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译“者”，都是轻蔑的言辞。大概古代称臣虏为“夫”。孟鼎铭文说：“赐给你邦司三百人，从鬲、驭直到庶人六百五十九夫。赐给你王臣一百二十人，鬲一千零五十夫。”吴清卿中丞解释“鬲”为“献”。《大诰》中“民献有十夫”，文例正相同。吴说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么邦司、王臣称“人”，献及庶人称“夫”，显然有区别。大概“献”是指战胜所俘获的百姓，《曲礼》中“献民虏者操右袂”就是证明。《酒诰》中“汝劼毖殷献臣”，《洛诰》中“殷献民，乱为四方新辟，作周恭先”，献臣、献民即殷朝的遗臣、遗民。周朝攻克殷朝，虽然未必优待俘虏，但称之为“献”，还是沿用了古代的遗语。看周公将殷朝顽民迁往洛邑，分给鲁、卫殷民七族、殷民六族，都是殷朝的献臣、献民。孔子所说的“文献不足”，大概也是说遗老已经死尽，没有能谈论夏、殷故事的人了。郑康成将“献”训释为“贤”，与《伪孔传》将“献”解释为“善”，都失去了本意。所以孟鼎将“献”区别于王臣，称其为若干夫。古今文献中赐“夫”的尚多，都是战胜所俘获的人。那么大夫、夫人与夫妇的“夫”，大概是后来产生的含义。古文“臣”字象俯伏之形，起初与“献”字意思相同，所以《书·微子》说“殷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诗·小雅》也说：“民之无辜，并其臣仆。”《左传》说：“男为人臣，女为人妾。故名男曰圉，女曰妾。”郑康成注《孝经》也说：“男子贱称。”那么“臣”也称臣虏。孟鼎之所以分别臣与献，大概是因为臣是旧时归附的百姓，献是新近俘获的百姓，就像元朝时区分汉人与南人一样。

译家人

现在把仆役奴仆称为家人。查考《汉书·儒林传》记载：“窦太后喜好《老子》一书，召来辕固询问。辕固说‘这只是些仆役奴仆说的话罢了’。”颜师古注释说：“家人，是说仆役奴仆之类。”那么汉代时就已经有了这种称呼。《王无功集》中陈叔达回复王无功的信中说“贤弟千中和家人典琴到了”，那么唐代时普遍称仆人为家人，所以颜师古注释《汉书》才这样说。孔子时代弟子称老师为子，孟子时代称他的弟子为子。周代诸侯的臣下，称诸侯为君，汉代则皇帝称臣下为君。汉文帝称冯唐为父尤其奇特，然而《史记》中写作“父”，《汉书》已经改为“父老”了。韩愈《祭女孥文》中自称“阿爹阿八”。赵彦卫《云麓漫钞》怀疑唐代人称母亲为“阿八”。现在南方人称父亲为阿八，金人称父亲为阿马，然而古今都称母亲为阿妈。

令弟与家兄

现在人们称别人的弟弟为令弟，自称自己的哥哥为家兄，由来已久。然而谢灵运《酬惠连诗》中说：“末路值令弟”，这是自称自己的弟弟。李颀《放歌行答从弟墨竹》中也说“吾家令弟才不羁”。我见到唐人所抄写的晋代孔衍《春秋后语》背面的记录，有沙洲人咏叹张义潮的哥哥张义泽入朝的事情。语言极其粗俗鄙陋，说“家兄亲事入长安”，这是称别人的哥哥为家兄。可以与谢康乐的令弟构成一个巧妙的对仗。

缠足之始

缠足始于何时，前人考证很多，尚无定论。我见到唐代周昉所画的《听琴图》，一个听琴的人，一个弹琴的人，都是贵人，不缠足。只有两位侍立的宫女，则穿着尖头鞋，非常纤细瘦削。可知唐代宫廷中已经这样做，但妃嫔等人尚且不这样。

望江南菩萨蛮风行之速

上虞罗氏收藏敦煌出土的唐代写本《春秋后语》背面的记录，有唐代咸通年间人所写的《望江南》两首、《菩萨蛮》词一首，别字很多，大概是僧人小徒弟的戏笔。这两首词，唐人最多创作。它们流行确实始于太和年间中期，不到十年间，已经传到边疆，可见流行之迅速。

木兰辞之时代

乐府《木兰辞》，人人能诵读，然而很少知道它是哪个时代的作品。据我考证，是唐太宗时所作。诗中说：“策勋十二转，赏赐百千强。”查考：隋朝以前，只有官品，没有勋级，唐代才开始有。《唐六典》记载：“司勋郎中掌管国家官员的勋级。共十二等：十二转为上柱国，相当于正二品。”那么这首诗是唐代所作无疑。又，诗中可汗与天子混称，唐代只有太宗称天可汗，应当是太宗时所作。前人怀疑是六朝人的诗，不对。

杜工部诗史

杜甫《忆昔》诗：“忆昔开元全盛日，小邑犹藏万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禀俱丰实。九州道路无豺虎，远行不劳吉日出。”这是追怀开元末年的事。《通典》记载“开元十三年封泰山，米一斗只值十三文，青州、齐州谷一斗只值五文。此后天下没有贵重的物品，两京米一斗不超过二十文，面三十五文，绢一匹二百一十文。”正是这个时候。仅仅十余年，到天宝十四载十一月，杜甫从京城前往奉先县，作《咏怀》诗，当时渔阳叛乱，状况还未听说，却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又说“入门闻号啕，幼子饥已卒，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生常免租税，名不隶征伐，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大概这十年间，吐蕃、云南，相继发生战争，女官、贵戚，穷极奢侈，于是使得安禄山得以趁机而起。君子读这首诗，不必等到渔阳战鼓响起，而早就知道唐朝必然动乱了。杜甫诗说：“终须相就饮一斗，恰有三百青铜钱”，这是至德初年长安的酒价。“岂闻区绢直万钱”，这是广德年间蜀中的绢价。“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这是天宝年间渔阳海运的事。这三件事史书没有记载，而在杜甫诗中见到，这就是它之所以被称为史诗的原因吧？

吴梅村清凉山谮佛诗与董小宛无涉

吴梅村《清凉山谮佛诗》四首，咏叹孝献章皇后之事，大概当时民间盛传世祖进入五台山做和尚的说法。然而梅村这首诗第三首说：“回首长安城，缁素惨不欢。房星竟未动，天降白玉棺。惜哉善财洞，未得夸迎銮。”这是说世祖虽然有想要去五台山的说法，没有实现就去世了。而《读史有感》八首之一却说：“弹罢警弦便薤歌，南巡翻似为湘娥。当时早命云中驾，谁哭苍梧泪点多。”第二首说：“重壁台庙八骏蹄，歌残黄竹日轮西。君王纵有长生术，忍向瑶池不并楼。”又似乎真有入道之事。大概梅村时已经南归，根据所传闻的事情写下来，所以两首诗前后言辞不同。即使《读史有感》的第三、第八两首，也说：

译“九原相见尚低头”“扶下君王到便房”，与前两首诗的内容不相符合。《清凉山赞佛诗》中说：“王母携双成，绿盖云中来。汉主坐法宫，一见光俳徊。”又说：“可怜千里草，数落无颜色。”诗中明显暗含一个“董”字。世祖《御制孝献皇后行状》也称董皇后。近来有妄人，说皇后是冒辟疆的姬妾董小宛，附会梅村《题董白小像》诗中有“暮门深更阻侯门”之句；又以梅村集中此诗之后，是《题董君书扇》诗两首，再之后是《古意》六首，其末章说：“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横加牵涉，于是将《御制行状》与辟疆《影梅庵忆语》合刻为一卷。近来缪艺风秘监《云自在庵笔记》中，也记载了这行状，已略微辨析其错误。按：董氏，实为董鄂氏，又作栋鄂氏，是八旗显赫姓氏。世祖妃嫔中，出自董鄂氏的共有四人，一即孝献皇后，是内大臣郑硕的女儿。顺治十三年十二月己卯封皇贵妃，十七年八月壬寅去世，依皇太后旨意追封为皇后。梅村《清凉山赞佛诗》，实为皇后而作。世祖贞妃，也是董鄂氏，轻车都尉巴度的女儿，就在世祖驾崩之日自杀。顺治十八年二月壬午谕旨说：“皇考大行皇帝在位时，妃董鄂氏性情温良，恭敬尽守内职。当皇考升遐之日，感念恩遇素深，能尽哀痛，于是去世。芳烈难泯，典礼宜崇，特进封以昭淑，应追封为贞妃。钦此。”梅村《读史有感》八首及《古意》六首也间或为贞妃而作。此外，妃嫔中还有两位董鄂氏，一被封为皇考宁谧妃，一被封为皇考端懿妃，都见于记载。至于世祖两位皇后，废后博尔济吉特氏，已降为静妃；后博尔济吉特氏，即孝惠皇后，也不受宠。见于《御制孝献皇后行状》及屡次谕旨中。由此事实可知，不仅董小宛之说荒谬不足辨，即使梅村《读史》、《古意》诸诗，自可迎刃而解。其《读史》之三说：“昭阳中帐影婵娟，惭愧深思未敢前。催道汉皇天上好，从容恐杀李延年。”《古意》之四说：“玉颜憔悴几经秋，薄命无言只泪流。手把定情金合子，九原相见尚低头。”这两首是为孝献皇后而作。至于《读史》之八说：“铜雀空施六尺床，玉鱼银海自茫茫。不如先拂西陵枕，扶下君王到便床。”《古意》之二说：“豆蔻梢头二月红，十三初入万年宫。可怜同望西陵哭，不在分香买履中。”这两首是为贞妃而作。若《古意》之一说：“争传婺女嫁天孙，才过银河拭泪痕。但得大家千万岁，此生那得恨长门。”这首当指孝惠或静妃而言。又《读史》之七说：“上林花落在芳尊，不死铅华只死恩。金屋有人空老大，任他无事拭啼痕。”则又兼写数人事，此外各首当一一有所指，但与董小宛无涉，则可断定。

译吴梅村仿唐人本事诗为孔四贞作

梅村《仿唐人本事诗》四首，其后三首，靳氏《集览》说是为孔有德之女孔四贞所作，这是对的。却不知第一首也是如此。其辞曰：“聘就蛾眉未入宫，待年长罢主恩空。旌旗月落松林冷，身在昭陵宿卫中。”查考：顺治十三年六月癸卯日，皇帝谕令礼部说：“奉圣母皇太后谕旨，定南王孔氏忠勋嫡裔，淑慎端庄，足以辅助后宫风范，适宜立为东宫皇妃。你部即照例备办仪物，等候旨意举行册封礼”等等。可见孔四贞被立为皇妃，已有谕旨，还未及册封而世祖皇帝驾崩，后来她遂嫁给了孙延龄，所以有“待年长罢”之句。既然如此，那么这四首诗，实际上都是为孔四贞所作。

季沧苇辑全唐诗

钦定《全唐诗》，以明代海盐人胡震亨的《唐音统签》为蓝本，这是人人皆知的。我在京师时，见到泰兴人季沧苇侍御振宜所辑《全唐诗》的清稿，共计一百六十册，其中缺两册，是蓝格写本，卷首有“晚翠堂嘉定钟光张氏图书”、“听秋馆扬州季南官珍藏”印章。其他卷中又有“大江之北，御史季振宜章”、“扬州季沧苇氏珍藏”等印章。前有康熙十二年季沧苇的“自序”，称“汇集唐以来二百九十二年及五代五十余年的诗歌，得到一千八百九十五人，得到诗四万二千九百三十一首。从康熙三年开始，到此时已十二年，实际工作十年了。”又说：“常熟钱尚书，曾以《唐诗纪事》为依据，想要集成唐人一代的诗，事情没有完成。我向尚书族孙遵王乞求他的稿本，残缺断烂过半，我继续其事收拾整理而成七百多卷”等等。其标题起初叫《唐诗》，后来改为《全唐诗》。书中诗歌所出之书，都用朱文印章印上（如《文苑英华》之类）。卷二百九十一《张文昌集》后，卷三百四十后均有季沧苇的手题。此书索取价值很高，后来归谁所有了呢。查考康熙年间，全唐诗局开在扬州，曹楝亭通政当时任两淮盐政，实际主持其事。季沧苇的书，近在咫尺，不可能不进入局中。而且书成即用其名，那么在胡书之外兼采季书可知。季序称其书原本出于钱东涧，钱东涧与胡孝辕并非不相识，或许听说胡氏《唐音统签》已成，因而中止，而季沧苇未见胡书，于是顺势完成它呢？可惜胡书仅存戊、癸二签，不能一一比对校勘，又当时书肆，索书很急，来不及与钦定《全唐诗》比对校勘，是憾事也。历代官书，惯例多剽窃，如北齐《修文殿御览》，陈振孙怀疑其用了梁徐僧权《编略》，宋《太平御览》，则又以《修文殿御览》、《艺文类聚》、《通典》、《文思博要》诸书为素材。敦煌新出的《修文殿御览》残卷出现，而更得一确证。钦定《续通考》的稿本，前年还在书肆，乃是据明王圻《续通考》而增删的。《全唐诗》也是如此。邓釬的《全金诗》，幸好当时自行奏进，故仍题其名，否则修书之臣，又将据为己作了。

罗振玉藏元刊杂剧三十种

上虞罗氏所藏元刊杂剧，共三十种，旧藏吴门顾氏，去年被日本人某购买运往日本，被罗君所得，乃是黄荛圃的故物。黄荛翁题跋，屡次称其收藏词曲之丰富。因为明李中麓所居有词山曲海之名，故自名其室曰“学山海居”。其所藏词最著者，有元刊《东坡乐府》二卷、元刊《辛稼轩长短句》十二卷，后归汪氏艺芸精舍，今在杨氏海源阁，临桂王氏四印斋曾刊印。此外尚有汲古毛氏影宋本词若干种，也见于他题跋中。唯独所藏元曲，世人未有知其详者，其见于《士礼居题跋》者，仅《太平乐府》、《南峰乐府》二种，与唐丁氏所藏元刊《阳春白雪》，为荛翁故物耳。不谓尚有此秘笈。此书书匣，尚为黄氏旧物，上刊荛翁手书楷十二字，曰“元刻古今杂剧乙编士礼居藏”，隶书二字，曰“集部”。此编既为乙编，则尚有甲编，今不知何在矣。此三十种中，其为《元曲选》所有者十三种，其目为《大都新编楚昭王疏者下船》（郑廷玉撰）、《新刊的本泰华山陈摶高卧》（马致远撰）、《赵氏孤儿》（纪君祥撰）、《新刊的本薛仁贵衣锦还乡》（张国宾撰）、《新刊关目陈季卿悟道竹叶舟》（范康撰）、《大都新刊关目公孙汗衫记》（张国宾撰）、《新刊关目看钱奴买冤家债主》（郑廷玉撰）、《新刊关目马丹阳三度任风子》（马致远撰）、《新刊关目张鼎智勘魔合罗》（孟汉卿撰）、

译新刊《死生交范张鸡黍》（宫天挺撰）、《新编岳孔目借铁拐李还魂》（岳伯川撰）、《新刊的本散家财天赐老生儿》（武汉臣撰）。这十三种，与《元新曲选》的版本，有很大差异。此外十七种，则是明朝以后没有刊印本，其目录为《古杭新刊关目李太白贬夜郎》（王伯成撰）、《新刊关目严子陵垂钓七里滩》（宫天挺撰。此本的作者，原本无法考证，只有元代钟嗣成《录鬼簿》记载宫天挺有《严子陵钓鱼台杂剧》，此剧意思极接近宫天挺所撰。《范张鸡黍》，大概也是宫天挺所撰）、《古杭新刊尉迟恭三夺槊》（尚仲贤撰）、《古杭新刊关目风月紫云庭》（据《录鬼簿》，石君宝、戴善甫均有《诸宫调风月紫云庭杂剧》，此不知是谁所作）、《大都新编关张双赴西蜀梦》（关汉卿撰）、《新刊关目诈妮子调风月》（关汉卿撰）、《古杭新刊关目辅成王周公摄政》（郑光祖撰）、《新刊关目诸葛亮博望烧屯》（作者无法考证）、《新刊关目全萧何追韩信》（金仁杰撰）、《古杭新刊的本关大王单刀会》（关汉卿撰）、《新编关目晋文公火烧介子推》（狄君厚撰）、《新刊关目闺怨佳人拜月亭》（关汉卿撰）、《大都新刊关目的本东窗事犯》（孔文卿撰）、《古杭新刊霍光鬼谏》（据元代姚桐寿《乐郊私语》，乃元代杨梓撰）、《新编足本关目张千替杀妻》（作者无法考证）、《古杭新刊小张屠焚儿救母》（作者无法考证）。原书皆不著录作者姓名，我考证订正如上。只有《小张屠焚儿救母》这一本，前人从未著录，大概也是元末明初的人所未见。此书大抵有曲文而无目录，错别字，满纸都是。版式乐谱也似现在的七字唱本，然而为元代刊本无疑。其中只有《范张鸡黍》、《岳孔目替》、《杀妻》、《焚儿救母》四种为大字，其余为小字。其题“大都”或“古杭新刊”等字样，恐怕是注明原本出处，未必是后人汇集各处版本而成此书。黄丕烈所藏曲，尚有元刊《琵琶记》，见于《题跋》。现在贵池刘氏所藏的，不知是否就是那本书？黄丕烈所藏元刊本《琵琶》、《荆钗》二记均归汪启淑，见《艺芸精舍宋元本书目》。后来《琵琶记》为吴县潘祖荫所得，又入端忠敏家。端忠敏去世后，其书在贵池刘恭冕处，其中元刊《荆钗记》也在刘氏。然而据缪荃孙说，《荆钗记》中有几篇科举文章，明显是明代刊本。我向来怀疑《荆钗记》为明代宁献王所作，为何有元刊本，听了缪荃孙的话才恍然大悟。

译元代刊印的《小张屠焚儿救母》杂剧，元钟嗣成的《录鬼簿》、明宁献王的《太和正音谱》均未著录。该剧演绎汴梁屠夫张业，事母至孝，母亲病重，向其邻居王员外借钱买药，王员外不允。于是他与妻子遥向东岳神祈祷，愿意将儿子焚烧在祭神的盘内，以乞求母亲性命。母亲病果然痊愈。到了三月二十八日东岳生辰，他便带着儿子前往泰安还愿。恰逢王员外也带着儿子万宝奴前往，神明便命令鬼卒用王员外的儿子替换了张业的儿子，并将张业的儿子送回汴梁。起初怀疑世间不可能有这种残酷的事，等到阅读《元典章》（卷五十七），才知道元代竟然有这种风俗。《典章》记载皇庆二年正月某日，福建廉访司承奉行台准御史台咨文，承奉中书省札付呈据：山东京西道廉访司，申报本道封内有泰山东岳，已有皇朝颁降祭祀典制，按岁时致祭，绝非平民百姓谄媚渎神之事。如今士农工商，乃至走卒相仆俳优倡伎之徒，不懂礼制，每到三月，多以祈福赛神还愿为名，废弃生计，敛聚钱物金银器皿鞍马衣服缎匹。不问远近，四方汇聚，百万余人，连日纷闹。近来刘信还愿，将他三岁的痴儿，抛投进烧纸的火池，以至伤残骨肉，灭绝天理，聚众别生事端。岳镇海济，圣帝明王，已蒙官府拨给钱物，命有关部门按时致祭。民间一切赛神祈福，都应禁绝。得到此报告，本台具呈照详，送刑部与礼部一同议定。（中间略）如今承刑部约，请到礼部郎中李朝列一同议定：岳渎名山，国家致祭，况且泰山是五岳之尊。如今这些平民，不懂典礼，每年从孟春延及四月，或因父母，或为己身，或称祈福而烧香，或托赛神而还愿，拜集奔趋，近路旁午，工商技执，远近咸集，投资舍身，无所不至。愚惑之人既众，奸恶之徒岂无，不仅亵渎神灵，恐怕别生事端。以此参详，合准本道应廉访司所言，行文移告合属，钦依禁治，相应具呈照详，得到此都省仰依上施行云云。那么“泰山焚儿还愿”，元代确实有此事，不过剧中将刘信改为张屠，又夸大了事实。元代火葬之风最盛，乃至焚烧活人，迷惑之酷竟至于此。于是国家禁止它，作剧者却奖励它，这难道不应该停止吗？元代刊印的《张千替杀妻》杂剧，《太和正音谱》录作《张子替杀妻》，是《谱》的错误。其情节与《太平广记》中记载的唐人小说《冯燕传》大致相同。宋曾布曾以大曲《水调歌头》咏冯燕事，载于宋王明清《玉照新志》，后人或推为戏曲之祖，其实宋人此类大曲很多，不始于曾布。此剧难道是翻用曾布大曲而改其姓命，还是元代又有这种事呢？剧后不说遇赦事，与冯燕略异，然而其正名云“贤明侍制翻疑狱，鲠直张千替杀妻”，则其案也遭平反。事殆在白中，而刊本删之欤？

元代刊印的《霍光鬼谏》杂剧，《太和正音谱》著录，归为无名氏，然而元姚寿桐《乐郊私语》说：“海盐少年多善歌，乐府皆出于澉川杨氏。当康惠公杨梓存时，节侠风流，善音律，与武林阿里海涯之子云石交善。云石翩翩公子，无论所制乐府散套，骏逸为当行之冠，即歌声高引可彻云汉，而康惠独得其传。如今杂剧中有《豫让吞炭》、《霍光鬼谏》、《敬德不伏老》都是康惠自制，以寄托祖父之意，只是去掉了著作姓名罢了。其后长公杨国材、次公杨少中，又与鲜于去矜交好，去矜也乐府擅场。因此杨氏家僮千指，无不善南北歌词者。由此州人往往得其家法，以能歌名于浙右云。”那么此剧实为海盐杨梓所撰。杨梓，《元史》无传，仅见于《爪哇传》中。当至元三十年征爪哇，杨梓以招谕爪哇等处宣慰司官，随福建行省平章政事伊克穆苏，以五百人，船十艘，先往招谕之。大军继进，爪哇降，杨梓引其宰相昔剌难答叱耶五十余人来迎。后官至嘉议大夫、杭州路总管致仕。卒，赠两浙都转运使、上轻车都尉，追封宏农郡侯，谥康惠。《乐郊私语》详载其历官爵谥如此。明董榖《续淮水志》，载元徐思敬《宣慰杨公斋粮记》云：“前浙西道宣用少中杨公，居海盐澉川镇，事其考安抚总使杨公，以孝闻”云云。那么杨梓又曾为安抚总使。考元代名公如刘太保、卢疏斋等，虽多为小令套数，未尝作杂剧。杂剧家之有事功历显要者，杨梓一人而已。又据《乐郊私语》

译据记载，后世的“海盐腔”在元代就已经存在，而且源自梓家。然而，梓所创作的杂剧，却纯粹是北曲。

译元代戏曲中曲文优秀的作品

前面所记载的十七种佚失的元剧中，曲文最为优秀的，应当以关汉卿的《闺怨佳人拜月亭》为最。向来只流传南曲《拜月亭记》，明代人如何良俊、臧晋叔等都极力称赞它，认为它胜过《琵琶记》。然而仔细比较校勘，它的优点都源自北剧，想必何良俊、臧晋叔等人未曾见过这个本子吧。其他如王伯诚的《李太白贬夜郎》、宫大用的《严子陵垂钓七里滩》，在元剧中也应当属于上等佳作。宫大用曾任钓台山院山长，《七里滩》这出戏大概作于他担任山长之时。

小说与说书

通俗小说中称为若干回的，实际上源于古代的说书。所谓“回”，大概是说书时的一个段落。说书不知起源于何时，见于记载的，以北宋为始。高承《事物纪原》卷九说：宋仁宗时，市井中有能谈论国家大事的人，有人采纳他们的说法，加以渲染夸张，制作成影戏人物。苏轼《东坡志林》卷六说：“王彭曾说，街巷中的小孩顽皮恶劣，被家人厌弃苦恼，就给他们钱，让他们聚坐听人说古话。说到三国事，听到刘备失败，就皱眉蹙额；听到曹操失败，就高兴叫好。”孟元老《东京梦华录》所记载：崇宁、大观年间以来，京城瓦舍中的技艺，讲史的有李慥、杨中立、张十一、徐明、赵世亨五人；说小说的有王颜喜、盖中宝、刘名广三人；又有“霍四究说三分，尹常卖五代史”。那么北宋末年已有讲史、小说两种。说三分与卖五代史，也属于讲史一类。南宋南渡后，总称为说话。宋无名氏《都城纪胜》说说话有四种：一是小说，二是说经，三是说参请，四是说史书。周密《武林旧事》、吴自牧《梦梁录》所记载的大致相同。《都城纪胜》与《梦梁录》都称“小说，人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那么小说与说史书也没有太大区别，但大体上敷衍的是烟粉灵怪之类，与史事无关。说经则是解说佛经，说参请则是解说宾主参禅问道等事，而以小说与说史最为著名。这类小说，流传至今的有旧本《宣和遗事》二卷，钱曾《也是园书目》将其列在宋人词话中。钱曾书目作四卷，是错误的。后来归黄丕烈所有，刻入《士礼居丛书》。黄丕烈因书中避宋光宗讳，定为宋本。然而书中引用宋末刘克庄的诗，又记载二帝被囚受辱之事，往往过分夸张，怀疑并非宋人所作。如果避宋讳，那么元明人刊书，也沿袭宋末旧习，不足以据此定为宋本。又曹元忠舍人收藏元刊《五代平话》一书，中间缺失一二卷，体例也与《宣和遗事》相似，前年董康京卿在武昌刊刻，尚未完成。我国古代小说现存者只有这两部书而已。

宋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跋

不久前在日本内藤博士处，见到巾箱本《大唐三藏取经诗话》的照片，版心高三寸，宽二寸左右，每半页十行，每行十五字，缺失卷上第一页，卷中第二、三页，卷末书题后有“中瓦子张家印”一行。旧为高山寺藏书，现在东京三浦子爵处。内藤先生说东京德富苏峰藏有大字本题《大唐三藏取经记》等，不知与小字本有何异同。按：中瓦子是南宋临安府的街名。瓦子，是倡优剧场所聚集的地方。《梦梁录》卷十九说：“杭州的瓦舍，内外合计有十七处。如清泠桥熙春楼下称为南瓦子市，南坊北三元楼前称为中瓦子”等；又卷十五“铺席门保佑坊前张官人诸史子文籍铺，其次即为中瓦子，前诸铺则所谓张家张官。诸史子文籍铺此书则不避宋讳，殆台犹当。”此书题“中瓦子张家印”，恐怕就是倡家说唱用的本子，大概是宋元间刊行的。此书体例，也与《五代平话》、《宣和遗事》大致相同，三卷之书，共分十五节，也是后世小说分章回的源头。其称诗话，则不是宋士大夫间所说的诗话，因为其中有诗有话，所以得此名。有词有话的，则称为词话。《也是园书目》有宋人词话十六种，其目录为《灯花婆婆》、《种瓜张老》、《紫罗盖头》、《女报怨》、《风吹轿儿》、《错斩崔宁》、《小亭儿》、《西湖三塔》、《冯玉梅团圆》、《简帖和尚》、《李焕生王陈南》、《小金钱》十二种，不著卷数。其他四种，则为《宣和遗事》四卷（实二卷），《烟粉小说》四卷，《奇闻类记》十卷，《湖海奇闻》二卷。词话二字，非钱曾所能杜撰，意原本必题《灯花婆婆词话》、《种瓜张老词话》等，故钱曾仍用之。若《宣和遗事》四种，亦当因其体例相似，故附于后耳。《侯靖录》所载商调蝶恋花，于叙事中，间以蝶

译《恋花词》是宋代词话中尚存的作品。这一版本使用诗歌而非词体，所以称为诗话。它都属于《梦梁录》、《都城纪略》中所说的说话艺术的一种。书中玄奘取经，全靠猴行者的力量，这实际上是《西游记》小说的源头。又考证陶宗仪《辍耕录》所载的院本名目，确实是金人的作品，其中有《唐三藏》一本。《录鬼簿》所载元代吴昌龄的杂剧也有《唐三藏西天取经》，这本书到清初尚存。钱曾《也是园书目》中有吴昌龄《西游记》四卷，曹寅《楝亭书目》中有《西游记》六卷，无名氏《传奇汇考》也有《北西游记》，说“全用北曲，元人作”，大概就是吴昌龄拟作的杂剧。如今金人的院本、元人的杂剧都已失传，而宋元间刊印的话本，却尚存于日本，而且有大字和小字两种版本，古书的现世，确实有不可思议之处啊。

译通俗小说源出宋代

现在的通俗小说，如《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封神榜》等书，大多是明代人润色加工的，但它们的源头都出自宋代。《三国演义》与《西游记》，前文已经说过了。《水浒传》也出自《宣和遗事》。另外，《录鬼簿》所载的元代杂剧，其中咏叹水浒故事的，多达十三本。这些故事与现在的小说多不相同，大概是因为它们的祖本也不止一种。又，元杂剧中的《摘星楼比干剖腹》，是演绎《封神榜》的故事；《谢金吾诈拆清风府》及《昊天塔王孟良盗骨殖》，是演绎杨家将的故事；其他如《包待制三勘蝴蝶梦》、《包待制智斩鲁斋郎》、《包待制智勘后庭花》、《包待制智赚灰园记》、《包待制智赚合同文字》、《糊突包待制》、《包待制判断烟花儿》，则是《龙图公案》的祖本；《秦太师东窗事犯》，则是《岳飞传》的祖本。《梦梁录》记载南宋南渡后说书的人，

有的铺陈演绎《中兴诸将传》，那么《岳飞传》在宋代就已经有了小说。至于戏曲和小说同演一事，谁先谁后，很难凭空臆断。至于它们的文字结构，从现存的《五代平话》、《宣和遗事》、《大唐三藏取经诗话》来看，还远远不及戏曲，更不用说后代的小说了。那么现在的《水浒》、《西游》、《三国演义》等，实际上都是明代人的作品。宋元间的祖本，绝不可能如此进步。

叶子本

唐代的书籍，除了卷子本之外，还有叶子本。欧阳修《归田录》说：“唐人藏书都做成卷轴，后来有了叶子本，它的形制像现在的册子。凡是文字需要备查使用的，卷轴难以频繁卷舒，所以用叶子本抄写，如吴彩鸾的《唐韵》、李邰的《彩选》就是如此。”它的装帧方法，现在已经无法知晓，只有元代王秋涧《玉堂嘉话》记载其所观南宋内府书画，有“吴彩鸾《龙鳞楷韵》，天宝八年制作，其册共五十四叶，像鱼鳞一样依次堆积，都留有纸缝。”这种方法固然不能完全理解，意思应当像现在玩纸牌的人，将纸牌像鱼鳞一样依次叠放而手持，岂不便于检阅。所以叫“叶子”之名。《归田录》在叶子本条下明确叙述叶子戏，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郡斋读书志》说：“叶子，是妇人。撰写这种游戏在晚唐时。”把叶子当作人名，恐怕未必正确。亡友蒋伯斧郎中所藏的《唐写本唐韵》，虽然已经改装，但所存四十四叶，每叶都是二十三行，又没有书口。推测当时一定是叶子本。到了宋代装订书籍，除了佛经使用梵夹本（这实际上是将卷子本折叠起来，以便阅览，通称为梵夹本，其实不对。）外，有粘叶与缝缋两种方法。张邦基《墨庄漫录》说：“王洙内翰曾说，制作书册以粘叶法为上。年代久远脱烂，只要不遗失，寻找其次序，足以抄录，多次得以保全佚书，因此获全。如果是缝缋，年代久远断绝，就难以按次序排列。起初得到《春秋繁露》数册，错乱颠倒，伏案阅读一年多，寻绎缀次，才稍微恢复完整。这是缝缋的弊端。曾与宋献谈论此事，宋将所有家录的书都做成粘法。我曾见过旧三馆黄本书及白本书，都作粘叶，上下栏界出于纸叶。后来在高邮，借孙莘老家书，也如此法。又见钱穆父所收藏的也如此，多只用白纸作标，硬黄纸作狭签子。大概前辈多用此法。我生性喜欢传书，日后得到奇书，不再作缝缋了”等等。张氏所说，也不甚明了。以意推测，缝缋即现在的线装，粘叶即蝴蝶装。线装都将书的中缝（今所谓书口）向外，所以年代久远脱烂，那么中缝记录卷数叶数的字，先受磨损，所以王洙以次序为难。如果是蝴蝶

装，那么中缝在内，所以没有此弊，现在传世的宋本，也是缝缋居多。然而直到明初，还有作蝴蝶装的，现在只有京师及扬州修理古书的人为之而已。

升官图始于唐

现在的博戏中有升官图，这种游戏最古老，实际上始于唐代李邰的彩选，宋代作者也有数家。《直斋书录解题》有“《进士彩选》一卷。赵明远景昭撰。这是元丰未改官制时的迁转格例。”《郡斋读书志》有“《采选集》四卷”，说“莫详谁作。起初，彩选格起于唐李邰，本朝继承他的，有赵明远、尹师鲁；元丰官制实行后，有宋保国，都取当时的官制为之。至于刘贡父，独因其法，取西汉官秩升黜次第为之，又取本传所以升黜之语注其下，局终遂可类次其语为一传，博戏中最为雅驯。此集尤详且悉，曰阶官，曰职名，曰科目，曰赏格，曰服色，曰俸给，曰爵邑谥法之类，无一不备”等等。大概已经与现在的升官图相似。现在诸书都不传，传者独贡父之汉官仪。余见罗氏唐

译风楼所收藏的明弘光年间升官图，大体上与现在没有差异。

译玺印

古代的玺印，都盖在封泥上，封泥的用途，是与简牍相配合的。魏晋以来，简牍已经废弃，而纸张盛行，于是出现了用印章蘸朱墨钤盖在纸上的做法。但这事不知始于何时。查考：唐代窦皋《述书赋》论及印信时说：“古小雌文，东朝用头。”唐代流传下来的古迹，仅有碧色素绢，那么晋周“之印，应当是钤盖在上面的。见于正史的，则是《魏书·萧宾夤传》说：“在任官员，每年年底，本曹都要明确辨明在任的日期，详细核查才能品行及能力，审定其实际效用并评定其上下等级。汇总后上奏。奏章经批准后，考功部门另写在黄纸、油帛上。一式两份，一份由本曹尚书与令、仆印署，留在门下省；另一份则由侍中、黄门印署，由尚书掌管。严格密封，不得开视，等到考绩之日，然后开封共同衡量。”又《卢同传》：“肃宗时，卢同上表说：‘我私下看到吏部的勋簿，大多都被篡改。于是校核中兵奏案，也多有错乱。我粗略筛选，已查出三百余人，明知隐瞒而未暴露的，动辄成千上万。愚臣请求，即使因恩免罪，也须刊定。请派遣一名都令史与令仆省事各一人，总集吏部、中兵两局的勋簿，对照勾核奏案。如果名级相符，就在黄素上用楷书大字，逐件列出阶级数目，令本曹尚书用朱印钤盖。明确制作两份，一份送吏部，一份留兵局，与奏案对照保管。进可防止揩洗伪造，退则无改易之理。从前以来，勋书上省，只列姓名，不载本属，致使窃滥之徒轻易苟且。现在请求征召职白民，详细列出本州、郡、县三长的所在；其实际担任官职的，也列出名贯，另录历阶。仰请本军印记其上，然后印缝各送上所司，统将、都督也都印记，然后列上行台。行台关太尉，太尉简练精实，才始关刺省重究括，然后奏申，奏出之日，黄素朱印，关付吏部。’诏令听从。”《隋书·礼仪志》也说：“后齐有督摄万机印一钮，用木头制作。此印常在内，只用它钤盖籍缝。”那么北朝确实已经用印钤盖纸素，且钤盖籍缝。若南朝则尚不用印缝而用押缝，窦泉《述书赋》：押署缝尾则僧权如长松挂剑，满骞如磐石卧虎。今传世《兰亭序》十四十五行间，有一僧字，即梁中书舍人徐僧权押缝也，那么南朝似乎尚无印缝之事。然而《北齐书·陆法和传》谓法和上梁元帝启文，名下自称司徒。那么用印钤盖纸素，南北皆同。总之玺印之用，未曾一日废弃，那么简牍既废，自必经钤印于纸素上矣。

市井纪数

现在市井纪数，用丨、﨟、蘒、%、、癩、﨡、﨣、﨤九字，司马温公《潜虚》，则用丨、﨟、蘒、﨧、%、﨨、〇、〇、〇、九字。查考：丨、﨟、蘒、﨧，即古文字一、二、三、〇，而纵立之。%即古文五字，至﨨、〇、〇、〇，则汉以来已用为数字。王莽十布中之中布六百，壮布七百，弟布八百，次布九百，其六七八九四字，作﨨、〇、〇、〇。然其初实非文字，乃布筭之法也。《左传》：“亥有二首六身。”杜注：“亥字二画在上，并三六为身，如算之六。”盖古人亥字，其上为二，其身似三丁相并之形（今允儿钟之丁亥字犹稍似之）。故士文伯曰：“二万六千六百旬也。”杜注所云“如算之六者”，算乃筭字之误。盖自春秋迄魏晋，布筭时皆以二筭，一横在上，一纵在下，以表六之数，〇、〇、〇亦然，至变而为今之癩、﨡、﨣者，则由算位之故，亦自古已然。《孙子算经》云：“凡算之法先识其位，一纵十横，百立千僵，千十相挈，百万相当。”古之运算者，虑数位不明，故以纵横相间，故丨、﨟、蘒、﨧，即一二三〇之纵，癩、﨡、﨣，即﨨、〇、〇之横也。﨧、〇二字，因用算较多，故后别以%代﨧，而别造字。字亦由篆书文字出，若文上加亠，当由后世所增。其变化之迹，今日犹可想像得之。

呼黑为青

现在北方呼黑为青。查考《礼器》云：“三代之礼一也，民共由之，或素或青，夏造殷因。”郑康成注：“素，尚白；青，尚黑者也。变白黑言素青者，秦二世时，赵高欲作乱，或以青为黑，黑为黄，民言从之。至今语犹存也。”那么呼黑为青，已始于秦末矣。

共饭之俗

古者行礼时，俎豆之属，皆各荐诸其位，无相共者，惟便器或共之。《曲礼》云：“共饭不泽手”，是也。至魏晋间，犹有此俗。《孙子算经》

译有一道题说：“现在有妇人在河边洗杯子。渡口官吏问：‘为什么杯子这么多？’妇人回答：‘家里来了客人。’官吏问：‘客人有多少？’妇人回答：‘两个人共用一碗饭，三个人共用一碗汤，四个人共用一碗肉，总共用了六十五个杯子，不知道客人有多少？’”考察这本书又有一道题说：“现在有佛经共十九章，每章六十三字。”那么作者一定在东汉之后。又张邱建在《算经序》中已经提到“夏侯阳的‘方仓’，孙子的‘荡杯’”，那么此人就在张邱建之前。那么孙子大概是汉晋之间的人。由此可知当时还保留着共同进餐的习俗。

译茶汤遣客的习俗

当今官场，客人来了只设茶而不供饭，等到主人请客人喝茶时，仆从就大声呼喊送客了。这种风气从宋代就已经存在，只不过当时用的是汤而不是茶。朱彧在《萍洲可谈》中说：“如今世俗，客人来了就喝茶，走了就喝汤。汤是用甘香的药材切碎熬制的，或凉或温，没有不用甘草的，这种习俗遍布天下。辽国人相见，他们的习俗是先点汤，后点茶。”宋代无名氏的《南窗纪谈》也说：“客人来了就设茶，要走就设汤，不知道始于何时。然而上自官府，下到民间，没有人废弃这一习俗。”实行久了，于是就把点汤作为送客的用途。看宋代笔记小说中记载的送客之事，如王致《默记》记载石曼卿对刘潜，魏泰《东轩笔记》记载陈开对胡枚，王巩《随手杂录》自记见文潞公的事，没有不是这样的。元代郑光祖的杂剧《王粲登楼》，记载送客之事也说“点汤汤汤”。如今既然不用汤，于是用茶来送客，这又与辽人的习俗相近了。用茶汤款待客人，从唐代就已经如此，即使是宫廷禁中也使用。王建《宫词》说：“延英殿引见穿碧衣的郎官，江砚宣毫各有不同的形状。天子放下帘子亲自考试，宫人手里端着茶汤。”唐代制度规定六品以下官员穿绿色衣服，碧衣郎是六品以下的官员，尚且赐给茶汤，那么大臣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宋代制度也是如此。叶梦得《石林燕语》说：“讲读官初次入朝，都坐着赐茶，只有当讲的官员起身，到案前站着讲完，再坐下，赐汤后退出。侍读也是这样。这是乾兴年间的制度。”蔡絛《铁围山丛谈》也说：“本朝仪制：天子御前殿，群臣都站着奏事，即使是丞相也是这样。后殿叫延和、叫迩英，这两座小殿才有赐坐的礼仪。坐下后，就宣茶，又赐汤，这是待客的礼节。延和殿赐坐并赐茶汤的，是遇到拜相，正衙宣布诏令刚结束，那个人抱着白麻纸去延和殿见天子，告免礼完毕，召丞相升殿就是这种情况。迩英殿赐坐并赐茶汤的，是讲筵官春天入侍，见天子坐着赐茶才开始读，读完再讲，讲完又赞赐汤就是这种情况。其他情况就不得而知了。”然而宋代臣下被赐茶汤的，也不仅仅是宰相和讲官。龚鼎臣《东原录》说：“天禧年间真宗已经身体不适。一天，召见知制诰晏殊，坐着赐茶，说：‘曹利用授太子太师，丁谓授节度使，都让他们出京。’晏殊说：‘这是想让臣写诰词吗？’皇上点头。晏殊说：‘臣是知制诰，除授节度使等，都必须由学士起草白麻纸，请求召学士。’真宗点汤，晏殊起身后，就召翰林学士钱演。”那么朝廷对于文学侍从，也使用这种礼节了。又晁说之《客语》说：“范纯夫每次轮值进讲，这天先在家里讲，堂兄弟子弟都聚集，讲完，点汤后退出。”那么父兄对于子弟，也使用这种礼节了。到了南宋南渡后，款待客人以是否有汤来区分尊卑。周必大《玉堂杂记》：“淳熙三年十一月八日，我被宣召，起草十二月冬祀的敕书。黄昏才到官署，御药官拿着御封的中书门下省熟状来，在中门迎接，同监门、内侍一人一起升厅，御药官先把熟状交给监门。一起喝完茶汤后，先送御药官出院，又和监门升厅，接过熟状交给吏员，又点汤送监门下阶，到馆舍的门塾。到六年九月十二日，又被宣召，起草明堂敕。御药官张安中、内侍梁襄相见如仪，只有录事沈模，主事李师文只喝茶而不喝汤。”这些录事、主事大概是中书、门下省的吏员，所以学士这样款待他们，其他大概没有不兼用茶汤的。如今汤已经废弃很久了，只有在婚礼姻亲中，翁婿相见，以及新年偶尔使用一次。那汤也用龙眼、枣、栗等，与宋人切碎的甘草不同了。

周邦彦《诉衷情》一词是为李师师所作

从前撰写《清真先生遗事》，颇为辨析《贵耳集》、《浩然斋雅谈》所载周清真与李师师事迹的错误。然而清真《片玉词》中有《诉衷情》一词，说：“当时起舞万人长。玉带小排方。喧传京国声价。年少最无量。花阁迥，酒筵香。想难忘。而今何事，佯向人前。不认周郎。”按：玉带排方，是宋代皇帝车驾的服饰。亲王大臣赐玉带的，用方团来区别，又加佩玉鱼金鱼。而且宋代一代，人臣及外戚赐玉带的，不过数十人，他们的便服玉带，虽然上下通用，然而不知道倡优怎么能穿这个，而且用排方，与天子没有区别。颇怀疑此词是为师师作的。按：师师曾赐金带，见于当时的公牍《三朝北盟汇编》。靖康元年正月十五日圣旨：应有官无官各色人，曾经赐金带的各据前项所赐条数，自行陈报缴纳官府，如敢隐瞒，允许人告发，重行遣断。后有尚书省指挥说，赵元奴、李师师、王仲绣，曾经祗候，倡优之家，曾经赐金带的，都一并陈报缴纳。《老学庵笔记》也说：朱某家奴数十人，都穿金带。宋代制度也是三

译只有三品以上的官员才被允许佩戴金带，如今连倡优和奴隶都得到了这种赏赐，那么玉带排方或许也是出自内廷赏赐，也未可知。僭越泛滥到了这种地步，真是《五行传》中所说的服饰之妖了。

译在《宋旧宫人诗词》、《湖山类稿》、《水云集》之后题记

周密《浩然斋雅谈》记载了王夫人所作的《满江红》词，以及文天祥、邓中甫的和作，这些词句人人能诵，却唯独不详王夫人是何人。查考世传的《宋旧宫人诗词》一卷，称其为昭仪王清惠，字冲华。汪元量《水云集》、《湖山类稿》中也屡次有与昭仪赠答的作品。此人《宋史·后妃传》中失载，只有《江万里传》中说：“皇帝在讲筵时，常询问经史中的疑难问题及古人的姓名，贾似道不能回答，江万里从旁代为回答。当时王夫人颇通文墨，皇帝常对夫人说此事以为笑谈。”由此可知，王夫人是宋度宗的嫔妃。陈世崇《随隐漫录》说：“会宁郡夫人昭仪王秋儿、顺安俞修容、新兴胡美人、永阳朱梅儿、资阳朱春儿、高安朱夏儿、南平朱端儿、东阳周冬儿，（中间省略）都是皇上所宠幸的。起初，东宫以春夏秋冬四位夫人直宿书阁最为亲近，王夫人能写文章，更加亲近。虽然她鹤骨清瘦，但自皇上即位后，批答奏章、画闻奏事等事务，都能恭敬地秉承执行，都出自她的手笔。那么王夫人并非以美色侍奉君主，度宗也是喜爱她的德行。”由此可知，王夫人在度宗朝已主持批答事务，等到少帝即位，谢太后临朝听政，因年老多病不能处理政务，王夫人参与国家政事，也是可以想见的。所以入元之后，元朝人对待她格外优待。汪水云诗云：“万里修途似梦中，天家赐予意无穷。昭仪别馆香云暖，手把诗书授国公。”她的礼遇几乎仅次于谢、全两位太后。后来，全太后出家为尼，王夫人也做了女道士，也是因为她与宋室关系至亲的缘故。宋朝兴盛时，政事全部由三省掌管。熙宁以后，用人行政，偶尔使用内批。南宋初年稍加收敛，宁宗以后又盛行，且多假手于人。《宋史·韩侂胄传》：“刘弼对韩侂胄说：‘赵相想要独占大功，你恐怕难免被贬谪到岭海之南了。’韩侂胄大惊，于是询问计策，刘弼说：‘只有使用台谏官。’韩侂胄问：‘怎么做才可以？’刘弼说：‘由皇帝御笔批出即可。’韩侂胄领悟，立即以内批任命他所知的人刘德秀为监察御史。”《四朝闻见录》说“陈召岘在学士院应试时，对策中说帝王的召令，不可轻易发出，倘若不经三省施行，直接从宫中下达，对外显示独断专行，对内开启侥幸之门，祸患将潜伏其中而自己不知道。当时韩侂胄已在宫中掌权，假借御笔窃取朝权，所以陈召岘提及此事。”韩侂胄被诛杀后，主持此事的是杨皇后。《闻见录》又说：“开禧年间，慈明太后辅佐宁宗诛杀韩侂胄，发出御批三道。”又说：“起初，御笔都是韩侂胄伪造的，到这时都是慈明太后所写。”后来史弥远专政，也与杨皇后勾结，其原因可知，到了理宗朝也由嫔妃掌管。《浩然斋雅谈》记载张枢在穆陵时的宫词：其中一首说“学问森严达殿西，书林飞白杨宸奎。黄封缴进升平奏，直笔夫人看内折。”那么自宁宗、理宗以来，相沿如此，并非从王夫人开始。到了咸淳以后，内批御笔，几乎与内外则并行，如《咸淳遗事》所载，有的使用骈俪文体，作制诰体。怀疑这不是宫人所能写的。又是这时，如赐予外臣批答、斋醮青词，向来应由学士院撰文，宋人内制集中，都有这类文字，也往往假手于奸佞幸臣，如《随隐漫录》记载其父陈藏一撰写姑苏守臣进献螃蟹的批答，以及太乙明烟祈晴设醮的青词等。此事是理宗或度宗朝的事，虽然不可确知，但可知当时内批，兼由奸佞幸臣起草，不仅仅由嫔妃掌管。宋朝政治纲纪废弛，至此达到极点。宋朝禁中以宫人直笔，自南渡以来已然。周必大《玉堂杂记》：“禁中以锁院为重要。淳熙三年九月三日，中书进呈熟状，魏王恺、恩平郡王琚、永阳郡王居广都增加食邑、食实封，只请求降付院草拟制诰。内夫人失于详阅，宣锁程直院。第二天，告庭如式。又第二天，内批付密院。典字直笔吴庆庆，降充紫霞帔，不令供职。主管大内公事庆国淑懿夫人刘从信，降两字夫人。这是惩罚他们的失误。”如此，那么直笔夫人所掌管的，乃是承宣之事，与批答画闻无关。此事固然始于宁宗、理宗之后，宋朝兴盛时，断无此制度。因为此事关乎宋朝故实颇大，所以因王夫人事而提及。世传的《旧宫人诗词》，是王夫人以下十四人送汪水云南归，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分韵赋诗，其实是伪书。汪水云《湖山类稿》卷三有《女道士王昭仪仙游词》，南归的诗都在其后，那么昭仪之死，在汪水云未归之时，不可能送汪水云南归。谢皋羽《续琴操序》说汪水云之归，“旧宫人会者十八人，釃酒城隅，与之别。”没说赋诗，人数也不与《旧宫人诗词》相符。且十四首绝句，若出一手，怀疑是元明间人根据谢皋羽《续琴操序》而伪撰的。南宋帝后北狩后事，《宋史》不详，只有汪水云

译《湖山类稿》颇可令人感慨，足以弥补史书的缺漏。《元史·世祖纪》记载：“至元十九年十二月乙未日，中书省大臣进言：‘平原郡公赵与芮、瀛国公赵�、翰林直学士赵与�，应当一同迁居上都。’皇帝说：‘赵与芮年纪大了，应当留在大都，其余的照你们说的办。’随后有旨意，供给瀛国公衣粮并遣送他北上，只有赵与�没有随行。”

查考：当时谢太后、全太后尚在人世，而且谢太后正值七十岁，如果中书省有北迁的提议，世祖对福王赵与芮尚且怜惜其年老，不至于对谢太后不加宽释，大概还是留在大都吧。全太后后来在正智寺出家为尼，最终也应当是在大都。

然而根据《湖山类稿》来看，汪水云与王昭仪，实际上是跟随少帝北行的。《类稿》卷二中有《出居庸关》一首、《长城外》一首、《寰州道中》一首、《李陵台》一首、《苏武州毡房夜坐》一首、《居延》一首、《昭君墓》一首、《开平雪霁》一首、《天山观雪王昭仪相邀割驼肉》一首、《草地》一首、《开平》一首、《草地寒甚毡帐读杜诗》一首、《阴山观猎和赵待制回文》一首，共十三首，都是在上都所作。其中《王昭仪相邀割驼肉》等诗，说明昭仪也在被遣送之列。当时少帝年仅九岁，谢、全二太后尚未出发，昭仪自然不能不去。从她在香云别馆亲手传授诗书来看，少帝的教养职责，实际上是由昭仪承担的。那么她随行自是不用多说。

又这十三首诗中有《和赵待制回文》，这位赵待制应该就是赵与�。《世祖纪》说“只有赵与�没有随行”，赵与�应当是赵与芮的误写。世祖怜惜赵与芮年老，而对赵与�没有言语，不应该最终遣送赵与芮而留下赵与�。这位在上都的赵待制，是赵与�非常明显。他的翰林直学士与待制，都是入元后的官职。《元史·百官志》记载，翰林院官员有承旨、侍读学士、侍讲学士、直学士、待制等。直学士与待制，都是翰林院的官职，因此产生歧误，也是可能的。

又《水云集》另有《酬方塘赵待制见赠》一首，末尾说“吾曹犹未化，烂醉且穹庐”，也是塞外之作。综合这几首诗来看，那么随从上都的，大概是赵与�，福王赵与芮实际上并没有去。这是至元十九年的事。到至元二十二年谢太后去世，二十五年少帝在吐蕃学习佛法。只有全太后出家为尼，王昭仪成为女道士，以及福王赵与芮和王昭仪的死，当时都无可考证。但都在汪水云南归之前，所以他们的诗都在集中。至于汪水云南归，是在至元二十八年，有《南归对客》一诗可以证明，所谓“北征十三载”就是指的这个。

由此看来，不仅《宋旧宫人诗词》是伪书，即使瞿佑《归田诗话》所载少帝送汪水云南归的诗，所谓“黄金台下客，底事不思家。归问林和靖，寒梅几度花。”好像少帝此时还居住在大都，可以说是拙劣的伪造了。少帝进入吐蕃后的事，史书没有记载。只有元明间盛传元顺帝是宋少帝的儿子，直到清朝全谢山等人还主张此说。起初怀疑这是南宋遗民不忘故国者所为，后来读释念常《佛祖通载》，才知道并非如此。《通载》记载至治三年四月，赐瀛国公赵�死于河西。查考，元朝对待南宋，比对待金人更优厚，少帝入元，历经世祖、成宗、武宗、仁宗、英宗五朝，他降元的年份是至元十六年，六岁。十九年迁往上都，九岁。二十五年在吐蕃学习佛法，十五岁。至治三年赐死于河西，五十岁。而顺帝的出生，恰好在此前三年的。元朝不在大都之时杀他，而在进入吐蕃为僧之后杀他，不在少壮之时杀他，而在衰老之后杀他，这事大概不合人情。以事理推测，应当是因为周王既夺取了顺帝母子，借其他事杀之以灭口罢了。又顺帝的母亲是迈迪氏，生下顺帝后，不久也去世了，其中的消息，可以推测而知。当时周王以武宗嫡长子的身份，失职被贬到边疆，因为顺帝的出生有天子祥瑞，于是收为义子。正如魏豹夺取薄姬的故事，也不足为怪。元帝的书，谢山没有见到。其他人也从未引用过，但此事确实为谢山等人增添了一个佐证，不仅为宋室三百二十年的结局。

汪水云以宋室小臣的身份，相随北迁，在燕邸侍奉三宫，在龙荒跟随幼主。当时大臣如留梦炎辈，应当羞愧而死，后世多把他看作完人。然而中间他也做了元朝的官，并且供奉翰林，他的诗都在，不可诬蔑。《水云集》中有《初庵傅学士归田里》一首说：“燕台同看雪花天，别后音书雁不传。紫阁笑谈为职长，彤闱朝谒在班前。”说“为职长”、“在班前”，那么汪水云似乎曾做过学士的属官。又南归后《答徐雪江》说：“十载高居白玉堂，陈情一表乞还乡。孤云落日渡辽水，匹马西风上太行。行囊尚留

译官中的俸禄，赏赐的衣物还带着御前的香气。如今面对客人难以作答，千古以来中原的话柄长久流传。”说“十年高居白玉堂”，也是指翰林院。又《湖山类稿·北岳降香呈严学士》以下二十五首诗，都是水云奉皇帝命令去祭祀途中所作。查《元史·世祖纪》，海岁在正月派遣使者代替皇帝祭祀五岳四渎和后土。只有至元二十一年记载详细，说“派遣蒙古官员和翰林官员各一人，祭祀五岳四渎和后土”。那么代替祭祀的官员惯例派遣翰林，不知道是否年年如此。严学士就是翰林官，水云大概是作为属官随行。然而看他的诗意，不像属官的口吻。或许严是蒙古官员而汪是翰林官员呢？所以他的诗说：“同你远行到山上去，如同我亲自来到岳顶。”那么水云在元代颇为显贵，所以得以保留官俸，衣物带着御香。即使是道士的请求，也不是羁旅在外的小臣所能做到的。后世却称他为宋朝遗民，与谢皋羽、方凤等人并列，实在不符合事实。然而水云原本是以琴师身份出入宫禁，属于倡优卜祝之类，与正式委身做臣子的人不同。又他出仕元朝，或许另有目的。但仅从他的诗和人品来看，他不过是宋朝近臣中的一人罢了。

译赵孟頫

文人侍奉异姓君主，在改朝换代之际往往都有，但后人责备最严厉的，没有谁比得上赵孟頫。元代某位僧人在赵孟頫书写的《归去来辞》上题诗说：“司马氏的江山大半已成废墟，提起衣裳回望故乡。翰林学士宋家公子，那些好事多半是醉后写就。”虞堪（字胜伯）在他的《苕溪图》上题诗说：“吴兴公子如玉堂仙人，画出的苕溪好似纲川。回首青山红树下，哪里没有十亩种瓜的田地。”周良右在他的《竹》画上题诗说：“中原日暮龙旗遥远，南国春深水殿寒冷。留得一枝在烟雨之中，又随人去报平安。”沈周（号石田）在他的《马》画上题诗说：“眼角斜视晶莹如梵，耳朵竖立如竹披散，江南流落着乘黄那样的骏马姿态。千金千里无人识得，笑看胡儿买去骑乘。”王士禛（号渔洋）在他的《羊》画上题诗说：“南渡的铜驼还眷恋洛阳，西来的玉马已朝拜周室。牧守羝羊落尽苏武的气节，五字河梁万古愁。”各家攻击他不遗余力，而虞胜伯的一首绝句，温厚深婉，尤其值得诵读。虽然如此，渊渊玉俭，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像赵王孙这样的人，还算是其次的。

诏书征聘处士

诏书征聘隐士，后汉时期多有此事，唐宋以后就很少见了。只有宋太祖征召种放的一道诏书，见于《宋史·种放本传》；元太祖征召邱处机的一道诏书，见于《长春真人西游记》罢了。近来阅读明代人的文集，得到两道诏书：一道在杜斅《拙庵集》卷首，有初次征召的敕符说：“谕示山西潞州壶关县儒士杜斅。从前说治理天下的人，不侥幸居位，不遗漏贤才，致使时世和顺而天下太平。这是善于具备耳聪目明的道理。所以仁德的士人乐于跟随他，用德行辅助他，间或有不贤明的人居于百姓之上，那么侥幸居位遗漏贤才也就具备了。如今我才能浅薄，远离圣道的良善宗旨，致使贤人隐逸善者藏匿，百姓未安康，世道未太平。现在你是博学的君子，年纪已大，敕符到达如果精力有余，就拄着拐杖来朝见，如果确实可以任用，就加封显赫的爵位，与我一同游乐。特此敕谕。”下面两行中间盖有印玺。一处写着寅字六十四号，一处写着洪武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又附载征召宋讷的敕符说：“我统治天下，已经十三年了。大概野外没有遗漏的贤才，虽然日夜勤勉寻求贤才，贤才为何不来。现在四辅官杜斅，怀抱忠心为国，举荐应当知晓的宋讷，才能堪当任用，敕符到达之日，有关部门礼仪相送赴京，以符合我的心意。”又在史鉴《西村集》卷首，有威化十六年八月征聘的诏文，说：“我继承大业，用人图治也有年岁了。永远想到勤于求贤，然后才能成就无为而治，乐于忘却权势，才能招致难以进用的英才。听说你处士沈周、史鉴沉醉于经史，博通古今，蕴藏着经纬天下的远大谋略，怀抱君民一体的宏大策略，却隐居山林园圃，不求显达，我眷念高义，思访嘉谋。现在特地派遣使者征召你赴任，期望同心同德，出仕应当汇聚征召，以符合我翘首期盼的心意。”那么明代征聘，还下达诏书。后来鲁王监国九年，征召贡生朱之瑜，也还使用敕书，那书现在载于《舜水集》卷首。而《拙庵》、《西村》两集，世上罕见，所以详细记录。又查考石田老人与史明、古涧，征明史本传不记载此事，现在却在明古集中得到了。石翁卒于正德四年，享年八十四岁，那么当时他五十一岁了。

毛西河命册

十多年前，扬州古董铺有毛西河先生命册，是康熙戊寅年推算的，推命人是京口印天吉。先生当时七十六岁，生于明天启三年癸亥十月初五日戌时，他的八字是癸亥壬戌壬戌庚戌，后面附有他姬人的命册，三十三岁，是丙午正月十六日子时生，她的八字是丙午庚寅丁酉庚子，那人大概就是曼殊。推命者说先生八十八岁应当去世，过了这个年龄就应当到九十四岁，先生在上面首先写道：“时候到了就死，不必犹豫，只是诸事未了，如何如何？”老年人怕死，竟然比年轻人更甚，实在可笑。然而先生竟然在九十四岁去世，也很奇特。

士人家蓄声伎

士人家里蓄养歌妓舞女，只应他人的招请，这种风气大概始于杨铁崖。杨铁崖出游，带着家乐随从，所以当时人作诗讥讽他说：如何一代杨夫子，变作江南散乐家。明中叶以后，还有这种风气，如何元朗、屠长卿等人，都有声伎，都是这样。沿袭到清初，这种风气尤其盛行。尤西堂《钧天乐自序》说：“丁酉年秋天，我漫游太末，因战乱未能归去。客居无聊，随意填词为传奇，每天一曲，一个月完成，题名为钧天乐。家里有梨园子弟，回来就传授让他们演出。恰逢山阴姜侍御还朝，经过吴门，写信索要我的剧本”等等。那么这种家乐，实际上是应外人的招请。大概当时所谓的名士，他们谋生的方法就是这样。此外如查伊璜等人也是这样。至于李笠翁等人，就更不足道了。

日知录中泛论多有为而为

顾亭林先生《日知录》中的泛论，也有很多是有所针对而发的，比如“自古以文辞欺人者莫如谢灵运”一节，是为钱牧斋而发的，“嵇绍不

译“应当出仕晋朝”这一条，是为潘稼堂而发的。

译钱牧斋

冯巳苍的《海虞妖乱志》，写明宁王大夫的虚张声势与贪婪作乱，几乎到了像燃犀烛照牛渚、铸鼎描绘魑魅那样揭露真相的地步。这确实是当代的奇作。书中对钱牧斋没有一句宽恕的话，而且对瞿忠宣也不满。巳苍虽然是牧斋的门人，但秉持正道所见，也不能为他隐讳。然而，这本书所记的是牧斋乙未年之后的事，这本来就是事实，毫不足怪；他成为众恶所归，又遭遇文字禁令，乃是出于人心的公论，并非一朝一夕的私见。尤其可笑的是，嘉庆、道光年间，陈云伯担任常熟县令，修缮柳夫人的墓，牧斋的墓就在旁边，不过几十步远，却无人过问。当时钱梅溪在陈云伯的幕府中，收集苏轼的五字书法，题为“东涧老人墓”，刻石立碑，见到的人无不暗中发笑。又如吴枚庵的《国朝诗选》，将明末诸人另外列为两卷附录，其中第一人叫彭捃，字谦之，是常山人。起初怀疑没有这个姓名，等到读他的诗，发现都是牧斋的作品。这虽然是因为当时有文字禁令，所以采取这种办法。但让牧斋死后，与羽素兰同列一类，也是戏谑而残酷了。

柳如是

顾云美亲自书写他所撰写的《河东君传》，前面有《河东君初访半野堂小像》，画中人物穿着男子装束，也是顾云美所摹。墨迹收藏在唐风楼罗氏家中，世间很少知道这篇文章，所以详细记录如下。传文说：河东君，是柳氏。名隐，后来改名为是，字如是。身材矮小，打扮利落，性格机警，富有胆略，曾嫁给云间的孝廉做妾。孝廉擅长文章，精通书法，教她作诗写字，她写得婉媚绝伦。但顾云美倜傥好奇，尤其放诞不羁，孝廉便将她休弃。她游历吴越之间，诗词文章倾倒一时。嘉兴的朱治涧向虞山的钱宗伯称赞她的才华。宗伯心中艳羡，但尚未见到她。崇祯庚辰年冬天，她乘小船拜访宗伯。头戴幅巾，身穿男子服装，口齿伶俐，神情洒脱，有林下之风。宗伯大喜，说天下的风流佳丽，只有王修微、杨宛叔与她鼎足而三，怎么能让许霞城、茅止生独占国士名姝的名号。她在半野堂流连，文人宴饮持续了一个月。越舞吴歌，接连演奏。香奁玉台，更唱迭酬。过了年，与她同游西湖。刊刻《东山酬唱集》，集中称她为河东君。她到湖上后，便告别离去。超过期限没有回来，宗伯派客人去接她。她才出来。定情的那天晚上，在辛巳年六月初七。她当时二十四岁。宗伯赋前七夕诗，邀请各位词人和诗。在半野堂后面建造了绛云楼。房间幽深曲折，窗棂精美，旁边供奉着古代金石文字，宋代刻书数万卷。陈列着三代秦汉的尊彝环璧之类，晋宋以来的法书，官、哥、定、宣、成等窑的瓷器，端溪、灵壁、大理的石头，宣德的铜器，果园厂的漆器，充满其中。她于是简朴梳洗，盛装打扮，湘帘棐几，煮沉香，点茶，写青山，临摹妙墨，考订异同，纠正错误，偶尔调笑，大致像李清照在赵明诚家中的故事。但她颇能控制宗伯，宗伯非常宠爱又忌惮她。乙酉年五月的变故，她劝宗伯殉国，宗伯推辞说不能。她奋身想要沉入池中，被人拉住没能进去。她奋身入池时，长洲的明经沈明抡在宗伯寓所做客，看到了这一幕；而劝宗伯殉国的事，则是宗伯告诉兵科给事中宝丰的王之晋，王之晋告诉我的。这一年秋天，宗伯北上，她留在白下，宗伯不久称病归来。丁亥年三月，紧急逮捕宗伯，她背着一个袋子，在刀头剑芒中，小心谨慎地保管着牧圉饘橐。事情解决后，宗伯和苏子瞻御史台寄妻韵，赋诗赞美她。甚至说“从行赴难有贤妻”，当时封夫人陈氏还安好。宗伯选编列朝诗，她为《闺秀》一集勘定。庚寅年冬天，绛云楼不慎失火，蔓延到半野堂，以前的图书玩好几乎烧尽。宗伯失去官职，怀念故旧，山川阻隔，她则知道儿子来了，赠送杂佩；知道儿子顺从，询问杂佩。有《鸡鸣》诗的风范。很久以后，她心中不自得。生了一个女儿，已经出嫁。癸卯年秋天，她剪发入道，宗伯赋诗说：“一翦金刀绣佛前，裹将红泪洒诸天。三条裁制莲花服，数亩诛锄〇〇田。朝日瘦铅眉正妩，高楼点黛额犹鲜。横陈嚼蜡君能晓，已过三冬枯木禅。鹦武疏窗昼语长，又教双燕话雕梁。雨交沣浦何曾湿，风认巫山别有香。初著染衣身体涩，乍抛稠发顶门凉。萦烟飞絮三眠柳，飓尽春来未断肠”。第二年五月二十四日，宗伯去世，族孙钱曾等人向她索要钱财，要挟峰门，她在六月二十八日自缢而死。宗伯的儿子孙爰及女婿赵管为她讼冤，县令谋划为她办理丧葬。宗伯的门人顾苓说：“唉！从此以后，宗伯对王黄门说的话，成为可信且有证据的了。”宗伯名谦益，字受之。学者称他为牧斋先生。晚年自号东涧遗老。甲辰年七月七日，写于真娘墓下。后面有顾苓及顾八分两枚印章。罗叔言参事在末尾题跋说：顾云美撰写的《柳靡传》并画像真迹，乙巳年冬天在吴中所得。《传》中记载靡芜的事迹非常详细，她劝虞山为国难而死，甚至奋身

译在池水中以腰带自尽，凛凛然有刚烈丈夫之风，虞山章学诚为之感动，真是所谓心死之人。吴地某人所著《野语秘稿》记载虞山被逮捕时，河东君先带着重金贿赂朝廷权贵，才得以生还，她的权谋智略更是常人不及，可称为奇女子。《传》中记载柳如是初归云间某孝廉为妾，大概是在嫁给陈子龙之前，这是其他记载所未提及的。她嫁给虞山，是在明朝灭亡前三年，当时她二十四岁，到癸卯年削发为尼，四十六岁，过了一年便遭遇家庭变故。云美这篇《传》，写于殉难后数月，文辞婉丽哀切，极似李清照的《金石录后序》，对柳如是的表彰很用力，而对虞山则多有含蓄的批评，可见公论所在，即使是弟子也不能为老师隐瞒，真为虞山感到悲哀。这册书传世二百多年，纸张墨迹完好，大概是柳如是的风流节操，上天也不忍心让它泯灭吧？光绪丁未年三月，上虞罗振玉刖存父。又说：《传》中记载虞山说天下风流佳丽，只有王修微、杨宛叔与柳如是鼎足而立，怎么能把许霞城、茅止生独占国士名姝的名号呢？考察《列朝诗集》，王修微，名徵，广陵人，号草衣道人，嫁给华亭颖川君。颖川君在谏官职位上有声望，因坚守节操被罢免，修微有帮助他。有《樾馆诗》数卷，又撰写《名山记》数百卷，可见修微的才能品行也在柳如是一类。颖川君就是许霞城，名誉卿，东林党人，修微依靠他终老。杨宛叔，名宛，嫁给茅止生却暗中背离他，后来被强盗杀害。虞山《挽茅止生》诗：“白头寂寞父君在，泪湿芙蓉制诔词。”自注说：杨宛叔写的《石民诔词》很精工。又《文瑞楼书目》有杨宛《钟山献》六卷，可见宛叔擅长文章。

译而在品行上有所欠缺，比起那些穿着粗布衣的靡芜草来，实在是有愧多了。茅止生，名元仪，是归安人，著书很多，见于《明史·艺文志》。他怀有经世济民的大才略，参与孙高阳的军事行动，最终客死在辽东。一并附记在册子末尾。刖存又记。癸丑年秋天，在唐风楼看到此册及两篇跋文，抄录下来。

黄道周手写的诗稿

上虞罗氏收藏黄石斋先生手写的诗稿六种，共有近体诗二十首。

第一首说：

太平盛世的真气与古朴宏大的韵律，十二位圣人的记述创作相同。

开天辟地自然应当顺应元始的气运，匡正酬答不必借助圣人的功劳。

知道要用弓马才能安定天下，却错误地采录诗书来慰藉日中时的忧虑。

峄山泗水间的余风看不绝迹，那明亮的浮磬与孤桐依然清晰。

四百年的陈符显得太元浅陋，嘉园的准则在圣人之前就已确立。

斋戒静心研究细微之处难道只论月份，晒背享受阳光不计年份。

进入纬书文梭通达歧女，破除董仲舒的逸响登上朱弦。

清平之时顺眼望去却无凭据，裹尸革的工夫在于整理韦编。

太平之日何时能得享樵夫渔夫之乐，堵塞的道路横流尚未廓清。

晓时的警报传到天真似乎要泄漏，大禹的功业着手只是荷锄。

稻梁尽处消解了凫雁，钟鼓频年送走了鸡鹤。

不信缺失的祈祷能一同沐浴，完备地引涕自修书。

梦中手持丹漆屡次南行，洴澼依然滞留在管城。

君主圣明难道需要经史的力量，道术荒废姑且请古人耕种。

好锤玉失为瘢药，不比钟声自瓦鸣。

不要诵读权舆偷一叹，申辕个是鲁诸生。

偶尔对着经书所作，寄给雪堂先生指教。黄道周。

第二首说：

精诚谁似你，乾竭一身存。

裹革虽是我的志向，还山却是君主的恩德。

半弦开石虎，千万堕崖猿。

你处能无恙，谈经且在门。

合体难分痛，剖肝非旧时。

人当天不泰，家共友仳离。

栋压青松恨，崖倾朽石知。

请看匣底剑，快于担头丝。

悟道惟顽石，离群合采真。

不应惭不义，无患到无身。

风气疏龙血，灯华结鬼磷。

相将天等事，莫断藕丝春。

心许知无怨，途穷未倒行。

晴阴随小鸟，毒痛共苍生。

故事经开眼，后人别点睛。

江河日月计，岂有不澄清。

江上别杨玑部太史先生。七月朔日。弟道周顿首。书于仪真舟中。

第三首说：

敛著惭高手，移薪惜热肠。

冰蝇初割席，石燕乍摧床。

我得舍生法，人贻入定方。

弓刀动丝竹，合证古灵光。

忘鱼良足贵，丧狗欲依谁。

有道平簪带，无家诉扊扊。

天搜铛底饭，客寄剑头炊。

醴酒传经日，行藏共此时。

癯遁能清啸，荣途见雅舂。

旧冠谁得度，扁带若为客。

蹙国尽元免，良师恣亦松。

警心非一事，早晚又秋风。

柳下昔何愧，苏门今始悬。

微癪犹偃木，涓水动滔天。

鹿命推车后，蟾魂破镜前。

合推煅灶火，烧却祖生鞭。

江上八诗，怀玑翁道丈，时齿痛不可忍，又当换小舟入邗沟，草草见意而已。七月朔日。弟道周顿首。

第四首说：

世道依稀在，名流风教会。

岑牟天覆被，蒯窭鬼提携。

半塘鱼虾市，微通桃李蹊。

明河敛滴雨，尽洒大江西。

岂不乐兹土，己怀礼树忧。

凤衰无览下，麟怪得幽求。

药里惭干禄，薪担惜反裘。

到头多罪过，不在此离愁。

清昼无逃雨，遁荒岂素心。

似逢开阔网，亦有失禽。

警鸟虚弦落，余鱼半壑寻。

悠悠看楚水，兰芷到于今。

江湖未逼促，愧仰独吾生。

主意宽青史，天心急太平。

避秦迷去路，报国惜孤行。

所愧莼鲈福，偏归老步兵。

江上急征，别玑部老先生，并谢初士西珮从之达生诸兄正。凡并前列八首。七月朔日。弟道周顿首。

第五首说：

浮云日出几时无，铲却华峨天外图。

身自檀弓开物始，人从细节想侏儒。

屠龙已尽千金枝，弹雀未轻明月珠。

垂老不资朋友力，山行聊得紫藤扶。

东南在处有柑鲈，〇信莲舟百丈齐。

半榻命圆供梦鹿，一经未火足醢鸡。

已翻秋水帘薜路，不借春风桃李蹊。

向道匡卢松子好，避人幕府又江西。

小作奉呈足庵老先生尊

译鉴。漳浦黄道周。

其六说：

像你这样的人适宜在山林间隐居，为何又要用绳索垂下绝壁，再攀爬上去。

牛已经迷失了东西方向的路，鸟的翅膀尚未展开，难以飞越大山小山。

不要不相信精诚之心能轻视水火之险，偏偏要从洞穴中钻探寻求安闲。

射声营的骑兵们不要挥手示意，七获地方的丈夫们早已闭关不出。

译七尺之躯难以让箭停在弦上，马头又怎能安稳地周旋？

在队伍中甘愿做臣仆，在破败的船帆中识别出长年。

闭门不出谁知晓龙正在争斗，幽居之人必定与虎同眠。

悬崖处处都可以垂手攀登，不仅仅是在荒台北斗星边。

在砀山途中，遇到许多悍匪，我身为探马，走在缇骑之前，偶然写下这首诗，供士彦兄丈一笑。黄道周。后来冯伯云题跋说：我在闽中，所见石斋先生的真迹很多，没有像这一卷这样绝妙的。所题写的年月出处，对照全集都相符合，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嘉禾后学冯登府记。查考右边这二十首诗，只有《别扬玑部诗》前八首，以及《砀山道中遇诸悍子》两首见于集中，其余都失载了。根据《明史》及先生的年谱考证，应当是崇祯十三年被逮捕时所作。玑部即杨职方廷麟，集本作杨玑部。吴梅村的诗也说杨廷麟，字伯祥，别字玑部。这手迹作玑应当不错，或者是用字不同。查考：先生年谱，崇祯十三年，江西巡抚解公学龙推荐先生，于是逮捕的命令就下达了。先生听到消息，就在五月二十三日辞别幕府上路，当时缇骑还在南昌。先生半夜出门，匍匐到水口，挥手向同人告别，等到在南昌听到逮捕的消息，子弟们依依不舍，想一同北上，先生毅然挥别他们。到砀山途中，遇到警报，先生走在缇骑之前得以通过，在七月下旬到达京城等等。这两册中《别杨玑部》十二首诗，都署七月朔日，那时正由江入邗沟，大概是在被逮捕的时候。从扬州到京城二十多天，也与旅程相符。集中《别杨玑部诗》十三首，有五首与此不同，《砀山道中遇警身先缇骑得过寿张》十首，这里只写了其中两首，都是这一年所作；至于《浮云》、《日出》两首律诗，应当在贬为江西按察使照磨之后；至于《偶对经书》四首律诗，则时代无法考证了。又据年谱，先生虽然被贬到江西，未曾去任职，而巡抚解学龙却以所部官员的身份推荐他。等到戍守广西，在途中半年，到达江西境内就被召还。而《明史》本传却说戍守已经一年。本传记载召还奉对的话，而《年谱》并没有记载入京，多有矛盾，怀疑本传有误。

内府所藏王右军《游目帖》

内府所藏王右军的《游目帖》，曾刻在《三希堂法帖》卷一，后来赐给恭忠亲王。庚子之乱，被日本人安达万藏所得。今年开始在东京兰亭会见到它。它的纸极薄，说是六朝写经用的纸，与唐人所用的府纸、楮纸不同。其中唐人的印记，有太宗贞观小玺、钟绍京书印二字印；宋印则有太宗福化小玺、高宗寓意小玺、绍兴半玺、内府珍藏半印、御书半印、河东薛氏印、绍彭道祖二印、唐氏妙迹半印、游远卿图书印、邕里半印，然而这帖是否为右军真迹，不敢确定，但作为贞观内府的收藏，以及《十七帖》中《游目帖》的祖本，则是可信的。卷首有高宗纯皇帝手书“得之神功”四大字，后有魏秦马记二观款，以及明郑柏录方正学跋，并徐朗白一赞一跋。三希堂帖只刻了方跋，而徐氏的一赞一跋并未刻，然而徐语比方跋更能得到此帖的要领，所以急切地记录下来。其赞曰：书法到晋代，体式完备前规，专美大成，在义理上无与伦比，谁能比肩，超过钟繇、王羲之，焕若神明，声誉重在当时，墨迹为世宝。并代词师，藜唐争购，博访无遗。兵火屡变，造物转移，民间剩迹，尽入宋帷，《阁帖》罗列，真伪纷披，米芾刊误，始正临池。抚此游目，别有神奇。非廓非填，枯毫脱皮，冷金古纸，松烟凤脂，行草兼挚，八法并施，龙跳虎跃，智果不欺。详考印识，薛氏长官，绍彭道祖，首尾参赞，贞观稿化，吉鉴在兹。一符半印，世远难窥，绍兴小玺，俨然四垂。宋末元初，流传阿谁？浦江陈氏，世守于斯。嗟余衰朽，何幸得窥。百计巧访，一朝得之，维彼定武，石上画锥，子固云水，性命是期，况乎真迹？出以天倪，翩翩神彩，古香盈眉，精妙既合，心乎俱夷。天下至宝，清閟首推，宝晋墨王，品定永持，神倾里鮓，气压送梨，匣逗袭灵，光怪陆离，卿云景胜，到处相随。崇祯壬午重九前，小清关主者朗白父徐守和识。又跋云：这《游目帖》刚放入奁中时，霾斑烂驳，掩采埋光，虽然印识累累，眯目难辨，等到命工匠装潢，洗去浮垢，而贞观小玺，傲然在第三行都字上间，硃晕沈著，深入纸肤，隐隐不没，直唐弘文馆褚解二学士校定真迹也。张彦远《书要录》载：唐文皇购求大王草书三千纸，"其笔迹言语相类，缀粘成卷，缘帖首有十七字，用为

译帖名，用“贞观”二字的小印钤盖。现在这帖上正有这枚印章，那么它是《十七帖》中散佚的部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从年代推算，从永和到唐贞观，历经三百多年，从贞观到我明崇祯，又历经一千一百多年，然而古墨未褪，古纸未损，行间叠压的痕迹犹在，可见古人将其珍藏于衣带之间，生死患难都与之相伴，虽然有人证，却无人能夺，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癸未年秋分，雨窗萧瑟，闭门展卷观赏，取《笔陈图》中七种形态的垫纸、六种体裁，综合参究，这才知道“善于鉴赏的人不轻易临摹”并非虚言。唉！鉴赏岂是容易说的。抚摸这美妙的遗迹，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方。它的体势端正而运用圆融的机巧，气势雄强而化以淡远的韵味，毫末之间蕴藏龙蛇之姿，寄托泉石之趣于远游之中。超越钟繇、张芝，独占一时无双的绝妙格调；轻视郗鉴、谢安，开创百代的师承典范。于是使得唐代那些啧啧称羡的人，望尘莫及；拘泥于米芾仿作的人，在其面前显得拙劣。那么真正的生机与气焰，固然足以震慑伪作的魂魄。钤盖贞观小印，再次题写此跋。癸未年中秋后四日录出。朗翁，即崇朗，名守和，不知是何地人，收藏极为丰富，《三希堂法帖》所刻书法中，有不少朗翁的题跋。我曾见唐风楼罗氏所藏黄子久《江山清兴图》，浑厚天成，淡雅深远，为元代之冠，也是朗翁的旧藏。然而当时及后世，很少知道他的名字，实在令人诧异。取《游目帖》墨本，与唐拓《十七帖》刻本对照，则刻本清劲有余，而中和之气，觉得墨本更胜一筹。大概当时解缙等人，都是刻石的高手，兼通书法，不免掺入自己的意趣。沈子培方伯《题崔敬邕墓志诗》云“审人墨髓石人参”，不仅北朝如此，唐初也是如此。南唐《澄清堂帖》所刻，是由重摹本上石，所以稍显瘦弱，而在笔意所得方面较多。至于宋以后的刻本，那就相差甚远了。

译姜西溟所藏的唐代拓本《十七帖》，有吴莲洋先生题写的五首绝句，风格雍容典雅，是历来论书者所没有的。诗曰：“自信张芝雁陈齐，朅来野莺与家鸡。续得过江书十纸，神明先伏庾征西。”“裴业贞观入贡初，烟霏露洁状何如。外人千载犹珍重，不数严家饿隶书。”“日给樱桃子一囊，山川游目乐徜徉。尚平心事谁能识，折简还留种树方。”“角声洒扫已相猜，分郡行人又不材。自是将军多知足，金堂玉室待君开。”“垦灵山前采紫芝，乐道沧海去无时。仙人游戏皆龙凤，多少儿孙饮墨池。”右军（王羲之）的胸襟与书法，堪称千古第一。这五首诗能描绘出他的为人，他的书法也冲淡雅致、合乎法度。此帖上的题识，共有数十家，都不俗气恶劣。二百年前，士大夫的文章墨迹，尚可想见。乾嘉以后，学术虽然兴盛，但翰墨不足观，何况在今天？由此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

日本小川简斋收藏的智永书写的真草《千字文》墨迹，大概是当时所书的八百本之一，行款与关中石本相同，其行笔完全采用右军家法，而往往带有北朝写经的遗意。因为南朝楷书的真迹，现在没有一件留存，存世的只有北朝写经本罢了。当时风气如此，不分南北。如果因为稍带北派风格而怀疑它，还是肤浅的议论。

叶石林《避暑录话》中多有精辟之语，他论人才说：“唐朝自懿宗、僖宗以后，人才日渐削减，到了五代，可以说空国无人了。然而我观察佛门中却有云门、临济、德山、赵州等数十人，卓然超世，是可以扶持天下、配得上古代名臣的。然后才知道那些散乱溃败的人才，还有在此处的。”等等。此论天下人才有定量，不出于此则出于彼，学问也是如此。元明两代，在学术上大概无可称道，至于诗文，也不能超出唐宋的范围，然而书画大家，接踵而起；本朝则是学术兴盛而艺术衰微，事物不能两全，也是自然的趋势。古代的事业，各代不同，但从后世看来，其功力价值往往相等。质力常住，不仅物理如此，人心的作用，大概也有这样的情形。然而若能利用一世的民心，使其不消耗于虚妄之事，那么其成就，必定比前世更好。

本朝三百年的学术，由黄宗羲、王夫之、顾炎武、江永等先生开启，而开创乾嘉以后专门之风的，则以戴震为首。戴震寿命不长，著述也有很多未完成，然而其精深博大，除了汉代的郑玄外，大概没有能与他相比的。当时的交游门徒，也能本着他的方法，光大他的学问，不像赵商、张逸等人只知道墨守师说而已。戴震的礼学，虽然没有成书，然而曲阜孔氏、歙县金氏、绩溪胡氏的学问，都出自戴震。他在小学方面也是如此，书虽然没有完成，但其转注假借之说，段玉裁据之以注《说文》，王念孙、郝懿行二氏的训诂音韵之学，也由此而出。戴震的《考工记图》，不够精确，歙县程瑶田以悬解之才，兼据实物以考古籍，其《磬折古义》、《考工创物小记》等书，精密远出戴震之上，而《释虫小记》、《释草小记》、《九榖考》等，又在戴震之外，自辟蹊径。程瑶田对戴震虽称老友，然而也是同戴震之风而起的。大抵国初诸老，根柢本深，规模也大，而粗疏在所难免；乾嘉诸儒，也有根柢，有规模，而加之以专，行之以密，故所得独多；嘉道以后，经学主张今文，史学主张辽金元，地理学攻西北，这几项也是学者所当有事，诸儒所攻，究不为无功，然而在根柢规模上，远远逊于前人。戴震的学问，其段玉裁、王念孙、孔广森、金榜一派，还有继承者；程瑶田一派，则竟然断绝了。近来只有吴大澂的学问接近他，然而也为官职所累，不能尽其才，只有他的小学，所得又出程瑶田之上，也是时势使然。

辛壬以后，天津、上海、青岛各地成为士大夫流寓的渊薮，兴化李审言详细拟定《海上流人录》，近日见到他征集事迹的一则启事，文章尔雅，记录如下：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之际，动荡不安，久久不能安定，人士辗转迁徙，无处逃避死亡。追随凤凰嬉戏，甘愿成为邦族；秣马之歌，且留恋邱墟。各有寄托，情理并非一致。至于交州奔逃，尚为南土之宾；辽海栖迟，不坠西山之节，更是高尚！若夫变起仓卒，命在飘忽，指武陵为仙源，履仇池如福地。息肩救颈，姑缓须臾，对宇连墙，相从太息。今之上海，其避世之渊薮乎！鄙意所趋，约分数类：其有金闺旧彦，草泽

译名儒，不接受朝廷的征召，长久脱离官籍。用朱笔墨笔校勘典籍，借书籍来排遣忧愁；在金石上摩挲玩赏，使光芒与夕阳相齐。伯山漆简，系在腰间如同新制；子云《元经》，覆于酱缸也不顾惜。这是第一类。也有被赐假或主动辞职的，像哀郢那样最终留在燕地，微服轻装，在关隘附近得以脱身，行迹隐秘，避开了熏穴之求，智慧地免除了据图之请。露车父子，悲痛之情横流；灵台主人，周旋于洛阳集市。又有的独自隐居山水之间，饮酒吟咏不废。泰山故守，尚且从事编连韦编；母氏家钱，每日经营雕刻铸造。早晚校录，与苦读的生员同执笔砚；与旧友谈笑，为《语林》提供典故。这是第二类。又有年轻时就清廉廉洁，探求道的深奥本源，每日聆听长老的教诲，侧面观察君子的议论。子真隐居岩石，动静震动京师；少游骑劣马，一向被乡里推崇。做牛医马磨，靠佣书自给自足；像禽息鸟视那样，在晚年勉强苟活。修龄名士的操守，深深拒绝胡奴；兴公在白楼之前，能举荐先达。这是第三类。列举这三类，想编成一本书，追溯那些贤人，交错如棋局般耸立。有的流落吴会，只署名为侯光；有的往来上党，竞相传颂道士。东西的屋舍，须向司徒访求；南北的居所，难以遍寻于诸阮。可悲啊！陈迹一旦迁移，空名随即消尽，墨子不熏黑的烟囱，难以向邻居询问；宋国罕犨对答的墙壁，容易使驺卒迷失。因此仿照永嘉流人的名字，记录海上的羁旅之人，大致从辛壬年间开始，不涉及庚己年以前。谨设条目，据此详细书写，日后流传，应当列入乙部。不只是巷子里的人出来，互相招引，越过田间小路，枉自存留至悉，取断目前，仅同耳学。如果有良才不隐居，改换服饰匡正时局，引镜皆明，投袂而起，这自然是后来期会的事，不可预先陈述。须知此录，旨在表达对四方廉聘的感叹，并非九品论人的标准。

译罗振玉《流沙坠简》序

我与罗叔言参事考证流沙坠简，最近才成书，罗君作了序，他的文章风格类似孔仲远的《诸经正义序》以及颜师古的《汉书注序》，这里一并抄录如下。他说：光绪戊申年，我听说斯坦因博士在我国西部边疆访古，获得了汉代简册，载回英国。国宝流失国外，我心中深感悲痛。过了两年，有同乡从欧洲回来，说以前在巴黎亲眼见到沙畹博士正在考释这些简册，说将要刊印出版，于是我又为此高兴，期盼成书的心情就像盼望丰收的年景一样。等到国内战乱兴起，我避难到日本，在患难中幸存，著书来打发日子，既然刊定了石室佚书，而两京遗文却未曾得见，于是写信给沙畹先生请求抄写副本。后来收到回信，说已经交给刻工，不久就能完成。于是我又盼望了一年多。沙畹先生急忙将他的手校本寄来，于是我用了几天的功夫，读了两遍，站起来感叹说：一千多年来，古简策出现在世上，记载在前代典籍中的，共有三件事：一是晋代汲郡，二是南齐襄阳，三是宋代陕石。然而汲冢遗编，亡失于今文写定；楚邱竹简，毁于当时的战火；天水所得，沦没于金朝。讨羌遗檄，仅存片言只语，奇异之物世间罕见，逐渐消失随之而来。如今斯氏先发掘幽潜，沙氏后阐发绝业，千年遗迹，顿时恢复旧观，艺苑争相传颂，全国都在诵读。两位先生的功劳，有人说很伟大。但是用英文撰写，东方人士不能完全窥见，这还是有遗憾的。于是我和同好王君静安分头考订，分为三类，用中文书写，校理的工作，一个月就完成了。才知道遗文所记载的，裨益极大，如玉门的方位，烽燧的次第，西域二道的分歧，魏晋长史的治所，部尉曲侯，数目有前后的不同，海头楼兰，地方有东西的差异，都可以补充职方志的记载，订正史书的缺漏。至于不觚证实孔子的感叹，马夫订正《墨子》的文字。字体别构，拾取洪丞相的遗意；书迹代迁，证实许祭酒的说法。这也是名物艺事，考镜所凭借的，像这样的例子，屈指难尽。只是这本书的完成，实在依靠各位贤人的力量，沙氏开辟其蚕丛，王君通晓其艺术，僧雯达识，知道《周官》的阙文，长睿精思，辨明永初的年岁。我因为浅陋，滥竽充数于编摩，蠡测管窥，裨益很少。还希望博雅君子，为之绍述，补阙纠违，使没有遗憾。这固然是我小小的愿望，也是两京博士及王君先后述作的初心。

沈乙庵方伯《秋怀诗》

近时的诗人如陈伯严等人，都推崇江西诗派。然而形貌虽然具备，但对于诗人的旨趣，实在没有什么所得。让人读起来，索然无味。最近读沈乙庵方伯《秋怀诗》三首，意境深邃而寥廓，即使让山谷、后山来写，也不过如此。

第一首说：

秋叶脱落且摇动，秋虫鸣叫又暗淡。

秋夜没有日光，秋啸没有回音。

寸寸死去的月魄，分分析散的星心。

天人目光共同明亮，海客珍珠方才沉没。

惇史拿着简稿，日车还陷入泥泞深处。

寄声给寂寞的岸边。乞求我膏肓的针。

第二首说：

贵己不如贱，鬼应殊胜人。

拔开蓬草对庄子说话，乘坐豹子招引屈原。

荡荡广莫风，悠悠野马尘。

独行没有牵制，长往没有污点。

鬼语诗必佳，鬼道苻乃神。

路上遇到钟葵妹，窈窕千花春。

绝倒吴道元，描绘那抉目嗔怒。

第三首说：

你写四灵诗，坚齿漱寒石。

我转西江水，不能濡湿涸辙。

道穷诗亦尽，愿在世无绝。

湛湛长江水，照我十年客。

昔梦沧浪清，今情天水碧。

撤视人沈冥，忘怀阅朝夕。

在第一首中，看到忧时的深沉。第二首，虽然作鬼语，却像散仙。至于第三首，说“道穷诗亦尽，愿在世无绝”，又不是孔孟释迦一辈人不能说。用山谷、后山来比拟，还是皮相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