不可为功。
23．军队分起行走，相隔二日，每起二千人。若前队遇敌先战，非必胜之道也。应于近敌之处，饬前茅、后劲、中权会齐并力，乃可大胜。
24．临阵分枝，不嫌其散，先期合力，必求其厚。
25．荀悦之论兵也，曰：“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随物变化。”诚为用兵之至要。
26．战阵之事，恃强者是败机，敬戒者是胜机。
27．军旅之事，谨慎为先。战阵之事，讲习为上。盖兵机至精，非虚心求教不能领会，矧可是己而非人。兵机至活，非随时谨密，不能防人，矧可粗心而大意。
28．侦探须确、须勤、须速。博访以资众论，沉思以审敌情。敌如不分枝，我军必从其入境之处，并力迎剿；敌如分枝，则我军必于敌多之处专剿。(以上胡语)
蔡按：曾、胡之论兵，极主主客之说，谓守者为主，攻者为客；主逸而客劳，主胜而客败。尤戒攻坚围城。其说与普法战争前法国兵学家所主张者殆同(其时俄土两国亦盛行此说)。其论出师前之准备，宜十分周到。谓一械不精，不可轻出；势力不厚，不可成行，与近今之动员准备，用意相合。其以全军、破敌为上，不以得土地、城池为意，所见尤为精到卓越，与东西各国兵学家所倡导者如出一辙。临阵分枝宜散，先期合力宜厚，二语尤足以赅战术、战略之精妙处。临阵分枝者，即分主攻、助攻之军及散兵、援队、预备队之配置等是也；先期合力者，即战略上之聚中展开及战术上之开进等是也。所论诸端，皆从实行后经验中得来，与近世各国兵家所论若合符节。吾思先贤，不能不馨香崇拜之矣。
第十二章 战守
1．凡出队，有宜速者，有宜迟者。宜速者，我去寻敌，先发制人者也。宜迟者，敌来寻我，以主待客者也。主气常静，客气常动。客气先盛而后衰，主气先微而后壮。故善用兵者，每喜为主，不喜作客。休、祁诸军，但知先发制人一层，不知以主待客一层，加之探报不实，地势不审，敌情不明，徒能先发而不能制人。应研究此两层：或我寻敌，先发制人；或敌寻我，以主待客。总须审定乃行，切不可于两层一无所见，贸然出队。
2．师行所至之处，必须多问、多思。思之于己，问之于人，皆好谋之实迹也。昔王璞山带兵，有名将风，每与敌遇，将接仗之前一夕，传令营官齐集，与之畅论敌情、地势，袖中出地图十余张，每人分给一张，令诸将各抒所见，如何进兵，如何分支，某营埋伏，某营并不接仗，待事毕后专派追剿。诸将一一说毕，璞山乃将自己主意说出，每人发一传单，即议定之主意也。次日战罢，有与初议不符者，虽有功亦必加罚。其平日无事，每三日必传各营官熟论战守之法。
3．一曰扎营宜深沟高垒。虽仅一宿，亦须为坚不可拔之计。但使能守我营垒安如泰山，纵不能进攻，亦无损于大局。一曰哨探严明。离敌既近，时时作敌来扑营之想。敌来之路，应敌之路，埋伏之路，胜仗追击之路，一一探明，切勿孟浪。一曰痛除客气，未经战阵之兵，每好言战，带兵者亦然。若稍有阅历，但觉我军处处瑕隙，无一可恃，不轻言战矣。
译19．仔细审察地形、敌情，妥善谋划分击之策。或者等待敌人露出破绽，乘虚而入；或者抓住敌人的要害之处，集中兵力向前进攻。这都要根据时机斟酌决定。只是临阵时切忌队伍分散，严禁贪恋财物。得胜之时，尤其应当整顿队伍，力求彻底歼灭敌人。军事行动只应在一个地方合围以引诱敌人，其余部队全部作为作战部队、援军、包抄围剿之兵。如果处处合围，兵力就会被坚固的城池所牵制。驻扎在坚城之下，就会显露出我方情势不利、力量不足的弱点。
20．用兵的原则，保全军队是上策，夺取土地是次策；击破敌军是上策，攻占城池是次策。古人必定在四面都没有敌人，然后才围城，这就是兵法所说的“十倍于敌则围城”的道理。
21．军事行动有必须先下一着棋的，比如在险要之地，派兵占据，先发制人，这是扼住咽喉的计策，是必胜之道。也有须后下一着棋的，越是持久越显神妙，越是老练越显坚定，等待敌人改变计策，然后起兵乘机打击，这可以作为奇兵去攻击敌人的背部，也是必胜之道。
22．一年不能攻克一座城池，只要大局没有妨碍，并不算过错；一个月攻克几座城池，敌人来攻反而不能作战，这就不能算作功劳。
23．军队分批行军，相隔两天，每批两千人。如果前队遇到敌人先开战，这不是必胜之道。应当在靠近敌人的地方，命令前锋、后劲、中军会合，集中兵力，这样才能取得大胜。
24．临阵时分兵出击，不嫌其分散；事先合力进攻，务必追求兵力雄厚。
25．荀悦论兵说：“权变不可预先设定，变化不可事先图谋。随着时势迁移，顺应事物变化。”这确实是用兵的最关键之处。
26．战阵之事，倚仗强大的是失败的契机，恭敬戒慎的是胜利的契机。
27．军事行动，谨慎是首要的。战阵之事，讲习是上策。因为兵机极其精微，不虚心求教就不能领会，何况是固执己见而否定别人。兵机极其灵活，不随时谨慎严密，就不能防备敌人，何况是粗心大意。
28．侦察必须确切、勤奋、迅速。广泛访问以借助众人的议论，深入思考以审察敌情。敌人如果不分兵，我军务必从敌人入境的地方，集中兵力迎击剿灭；敌人如果分兵，我军务必在敌人兵力多的地方专门剿灭。（以上为胡林翼语）
蔡锷按语：曾国藩、胡林翼论兵，极力主张主客之说，认为防守者为主，进攻者为客；主方安逸而客方劳顿，主方胜利而客方失败。尤其告诫不要攻坚围城。他们的说法与普法战争前法国兵学家所主张的几乎相同（当时俄国、土耳其两国也盛行此说）。他们论说出师前的准备，应当十分周到。说一件器械不精良，不可轻易出动；势力不雄厚，不可成行，这与近代的动员准备，用意相合。他们以保全军队、击破敌人为上，不以获取土地、城池为意，见解尤为精到卓越，与东西各国兵学家所倡导的如出一辙。临阵分兵宜散，事先合力宜厚，这两句话足以概括战术、战略的精妙之处。临阵分兵，即分主攻、助攻之军及散兵、援队、预备队的配置等；事先合力，即战略上的集中展开及战术上的开进等。所论各点，都是从实行后的经验中得来，与近代各国兵家所论若合符节。我思念先贤，不能不馨香崇拜了。
第十二章 战守
1．凡是出动部队，有适宜快速的，有适宜迟缓的。适宜快速的，是我方去寻敌，先发制人。适宜迟缓的，是敌人来寻我，以主待客。主方的气势常静，客方的气势常动。客方的气势先盛而后衰，主方的气势先微而后壮。所以善用兵的人，常常喜欢做主方，不喜欢做客方。休、祁各军，只知道先发制人这一层，不知道以主待客这一层，加上侦察情报不实，地形不审察，敌情不明，只能先发而不能制人。应当研究这两层：或者我方寻敌，先发制人；或者敌人寻我，以主待客。总须审定了才行动，切不可对这两层一无所见，贸然出动部队。
2．军队行进所到的地方，必须多问、多思。自己思考，向人询问，都是善于谋划的实际表现。从前王璞山带兵，有名将风度，每次与敌人相遇，在接战的前一夜，传令营官集合，与他们畅论敌情、地势，从袖中拿出十几张地图，每人分发一张，让各位将领各抒己见，如何进兵，如何分兵，哪个营埋伏，哪个营不接战，待事情结束后专门派去追剿。各位将领一一说完，璞山才说出自己的主意，每人发一张传单，就是议定的主意。第二天战斗结束后，有与最初商议不符的，即使有功也必定加罚。他平时无事，每三天必定传令各营官熟论战守之法。
3．第一，扎营宜深沟高垒。即使只住一晚，也必须做坚不可拔的准备。只要能使我方营垒安如泰山，纵然不能进攻，也无损于大局。第二，哨探严明。离敌人既近，时时做敌人来扑营的打算。敌人来的路，应对敌人的路，埋伏的路，胜仗追击的路，一一探明，切勿轻率。第三，痛除客气，未经战阵的士兵，每好言战，带兵的人也是如此。如果稍有阅历，只觉得我军处处有破绽，无一可恃，就不轻言战了。
4．用兵以渡水为最难。不特渡长江大河为难，即偶渡渐车之水，丈二之沟，亦须再三审慎，恐其半渡而击。背水无归，败兵争舟，人马践溺，种种皆兵家所忌。
5．隘路打胜仗，全在头敌。若头敌站脚不住，后面虽有好手，亦被挤退。(以上曾语)
6．战守机宜；不可纷心；心纷则气不专，神不一。
7．交战宜持重，进兵宜迅速。稳扎猛打，合力分枝，足以括用兵之要。
8．军旅之事，守于境内，不如战于境外。
9．军事之要，必有所忌，乃能有所济；必有所舍，乃能有所全。若处处设备，即十万兵亦无尺寸之效。
10．防边之要，不可处处设防。若处处设防，兵力必分。不能战，亦不能守。惟择其紧要必争之地，厚集兵力以守之，便是稳固。
11．碉卡之设，原所以省兵力，予地方官以据险慎守之方。有守土而无守之之人，虽天堑不能恃其险；有守人而无守具，虽贲获无所展其长。
12．有进战之营，必须留营作守。假如以十营作前茅为战兵，即须留五营作后劲为守兵。其留后之兵尤须劲旅，其成功一也。不可争目前之微功，而误大局。
13．有围城之兵，须先另筹打仗之兵。有临阵打仗之兵，必须安排后劲，或预杜抄后之敌，或备策应之举。
14．扼要立营，加高加深，固是要着。惟须约束兵丁，不得滋扰。又须不时操练，使步法整齐，技艺精熟，庶战守皆能有备。(以上胡语)
蔡按：右揭战守之法，意括而言赅。曰攻战，曰守战，曰遭遇战，曰局地战，以及防边之策，攻城之术，无不独具卓识，得其要诀。虽以近世战术之日新月异，而大旨亦不外是。其论夜间宿营，虽仅一宿亦须深沟高垒，为坚不可拔之计，则防御之紧严，立意之稳健，尤为近世兵家所不及道也。(按：咸、同时战争两方，多为不规则之混战，来去飙倏，不可端倪，故扎营务求坚固，以防侵袭。)
曾、胡论兵，极重主、客之见。只知守则为主之利；不知守反为主之害。盖因其时所对之敌，并非节制之师、精练之卒。且其人数常倍于我，其兵器未如今日之发达，又无骑、炮两兵之编制，耳目不灵，攻击力复甚薄弱。故每拘泥于地形、地物，攻击精神未由奋兴。故战术偏重于攻势防御，盖亦因时制宜之法。近自普法、日俄两大战役以后，环球之耳目一新，攻击之利，昭然若揭。各国兵学家，举凡战略战术；皆极端的主张攻击。苟非兵力较弱，或地势、敌情有特别之关系，无复有以防守为计者矣。然战略战术须因时以制宜，审势以求当，未可稍事拘滞。若不揣其本，徒思仿效于人，势将如跛者之竞走，鲜不蹶矣。兵略之取攻势，固也，必须兵力雄厚，士马精练，军资(军需、器械)完善，交通利便，四者均有可恃，乃足以操胜算。四者之中，偶缺其一，贸然以取攻势，是曾公所谓徒先发而不能制人者也。普法战役，法人国境之师，动员颇为迅速，而以兵力未能悉集，军资亦虞缺乏，遂致着着落后，陷于防守之地位。日俄之役，俄军以交通线仅恃一单轨铁道，运输不继，遂屡为优势之日军所制。虽迭经试取攻势，终归无效。以吾国军队现势论，其数则有二十余镇之多，然续备后备之制，尚未实行。每镇临战，至多不过得战兵五千。须有兵力三镇以上，方足与他一镇之兵相抗衡。且一有伤亡，无从补充。是兵力一层，决难如邻邦之雄厚也。今日吾国军队能否说到精练二字，此稍知军事者自能辨之。他日与强邻一相角逐，能否效一割之用，似又难作侥幸万一之想。至于军资、交通两端，更瞠乎人后。如此而日吾将取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益之攻势，乌可得耶？鄙意我国数年之内，若与他邦以兵戎相见，与其为孤注一掷之举，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以守，节节为防，以全军而老敌师为主，俟其深入无继，乃一举歼之。昔俄人之蹴拿破仑于境外，使之一蹶不振，可借鉴也。
译4. 用兵作战，以渡水最为困难。不仅仅是渡过长江大河艰难，即使是偶尔渡过能淹没车轮的水流，或是一丈二尺深的沟渠，也必须反复谨慎，担心敌军在半渡时发起攻击。背水作战没有退路，败军争抢船只，人马践踏溺水，种种情形都是兵家所忌讳的。
5. 在狭窄道路上打胜仗，关键在于前锋部队。如果前锋部队站不住脚，后面即使有高手，也会被挤退。（以上为曾国藩的话）
6. 作战与防守的机宜，不可心思纷乱；心思纷乱则士气不专一，精神不集中。
7. 交战应当持重，进军应当迅速。稳扎营寨、猛烈打击，合力攻坚、分兵牵制，足以概括用兵的要领。
8. 军队的事，在境内防守，不如在境外作战。
9. 军事的要领，必须有所忌讳，才能有所成就；必须有所舍弃，才能有所保全。如果处处都设防，即使有十万兵力，也起不到丝毫作用。
10. 边防的要领，不可处处设防。如果处处设防，兵力必然分散。既不能战，也不能守。只有选择那些紧要必争的地方，集中重兵防守，才是稳固的。
11. 设置碉堡关卡，原本是为了节省兵力，给地方官员提供据险谨慎防守的方法。有防守的土地而没有防守的人，即使是天然险阻也不能依靠其险要；有防守的人而没有防守的器具，即使是勇士也无法施展其长处。
12. 有进攻作战的营队，必须留下营队作为防守。假如用十个营队作为前锋作战兵，就必须留下五个营队作为后劲防守兵。留守后方的兵力尤其需要精锐，其重要性是一样的。不可争夺眼前的微小功劳，而误了大局。
13. 有围城的兵力，必须先另外筹划打仗的兵力。有临阵打仗的兵力，必须安排后劲，或者预先阻断抄后路的敌人，或者准备策应的举措。
14. 扼守要害建立营垒，加高加深，固然是重要举措。但必须约束士兵，不得滋扰百姓。又必须不时操练，使步伐整齐，技艺精熟，这样作战和防守都能有备无患。（以上为胡林翼的话）
蔡按：上述揭示的战守方法，概括全面而言辞精当。无论是进攻战、防守战、遭遇战、局地战，以及边防策略、攻城术数，无不独具卓识，得其要领。虽然近代战术日新月异，但大旨也不外乎这些。其中论述夜间宿营，即使只住一晚也必须深挖壕沟、高筑壁垒，作为坚不可拔的计策，这种防御的严密、立意的稳健，更是近代兵家所不及的。（按：咸丰、同治年间的战争双方，多为不规则的混战，来去迅速，难以捉摸，所以扎营务必坚固，以防侵袭。）
曾国藩、胡林翼论兵，极重视主客之分。只知道防守是主方的利益；不知道防守反而成为主方的害处。这是因为他们所面对的敌人，并非纪律严明的军队、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且敌军人数常比我们多一倍，兵器不如今天发达，又没有骑兵、炮兵的编制，耳目不灵，攻击力又很薄弱。所以往往拘泥于地形、地物，攻击精神无法振奋。因此战术偏重于攻势防御，这也是因时制宜的方法。近代自普法战争、日俄战争两大战役以后，全世界的耳目一新，攻击的利益，显而易见。各国兵学家，凡是战略战术，都极端主张攻击。如果不是兵力较弱，或者地势、敌情有特别关系，不再有以防守为计的了。然而战略战术须因时制宜，审势求当，不可稍事拘泥。如果不揣度根本，只想模仿别人，势必像跛子赛跑一样，很少有不跌倒的。兵略采取攻势，固然正确，但必须兵力雄厚，士兵马匹精练，军需器械完善，交通利便，这四者都有可恃之处，才足以掌握胜算。这四者之中，偶尔缺少其一，贸然采取攻势，就是曾公所说的徒先发而不能制人。普法战争中，法国境内的军队，动员颇为迅速，但因为兵力未能全部集结，军需也担心缺乏，导致步步落后，陷入防守的地位。日俄战争中，俄军因为交通线仅依靠一条单轨铁路，运输不继，屡次被占优势的日军所制。虽然多次尝试采取攻势，最终归于无效。以我国军队现状论，数量虽有二十余镇之多，但续备后备的制度，尚未实行。每镇临战，至多不过得到五千战兵。须有三镇以上兵力，才足以与他一镇兵力相抗衡。而且一有伤亡，无从补充。所以兵力这一层，决难像邻国那样雄厚。今日我国军队能否说到精练二字，这稍知军事的人自能辨别。将来与强邻一相角逐，能否发挥一点作用，似又难作侥幸万一之想。至于军需、交通两端，更远远落后于人。这样却天天说我将采取战略战术上最有利益的攻势，怎么可能得到呢？我的意见是，我国数年之内，若与他国兵戎相见，与其做孤注一掷之举，不如采用波亚战术，据险防守，节节为防，以保全军队、使敌军疲敝为主，等到敌军深入而无后续支援，再一举歼灭。昔日俄国人将拿破仑驱逐出境，使其一蹶不振，可以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