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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东谷赘言二

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3 段

也,涂诏不可也,焚诏不可也。

译涂抹诏书是不可以的,焚烧诏书也是不可以的。

张忠定公守成都日,合军大阅,始出城,众皆罗拜呼万岁,公亦下马东拜呼万岁,复揽辔徐行,众不敢哗。夫军士拥郡将呼万岁,是无君也。无君根于怨望也,而怨望之来,岂一朝夕之故哉!公胡不能炳几销衅,直待其哗焉?而后靖之亦晚矣。向非公之忠诚,有以厌服其邪志,吾恐嵩呼不已,必至黄袍加身,黄袍加身则成骑虎之势,而剑阁玉垒之区,人心摇矣。当其时公将何辞以闻天子而谢天下?

  韩魏公经略西事,开府延安,夜有贼携匕首至卧内。公曰:“可取吾首去。”贼曰:“得公金带足矣。”遂取金带而去。或曰:“贼夏人遣来也。”予于此见公仓卒应变,而辞气不摄,神气不乱,非养之凝定能尔耶?虽然,昔楚师围宋,华元夜入楚军,登子反床以劫盟,君子固病其将略之疏矣。公也锁钥西邮,又非子反悬军之比,重门击柝,虎旅宵严,而刺客奸人胡为乎来哉!意者,公于周身之防,曾未之虞耶?幸而贼有锄▯之悔,不然武元衡之祸作矣。则夏人得志,西事其忧哉!

  或问孟子言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独不言君父惧者何也?予曰:“《春秋》之义,莫大于尊君父,讨乱贼。”夫乱贼既讨,则圣人之斧钺在春秋,而后死者惧而君父尊矣,君父尊则君父庆矣。奚惧哉?尝观古来固有君而不君,父而不父者矣。忠臣孝子之心,以为君父天也,天可逃耶?是故西伯不怨▯里之囚也,申生不怨新城之死也。又尝观古之君子,伤一代人伦之变,亦未闻罪人君父者。是故汤武奉天讨诛独夫而巢伯不罪桀也,夷齐不罪纣也。桃园之变,董狐不罪灵公也。棠姜之祸,南史不罪庄公也。知此则知孟子不言君父惧者,所以存万世之防也。严哉!

  史鱼尽死后之忠,郗嘉宝尽死后之孝,此忠臣孝子之苦心也。会子曰:“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若二子者,死犹未已乎?”

  人莫不有死也,恶之欲其死者,众人之情也。爱之欲其死者,君子之心也。夫既爱之矣,又欲其死何哉!盖所爱有重于死者,先民有言,纲常九鼎,生死一毛,是故南霁云被执而未死,张睢阳大呼男儿以速其死,文丞相被执而未死,王鼎翁作生祭文以速其死。

  古之烈士,不肯欠人一死,盖烈士尚奇节,故于同志者有偕死之义焉。脱不得已而先死,则后死者心即许之,他日事济当以一死下报故人。夫心之许,心之盟也,心既盟矣。若负幽冥,山川鬼神其可欺乎?此古人所以重心许之盟,而执牛耳之盟次之,是故羊角哀不肯欠左伯桃一死,陈婴不肯欠公孙杵臼一死,乃若范质、王溥欠周世宗一死,而宋太宗薄之。

  秦穆公用孟明,而殽之役彭衙之役皆败绩,终焉伐晋,晋人不出,封殽尸而还。左氏美穆公曰:“遂霸西戎,用孟明也。”愚意不然。兵凶战危,岂人君历试主将之具哉!况孟明丧师辱国,穆公不能用钺,是失刑矣。又不替之,不亦过乎?且茅津既济,兵刃未接,何功之有?夫秦之所以能霸西戎者,以累世富强也。左氏乃归功于败军之将,不亦诬乎?初穆公因杞子以袭郑也,蹇叔业谏之矣。使穆公能用其谏,则秦师不东也,三军不暴骨也,秦誓亦不必作也。左氏乃不贤蹇叔而贤孟明,不亦左乎?

  《庄子》曰:“伯玉行年五十,方知四十九年之非。”又曰:“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予曰:“信斯言也。”伯玉四十九年以前真冥顽不灵,全不知非矣。设使若颜子短命而死,则终身不知非矣。若然,何以为伯玉?且夫子天纵之圣也,必待行年七十始从心所欲,化何迟哉!若伯玉六十而化,又先于夫子十年,可谓贤于夫子远矣。岂其然乎?虽然春秋列国大夫之贤无逾伯玉者,然则贤伯玉者奚称哉?予曰:“夫子尝以君子出处称之矣,其使者尝以欲寡过不能称之矣。灵公夫人又称其不以昭昭申节,不以冥冥堕行矣。”

  或问长幼之序,专序齿耶?不专序齿耶?予曰:“兄弟之长幼序齿也,伯叔侄之长幼不序齿也。”盖伯叔虽孩提尊也,侄虽

译张忠定公镇守成都时,集结军队进行大规模检阅。刚出城门,众人全都跪拜高呼万岁,张公也下马向东跪拜高呼万岁,随后拉住缰绳缓缓前行,众人不敢喧哗。军士簇拥郡将高呼万岁,这是无视君主的表现。无视君主源于怨恨不满,而怨恨不满的产生,难道是一朝一夕的原因吗!张公为何不能明察细微征兆以消除祸端,非要等到他们喧哗起来?然后再去平定就太晚了。如果不是张公的忠诚足以压制并使他们邪念屈服,我恐怕他们高呼万岁不止,必定会发展到黄袍加身的地步,黄袍加身就会形成骑虎难下的局势,那么剑阁、玉垒一带的人心就会动摇。在那时,张公将用什么言辞向天子汇报并向天下谢罪呢?

韩魏公筹划西夏事务,在延安开设府署,夜里有个贼人带着匕首来到卧室。韩公说:“可以取走我的头去。”贼人说:“得到您的金带就足够了。”于是取走金带离开。有人说:“贼人是西夏人派来的。”我在这件事上看到韩公在仓促间应对变故,言辞语气不惊慌,精神气色不乱,如果不是平日修养得沉着安定,能这样吗?虽然如此,从前楚军包围宋国,华元夜里进入楚军,登上子反的床以胁迫订立盟约,君子本来就批评他军事谋略的疏漏。韩公作为西陲的屏障,又不是像子反那样孤军深入的比况,重重门扉敲击木梆,精锐部队夜间警戒森严,刺客奸人怎么能进来呢!大概韩公对于自身的防备,曾经没有预料到吧?幸好贼人有改过自新的悔意,不然武元衡的祸事就要发生了。那么西夏人得逞,西夏事务就令人担忧了!

有人问:孟子说孔子完成《春秋》后乱臣贼子感到恐惧,唯独不说君主和父亲感到恐惧,这是为什么呢?我说:“《春秋》的道义,没有比尊崇君主和父亲、讨伐乱臣贼子更大的了。”既然乱臣贼子被讨伐,那么圣人的斧钺就在《春秋》之中,后来的死者感到恐惧,君主和父亲就受到尊崇了,君主和父亲受到尊崇,君主和父亲就值得庆贺了。有什么可恐惧的呢?曾经看到古来确实有身为君主却不尽君主之责、身为父亲却不尽父亲之责的人。忠臣孝子的心,认为君主和父亲如同天一般,天可以逃避吗?所以西伯不怨恨被囚禁在羑里的遭遇,申生不怨恨死在新城的命运。又曾经看到古代的君子,哀伤一代人伦关系的变故,也没听说归罪于君主和父亲的。所以商汤、周武王奉行天命讨伐诛杀独夫民贼,巢伯不归罪于夏桀,伯夷、叔齐不归罪于商纣。桃园之变,董狐不归罪于晋灵公。棠姜之祸,南史不归罪于齐庄公。懂得这些,就知道孟子不说君主和父亲恐惧,是为了保全万世的防范。严厉啊!

史鱼竭尽死后的忠诚,郗嘉宝竭尽死后的孝道,这是忠臣孝子的苦心。曾子说:“死而后已,不也太远了吗?像这两个人,死了还没有停止吗?”

人没有不死的,厌恶他而希望他死的,是众人的常情。爱护他而希望他死的,是君子的心。既然爱护他,又希望他死,为什么呢!大概所爱护的有比死更重要的东西,先民有话说,纲常伦理重于九鼎,生死轻如一毛,所以南霁云被俘而没有死,张睢阳高呼男儿以加速他的死,文天祥被俘而没有死,王鼎翁写生祭文以加速他的死。

古代的烈士,不肯亏欠别人一条命,大概烈士崇尚奇特的节操,所以对于志同道合的人有共同赴死的道义。如果不得已而先死,那么后死的人心里就许下承诺,日后事情成功应当以一条命来报答故人。心里的许诺,就是心里的盟约,心里既然盟誓了。如果辜负阴间,山川鬼神难道可以欺骗吗?这就是古人之所以看重心里许诺的盟约,而执牛耳的盟约次之,所以羊角哀不肯亏欠左伯桃一条命,陈婴不肯亏欠公孙杵臼一条命,至于范质、王溥亏欠周世宗一条命,宋太宗轻视他们。

秦穆公任用孟明,而在殽之战、彭衙之战都战败,最终讨伐晋国,晋国人不出战,掩埋殽山的尸体返回。《左传》赞美秦穆公说:“于是称霸西戎,是因为任用了孟明。”我认为不是这样。战争凶险危急,难道是君主屡次试验主将的方法吗!况且孟明丧失军队、羞辱国家,秦穆公不能用斧钺诛杀他,这是失刑了。又不罢免他,不也错了吗?而且茅津渡河之后,兵器还没有接触,有什么功劳呢?秦国之所以能称霸西戎,是因为累世富强。《左传》却把功劳归于败军之将,不也是诬蔑吗?起初秦穆公因为杞子而偷袭郑国,蹇叔已经劝谏了。如果秦穆公能采纳他的劝谏,那么秦军就不会东进了,三军就不会暴尸野外了,《秦誓》也不必作了。《左传》却不认为蹇叔贤明而认为孟明贤明,不也偏颇吗?

《庄子》说:“伯玉活到五十岁,才知道四十九年的错误。”又说:“伯玉活到六十岁,而六十岁有所变化。”我说:“相信这些话。”伯玉四十九岁以前真是冥顽不灵,完全不知道错误了。假使像颜回那样短命而死,那么终身就不知道错误了。如果这样,怎么能称为伯玉呢?况且孔子是上天赋予的圣人,必定要等到七十岁才能随心所欲,变化怎么这么迟缓呢!如果伯玉六十岁有所变化,又比孔子早十年,可以说远远贤于孔子了。难道是这样吗?虽然春秋列国大夫的贤明没有超过伯玉的,那么比伯玉更贤明的人称为什么呢?我说:“孔子曾经用君子出处来称赞他,他的使者曾经用想减少过错而不能来称赞他。灵公夫人也称赞他不以显明的事来申张节操,不以暗中的事来败坏品行。”

有人问长幼的次序,专门按年龄排序吗?不专门按年龄排序吗?我说:“兄弟的长幼按年龄排序,伯叔侄的长幼不按年龄排序。”大概伯叔虽然是孩童也尊贵,侄

髦夫卑也,何也?分重于齿也。同父之兄弟亦有不序齿者。立子以嫡不以长,纣弟也而为君,微子兄也而为臣,何也?嫡重于齿也,同母之兄弟亦有不序齿者。周公弟也为王冢宰,管叔兄也有土而无官,何也?命官以德,德重于齿也。宗族乡党亦有不序齿者。一命齿于乡,而再命不齿,再命齿于族,而三命不齿,何也?命重于齿也,为师为弟子亦有不序齿者。韩子曰:“生乎吾后,其闻道也亦先乎吾。吾从而师之,吾师道也。”故王通十五,教授河汾,其弟子有白首北面者,何也?道重于齿也。

译髦夫地位卑微,为什么呢?因为职分比年龄更重要。同父的兄弟也有不按年龄排序的。立太子以嫡长而非以年长,纣王是弟弟却做了君主,微子是哥哥却做了臣子,为什么呢?因为嫡庶比年龄更重要,同母的兄弟也有不按年龄排序的。周公是弟弟却担任王室的冢宰,管叔是哥哥却有封地却没有官职,为什么呢?因为任命官职依据德行,德行比年龄更重要。宗族乡党也有不按年龄排序的。受一命者在乡中按年龄排序,受再命者就不按年龄排序;受再命者在宗族中按年龄排序,受三命者就不按年龄排序,为什么呢?因为官命比年龄更重要,做老师做学生也有不按年龄排序的。韩愈说:“生在我后面的人,如果他懂得道理也比我早,我就跟从他拜他为师,我拜师是拜他所掌握的道理。”所以王通十五岁时,在河汾之间讲学,他的弟子中有白发苍苍却面朝北方(尊师)的,为什么呢?因为道理比年龄更重要。

或问历代君臣之义,予曰:“有一统之君臣,有革命之君臣,有列国之君臣,有旧国之君臣,有敌国之君臣,有先世之君臣,有乱世之君臣,有华夷之君臣。”《诗》曰:“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庄周曰:“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此一统之君臣也。”《诗》曰:“商之子孙,侯服于周,殷士肤敏,裸将于京,此革命之君臣也。”百里奚虞人也,而臣于秦。伍子胥楚人也,而臣于吴。他如晋大夫韩厥封齐君亦称臣,鲁大夫平子对晋君亦称臣,此列国之君臣也。礼为旧君服齐衰三月,故乐毅燕臣也,而奔赵,赵谋伐燕,毅泣而不肯同谋,此旧国之君臣也。吴蜀魏晋皆称帝也,而刘禅降魏,孙皓降晋,此敌国之君臣也。张良以五世相韩而报秦仇,陶潜以曾祖为晋宰辅而不肯事宋,此先世之君臣也。马援遨游二帝之间,其言曰:“当今非但君择臣,臣亦择君耳。”此乱世之君臣也。胡人金日▯而臣于汉武,汉将李陵而臣于匈奴,此华夷之君臣也。然则君子处此,将安适从?王▯有言,忠臣不事二君,此其律令也。

  或问第五伦曰:“公有私乎?”对曰:“吾兄子尝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无私平?”予谓子之与侄,亲亲固有自然之杀,伦也乃以爱侄不如爱子为私误矣。信斯言也,必爱无差等,然后为公乎?是墨道也。且吾闻之,父为子纲,而不为侄纲;父为子隐,而不为侄隐;父名子而不名侄,父冠子而不冠侄,父醮子而不醮侄。有爵位也,立子以嫡,立嫡以长,而不立侄,考终命也,治命乱命,命子而不命侄。凡若此类,皆一本也,皆天也,非人也。皆公也,非私也。欲比而同之,是二本矣。而可矣?或曰:“然则视侄当如涂人乎?”予曰:“不然。兄弟之子犹子也。观马援戒兄子严敦之书,韩昌黎祭十二郎之文,固当抚之以恩,教之以义矣。”

  或问人有恒言慈父败子,然则父可不慈耶?予曰:“不慈则不父。”《传》曰:“为人父止于慈。”止之云者,无或过也。过于慈则溺爱不明,故败子必也。有义方乎?义方主严,过于严则伤恩,君子不忍,子之无良也宁伤恩。虽然,陶靖节非无义方者,五男儿皆不好纸笔何耶?此之谓教亦不善者也。韩文公、朱文公皆蚤孤也,皆卓然命世,何义方之闻耶?此之谓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者也。

  石碏昔教子以义,其子厚不从,而甘心为逆党。陈万年教子以谄,其子咸不从,而卓然为名臣。噫!子之不系世类也如此哉!

  程太中夫人曰:“子之不肖,皆因母蔽其过而父不知。”予谓妇人之仁过于姑息也,其败子也恒多。

  或问孝子庐墓礼欤?予曰:“此孝子不忍舍亲之心也,古礼无之也。”古礼亲丧居倚庐,倚庐者,倚木为庐于中门之外,东墙之下,不楣不涂也。既虞则柱楣涂庐矣,既练则舍外寝矣。曷尝有庐墓之制哉?然则桐宫之徂,非庐慕耶?予曰:“密迩先王,其训伊尹之志也,非太甲之心也,盖倚庐常也,桐宫变也。”

  或问君亲有疾,祷于鬼神以求福,有是理乎?予曰:“古人有行之者矣。昔武王弗豫,周公祷于三王,求以身代。庾黔娄因父疾笃,祷于北辰,求以身代,是皆臣子迫切之至情。夫岂索之茫昧者哉!且病者卧榻,奏药罔功,其心皇皇,惟冀鬼神阴佑之。一闻有祷,跃然快心,或若起之,而疾或苏矣。况感应之理,又有不可诬者,是则祷云,祷云庸非佐助医药之一术乎?母执曰:“死生有命,不可祷也。若自身有疾,执焉可也。”

  古人奉父母遗体,无不用其洁者。故发必沐,面必沬齿必漱,手必盥,身必浴,足必洗,盖以遗体者,亲之枝也,敢不洁乎?不敢不洁,况敢亏焉辱焉,以忝其生乎?尝怪嵇叔夜一月不梳头,阴子春半年不洗足。柳宗元一骚皮肤,尘垢满爪。三子者,皆名士也,奉亲遗体,当不洁如是耶!

  古制父丧,斩衰三年,父在

译有人问起历代君臣之间的道义,我说:“有一统天下的君臣,有改朝换代的君臣,有诸侯列国之间的君臣,有故国之君臣,有敌对国家的君臣,有祖先世代的君臣,有乱世之中的君臣,有华夏与夷狄之间的君臣。”《诗经》说:“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孔子说:“天上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庄周说:“君臣之间的道义,在天地之间无处可逃,这是一统天下的君臣关系。”《诗经》说:“商朝的子孙,臣服于周朝,殷商的士人敏捷恭敬,在京师主持灌地之礼,这是改朝换代的君臣关系。”百里奚本是虞国人,却臣服于秦国。伍子胥本是楚国人,却臣服于吴国。其他如晋国大夫韩厥封立齐国国君,齐君也称臣;鲁国大夫季平子应对晋国国君,也称臣,这是诸侯列国之间的君臣关系。礼制规定为旧君服齐衰丧三个月,所以乐毅本是燕国臣子,却投奔赵国,赵国谋划攻打燕国,乐毅哭泣不肯参与谋划,这是故国之君臣关系。吴、蜀、魏、晋都称帝,而刘禅投降魏国,孙皓投降晋国,这是敌对国家的君臣关系。张良因为五世做韩国相国而报秦国之仇,陶潜因为曾祖做过晋朝宰辅而不肯侍奉宋朝,这是祖先世代的君臣关系。马援在两位皇帝之间游历,他说:“当今不仅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选择君主。”这是乱世之中的君臣关系。胡人金日磾臣服于汉武帝,汉将李陵臣服于匈奴,这是华夏与夷狄之间的君臣关系。那么君子处于这种境地,将何去何从呢?王通有话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这是准则。

有人问第五伦说:“您有私心吗?”他回答说:“我哥哥的儿子曾经生病,我一晚上去探望十次,回来后能安心睡觉。我的儿子生病,虽然不去探望,却整夜睡不着。像这样难道可以说没有私心吗?”我认为儿子和侄子,亲近亲属本来就有自然的亲疏差别,第五伦却把爱侄子不如爱儿子当作私心,这是错误的。相信这种话,必定要爱没有差别,然后才算是公正吗?这是墨家的道理。况且我听说,父亲是儿子的纲常,却不是侄子的纲常;父亲为儿子隐瞒过错,却不为侄子隐瞒;父亲称呼儿子而不称呼侄子,父亲为儿子行冠礼而不为侄子行冠礼,父亲为儿子行醮礼而不为侄子行醮礼。如果有爵位,立儿子以嫡长子,立嫡长子以年长,而不立侄子,考察终其天年,无论是正常死亡还是非正常死亡,命令儿子而不命令侄子。凡是这类情况,都源于同一个根本,都是天理,不是人为。都是公正,不是私心。想要把它们等同起来,就是有两个根本了。这可以吗?有人说:“那么看待侄子应当像看待路人一样吗?”我说:“不是这样。兄弟的儿子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看马援告诫兄子马严、马敦的信,韩愈祭奠十二郎的文章,本来应当用恩情抚慰他们,用道义教导他们。”

有人问人们常说慈父败子,那么父亲可以不慈爱吗?我说:“不慈爱就不是父亲。”《传》说:“做父亲的止于慈爱。”止的意思,是没有过度。过度慈爱就会溺爱不明,所以败坏儿子是必然的。有正当的方法吗?正当的方法以严厉为主,过度严厉就会伤害恩情,君子不忍心,儿子没有良善宁愿伤害恩情。虽然如此,陶渊明并非没有正当的方法,五个儿子都不喜欢纸笔,为什么呢?这就是所谓教育不善。韩愈、朱熹都早年丧父,都卓然成为当世杰出人物,听到什么正当的方法呢?这就是所谓豪杰之士,即使没有周文王也能兴起。

石碏过去用道义教导儿子,他的儿子石厚不听从,而甘心成为逆党。陈万年用谄媚教导儿子,他的儿子陈咸不听从,而卓然成为名臣。唉!儿子不依赖世袭类别竟然如此!

程太中的夫人说:“儿子不成器,都是因为母亲掩盖过错而父亲不知道。”我认为妇人的仁爱过于姑息,败坏儿子常常很多。

有人问孝子住在墓旁守孝是礼制吗?我说:“这是孝子不忍心离开亲人的心,古礼没有这种制度。”古礼亲人去世居住在倚庐,倚庐,是靠着木头在门外东墙下搭建的庐舍,没有横梁也不粉刷。祭祀虞祭之后,就加上横梁粉刷庐舍了,练祭之后就搬出外寝了。何曾有住在墓旁的制度呢?那么太甲去桐宫,不是住在墓旁吗?我说:“靠近先王,是训导伊尹的志向,不是太甲的本心,大概倚庐是常礼,桐宫是变礼。”

有人问君主亲人有病,向鬼神祈祷以求福,有这种道理吗?我说:“古人有这样做的人。从前周武王生病,周公向三王祈祷,请求代替他死。庾黔娄因为父亲病重,向北辰祈祷,请求代替他死,这都是臣子迫切的至情。哪里是向茫然无知者索取呢!况且病人躺在病床上,用药无效,心中惶恐,只希望鬼神暗中保佑。一听说有祈祷,就高兴愉快,好像要起来,疾病或许就痊愈了。况且感应之理,又有不可欺骗的,那么祈祷,祈祷难道不是辅助医药的一种方法吗?不要固执地说:“生死有命,不可祈祷。如果自己有病,坚持祈祷是可以的。”

古人奉养父母的遗体,没有不洁净的。所以头发必须洗,脸必须洗,牙齿必须漱,手必须洗,身体必须浴,脚必须洗,因为遗体是亲人的肢体,敢不洁净吗?不敢不洁净,何况敢亏损侮辱,以玷污他们的生命呢?曾经奇怪嵇康一个月不梳头,阴子春半年不洗脚。柳宗元皮肤粗糙,尘垢满爪。这三个人,都是名士,奉养亲人遗体,应当不洁净到这种地步吗!

古制父亲去世,穿斩衰丧服三年,父亲在世

母死,齐衰期,父卒齐衰三年,盖以父母犹天地也。母服不斩不三年者,此天尊地卑之父也,故厌之也,杀之也。我朝制服,父母皆斩衰三年,无厌也,无杀也,盖以母氏劬劳之苦尤勤也。妾有子而死,其子亦斩齐三年,不以父与嫡母在而厌也,而杀也。此圣朝所以教天下之孝也,所以达孝子之志也。

译母亲去世,穿齐衰服守丧一年;父亲去世,穿齐衰服守丧三年,这是因为父母如同天地一样尊贵。母亲丧服不穿斩衰且不守丧三年,是因为天尊地卑,父亲地位崇高,所以有所抑制,有所减等。我朝制定的丧服制度,父母去世都穿斩衰服守丧三年,没有抑制,没有减等,这是因为母亲养育子女的辛劳尤其勤苦。妾室有儿子却去世了,她的儿子也穿斩衰服守丧三年,不因为父亲和嫡母在世而有所抑制,有所减等。这正是圣朝用来教化天下人尽孝道的原因,也是用来通达孝子心意的方式。

孝子禁服内生子,考之经传,未见明训,盖自桐门右师讥然明始也。历汉唐宋元,此禁尤严,我朝则无此禁矣。尝庄诵《孝慈录》御制序文,其中有曰:“禁服内生子,不近人情,故《大明律》无服内生子之条。”呜呼!此圣明所以缘人情而立法也。类如此。

  近年江东有朝士服内生子,反诬其妻与外人通,其妻自缢死。湖南有老儒服内生子,乃沉之江中,遂绝嗣。此皆不知本朝无服内生子之禁也。

  五伦言父子有亲,不言母何也?统于尊也。家人卦以父母为严君,则兼言之矣。自古称大君为天子,而不言地,何也?统于尊也。西铭以大君为乾坤之宗子,则兼言之矣。

  唐玄宗为长枕大衾与五王同寝,可谓友爱之笃矣,窃以为非帝王之友爱也。夫帝王之友爱,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也,富贵之也,未闻同衾枕而寝者也。且古者父子不同宫,况兄弟乎?宫且不同,况寝乎?同寝者惟伉丽则然,若兄弟裸裎于一榻之上,展转反侧之际,能无亵乎?昔韩昭侯与棠溪公谋事,夜必独寝,虑B1言漏于妻妾也。玄宗之于五王谁无私曲?万一B1而漏焉,则噬脐何及?然则寝之不同不犹愈乎?或曰:“玄宗忍人也,三子无罪一日杀之,则同寝之爱,岂诚于五王者哉!”予曰:“不然。论玄宗者当论始终。盖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者,玄宗之心也。故始焉爱五王者心之天也,终焉杀三子者心之人也,其君天下也亦然,故开元治也,天宝乱也。”

  尊卑分也,强弱势也,轻重时也,时乎分重则势轻,故楚子强也不敢窥衰周之鼎也。时乎势重则分轻,故昭公君也不能抗意如之逐也。

  自古天下事,君子成之,小人坏之。虽然亦有不其然者,君子功业萧条,不足以对苍生之望;小人能行好事,亦可邀人心也。是故殷浩、房▯皆万夫之望也。山桑陈涛斜之役,皆一败涂地,而智勇俱困。秦桧奸臣之雄也,当金人立张邦昌之日,仗义抗词,请立赵宗,就执不屈,而清议壮之。

  以众君子攻一小人,事机不密,犹或难之,况君子寡而小众乎?此陈蕃、窦武所以起党锢之祸也。以君子之寡,攻小人之众,为力固难矣。况以孑孑负乘之小人,而攻累世胶固之小人,不尤难乎?此李训、郑注所以成甘露之祸也。

  古之君子,其立身行已,苟一节孤高,足以洗濯污习,其他嘉言善行,虽不尽传,可以无遗憾焉。其立言也,苟一篇撰述,得罪名教,即其平生著书满家,将焉用之?是故称杨伯起者,以其辞暮夜之金也;薄扬子云者,以其献美新之文也。

  朋友责善,古之道也。门弟子责善于先生长者,亦犹行古之道也。夫岂操戈入室者比哉!是故罗一峰劝李文达公辞命以奔丧,罗圭峰劝李文正公引年以逊位。

  小人之交,外亲而内疏,始合而终叛;君子之交,则内外始终一也。故君子无党,小人无朋,君子无卖友之心,小人无久要之信。

  或问人有恒言妻乘夫何谓也?予曰:“乘之为言驭马之名也。六辔在手,罄耶控耶?皆如所欲,曷敢有越志哉?艳妻悍妻之乘夫也亦然。”或曰:“甘心受乘者惟懦夫愚夫,则然彼英武之夫肯尔耶?”予曰:“不然。彼单骑出走,入山谷二十里而终夜不返者,非英武之夫耶!盖受其乘也习矣。且柰何哉?”书曰:“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言乘夫者凶也。大抵骨肉厉阶,房帷烈祸,皆起于兹,非凶而何?

  元世祖欲尽杀汉人,以中国为牧马草场,赖耶律楚材谏而止。予曰:“华夷天所限也。元人逆天,欲灭我华夏而夷之,其一念之毒,上通于天,是谏也,天赞之也。”昔刘定公睹雒▯安流而思禹功曰:“微禹吾其鱼乎?”予亦曰:“微耶律文正王吾其马乎?”呜呼危哉!呜呼幸哉!

  董公发义帝之丧,纪信代汉王之死,周苛烹项羽之鼎,论开国之勋,三子当与山河带砺之誓加恤典焉可也。胡为殿上论功之日,曾无一言及?此汉真少恩哉!

  张巡、许远,孤忠大节无可间然者。奈何当

译孝子禁止在丧服期内生子,查考经传,未见明确的训诫,大概是从桐门右师讥讽然明开始的。历经汉、唐、宋、元,此禁令尤其严厉,我朝则没有此禁令了。我曾庄重地诵读《孝慈录》御制序文,其中有说:“禁止在丧服期内生子,不合人情,所以《大明律》没有服内生子的条款。”唉!这正是圣明君主顺应人情而制定法律的原因。类似的情况很多。

近年江东有位朝臣在丧服期内生子,反而诬陷其妻与外人通奸,其妻自缢而死。湖南有位老儒在丧服期内生子,竟将孩子沉入江中,于是断绝了后嗣。这都是不知道本朝没有服内生子的禁令。

五伦中说父子有亲,不说母亲,为什么呢?因为统属于尊长。《家人》卦以父母为严君,则是兼而言之了。自古称大君为天子,而不说地,为什么呢?因为统属于尊长。《西铭》以大君为乾坤的宗子,则是兼而言之了。

唐玄宗用长枕大被与五王同寝,可谓友爱之深厚了,我私下认为这不是帝王应有的友爱。帝王的友爱,不隐藏怒气,不积存怨恨。亲近爱护他们,给予他们富贵,没听说同衾枕而寝的。况且古时父子不同宫,何况兄弟呢?宫尚且不同,何况寝呢?同寝的只有夫妻才这样,如果兄弟裸身在一榻之上,辗转反侧之际,能不亵渎吗?昔日韩昭侯与棠溪公谋划事情,夜里必定独寝,担心言语泄露给妻妾。玄宗对于五王谁没有私曲?万一言语泄露,那么后悔莫及。那么寝不同不更好吗?有人说:“玄宗是残忍的人,三个儿子无罪一日之内被杀,那么同寝之爱,难道对五王是真诚的吗!”我说:“不是这样。评论玄宗应当看始终。大概没有不好的开始,很少能坚持到底的,这是玄宗的心态。所以开始时爱五王是出于天性,结束时杀三子是出于人欲,他统治天下也是这样,所以开元年间治理得好,天宝年间混乱。”

尊卑是名分,强弱是势力,轻重是时势,时势上名分重则势力轻,所以楚子虽然强大也不敢窥视衰微的周鼎。时势上势力重则名分轻,所以昭公作为君主也不能抗拒意如的驱逐。

自古天下的事情,君子成就它,小人败坏它。虽然也有不这样的,君子功业萧条,不足以回应百姓的期望;小人能做好事,也可以赢得人心。所以殷浩、房〇都是万众所期望的人。山桑、陈涛斜的战役,都一败涂地,而智勇都困顿。秦桧是奸臣中的雄杰,在金人立张邦昌的时候,仗义直言,请求立赵宗,被执不屈,而清议称赞他。

用众多君子攻击一个小人,事情机密不严密,尚且难以成功,何况君子少而小人众呢?这就是陈蕃、窦武所以引起党锢之祸的原因。以君子之少,攻击小人之众,力量本来难以成功。何况以孤弱负乘的小人,去攻击世代胶固的小人,不是更难吗?这就是李训、郑注所以造成甘露之祸的原因。

古代的君子,他们立身行事,如果有一节孤高,足以洗涤污浊的习气,其他美好的言论善行,虽然不完全流传,也可以没有遗憾了。他们立言,如果有一篇撰述,得罪名教,即使他平生著书满家,有什么用呢?所以称赞杨伯起,是因为他辞谢暮夜之金;轻视扬子云,是因为他献美新之文。

朋友互相责善,是古之道。门弟子责善于先生长者,也是行古之道。这哪里是操戈入室的人可比呢!所以罗一峰劝李文达公辞命以奔丧,罗圭峰劝李文正公引年以逊位。

小人的交往,外表亲近而内心疏远,开始合而最终背叛;君子的交往,则内外始终如一。所以君子无党,小人无朋,君子无卖友之心,小人无久要之信。

有人问常言妻乘夫是什么意思?我说:“乘是驾驭马的名字。六辔在手,放松还是控制?都如所欲,怎敢有越轨之心呢?艳妻悍妻之乘夫也是这样。”有人说:“甘心受乘的只有懦夫愚夫,那么英武之夫肯这样吗?”我说:“不是这样。那些单骑出走,入山谷二十里而终夜不返的,不是英武之夫吗!大概是受其乘已经习惯了。而且怎么办呢?”《书》说:“牝鸡之晨,惟家之索。”说乘夫者凶。大抵骨肉厉阶,房帷烈祸,都起于此,不是凶而是什么?

元世祖想尽杀汉人,以中国为牧马草场,赖耶律楚材谏而止。我说:“华夷是天所限的。元人逆天,想灭我华夏而夷之,这一念之毒,上通于天,这谏言,是天赞助的。”昔日刘定公睹雒〇安流而思禹功说:“微禹吾其鱼乎?”我也说:“微耶律文正王吾其马乎?”唉!危险啊!唉!幸运啊!

董公发义帝之丧,纪信代汉王之死,周苛烹项羽之鼎,论开国之勋,三子应当与山河带砺之誓加恤典焉可也。为什么殿上论功之日,曾无一言及?这是汉真少恩啊!

张巡、许远,孤忠大节无可间然者。奈何当

时于巡也,犹议其杀妾之忍;于远也,犹议其分守之■<门亚>先陷,不有李翰之表,昌黎之文,则后世惑焉。作史者论唐褒忠之典,有遗恨焉者以此。呜呼!此其所以终唐之世,不能鼓河北忠臣义士之气也。宜哉!

译当时对于许远,人们还议论他杀妾的残忍;对于张巡,人们还议论他分守的睢阳先陷。如果没有李翰的奏表、韩愈的文章,后世就会感到困惑。史家评论唐代褒奖忠臣的典制,留有遗憾的原因就在于此。唉!这就是为什么直到唐朝末年,始终不能鼓舞河北忠臣义士气节的原因。真是理所当然啊!

或问立子以嫡不以长,立嫡以长不以贤,斯礼也。果通万世之义乎?予曰:“此经也,而有权焉。非圣贤谁其达哉?”泉斋邵公有曰:武王贤非长也,立而兴周;微子贤非嫡也,废而亡商。”呜呼!此达权之所以难也。

  水覆舟航,人不怨水;火焚室庐,人不怨火;食伤脾胃,人不怨食;色蛊元精,人不怨色。四者之害,果物之咎耶,抑御物者之咎耶?是以君子贵自怨自艾。

  凡行事觉得本心有不安,则人心必不悦,甚则怨,怨则仇,仇则或败乃公事,故君子谨始虑终。虑终者,虑其败也,能虑败者不败。

  凡立志不可持两端,两端交战于胸中,则诚为之几。义利之辨,君子小人之界限,终是把捉不定,而上达者难哉!昔桓温尝言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是固两端交战之病,毕竟成就何如哉?

  或问钝,予曰:“有天之钝,有人之钝。心求通而未得,口欲言而未能,钝之命于天者也。大辨若讷,大巧若拙,钝之习于人者也。夫君子之处世也,敏于天者必求钝之。君子之为学也,钝于天者必求敏之。敏其钝者,困心衡虑不冥顽也。钝其敏者,藏锋敛锷不挥霍也。不冥顽者,不自弃也。不挥霍者,不自伤也。”

  庄子曰:“庖人虽不善割,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予谓尸祝代庖,是出位也。彼庖之不善者,匪用为德,且将疑其病己而衔之矣。知此说者处朋友寮き之间,因事纳忠以匡不逮者,尚慎旃哉!

  尝见《极余录》中有曰:“称人之善或过其实,不失为君子。扬人之恶,或损其真,宁免为小人。”予谓此语,可为善善长恶恶短之注疏也。

  潜溪宋太史归田之日,铭于楹曰:“积丘山之善,尚未为君子。贪丝毫之利,便陷于小人。”呜呼!吾辈当念之哉!

  扬子云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或疑斯言也几于怪。予曰:“害盈福谦,鬼所司也。高明气焰之家,其恶易盈,鬼实瞰之,将以降之百殃。此固感应自然之理,无足怪者。”虽然,必瞰于室何也?予曰:“凡欺天罔人之恶,多萌芽于暗室之中,以为人莫我知也。殊不知冥鉴孔昭,恒在兹哉!”虽然,不瞰寻常百姓之家何也?予曰:“寻常百姓之家何恶之能为?若概而瞰之,鬼之威灵不亦亵乎?盖尝征之人事,朝廷遣使巡天下,惟督察强宗豪右之恶而震罚之,曷尝问卖菜佣耶?知此则幽明一理,夫复何疑?”

  人有恒言,破家县令,灭门刺史。予谓此言强宗豪右当常诵之,庶几不敢作奸犯科也。为龚黄卓鲁者,不可自诵此言也。夫破家灭门,岂盛德事哉!岂盛世事哉!

  庐山之麓,有老儒杜了翁,被服造次必于儒者,或劝之从阳明子讲道。了翁曰:“吾闻圣人之道在《论语》,某于其中‘言、忠、信、行、笃、敬’六字敏求之,四十余年未之有得,又恶乎讲哉?”或曰:“道岂言行尽耶?”了翁曰:“吾闻言行君子之枢机,荣辱之主也。又闻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若外言行而讲道,某不愿闻也。”他日阳明子闻之,叹曰:“不可谓深山穷谷无人。”

  曹月川,洛中名儒也。里中尝有二叟访之,留饮,一叟剧谈势利,纷华口吻,津津如海夫逐臭;一叟沉默寡言,少焉略谈及寻幽吊古之事,真想萧然。饮罢,或问优劣,月川曰:“一叟是黑风暗雨胸襟,一叟是青山白云胸襟。”

  番禺陈两峰先生,白沙高第也。来尹清江,予为诸生,独蒙与洁。一日侍几杖,请问古人作文之法。两峰曰:“《论语》是夫子短文章,《系辞》是夫子长文章。《孟子》七篇,是斩钉截铁,雄辩文章。子潜心而求之,则机杼在焉,经纬在焉,山龙华虫黼黻在焉。窃以为万世作文之法,无逾此者。”

  自暴自弃,下愚之所以不移也。不囿风气,不染习俗,上智之所以不移也。然均一上智也,造诣殊途,亦有不能变而一之者。是故伊尹之任,不能变为伯夷之清;伯夷之清,不能变为展禽之和;孟子之严毅,不能变为颜子之纯粹。河南程氏兄弟皆贤

译有人问:立太子以嫡子而不以长子,立嫡子以长子而不以贤能,这是礼制。这果真符合万世通行的义理吗?我说:“这是常经,但也有权变。如果不是圣贤,谁能通达呢?”泉斋邵公曾说:“周武王贤能但不是长子,立他为君而兴盛了周朝;微子贤能但不是嫡子,废黜他而导致了商朝的灭亡。”唉!这就是通达权变之所以困难的原因。

水倾覆了船只,人们不怨恨水;火烧毁了房屋,人们不怨恨火;食物伤了脾胃,人们不怨恨食物;美色蛊惑了元气,人们不怨恨美色。这四者的危害,果真是事物的罪过呢,还是驾驭事物的人的罪过呢?因此君子贵在自我怨恨、自我改正。

凡是做事觉得本心有不安,那么人心必定不喜悦,严重了就会怨恨,怨恨就会结仇,结仇就可能败坏公事,所以君子谨慎开始、考虑终局。考虑终局,是考虑其失败,能考虑失败的人就不会失败。

凡是立志不可持两端,两端在胸中交战,那么诚意就几乎丧失了。义利的辨别,是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始终把握不定,而向上通达的人就难了!从前桓温曾说不能流芳百世,也应当遗臭万年,这固然是两端交战的毛病,究竟成就如何呢?

有人问钝拙,我说:“有天赋的钝拙,有人为的钝拙。心里想通却没有得到,嘴上想表达却没能做到,这是天赋的钝拙。大辩若讷,大巧若拙,这是人为习得的钝拙。君子处世,天赋敏捷的人必定追求钝拙。君子为学,天赋钝拙的人必定追求敏捷。使钝拙变得敏捷,是困心衡虑而不冥顽。使敏捷变得钝拙,是藏锋敛锷而不挥霍。不冥顽,是不自弃。不挥霍,是不自伤。”

庄子说:“厨师即使不善于宰割,主祭的人也不越位去代替他。”我说主祭的人代替厨师,是越位。那厨师不善于宰割,不是用来作为德行,而且会怀疑他害自己而怀恨在心。知道这个道理的人,在处理朋友同僚之间的关系时,因事进献忠言以匡正不足,还要谨慎啊!

曾经看到《极余录》中有说:“称赞别人的善行有时超过实际,不失为君子。宣扬别人的恶行,有时损害其真实,难免成为小人。”我说这话,可以作为善善长、恶恶短的注疏。

潜溪宋太史归田的时候,在柱子上铭刻说:“积累如山丘般的善行,尚未成为君子。贪图丝毫的利益,便陷入小人的境地。”唉!我们应当念及啊!

扬子云说:“高明之家,鬼瞰其室。”有人怀疑这话近乎怪异。我说:“损害盈满、福佑谦卑,是鬼神所主管的。高明气焰之家,其恶容易盈满,鬼神确实俯瞰他们,将要降下百种灾殃。这固然是感应自然的道理,不值得奇怪。”虽然如此,为什么一定要俯瞰他们的居室呢?我说:“凡是欺天罔人的恶行,多萌芽于暗室之中,以为没有人知道我。殊不知冥冥中的鉴察非常昭明,常在这里啊!”虽然如此,为什么不俯瞰寻常百姓之家呢?我说:“寻常百姓之家能做什么恶行?如果一概俯瞰他们,鬼神的威灵不也亵渎了吗?曾经征验于人事,朝廷派遣使者巡视天下,只督察强宗豪右的恶行而震慑惩罚他们,何曾询问卖菜佣呢?知道这个,那么幽明一理,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人们有常言,破家的是县令,灭门的是刺史。我说这话强宗豪右应当常诵读,或许就不敢作奸犯科了。做龚黄卓鲁那样好官的人,不可以自己诵读这话。破家灭门,难道是盛德的事吗!难道是盛世的事吗!

庐山的山脚下,有位老儒杜了翁,穿着打扮必定符合儒者规范,有人劝他跟随阳明子讲道。了翁说:“我听说圣人之道在《论语》,我在其中‘言、忠、信、行、笃、敬’六个字上勤勉探求,四十多年没有收获,又哪里去讲道呢?”有人说:“道难道言行能穷尽吗?”了翁说:“我听说言行是君子的枢机,荣辱的主宰。又听说言行是君子感动天地的原因,如果抛开言行去讲道,我不愿听。”后来阳明子听说这事,感叹说:“不能说深山穷谷没有人。”

曹月川,是洛阳的名儒。乡里曾有两位老人拜访他,留他们饮酒,一位老人剧谈势利,纷华的口吻,津津乐道如同海夫逐臭;一位老人沉默寡言,不久略微谈及寻幽吊古之事,真想萧然。饮罢,有人问优劣,月川说:“一位老人是黑风暗雨的胸襟,一位老人是青山白云的胸襟。”

番禺陈两峰先生,是白沙的高足。来任清江知县,我是诸生,独自蒙受他的亲近。一天侍奉在几杖旁,请问古人作文的方法。两峰说:“《论语》是夫子短文章,《系辞》是夫子长文章。《孟子》七篇,是斩钉截铁,雄辩文章。你潜心探求,那么机杼在其中,经纬在其中,山龙华虫黼黻在其中。我私下认为万世作文的方法,没有超过这些的。”

自暴自弃,是下愚之所以不可改变的原因。不囿于风气,不染于习俗,是上智之所以不可改变的原因。然而同样是上智,造诣殊途,也有不能变化而统一的。所以伊尹的担当,不能变为伯夷的清高;伯夷的清高,不能变为展禽的和顺;孟子的严毅,不能变为颜子的纯粹。河南程氏兄弟都贤

也,伊川自以为不及家兄。眉山苏氏兄弟皆贤也,东坡自以为不及舍弟。

译然而,伊川先生自认为不如自己的兄长。眉山的苏氏兄弟都很贤能,东坡先生自认为不如自己的弟弟。

晏子曰:“古者饮酒,周觞五献,过之则诛。”汉法三人以上无故群饮酒者,罚金四两。宋法夜聚饮酒而晓散者,坐死罪。皆所以严酒禁,防酒祸也,皆祖酒诰执拘归杀之意也。我朝无崇饮夜饮之禁,视汉诏赐▯五日之泽不尤汪▯乎?

  或问奸人与小人何以异?予曰:“敢于为恶而无忌惮者,小人也。有为善之名,终无为善之实;有为恶之心,初无为恶之迹者,奸人也。斯人也,从君子则君子爱之,从小人则小人爱之。彼奴颜婢膝,昏夜乞哀,奸之柔者也;口蜜腹剑,深情厚貌,奸之庚者也。奸之柔者,志在于希宠,奸之戾者,志在于毒人。”

  或问古者诸侯死社稷之义何如?予曰:“诸侯之社稷受之天子,传之先君,不幸事势危迫,当效死守之义也。然而有权焉。”古公不死社稷而迁岐山,勾践不死社稷而栖会稽,卒能基王业,恢霸图,何必死?唐玄宗荒淫之君也,岂达权哉!渔阳之变,弃社稷而西巡,幸而前星干蛊,不失旧物。宋钦宗当金兵压境之日,误执诸侯死社稷之义,乃举族北辕,遗恨千古。究原而论,误饮宗者何▯也?误何▯▯者李纲也。先儒陈莹中又曰:“靖康之役,景德之役误之也。”盖景德之幸,辽人未过河也。靖康之不幸,金人过河也。

  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蕃,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其来朝贡,则以恩礼待之。其朝鲜、安南、琉球、日本、占城、暹罗、满剌加诸国,乌思藏、童卜韩、胡奴儿于诸司,朵颜,赤斤、阿端、卜剌罕诸卫,奉法尤谨,朝廷待之,恩礼亦有加焉。呜呼,盛哉!

  故旧中有罹横逆者,或教之自反,或劝之不校。予曰:“颜子犯而不校者,恕人也。孟子三自反者,责己也。君子与其恕人也,宁责己。夫颜子岂忘责己者哉?夫子尝称其有过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若颜子不能责己,安能自知其过而不远复哉?”

  或问霍嫖姚不学兵法,岳武穆不阅阵图,帅师者可法之乎?予曰:“有二公之将略则可,否则否臧凶矣。夫兵犹医也,医之良者未有不用古方者,但变通之机自有神妙。”

  苏老泉曰:“龙逢、比干不得为良臣,无苏秦、张仪之术也。苏秦、张仪不免为游说,无龙逢、比干之心也。故龙逢、比干吾取其心,不取其术。苏秦、张仪吾取其术,不取其心。”予谓信斯言也。历代忠臣义士,杀身成仁者,皆谓之无术可乎?夫苏秦、张仪之术,狙诈之术也。老泉乃以之责备龙逢、比干,何浅之待忠臣哉!殊不知邪正不两立,有龙逢、比干之心者,决不肯为苏秦、张仪之术;有苏秦、张仪之术者,决不能存龙逢、比干之心。故黄河之源不扬黑水之波,桃李之根不结松柏之实。

  陈龙川曰:“孝弟忠信,常不足以趋天下之变。才术辩智,常不足以定天下之经。”予谓此言以之论汉唐以下人物则可,以之论汉唐以上人物则不可。何者?汤武之征伐,趋天下之变者也。谓汤武非孝弟忠信可乎?伊周之立训,定天下之经者也。谓伊周无才术辩智可乎?盖龙川之志,欲整两汉两下,庶几见三代之英,宜其言如此。

  或问律设大法,礼顺人情,汉循吏卓茂有是言也。今欲执法,则人情拂矣。欲顺人情,则法废矣。二者将安取衷哉?予曰:“法之执者,当于其大而小者可宥也。人情之顺也,当于其小,而大者不可恕也。乃若宥过无大,刑故无小,此又古人原情立法之深意,不可因汉人之言而或差池。盖过者无心之犯也,虽大可宥;故者有心之犯也,虽小必刑,司刑者其慎哉!不然宥大过不免有故纵之失,刑小故不免有深刻之愆。”

  或问我朝定律,于情法何如?予乃作而叹曰:“至矣哉我朝之律,可谓情与法并行而不悖者也。”如十恶不原法也,八议末减情也。干名犯义者法也。得相容隐者,情也;自首免罪者,情也;犹追正赃者,法也;罪有加者,法也;有减者,情也;有从重者,法也;有免科者,情也。凡法

译晏子说:“古代饮酒,周礼规定五献为限,超过这个限度就要受到惩罚。”汉朝法律规定,三人以上没有正当理由聚众饮酒的,罚金四两。宋朝法律规定,夜间聚众饮酒直到天明才散去的,判处死罪。这都是为了严格酒禁,防止酒祸,都是效法《酒诰》中拘捕归罪、处死犯人的用意。我们朝廷没有禁止崇尚饮酒和夜间饮酒的法令,比起汉朝皇帝下诏赐酒五日恩泽的做法,不是更加宽厚吗?

有人问:奸人与小人有什么不同?我说:“敢于作恶且毫无顾忌的,是小人。有行善的名声,最终却没有行善的实质;有作恶的念头,起初却没有作恶的踪迹的,是奸人。这种人,跟随君子,君子就喜爱他;跟随小人,小人也喜爱他。那些奴颜婢膝、在黑夜中乞求哀怜的,是奸人中柔顺的一类;那些口蜜腹剑、神情深厚貌恭的,是奸人中刚戾的一类。奸人中柔顺的,志向在于希求宠幸;奸人中刚戾的,志向在于毒害他人。”

有人问:古代诸侯为社稷而死的大义是怎样的?我说:“诸侯的社稷是从天子那里接受的,从先君那里传承的,如果不幸遭遇局势危急紧迫,应当效死守卫。然而也有权变之处。”古公亶父不为社稷而死而迁往岐山,勾践不为社稷而死而栖身会稽,最终能够奠定王业,恢复霸业,何必一定要死呢?唐玄宗是荒淫的君主,哪里懂得权变呢!渔阳之变时,他抛弃社稷向西巡幸,幸好太子李亨起兵平乱,没有失去旧有的基业。宋钦宗在金兵压境的日子里,错误地坚持诸侯为社稷而死的大义,于是率领全族向北撤退,留下千古遗恨。追究根源,导致宗庙社稷危亡的是什么?误导钦宗的是李纲。先儒陈莹中又说:“靖康之役,是景德之役的错误导致的。”大概是因为景德年间侥幸获胜,辽人没有渡过黄河。靖康年间的不幸,是因为金人渡过了黄河。

我们朝廷国势的尊严,超越前代,驾驭北方胡虏和西方藩部,没有汉朝的和亲政策,没有唐朝的结盟做法,没有宋朝的纳岁币行为,也没有兄弟敌国之间的礼节,他们来朝贡,就用恩礼对待他们。那些朝鲜、安南、琉球、日本、占城、暹罗、满剌加等国家,乌思藏、童卜韩、胡奴儿于等机构,朵颜、赤斤、阿端、卜剌罕等卫所,奉行法律尤其谨慎,朝廷对待他们,恩礼也有所增加。唉,真是兴盛啊!

故交中有遭受横逆侵害的,有人教导他自我反省,有人劝他不计较。我说:“颜回被冒犯而不计较,是宽恕别人。孟子三次自我反省,是责备自己。君子与其宽恕别人,宁可责备自己。颜回难道忘了责备自己吗?孔子曾经称赞他有过错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如果颜回不能责备自己,怎么能自知其过而不重复犯错呢?”

有人问:霍去病不学习兵法,岳飞不阅览阵图,统帅军队的人可以效法他们吗?我说:“有这两位将军的谋略就可以,否则就会凶险了。用兵好比行医,高明的医生没有不用古方的,但变通的机巧自有神妙之处。”

苏洵说:“龙逢、比干不能成为良臣,是因为没有苏秦、张仪的权术。苏秦、张仪不免成为游说之士,是因为没有龙逢、比干的忠心。所以龙逢、比干我取他们的忠心,不取他们的权术。苏秦、张仪我取他们的权术,不取他们的忠心。”我认为这话可信。历代的忠臣义士,杀身成仁的,都可以说他们没有权术吗?苏秦、张仪的权术,是狡诈的权术。苏洵却用这个来要求龙逢、比干,对忠臣的期待多么浅薄啊!哪里知道邪正不能并存,有龙逢、比干忠心的人,决不会使用苏秦、张仪的权术;有苏秦、张仪权术的人,决不能存有龙逢、比干的忠心。所以黄河的源头不扬起黑水的波浪,桃李的根不结出松柏的果实。

陈亮说:“孝悌忠信,通常不足以应对天下的变局。才术辩智,通常不足以确立天下的常道。”我认为这话用来评论汉唐以下的人物可以,用来评论汉唐以上的人物则不可以。为什么呢?商汤周武的征伐,是应对天下的变局。能说商汤周武没有孝悌忠信吗?伊尹周公的立训,是确立天下的常道。能说伊尹周公没有才术辩智吗?大概陈亮的志向,想要整顿两汉以下的局面,希望见到三代的英杰,所以他的言论如此。

有人问:法律设立大法,礼仪顺应人情,汉朝循吏卓茂有这样的说法。现在想要执法,就违背人情了。想要顺应人情,就废弛法律了。这两者将如何取舍呢?我说:“执法的时候,应当在大处严格,小处可以宽恕。顺应人情的时候,应当在小处宽容,大处不可宽恕。至于宽恕过错无论大小,惩罚故意犯罪无论轻重,这又是古人推究情理制定法律的深意,不可因为汉朝人的话而有差错。大概过错是无心的犯罪,虽然重大也可以宽恕;故意是有心的犯罪,虽然轻微也必须惩罚,掌管刑罚的人要谨慎啊!不然宽恕大过错不免有放纵的过失,惩罚小故意不免有苛刻的过错。”

有人问:我们朝廷制定的法律,对于情与法是怎样的?我于是起身感叹说:“我们朝廷的法律达到了极致,可以说是情与法并行而不违背。”比如十恶不赦是法,八议减刑是情。干名犯义是法,允许亲属相容隐是情;自首免罪是情,仍然追缴赃物是法;罪行加重是法,减轻是情;从重处罚是法,免除科罪是情。凡是法

之所在而不姑息之者,义之尽也。凡情之所在而必体悉之者,仁之至也。此我朝所以忠厚垂统,而社稷灵长终必赖之。

译对于法度所在之处而不宽容姑息,这是尽到了义的责任。对于人情所在之处而必定体察周全,这是达到了仁的极致。这正是我朝以忠厚之道确立统治传统,而国家社稷得以长久安宁最终必定依赖于此的原因。

或问初入仕途,读律当心何者为先?予曰:“先读治己之律。”若不能律己,而遂律人,难哉!如出入人罪,故禁故勘平人,决罚不如法,老幼不考讯之类,皆治己之律,宜书座右,奉以周旋。不然吾恐巨室或议其后矣,不然吾恐当路或殿其课矣。

  或言先儒谓元结《中兴颂》,其末言大业而不言盛德,有美刺之风焉。予曰:“不然,颂体有美无刺,若兼美刺,非颂体也。”观诗中有曰:“盛德之兴,山高日升,何尝不颂德哉!”昌黎《平淮西碑序》中只详序诸臣平蔡之功,至诗结尾,乃以“明断”二字归美天子。大抵名家作文,自有体格。

  古人祠堂,或祀木主,或祀小影,程伊川、朱晦庵以主,司马温公、吕东莱以影,盖主者神之栖也,影者神之像也。我朝刘文安公不用主不用影,止用一铀,大书三代考妣之灵,此又是一见也。

  古人重问疾吊丧会葬之礼,忠厚之风也。宋南渡以后,重新婚生子寿旦落成,有庆贺焉,有弥文焉,其侈靡之风耶。

  扬文节公,别号诚斋,朱文公亦否之,盖以诚者圣人之事,岂宜以诚自居?曾南丰修家谱,自以先世乃曾点之派,欧阳文忠公亦否之,盖以遥遥华胄,将谁欺乎?是以君子不可不慎也。

  崔后渠曰:“小人其心,君子其饬,故张商英忤蔡京,溷党籍矣;异端其学,圣贤其名,故张无垢师宗杲厕儒林矣。”予谓后渠之言似有所指,其借秦之论耶!

  古人称先生,尊辞也。称父兄亦曰先生,故朱子曰:“先生父兄也。”汉人单称先,亦尊辞也。颜师古曰:“先犹言先生也。”故《梅福传》有曰:“叔孙先非不忠也。”汉人单称生,亦尊辞也。颜师古曰:“生犹言先生也。”如贾生、董生、休生之类是也。宋人称先生加老焉,尤尊辞也。如刘元城称司马温公是也,其笔之于书亦自《元城语录》始也。

  泉斋邵公曰:“学古而议事不以制,犹不学也。”予按所谓制者,时王之法也。圣人所以宪章文武者以此,汉儒所以练达朝章者亦以此。近时士子,专于博古,而略于通今。闻泉斋之言其有激乎?

  宋南渡,诏市牛筋五千斤。李椿奏曰:“一牛之筋才四两,是欲屠二万牛也。”遂止。予观此奏,不以和买扰民为言,只以戕害许多牛命为言,而不忍见其觳觫之状,宛在目前,此其所以能感悟君心,而谏易入也。

  ●卷下

  孝子刲股庐墓,女子未出室而以死殉夫者,我朝有例不旌表。盖以先王制礼,未闻以毁伤遗体,不居倚庐为孝者。又未闻室女不奉父母之命,未亲迎,未庙见,以死殉未嫁之夫为贞烈者。是皆过中失正之行,不可以为训。

  我国初正祀典,凡先代忠臣烈士,异代所加赠谥悉革去,止称当时官爵,盖时异势殊,待以不臣之礼也。

  我国初,都督府军数,太仆寺马数,有禁不许人知。天下版籍,藏在玄武湖中回洲之上,有禁不许闲人擅过湖。观象台在鸡鸣山巅,历代简仪、浑天仪、璇玑玉衡量天测景诸器皆在焉。锢以崇墉,有禁不许闲人擅入其门,此皆定鼎金陵之日,谋国者得请为禁,以杜奸雄窥伺之心,其志念深哉!

  蛮夷不和,中国之福也,犹臧获不和,家主之福也。盖蛮夷和则啸群入寇?而边陲不靖矣。臧获和则相蒙为奸,而家食日耗矣。以近时亦不刺吉囊之事观之可见矣。

  古之奸雄,用私智以愚人,皆有所祖。然自今观之,只见其自愚也,岂能愚人哉!向使其能以祖奸雄故智之心,而学于古训,岂不为良图哉!是故公孙鞅不许豪杰学《诗》、《书》,李斯祖其智而焚经籍,越王赵陀之葬,灵輀四出,塴无定处,曹操祖其智而设疑冢。

  吴用三军迭出以肆楚,彼进则此退,彼退则此进,使楚疲于奔命。王朴祖其智坐致江南之困,魏惠侯选军中年力极精锐者教之艺,使之重铠习劳,谓之曰武卒,而列国莫强焉。岳武穆祖其智以练成背嵬之军,孟尝君用鸡鸣狗吠之盗,献裘出关,而脱虎狼之秦。虞翊祖其智收攻劫窃盗不事

译有人问:刚步入仕途,研读律法应当以什么为先?我说:“先研读约束自己的律法。”如果不能约束自己,却去约束别人,这很难啊!比如出入人罪(枉法裁判)、故意禁止或故意审讯无辜之人、判决刑罚不合法规、对老幼不加审讯等情况,都是约束自己的律法,应当写在座位旁边,时刻奉行遵守。否则,我担心豪门大族会在背后议论你;否则,我担心当权者会考核你的政绩时给你差评。

有人说:前代儒者认为元结的《中兴颂》,结尾只说大业而不说盛德,有赞美和讽刺的风气。我说:“不对,颂这种体裁只有赞美没有讽刺,如果兼有赞美和讽刺,就不是颂的体裁了。”看诗中说道:“盛德兴起,如高山耸立,如太阳升起,哪里是不赞美德行呢!”韩愈《平淮西碑序》中只详细叙述各位大臣平定蔡州的功劳,到了诗歌结尾,才用“明断”二字归美于天子。大概名家写文章,自有其体裁规范。

古人的祠堂,有的祭祀木牌位,有的祭祀小画像,程颐、朱熹用牌位,司马光、吕祖谦用画像,大概牌位是神灵栖息的地方,画像是神灵的影像。我朝刘文安公不用牌位也不用画像,只用一块木牌,上面大字书写三代祖先父母的灵位,这又是另一种见解。

古人重视探病、吊丧、会葬的礼节,这是忠厚之风。宋朝南渡以后,重新重视新婚、生子、寿辰、落成等事,有庆贺的,有铺张的,这是奢侈靡费的风气吧。

杨文节公,别号诚斋,朱文公也否定他,大概因为诚是圣人的事,怎么适宜用诚来自居呢?曾南丰修家谱,自认为先世是曾点的派系,欧阳文忠公也否定他,大概因为远祖的虚名,能欺骗谁呢?因此君子不可不谨慎。

崔后渠说:“小人之心,君子的外表,所以张商英违抗蔡京,被混入党籍;异端的学问,圣贤的名号,所以张无垢师从宗杲而被列入儒林。”我认为后渠的话似乎有所指,他是借秦桧的论调吧!

古人称先生,是尊称。称父兄也称先生,所以朱子说:“先生就是父兄。”汉人单称先,也是尊称。颜师古说:“先就是先生的意思。”所以《梅福传》中有:“叔孙先并非不忠。”汉人单称生,也是尊称。颜师古说:“生就是先生的意思。”如贾生、董生、休生之类就是。宋人称先生加上老字,更是尊称。如刘元城称司马温公就是,这在书中记载也是从《元城语录》开始的。

泉斋邵公说:“学习古人但议事不依据制度,就像没学习一样。”我考察所谓制度,就是当朝的法律。圣人所以效法文武二王以此,汉儒所以通晓朝廷章法也以此。近来士子,专于博古,而略于通今。听到泉斋的话,大概是有感而发吧?

宋朝南渡,诏令购买牛筋五千斤。李椿上奏说:“一头牛的筋才四两,这是要屠杀两万头牛啊。”于是停止。我看这奏章,不以和买扰民为言,只以杀害许多牛命为言,不忍心看到它们恐惧颤抖的样子,宛然就在眼前,这就是他能感动君心,而谏言容易被采纳的原因。

●卷下

孝子割股肉、在墓旁结庐守孝,女子未出阁就以死殉夫,我朝有例不表彰。大概因为先王制定礼制,没听说过以毁伤身体、不居倚庐为孝的。又没听说过室女不奉父母之命,未亲迎,未庙见,以死殉未嫁之夫为贞烈的。这些都是过中失正的行为,不可以作为训诫。

我国初年正祀典,凡是前代忠臣烈士,异代所加赠谥号全部革去,只称当时的官爵,大概因为时势不同,以不臣之礼对待他们。

我国初年,都督府的军队数量,太仆寺的马匹数量,有禁令不许人知晓。天下的户籍,藏在玄武湖中回洲之上,有禁令不许闲人擅自过湖。观象台在鸡鸣山巅,历代简仪、浑天仪、璇玑玉衡量天测景诸器都在那里。用高墙围起来,有禁令不许闲人擅自入门,这都是定鼎金陵之日,谋国者请求禁止,以杜绝奸雄窥伺之心,其志向深远啊!

蛮夷不和,是中国的福气,就像奴仆不和,是家主的福气。大概蛮夷和则啸聚入寇,而边陲不靖了。奴仆和则相蒙为奸,而家食日耗了。以近时不刺吉囊之事观之可见矣。

古代的奸雄,用私智来愚弄人,都有所祖述。然而从现在看来,只见他们自愚,怎么能愚弄人呢!假使他们能以祖述奸雄故智之心,而学习古训,难道不是良图吗!因此公孙鞅不许豪杰学《诗》、《书》,李斯祖述其智而焚经籍,越王赵陀之葬,灵輀四出,坟墓无定处,曹操祖述其智而设疑冢。

吴用三军迭出以肆楚,彼进则此退,彼退则此进,使楚疲于奔命。王朴祖述其智坐致江南之困,魏惠侯选军中年力极精锐者教之艺,使之重铠习劳,谓之曰武卒,而列国莫强焉。岳武穆祖述其智以练成背嵬之军,孟尝君用鸡鸣狗吠之盗,献裘出关,而脱虎狼之秦。虞翊祖述其智收攻劫窃盗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