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东山杂记
王国维
卷一
乘石
今北方人家，门前必有升车之石，或累砖为之，而覆之以石。此古天子之制，诸侯以下所不得僭也，其名则古谓之乘石。《周礼·夏官·隶仆》云：“王行则洗乘石。”郑司农云：“乘石，所登上车之石也。”《诗》云：“有扁斯石，履之卑兮。”郑毛传云：“扁扁，乘石貌。”郑笺云：“王后出入之礼与王同，其行登车以履石。申后始时亦然，今也黜而卑贱。”然则乘石惟王与后有之。故《尸子》云：“周公旦践东宫，履乘石，假为天子。”任彦升《百辟劝进今上笺》云：“履乘石而周公不以为疑”。明三公以下不得有此物也。今则士庶人家亦多有之。又车上恒设小杌，以便升降时设之。或用短梯，此亦古妇人用之。《士昏礼》记云：“妇乘以几，从者二人，坐持几相对。”贾疏云：“此几谓将上车时乘之而登，若王后则履石，大夫诸侯亦应有物履之。今人犹用台，是石几之类也。”然则周人用几，乃类今之小杌。唐人用台，殆如今之短梯也。
设碑识景
古之宫室三分，庭一在北，设碑所以识日景，引阴阳，宗庙则丽牲焉。据《礼经》所记，则自天子以下至士，寝庙中皆有之，庠序亦然。今中外官署大堂，亦间有此物，亦约三分，庭一在北，但无碑之称，又不居中而偏左，然用以识日景则一也。周碑制度未闻，今汉碑存者，其上大抵有穿，此亦周之遗制。《祭义》：“君牵牲，丽于碑。”则其穿盖用以系牲，空时悬棺之木，亦谓之丰碑。盖以木上有穿以通绳索，其形似碑，故谓之碑。汉碑之用虽与周异，然其制犹周制也。今衙署所用识日景之物则全失其制，殆如佛寺之七如来幢矣。
天子诸侯三朝三门
古者天子诸侯皆三朝三门。先郑司农以为天子五门，皋、库、雉、应、路，汉唐诸儒皆从其说。其实天子仅有皋、应、路三门，而无雉门、库门。戴东原正之，是也。今北京朝门亦与古合。禁城以内，午门、太和门、乾清门为三门，并天安门、端门计之，亦可谓之五门。其朝，则遇献俘诸大典，天子御午门楼，殆当古之外朝，太和殿当古之治庙，乾清宫当古之内朝。又郑康成《周礼注》谓：“今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会殿，亦古之外朝。”《续汉书·百官制》注中详言其事。旧内阁大堂中设宝座，与汉之天子以下大会殿设于司徒府同。然但为天子与阁部大臣议政之所，与周、汉之外朝异矣。
注屋
今之宫殿，正殿皆九间，盖自汉已然。周制堂上仅有室户一，房户二，共三户。汉时则有九户。张平子《西京赋》：“正殿路寝，用朝群辟。大厦耽耽，九户开辟。”盖汉制已为九间之殿，其前通九间为一所，谓大厦是也。其后画为九室，每室一户，或虽通为一，而每间施一户，故有九户。《文选·景福殿赋》注引《洛阳宫殿簿》：“魏许昌承光殿七间。”魏时许昌离宫正殿犹用七间，则洛阳正殿自当用九间矣。古宫室之有东西南北四霤者，谓之四注屋。其但有南北二霤者，谓之两下屋，见《考工记》郑注。又《乡饮酒》、《乡射礼》皆云“设洗当东荣”，皆古士大夫礼。至《燕礼》云“设洗当东荣”，为人君礼。郑注：“当东霤者，人君为殿屋也。”贾疏：“汉时殿屋四向流水，故举汉以况周。言东霤，明亦有西霤。士大夫言东荣，两下屋故也。”则周时诸侯以上为四注屋，大夫以下为两下屋。汉殿皆用四注殿制，故人臣所居亦有殿称，以其同为四注屋故也。今惟宫殿寺观庙宇或为四注屋，人家罕用之，盖自周时已然矣。
槛非门户之槛
古者室有户牖，堂则无之，故或用帘以蔽风口。《说文》曰：“饮堂帘也。”帘字从廉、以廉得名。《乡饮酒礼》所谓“堂廉”，谓堂与堂下间有廉棱也，帘垂于此，故有帘名。此以竹为之。其用布者谓之!，当亦从堂帘得名。《说文》云：“!，帷也。”《士丧礼》所谓“帷堂”是也。汉时始于阶间施栏槛。《汉书·朱云
译东山杂记
王国维
卷一
乘石
如今北方人家，门前必定有供登车用的石头，有的用砖堆砌而成，上面再覆盖石头。这是古代天子的制度，诸侯及以下的人不得僭越使用，它的名称在古代叫做乘石。《周礼·夏官·隶仆》说：“天子出行时，要清洗乘石。”郑司农说：“乘石，就是登车时踩踏的石头。”《诗经》说：“有扁扁的石块，踩上去显得卑微啊。”郑玄和毛亨的传文说：“扁扁，是乘石的样子。”郑玄的笺注说：“王后出入的礼仪与天子相同，她出行登车时也是踩着石头。申后起初也是这样，现在却被废黜而变得卑贱。”由此可见，只有天子和王后才有乘石。所以《尸子》说：“周公旦登上东宫，踩着乘石，假扮成天子。”任彦升在《百辟劝进今上笺》中说：“踩着乘石而周公并不以此为疑”。这说明三公及以下的人是不允许拥有这种东西的。现在士人和百姓家中也多有此物。又在车上常设置小杌，以便在上下车时放置使用。或者使用短梯，这也是古代妇女使用的。《士昏礼》记载说：“新娘乘坐几案，随从二人，坐着拿着几案相对。”贾公彦疏说：“这个几案是指在将要上车时踩着它登上车，如果是王后则踩着石头，大夫和诸侯也应该有类似的东西供踩踏。现在的人仍然使用台，这是石头几案一类的东西。”由此可见，周代人使用的几案，类似于现在的小杌。唐人使用的台，大概就像现在的短梯。
设碑识景
古代的宫室分为三部分，庭院占一份，位于北面，设置碑是为了观测日影，引导阴阳之气，在宗庙中则用来系缚牺牲。根据《礼经》的记载，从天子以下直到士，寝庙中都有碑，学校也是如此。现在中外官署的大堂，偶尔也有这种东西，也大约分为三部分，庭院占一份，位于北面，只是没有碑的名称，又不居中而偏左，但用来观测日影的作用是一样的。周代碑的制度未曾听说，现在保存下来的汉代碑，上面大致有穿孔，这也是周代的遗留制度。《祭义》说：“君主牵来牺牲，系在碑上。”那么那个穿孔大概是用来系缚牺牲的，空闲时悬挂棺木的木头，也叫做丰碑。大概因为木头上有穿孔以便通过绳索，其形状像碑，所以叫做碑。汉代碑的用途虽然与周代不同，但其形制仍然沿袭周制。现在衙署中用来观测日影的东西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形制，大概就像佛寺中的七如来幢了。
天子诸侯三朝三门
古代天子和诸侯都有三朝三门。先郑司农认为天子有五门，分别是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汉唐诸儒都跟随他的说法。其实天子只有皋门、应门、路门三门，而没有雉门、库门。戴震纠正了这一观点，是正确的。现在北京的朝门也与古制相符。禁城以内，午门、太和门、乾清门为三门，加上天安门、端门计算，也可以说是五门。至于朝会，遇到献俘等重大典礼，天子在午门楼上受朝，大概相当于古代的外朝，太和殿相当于古代的治庙，乾清宫相当于古代的内朝。另外，郑康成在《周礼注》中说：“现在的司徒府有天子以下大会的殿，也是古代的外朝。”《续汉书·百官志》注中详细记载了这件事。旧内阁大堂中设置宝座，与汉代天子以下大会殿设在司徒府相同。但它只是天子与内阁部院大臣商议政务的地方，与周、汉的外朝不同。
注屋
现在的宫殿，正殿都是九间，大概从汉代就是这样了。周代的制度，堂上只有室门一扇，房门两扇，共三门。汉代则有九门。张衡《西京赋》说：“正殿路寝，用来朝见群臣。大厦深邃，九门开辟。”大概汉代制度已经是九间的宫殿，其前贯通九间为一个整体，称为大厦。其后划分为九室，每室一门，或者虽然贯通为一个整体，但每间设一门，所以有九门。《文选·景福殿赋》注引用《洛阳宫殿簿》：“魏许昌承光殿七间。”魏代许昌离宫的正殿尚且用七间，那么洛阳正殿自然应当用九间了。古代宫室有东西南北四面屋檐的，叫做四注屋。只有南北两面屋檐的，叫做两下屋，见于《考工记》郑注。又《乡饮酒礼》、《乡射礼》都说“设置洗池对着东荣”，都是古代士大夫的礼仪。到了《燕礼》说“设置洗池对着东荣”，是君主的礼仪。郑注：“对着东屋檐的，因为君主住的是殿屋。”贾疏：“汉代殿屋四面流水，所以举汉代来比喻周代。说东屋檐，说明也有西屋檐。士大夫说东荣，是因为两下屋的缘故。”那么周代诸侯以上住四注屋，大夫以下住两下屋。汉代宫殿都用四注殿的形制，所以臣子所居也有殿的称呼，因为都是四注屋的缘故。现在只有宫殿、寺观、庙宇有的是四注屋，人家很少使用，大概从周代就是这样了。
槛非门户之槛
古代室内有门窗，堂上则没有，所以有时用帘子来遮挡风口。《说文》说：“饮，堂帘也。”帘字从廉，以廉得名。《乡饮酒礼》所说的“堂廉”，是指堂与堂下之间有廉棱，帘子垂在这里，所以有帘的名目。这是用竹子做的。用布做的叫做帷，大概也是从堂帘得名。《说文》说：“帷，帷也。”《士丧礼》所说的“帷堂”就是这样。汉代开始在台阶间设置栏槛。《汉书·朱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