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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东谷赘言三

卷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4–25 段

作业之徒,以破朝歌之盗。呜呼!孰谓豪杰而不师古哉?

译从事农事的人,用攻破朝歌的盗贼来比喻。唉!谁说豪杰不效法古人呢?

先民有言,二教之徒盛,则官失良吏,乡失良士,盖伤之也。我朝近年有例,不许良家子弟出家为缁黄之徒,其辟邪崇正,拔本塞源,真盛典哉!呜呼!向使徐洪客、张伯雨不峻栖于霞外,支遁惠远不禅寂于花宫,咸得与当代清流角逐于▯丸苑名途,安知其不能翩翩起家哉!

  先民有言,有治人无治法。夫所谓无治法者,岂真无哉!盖执其法而不能变通之,是谓徒法。徒法者,有糟粕无神化,其何以行之哉!是故同一兵法也,马服君用之而立战功,其子用之以四十万而败于长平。同一青苗法也,荆公躬行于鄞县而穷民受其福,通行于天下而良民受其殃。

  观人之色,可以知人之心,盖诚于中者,必形于外。苟能即外以占中,虽不中不远矣。尝试观之,其色庄者其心诈,其色媚者其心谄,其色郝郝者其心愧,其色戚戚者其心忧,其色惨惨者其心哀,其色欣欣者其心喜,其色怡怡者其心和,其色悻悻者其心忿,其色拂拂者其心怒,其色奄奄者其心屈,其色訑訑者其心骄,其色不定者其心邪,其色易颦易笑者其心浅,其色黝然不露者其心深,面无人色者其心惧,义形于色者其心直,正色立朝者其心忠,箪食豆羹见于色者其心吝,造次颠沛而色不变者其心有所主。不宁惟是,又尝见医家以色而知人之生死,相家以色而知人之休咎,法家以色而知人之曲直。噫!色之时义大矣哉。

  吴文正公曰:“尝观天下之人,气之温和者寿,质之慈良者寿,量之宽洪者寿,貌之重厚者寿,言之简默者寿。”予尝以此说验之里中黄▯之老良然。间有不其然者,盖禀赋气数之或差殊也。

  医书有曰:“怒则气上,惊则气乱,恐则气下,劳则气耗,悲则气销,喜则气缓,思者气结。”予谓此说吾儒养气者,亦当知所以平之也。不然七者之害,岂直趋者、蹶者之能动气哉?

  人身以脾胃为本,然脾胃有好恶焉。好温而恶寒,好燥而恶湿,好甘而恶苦,好乐而恶忧,好静而恶思,好熟而恶生,好洁而恶秽,好软脆而恶坚,好鲜新而恶陈腐,好精腻而恶粗粝,摄生者能顺其所好,违其所恶,则脾胃和平,疾斯寡矣。

  或问群居应接人事将同耶异耶?予曰:“无害于义同可也,若苟且而同焉,人将鄙之为乡愿矣。有害于义异可也,若徼激而异焉,人将忌之为怪物矣。”

  予行役麻城,谒毛凤崖先生于山中,留宿。因间请曰:“先生婆娑丘樊,以何事为乐?”凤崖曰:“某平居恒以礼义灌溉此心,以廉耻润色此身,以勤俭训子孙,此外奚所事哉?”

  予行役关西,尝繇汉阴入子午谷,山行崖壁■〈山截〉■〈山上业下〉,林木蓊郁,见水澨二叟策杖行歌,意似逍遥者,乃揖而问之曰:“叟何许人?”对曰:“山中学究也。”又问何以能自适如此,一叟对曰:“力田收谷,可供饘粥;酿秫为酒,可留亲友。临野水,看闲云,世事百不闻。”一叟对曰:“浚池养鱼,灌园艺蔬,教子读书,不识催租吏,不见县大夫。”予乃作而谢曰:“真书,不识催租吏,不见县大夫。”予乃作而谢曰:“真太古之民哉!”

  正德间,杭州有太守某,初下车,僚佐醵饮具请游西湖,且言湖中三竺六桥山水之奇,画船箫鼓清歌妙舞之乐,为南国游观之甲。太守曰:“某往时衔命秦川,曾登西华绝顶,俯瞰层峦叠▯如列蚁垤,计西湖之山不过如是。又尝勾当荆南公事,泛楼船浮洞庭,忽怒风驱涛,撼地刮天,鱼龙涌跃樯欹柁折,计西湖之水,不过如是。至于歌舞之事,素心厌之,况职务填委,莫知头绪,不能从诸公于迈,敢谢不敏。”僚佐皆汗颜而退。自是太守在任三年,而西湖乐事殊不蔼蔼。

  柴桑翁卜居诗曰:“昔欲居南村,非为卜其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此可见翁择邻不苟之意。其后与于之疏有曰:“邻靡二仲,岂所谓素心人者,亦不当其心哉!”

  古者士大夫闲居,必有高人韵士,与之杖履徜徉于水声林影之

译古人曾说,佛教和道教的信徒盛行,就会导致官府失去优秀的官吏,乡里失去优秀的士人,这大概是为此感到痛惜吧。我朝近年有规定,不允许良家子弟出家成为僧侣道士,这种摒弃邪说、崇尚正道,从根本上堵塞源头的做法,真是盛大的典章啊!唉!假如徐洪客、张伯雨不超然隐居在尘世之外,支遁、惠远不在寺院中禅修静寂,都能与当代的清流名士在仕途上竞争,怎么知道他们不能风度翩翩地显贵起家呢!

古人曾说,有治理得好的人,没有治理得好的法。所谓没有治理得好的法,难道是真的没有吗?大概是指执着于法律而不能变通,这就叫做徒具法律。徒具法律,只有糟粕而没有神妙的变化,怎么能够实行呢!所以同样的兵法,赵奢使用它而立下战功,他的儿子赵括使用它却率领四十万大军在长平战败。同样的青苗法,王安石在鄞县亲自施行而穷苦百姓受到恩惠,推广到全国而善良百姓遭受祸害。

观察人的脸色,可以知道人的内心,因为内心真诚的,必定会表现在外面。如果能够根据外在表现来推测内心,即使不完全准确,也不会相差太远。试着观察一下,脸色庄重的人内心狡诈,脸色谄媚的人内心逢迎,脸色羞愧的人内心惭愧,脸色忧愁的人内心忧虑,脸色凄惨的人内心悲哀,脸色喜悦的人内心欢喜,脸色温和的人内心平和,脸色愤恨的人内心愤怒,脸色拂逆的人内心恼怒,脸色萎靡的人内心委屈,脸色傲慢的人内心骄横,脸色不定的人内心邪僻,脸色容易皱眉容易笑的人内心浅薄,脸色深沉不露的人内心深藏,面色无人色的人内心恐惧,义气表现在脸色上的人内心正直,面色严肃立于朝廷的人内心忠诚,对一箪食一豆羹都表现在脸色上的人内心吝啬,在仓促困顿中脸色不变的人内心有所主宰。不仅如此,又曾见医生通过脸色知道人的生死,相士通过脸色知道人的吉凶,法官通过脸色知道人的曲直。唉!脸色所蕴含的时义真是重大啊!

吴文正公说:“曾经观察天下的人,气质温和的人长寿,本质慈良的人长寿,气量宽宏的人长寿,仪态厚重的人长寿,言语简默的人长寿。”我曾经用这个说法验证乡里中黄老之道的老人,确实如此。偶尔有不这样的,大概是禀赋气数有所差异吧。

医书上说:“愤怒则气上逆,惊恐则气紊乱,恐惧则气下陷,劳累则气耗散,悲伤则气消减,喜悦则气舒缓,思虑则气郁结。”我认为这个说法,我们儒家修养心气的人,也应当知道如何平复它。不然的话,这七种危害,难道只是奔走跌倒的人能扰动气机吗?

人的身体以脾胃为根本,然而脾胃有好恶。喜欢温暖而厌恶寒冷,喜欢干燥而厌恶潮湿,喜欢甘甜而厌恶苦涩,喜欢快乐而厌恶忧愁,喜欢安静而厌恶思虑,喜欢熟软而厌恶生冷,喜欢洁净而厌恶污秽,喜欢柔软脆嫩而厌恶坚硬,喜欢新鲜而厌恶陈腐,喜欢精细油腻而厌恶粗糙粝食,养生的人能够顺从它所喜欢的,违背它所厌恶的,那么脾胃平和,疾病就少了。

有人问,群居应酬人事,是相同还是不同呢?我说:“对道义没有害处的相同是可以的,如果苟且地相同,人们将鄙视他为乡愿。对道义有害的不同是可以的,如果刻意标新立异,人们将忌恨他为怪物。”

我在麻城出差,到山中拜谒毛凤崖先生,留宿。于是趁机请教说:“先生在山林间逍遥,以什么事为乐?”凤崖说:“我平时常常用礼义来灌溉这颗心,用廉耻来润色这具身,用勤俭来训导子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事呢?”

我在关西出差,曾经从汉阴进入子午谷,山路沿着悬崖峭壁,林木茂盛,看见水边两位老人拄着拐杖边走边唱,神情似乎很逍遥,于是作揖问他们说:“老人家是什么地方的人?”回答说:“是山中学究。”又问为什么能如此自得其乐,一位老人回答说:“耕田收谷,可以供给粥饭;酿高粱为酒,可以招待亲友。面对野外流水,观看闲云,世间的事一百件也不听。”另一位老人回答说:“挖池养鱼,浇园种菜,教儿子读书,不认识催租的官吏,不见县里的长官。”我于是起身致谢说:“真是太古之民啊!”

正德年间,杭州有一位太守,刚上任,僚属凑钱设宴邀请游览西湖,并且说湖中三竺六桥山水的奇特,画船箫鼓清歌妙舞的乐趣,是南国游览观赏的第一。太守说:“我过去奉命到秦川,曾经登上西华山顶,俯瞰层峦叠嶂像排列的蚁穴,估计西湖的山不过如此。又曾经处理荆南公事,乘楼船泛游洞庭,突然狂风驱涛,撼动天地,鱼龙涌跃,桅杆倾斜舵折,估计西湖的水不过如此。至于歌舞之事,一向内心厌恶,况且职务繁重,不知头绪,不能跟随各位前往,敢辞谢不敏。”僚属都羞愧而退。从此太守在任三年,而西湖的乐事特别不兴盛。

柴桑翁《卜居诗》说:“过去想住在南村,不是为了占卜住宅。听说有很多素心人,乐于与他们共度晨夕。奇文共同欣赏,疑难意义相互分析。”这可见翁选择邻居不随便的意思。后来与于之疏有说:“邻居没有二仲,难道所谓的素心人,也不符合他的心意吗!”

古时候士大夫闲居,必定有高风韵士,与他们拄杖漫步于水声林影之中

间,寻幽吊古,以畅冲襟。如杜少陵之于锦里先生,青莲居士之于范野人是也。或有禅客与之炉薰隐几,散虑忘情,如坡仙之于佛印,涪翁之于黄龙参寥是也。幸而生于多贤之邦,又有天寿平格之老,为衣冠真率之会,如睢阳香山洛社耆英诸会是也。

译闲暇时,探寻幽静之处,凭吊古迹,以舒展高洁的情怀。就像杜甫之于锦里先生,李白之于范野人那样。有时有禅客与他一起焚香静坐,倚靠着几案,消散杂念,忘却情感,就像苏轼之于佛印,黄庭坚之于黄龙、参寥那样。有幸出生在贤人众多的地方,又有像天寿、平格这样的长者,举行衣着朴素、态度真诚的聚会,就像睢阳、香山、洛社、耆英等聚会那样。

尝观孝弟之风,敦于贫贱之族,而衰于富贵之家。盖贫贱之族,骨肉相爱之情真也;富贵之家,势利争夺之私胜也。

  或问司马子徽坐忘论,虽祖南华老仙绪余,其与天下何思何虑之旨将无同乎?予曰:“不同。圣人所谓何思何虑者,言天下之理皆本于自然,何以思虑为哉?乃若作圣之功,则思虑其本也,故吾夫子终夜以思。”

  又曰虑而后能得,若忘矣。何以思?何以虑?然则,其二氏之道耶?予曰:“亦非也。犹龙翁曰:‘万物芸芸,吾以观其复,若忘矣何以观?’雪山头陀曰:‘诸幻尽灭,觉心不动,若忘矣何以觉?’虽然,忘之一字,以之却七情之疾实为妙方,是故欧阳文忠公暮年有小疾,不服药,只孤坐习忘以却之。黄文节公尝构枯木庵死心寮,以为养疴之所,亦是此意。”

  天地有心乎?予于复卦见之矣,天地有情乎?予于大壮卦见之矣。天地有好恶乎?予于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见之矣。呜呼,天人相与之际微哉!

  或问古者臣位而君权可乎?予曰:“此危道也,治乱几焉,存亡系焉。国家有此不幸也哉!何者?使居摄其人如伊如周,则黄裳元吉,而臣道有终矣。使居摄其人如操如懿,则包藏祸心,而杀逆萌芽矣。”

  或问子囊城郢,梁伯沟宫,其自卫之策何如?予曰:“二子之策,虽曰自卫,实自蹙也,独不思郢可城也?郢之外非楚耶?宫可沟也,宫之外非梁耶?盖城郢自亡楚也,沟宫自亡梁也,乌在其自卫哉!宋之南也,不此之鉴,惴惴然保长江天堑之险,其后上流失犄角之势。外郡撤藩篱之固,卒使贾师宪以十三万之师溃于江上,而瞎贼更说一句不得哀哉!”

  我朝设养济院,以养民之鳏寡而无告者也。惠民药局,以济疾病之穷者也。漏泽园,以葬无主之死者也。课守令,积谷而为殿最以赈凶岁之饥者也。京师有泰厉王,国有国厉,又有郡厉,有邑厉,有乡厉,以祀鬼之无所归者也。呜呼,仁哉!

  或问方面官,有称“钦差”不称“钦差”者,何也?子曰:“国初设官分职,咸有定额。往莅职掌者领部檄焉,皆不领敕,不称‘钦差’。其后因事繁难,添设职掌,按察司如提学、屯田、兵备、边备、巡海、抚民之类,察院如清军、巡茶、巡盐、巡关之类,都察院如巡抚、巡视、总督河道、总督漕运、提督总制军务之类,皆领专敕,各于职衔上加‘钦差’二字。于此以见前项职司俱出自朝廷处分,非吏部专擅也。”

  我朝军国之需,有额派,有岁派,有坐派。洪武间,国定制,如夏税、秋粮、鱼课、盐课、茶课、桑丝药材之类,皆有定则,此额派也。宣德以后,如宗室繁衍,加添禄米,增设职司,加添俸粮之类,此岁派也。又其后也,如营建宫室,买运大木之类,此坐派也。盖额派无增损也,岁派有增无损也,坐派有事则派,事竣即停也。

  嘉靖癸卯冬,四川藩臬长吏将述职北上,抚台东阜刘公饯之,且告之曰:“来春是黜陟幽明之期,合属贤否考语,公等幸留念哉!”又言先年曾见监司填考语,只以“清、慎、勤”三字为淮,综核名实而殿最之,蔼然有爱惜人才之心。初无求全责备之意,咸作而谢曰:“谨奉教。”次年考察邸报至,而各官去留甚惬舆情。

  东阜刘公患蜀人之讼狱滋丰也,尝语宪使王公鸿渐曰:“越诉诬告,律有明条。告远年陈事,不干己事,立案不行,例有明条。主者施行,能不姑息,则狱之放纷庶其清乎?烦以鄙意达诸监司,自后各道以狱来上者咸励精焉。”

  或问王文穆孤注之说何如?予曰:“吾闻君子不以人废言,阳货何人?斯为仁不富,为富不仁之言,孟子录之。矧孤注之说,譬喻剀切,使其由衷而非贝锦之为,则与老成谋国深国远虑,其揆一也。何可废哉?”初真宗驻跸澶渊也,遣王旦留守东京,旦奏曰:“十日之内未有捷报当何如?”真宗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斯时也,真宗无聊赖甚矣。盖旦之虑即孤注之虑也。厥后刘

译我曾观察,孝悌的风气,在贫贱的家族中深厚,而在富贵的家庭中衰微。大概是因为贫贱的家族,骨肉相爱的感情真挚;富贵的家庭,权势利禄争夺的私心占上风。

有人问司马子徽的《坐忘论》,虽然推崇南华老仙(庄子)的遗绪,它与“天下何思何虑”的宗旨难道没有相同之处吗?我说:“不同。圣人所说的何思何虑,是说天下的道理都本于自然,何必去思虑呢?至于成就圣人的功夫,思虑却是根本,所以我们的孔子整夜都在思考。”

又说思虑之后才能有所得,如果忘记了,怎么思考?怎么思虑?那么,这是佛道两家的道理吗?我说:“也不是。老子说:‘万物纷繁,我以此观察它们的回归,如果忘记了,怎么观察?’雪山头陀(佛陀)说:‘各种幻象都消灭,觉悟的心不动,如果忘记了,怎么觉悟?’虽然如此,‘忘’这个字,用来消除七情的弊病确实是妙方,所以欧阳文忠公晚年有小病,不服药,只是独自静坐练习忘我来消除它。黄文节公曾经建造枯木庵死心寮,作为养病的地方,也是这个意思。”

天地有心吗?我在复卦中看到了。天地有情吗?我在大壮卦中看到了。天地有好恶吗?我在“做善事降下百种吉祥,做恶事降下百种灾祸”中看到了。唉,天人相互感应的微妙啊!

有人问古代臣子居位而君主掌权可以吗?我说:“这是危险的道路,治乱的关键在此,存亡的关系在此。国家会有这种不幸吗?为什么?如果居摄的人像伊尹、周公那样,就会黄裳元吉,而臣子的道义就有终点了。如果居摄的人像曹操、司马懿那样,就会包藏祸心,而杀逆的萌芽就产生了。”

有人问子囊筑郢都的城墙,梁伯挖护宫的沟渠,他们的自卫策略怎么样?我说:“这两个人的策略,虽然说是自卫,实际上是自取灭亡,难道不想想郢都可以筑城吗?郢都之外不是楚国吗?宫殿可以挖沟吗?宫殿之外不是梁国吗?大概筑郢都的城墙是自取楚国的灭亡,挖护宫的沟渠是自取梁国的灭亡,哪里在于自卫呢!宋朝南迁时,不以此为鉴,战战兢兢地依靠长江天险,后来上游失去了犄角之势,外郡撤除了藩篱的坚固,最终让贾师宪以十三万军队在江上溃败,而瞎贼(指金兵)更说一句不得,悲哀啊!”

我朝设立养济院,用来赡养无依无靠的鳏寡之人。惠民药局,用来救济贫穷的病人。漏泽园,用来埋葬无主的死者。考核守令,积谷作为考核优劣的标准来赈济荒年的饥民。京师有泰厉王,国有国厉,又有郡厉,有邑厉,有乡厉,用来祭祀无处归依的鬼魂。唉,仁爱啊!

有人问方面官,有称“钦差”和不称“钦差”的,为什么呢?孔子说:“建国初年设官分职,都有定额。以往到任掌职的领取部里的公文,都不领取敕书,不称‘钦差’。后来因为事务繁杂困难,增设职掌,按察司如提学、屯田、兵备、边备、巡海、抚民之类,察院如清军、巡茶、巡盐、巡关之类,都察院如巡抚、巡视、总督河道、总督漕运、提督总制军务之类,都领取专门的敕书,各在职衔上加‘钦差’二字。由此可以看出前项职司都出自朝廷的处分,不是吏部专擅的。”

我朝军国的需要,有额派,有岁派,有坐派。洪武年间,国家制定制度,如夏税、秋粮、鱼课、盐课、茶课、桑丝药材之类,都有定则,这是额派。宣德以后,如宗室繁衍,加添禄米,增设职司,加添俸粮之类,这是岁派。又后来,如营建宫室,买运大木之类,这是坐派。大概额派没有增减,岁派有增无减,坐派有事则派,事完即停。

嘉靖癸卯年冬天,四川藩臬长吏将述职北上,抚台东阜刘公为他们饯行,并且告诉他们:“来年春天是黜陟幽明的时期,合属官员贤否的考语,你们务必留意啊!”又说早年曾见监司填写考语,只以“清、慎、勤”三个字为标准,综核名实而评定优劣,蔼然有爱惜人才之心。起初没有求全责备的意思,大家都起来谢恩说:“谨遵教诲。”次年考察邸报到来,而各官去留很符合舆情。

东阜刘公担忧蜀人诉讼繁多,曾经对宪使王公鸿渐说:“越诉诬告,律法有明确条文。告发远年陈事,不干己事,立案不行,条例有明确条文。主管者施行,能不姑息,那么狱讼的纷乱或许能清除吧?烦请将我的意思传达给监司,从此以后各道上报的狱讼都励精图治。”

有人问王文穆孤注的说法怎么样?我说:“我听说君子不以人废言,阳货是什么人?‘斯为仁不富,为富不仁’的话,孟子记录了他。何况孤注的说法,比喻剀切,如果出自内心而不是贝锦之谗,那么与老成谋国深谋远虑,其道理是一样的。怎么可以废弃呢?”当初真宗驻跸澶渊时,派遣王旦留守东京,王旦上奏说:“十日之内没有捷报当如何?”真宗沉默良久说:“立皇太子。”这时,真宗非常无聊赖。大概王旦的忧虑就是孤注的忧虑。后来刘

豫入寇,赵元镇请高宗亲征,喻子才止之曰:“公此举有万全之策乎?万一蹉跌须留后门。”而元镇从之,盖子才之虑亦孤注之虑也。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呜呼!孤注一也,以寇准之贬,观之则为谗言,以靖康之祸验之则为格言。

译金兵入侵,赵元镇请求高宗亲自出征,喻子才劝阻他说:“您这样做有万全之策吗?万一失足,必须留好后路。”然而赵元镇听从了(高宗亲征的建议),因为喻子才的顾虑也是孤注一掷的顾虑。所以说:“君子不因某人而废弃其言论。”唉!同样是孤注一掷,从寇准被贬黜来看,这似乎是谗言;从靖康之祸来验证,这却是至理名言。

或问一统正统,史家编年第一义也。考之孔门传授,曾无一言及此何也?予曰:“二统之说,孔门传授,曾无一言及此何也?予曰:“二统之说,孔门传授,未尝言未尝不言。盖未尝言者二统之名也,未尝不言者二统之实也。吾尝求其实矣。”孔子曰:“天无二日,民无二王。”又曰:“礼乐征伐,自天子出言一统也。”子思曰:“天之所覆,地之所载,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言一统也。”梁襄王曰:“天下恶乎定。”孟子曰:“定于一,言一统也时乎?”不然天地闭塞,而海宇之内,瓜分鼎峙,不知几人称帝,几个称王,则无统矣。乃若正统也者,又自其得一统,以正者言之也,非谓一统之外,又别有所谓正统也。是故孔子曰:汤武革命应乎天而顺乎人,言正统也。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言正统也。彼两汉、唐宋虽不敢比隆三代,亦庶几得统以正者也。下此或以诈力篡弑得之,或以牝晨之凶得之,或以左衽之雄得之。斯固一统之君,其实一统之贼也。故逊志翁乃立变统之例以待之,良有见哉!然则一统也,正统也,变统也,无统也,编年书法当何如?予曰:“先民有言,据事直书,善恶自见。”

  古礼,亲死卒哭,宰夫执木铎命于宫中曰:“舍故而讳新。”或问予曰:“舍故者舍何亲哉?”予按此故字,先儒陈▯浩指高祖之父当迁者而言,盖五服上至高祖而止。高祖之父则无服,无服则亲尽,亲尽则不讳,故《苏老泉族谱引》亦曰:“自吾父以至吾之高祖,皆讳曰某,其他则遂名之。”即此观之,古者士大夫以上,止讳四代之亲。《曲礼》曰:“逮事父母则讳王父母,不逮事父母则不讳王父母。”即此观之,古者庶人,止讳一代之亲。

  或问伉丽杂合之义何如?予曰:“有经权焉。”古人于此,虑之也周矣,处之也至矣。是故六礼既备,醮命乃行,与之偕老而终身焉,是伉俪之常也,经也。苟妇德不恒不贞,为人伦之蠹,门户之羞,则有七出之条焉,是伉俪之变也,权也。于七出之中,又有三不去焉,是忠厚之至也。予于七出之中,窃有疑焉。无子也,有恶疾也,皆天也,皆不幸也,何忍去之?当善处之,使之不至失所可也。予于三不去之中,窃有疑焉。不顺父母忤逆也,窃盗丑行也,淫秽行也,苟存姑息则难施面目,当心义裁之可也。

  或问古来亦有夫为妻弃者乎?予曰:“太公望为妻所弃,耄故也。朱买臣为妻所弃,贫故也。鲁秋胡志淫而忘亲,其妻能以一死而绝之,其志也烈哉!晏子之御,气盈而志陋,其妻能镌谯之以求去,其志也伟哉!”

  介葛卢识牛鸣,阴子春识鸟音,尸乡祝鸡翁养鸡数百群,各命之名,呼之则应。夫人以之灵莫不有知,乃三子之知,皆非众人之所能知者。不知此又是何等聪明哉!夫以如是之聪明,宜于道理物,理无不知者。而三子所知上此耳,而他则泯泯无闻焉。吁,可怪哉!

  古者男女别嫌明微之际最严也,后世士夫乃有与女流款洽,若交游然者,而君子无镌谯焉。盖谅哉其无他志也。若王右军之于卖扇老妪,杜少陵之于黄四娘,白乐天之于浔阳商妇,苏东坡之于春梦婆是已。乃若携妓游山,与妓赓诗,对妓参禅,则逾闲矣。我朝士大夫无此风流,绰有古意。

  尚父呼苍光以济牧野之师,田单礼天神以坚即墨之守,是皆以神道设教者也。

  马都督某,辽阳名将也。一日舟过天津,予以宪职备兵此士,往谒之,见案上有《孙武子》十三篇,因问之曰:“此书以何者为兵家之要?何者为兵家之忌?”都督曰:“《始计篇》曰:‘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利而志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盖用兵之要莫先于此者。《军争篇》曰:‘无邀正正之旗,勿击堂堂之阵。’高陵勿向,背丘勿逆,佯败勿从,锐卒勿攻,饵兵勿食,归师勿遏,围师必

译有人问关于一统和正统的问题,这是史家编年史的首要义理。考察孔子门徒的传授,竟然没有一句话提到这一点,为什么呢?我说:“二统的说法,孔子门徒的传授,未曾说也未曾不说。未曾说的是二统的名称,未曾不说的是二统的实质。我曾经探求过它的实质。”孔子说:“天没有两个太阳,百姓没有两个君王。”又说:“礼乐征伐,由天子发出,说的是‘一统’。”子思说:“天所覆盖的,地所承载的,凡是有血气的没有不尊崇亲近的,说的是‘一统’。”梁襄王说:“天下怎样才能安定?”孟子说:“安定在于统一,说的是‘一统’。”如果不这样,天地闭塞,四海之内,像瓜分鼎立那样分裂,不知道有几个人称帝,几个人称王,那就无统了。至于正统,又是从得到一统且合乎正道这方面来说的,并不是说在一统之外,又另外有所谓的正统。所以孔子说:商汤周武的革命顺应天命而顺从人心,说的是正统。孟子说:夏商周三代得到天下是因为仁爱,说的是正统。那两汉、唐宋虽然不敢与三代相比,也差不多是得到统绪且合乎正道的。在此之下的,有的靠欺诈暴力篡位弑君得到,有的靠牝鸡司晨的凶险得到,有的靠异族入侵的强横得到。这虽然是统一天下的君主,实际上是统一天下的贼寇。所以逊志翁于是设立变统的条例来对待他们,确实有见识啊!那么一统、正统、变统、无统,编年史的笔法应当如何呢?我说:“古人有话说,依据事实直书,善恶自然显现。”

古代的礼仪,亲人去世,哭丧结束后,宰夫拿着木铎在宫中命令说:“舍弃旧讳,避称新讳。”有人问我:“舍弃旧讳是舍弃哪位亲人的讳呢?”我考察这个“故”字,先儒陈浩指高祖的父亲应当迁出宗庙的人而言,大概五服上至高祖为止。高祖的父亲就没有服制,没有服制就亲情断绝,亲情断绝就不避讳,所以《苏老泉族谱引》也说:“从我父亲到我高祖,都避讳称某,其他的就直接称名。”由此看来,古代士大夫以上,只避讳四代亲人的讳。《曲礼》说:“侍奉过父母就避讳祖父母,没侍奉过父母就不避讳祖父母。”由此看来,古代平民,只避讳一代亲人的讳。

有人问伉俪杂合的意义如何?我说:“有常理和权变。”古人对此,考虑得很周全,处理得很恰当。所以六礼齐备,醮礼举行,与她白头偕老直到终身,这是伉俪的常道,是常理。如果妇德不恒久不贞洁,成为人伦的蛀虫,门户的耻辱,就有七出的条款,这是伉俪的变通,是权变。在七出之中,又有三不去,这是忠厚的极致。我在七出之中,私下有疑问。无子、有恶疾,都是天意,都是不幸,怎么忍心休弃她们?应当妥善安置她们,使她们不至于流离失所就可以了。我在三不去之中,私下有疑问。不顺父母是忤逆,盗窃是丑行,淫乱是秽行,如果存有姑息之心就难以面对,应当根据心义裁断就可以了。

有人问自古以来也有丈夫被妻子休弃的吗?我说:“姜太公被妻子休弃,是因为年老。朱买臣被妻子休弃,是因为贫穷。鲁国的秋胡志向淫邪而忘记亲人,他的妻子能以一死来断绝他,她的志向多么刚烈啊!晏子的车夫,气势骄盈而志向鄙陋,他的妻子能刻责他以求离去,她的志向多么伟大啊!”

介葛卢能听懂牛叫,阴子春能听懂鸟鸣,尸乡的祝鸡翁养了几百群鸡,各自给它们命名,呼唤它们就答应。人对于万物没有不知道其灵性的,但这三人的知识,都不是众人所能知道的。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样的聪明呢!凭着这样的聪明,应当通晓万物道理,没有不知道的。而三人所知道的仅此而已,其他则默默无闻。唉,奇怪啊!

古代男女在避嫌明微的界限上最严格,后世的士大夫竟然有与女性亲密交往,像朋友交游一样的,而君子没有责备他们。大概相信他们没有别的意图吧。像王羲之对卖扇的老妪,杜甫对黄四娘,白居易对浔阳商妇,苏轼对春梦婆就是这样。至于带着妓女游山,与妓女唱和诗歌,对着妓女参禅,那就逾越规矩了。我朝士大夫没有这种风流,颇有古风。

姜尚呼唤苍光以助牧野之战,田单祭祀天神以坚定即墨的防守,这都是以神道设教。

马都督某,是辽阳的名将。一天乘船经过天津,我因担任宪职在此备兵,前去拜见他,看见案上有《孙子》十三篇,于是问他:“这本书以什么为兵家的要害?以什么为兵家的忌讳?”都督说:“《始计篇》说:‘用兵是诡诈之道。’所以能却示不能,用却示不用。近却示远,远却示近。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大概用兵的要害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军争篇》说:‘不要拦截旗帜整齐的军队,不要攻击阵容堂堂的军队。’在高陵不要仰攻,背山不要逆击,佯败不要跟随,精锐不要攻击,诱饵不要吞食,归师不要遏制,围师必

阙,穷寇勿追,盖用兵之忌莫先于此者。”予与马都督论用将之道,都督曰:“古人用将,必严败绩之诛,然后为将者,知圣人临事而惧好谋而成之训不可忽也。”予曰:“允哉!故必阝之败,晋杀先▯;城濮之败,楚杀子玉;街亭之败,诸葛武侯斩马谡。不然三军暴骨何辜哉!”

译“缺阵,对穷途末路的敌人不要追击,用兵的忌讳没有比这更优先的了。”我与马都督讨论使用将领的道理,都督说:“古人使用将领,必定严厉惩罚战败的罪责,这样将领们才知道圣人‘面对事情要心存敬畏,善于谋划才能成功’的教诲不可轻视。”我说:“确实如此!所以邲之战的失败,晋国杀了先縠;城濮之战的失败,楚国杀了子玉;街亭之战的失败,诸葛武侯斩杀了马谡。如果不这样做,三军将士白白送死,又有什么罪过呢!”

胜国以前,五岳五镇四海四渎之神,皆有肖像有封爵。我国初正祀典,止书其木主曰:“某岳某镇某海某渎之神。盖以神者灵气之所聚也。必肖像而封爵之,是亵之也,非神之也。

  胜国以前,历象日月星辰之所,曰司天监,司之犹言辖之也。我朝改曰钦天监,盖以天至尊也,谁敢司之?钦之云者,乃钦若昊天之意也。

  陈定宇能批点诸家之文,而定宇之文传世者鲜矣。刘须溪能批点诸家之诗,而须溪之诗传世者鲜矣。譬之弈也,岂傍观者固审耶?仰兵燹之余,二子之诗文,残篇断简,流落人间而莫之掇汇之耶?

  古礼入门问讳,讳其名也。春秋之法,为亲者讳,为尊者讳,为贤者讳,讳其事也。

  唐玄宗《孝经序》,其中引夫子之言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不知此语出何书?或曰出《鬼髓灵经》,予行天下,遍访藏书之家无之。即有之盖赝书也,岂夫子之言哉!何以言之?夫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又曰:“志于道。”夫《六经》皆学也,皆道也,何独《春秋》哉!夫子晚年删述《六经》,以宪万世,皆圣志之所存也。又何独《春秋》哉!且吾闻之,夫子父母皆早世,虽欲孝谁为孝?而曰行在《孝经》何居?况夫子之时,无《孝经》之书,先儒汪玉山、吴草庐又业有昭昭之辩也。

  宋末江西饥,当道议劝富民出谷以赈饿者,其言曰譬之杀一牛以活万蚁何不可?元中子曰:“万蚁固可怜,一牛独何罪而死?”议遂止。呜呼!牧民者,平时不能积储以备赈,事急乃行劝分之令,是无策也。

  士大夫守官之廉,犹处子守身之洁,皆分内事也。若处子自多其洁,恒自矜曰:“我于庶士也绝无桑中之约。则人将贱之矣。”士大夫之能文章,犹处子之能女红,亦分内事也。若处子自多其女红,恒自矜曰:“我之织紝组紃,诸姑伯姊皆莫能及。”则人将鄙之矣。

  善事上官,毋矢名誉,光武有是言也。或疑其教臣下以谄,予曰不然。孔子称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事上敬,乃其一也。他日告哀公曰:“不获乎?上民不可得而治矣。”然则圣人亦教人谄乎!

  前辈教人居官,廉不言贫,勤不言劳,爱民不言惠,锄强不言威,事上致敬不言屈己,礼贤下士不言忘势,此其所以于官箴无忝,于陟明有光。

  岭南有贪泉,吴中有廉石。噫!泉石何知哉?其荣辱之名,盖因人而得之耳。

  子繇水曹郎改刑曹,大司空崔公命予曰:“子知用刑之法乎?夫用刑之法,有时也,有节也,因人也。以时言之,辰巳以前囚多枵腹,不可刑之也。日夕向晦,万娄俱息,人身血气各有所归,亦不可刑之也。以节言之,人身血气之冲和,受刑则变,血本赤者,变而紫焉;气本温者,变而热焉。若先刑上体,后刑下体,则血气之变者,奔注于腰膂髀胯之间,其毒稍绥,犹可支也。若先刑下体,后刑上体,则血气之变者冲灌于心肺之窍,其毒不亦烈乎?是以君子刑其一,不刑其二。以人言之,彼孱弱之夫,膏粱之子,见刑而畏者也。一经栲讯,罔不招承,能保其无枉乎?强梁へ讼之徒,其悖戾之气,足以玩刑也。终日锻炼莫肯输服,岂可信其口中雌黄而直之乎?凡此者皆当旁求密察,以得其情,不可专恃乎刑也。子其慎之。”

  师卦二爻,为帅师之将,圣人以帅师之道言之。五爻为命将之君,圣人以命将之道言之。后世推毂遣将,筑坛拜将,正得此意。故宣王南征则命方叔,北伐则命吉甫,其赫然中兴,有由然哉!或曰:“王制有天子出征之礼何如?”予曰:“天子出征,惟天造草昧之初,可间行之。苟不其然,不足以震叠英雄,而屈群力。若常常而行之,则白登受困,辽左无功,所谓殷鉴不远者非耶。”

  宋真宗驻跸澶渊,契丹数千骑来薄城下,迎击之乃引去,帝使人视寇准何为?准方与知制诰杨亿饮博歌谑欢呼。帝喜曰:“准如是,吾复何忧?”窃有说焉。主忧臣辱,未有甚于此时者。莱公既决策亲征

译前朝以前,五岳、五镇、四海、四渎的神灵,都有画像和封爵。我国初定祭祀典章,只在木牌上书写:“某岳、某镇、某海、某渎之神。”这是因为神灵是灵气汇聚之处。如果一定要画肖像并封爵位,这是亵渎神灵,而不是尊崇神灵。

前朝以前,掌管观测日月星辰的机构叫司天监,“司”就是管辖的意思。我朝改称为钦天监,这是因为天是最尊贵的,谁敢去管辖它呢?“钦”字,是钦敬昊天的意思。

陈定宇善于批点各家的文章,但定宇的文章流传下来的很少。刘须溪善于批点各家的诗歌,但须溪的诗歌流传下来的很少。这好比下棋,难道旁观者就一定看得清楚吗?或许是战乱之后,这两位的诗文,残篇断简,流落人间而没有人收集汇编呢?

古代礼仪,进门要询问避讳,是避讳名字。《春秋》的法则,为亲人避讳,为尊者避讳,为贤者避讳,是避讳事情。

唐玄宗《孝经序》中,引用孔子的话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行为在《孝经》。”不知道这句话出自哪本书?有人说出自《鬼髓灵经》,我走遍天下,遍访藏书人家,都没有找到。即使有,大概也是伪书,难道是孔子的话吗?为什么这么说呢?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又说:“立志于道。”《六经》都是学习的内容,都是道的体现,为什么唯独《春秋》呢!孔子晚年删述《六经》,以垂范万世,都是圣志所在。又为什么唯独《春秋》呢!况且我听说,孔子的父母都早逝,即使想尽孝,又能对谁尽孝呢?却说行为在《孝经》,这是什么道理?何况孔子时代,还没有《孝经》这本书,先儒汪玉山、吴草庐对此已有明确的辩驳。

南宋末年江西饥荒,当权者商议劝告富人拿出粮食来赈济饥饿的人,他们的话说:“好比杀一头牛来救活一万只蚂蚁,有什么不可以?”元中子说:“一万只蚂蚁固然可怜,一头牛有什么罪过要死?”商议于是停止。唉!治理百姓的人,平时不能积蓄储备以备赈灾,事急之时才实行劝分粮食的命令,这是没有策略。

士大夫为官的廉洁,就像处女守身的贞洁,都是本分内的事。如果处女自夸自己的贞洁,常常自矜说:“我在众多士人中,绝无桑中之约。”那么人们就会轻视她了。士大夫擅长文章,就像处女擅长女红,也是本分内的事。如果处女自夸自己的女红,常常自矜说:“我的织紝组紃,各位姑母伯母姐姐都比不上。”那么人们就会鄙视她了。

善于侍奉上官,不要损害名誉,光武帝有这样的话。有人怀疑这是教臣下谄媚,我说不是这样。孔子称赞子产有君子之道四条,侍奉上级恭敬,就是其中一条。后来他告诉哀公说:“得不到上级的信任,百姓就不可治理了。”那么圣人也是教人谄媚吗!

前辈教导人做官,廉洁不说贫穷,勤勉不说辛劳,爱护百姓不说恩惠,铲除强暴不说威严,侍奉上级致敬不说委屈自己,礼贤下士不说忘记权势,这就是他们之所以不辱没官箴,在晋升显达时有光彩的原因。

岭南有贪泉,吴中有廉石。唉!泉水石头知道什么呢?它们的荣辱名声,大概是因人而得到的罢了。

子繇从水部郎改任刑部郎,大司空崔公命令我说:“你知道用刑的方法吗?用刑的方法,有时机,有节制,要因人而异。从时机来说,辰时巳时以前,囚犯大多空腹,不可以施刑。日暮黄昏,万物都休息,人身血气各有所归,也不可以施刑。从节制来说,人身血气冲和,受刑就会变化,血本红色,变而紫色;气本温和,变而炽热。如果先刑上身,后刑下身,那么血气变化的,奔注于腰背大腿之间,毒性稍缓,还可以支撑。如果先刑下身,后刑上身,那么血气变化的,冲灌于心肺之窍,毒性不就更猛烈吗?因此君子刑其一,不刑其二。从人来说,那些孱弱的人,膏粱子弟,见刑就害怕。一经拷问,无不招供,能保证没有冤枉吗?强梁好讼之徒,他们的悖戾之气,足以玩弄刑罚。终日锻炼,不肯服罪,难道可以相信他们口中的雌黄而判直吗?凡此种种,都应当旁求密察,以得其情,不可专恃刑罚。你要谨慎。”

师卦二爻,是统帅军队的将领,圣人以统帅军队之道来说。五爻是任命将领的君主,圣人以任命将领之道来说。后世推毂遣将,筑坛拜将,正符合这个意思。所以宣王南征则命方叔,北伐则命吉甫,他赫然中兴,是有原因的!有人说:“《王制》有天子出征的礼仪,怎么样?”我说:“天子出征,只有在天造草昧之初,可以偶尔实行。如果不是这样,不足以震慑英雄,而屈群力。如果常常实行,那么白登受困,辽左无功,所谓殷鉴不远,不就是这样吗。”

宋真宗驻跸澶渊,契丹数千骑兵来逼近城下,迎击他们才退去,皇帝派人去看寇准在做什么?寇准正与知制诰杨亿饮酒赌博歌谑欢呼。皇帝高兴地说:“寇准这样,我还忧虑什么?”我私下有话说。主忧臣辱,没有比此时更严重的了。莱公既然决策亲征

矣,固当临事而惧,劳心竭力,以济艰难可也。顾乃偃然耽乐,如在宴安无事之秋,身系安危者,固如此乎?杨亿职掌丝纶,亦与有同舟共济之责,曾无一言忠告于莱公,且随波浮沉焉。自许八角磨盘者,固如此乎?斯时也,真宗独忧之,及侦知二臣所为,乃曰:“吾复何忧者?”岂真不忧哉!殆权词以安将士之心耳。

译既然如此,本来应当在面对大事时心存敬畏,尽心竭力,以渡过艰难险阻,这才是可以的。然而却安然自得地沉溺于享乐,仿佛处于宴饮安逸、无事发生的时节,那些身系国家安危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杨亿掌管起草诏令,也负有同舟共济的责任,竟然没有一句忠言劝告寇准,反而随波逐流。那些自诩能担当重任的人,难道本来就是这样吗?在这个时候,真宗独自为此担忧,等到探知两位大臣的所作所为后,才说:“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这难道是真的不担忧吗?大概是用权宜之辞来安抚将士们的军心罢了。

汉高祖与太子手敕曰:“汝见萧曹张陈诸公侯,吾同时人,倍年于汝者皆拜,并语汝诸弟,此西京重父执之礼始此。”宋朝诸老,凡同年同官之子孙有来谒者,皆坐受其拜,然后设香案遥拜其祖父。噫!此风厚矣。予往时在南都,见部寺堂上诸老,与各署属官小官作通家世讲之会,其坐次序齿不序爵。噫!此风亦厚矣。

  隽不疑断狱引《春秋》,杨万里注《易》引故实。盖引经者准古训以律人,释经者援人事以昭义。故曰:“无征不信。”盖谓此耶!泉斋邵公有曰:“《易》设虚以待天下无穷之变,《春秋》据实以究天下难隐之情。此又明经者所当知。

  有故人尹岩邑,予以公事过其邑,故人告予曰:“邑当孔道,苦于供亿,欲请于当道裁省使客饩廪可乎?”予曰:“不可。无忘宾旅盟乎?五霸送往迎来,列在九经。古者敌国宾至,关尹以告,候人为导,门尹除门,司里授馆,司徒具徒,司空视涂,司寇诘奸,甸人积薪,火师监燎,水师监濯,膳宰致餐,廪人献饩,司马陈刍,工人展车,其优宾之礼有如此者。以今视古礼简略矣,若又裁省,无乃大简乎?”

  孝陵尝谓学士詹同等曰:“近世文士,不究道德之本,不达当世之务,故词虽艰深意实浅近,即使过相如杨雄,何裨实用?自今翰林为文,但取通道理,明世务,无事浮藻。”呜呼!大哉王言。其所以风励天下文章之习,归于淳古尔雅也至矣。

  国初,江西进陈友谅缕金床,燕京进元顺帝水晶宫漏,恶其淫巧皆毁之。大祀郊庙拜褥,褥心以红布为之,乾清宫御床,若无金龙在上,与中人之家卧榻无异。宫中每日早膳,止用蔬菜。凡若此类,皆以俭德示天下先。

  孝陵开天起兵时盔甲,藏在太庙,铁枪藏在五凤楼中,采石渡江之舟,覆盖在龙江沙上,扩以朱阑,皆所以示创业艰难也。

  国初大统既集,民物更新。元之子孙面缚来降,以帝王之后免献俘。又以元主不战而奔,克顺天命,谥之曰:“顺帝”,又封其孙为崇礼侯,还之沙漠。又遣使祭告历代帝王之陵,而禁樵牧。又访求孔子之后,封衍圣公,颜子、孟子之后封博士,又立孔颜孟三氏儒学,设官以教育三氏子孙之秀者而登用之。又立尚宾馆,聘天下名儒梁寅、徐一夔、周子谅、胡行简等修《大明集礼》,又命名儒曾鲁等修《元史》,又命刑部尚书刘惟谦定《大明律》,又设文举、武举二科,以网罗天下之英才。凡若此类,皆忠厚恻怛之至,郁郁乎其文也,渢渢乎其风也。呜呼盛哉!

  古者朝服,通于上下,不但见君也。按乡饮酒礼,大夫朝服从乡先生而谋宾介,乡人傩近戏也。孔子朝服而立于阼阶。万石君家居,子孙为小吏来归谒,万石君必朝服见之。自汉以前,朝服通于上下如此。我国初制朝服,与古制颇有损益,惟朝廷有大朝会,如圣节、元旦、冬至、册封、传胪、献俘乃服之。每月朔望朝则服公服,逐日常朝或服锦绣,或服公座治事之服,等威有截严哉。

  都御史东阜刘公抚蜀时,有门生在谏垣,以书来求作司谏箴,东阜复书曰:“老悖学植荒落,安能辨此?”曾见近科程文“载邦有道危言危行”一篇,其中讲语曰:“事关利害,有举世所不敢言而已独言之,几伏隐微;有举世所不能言而已独言之,请以此语书之座右,为司谏箴可也。”门生得书,读之竦然。居无何,其人正色言事,落职投荒。

  恭简熊公,平生清节,一介不取,其巡抚云南,平蛮公宴之日,乃受金花彩段,或者疑焉。次年公还朝,召有司领金花彩段贮库,始知公不肯以清病人也。不然,当日公不受谁敢受?此与张乖崖纳侍女之事颇相类。

  东坡爱李廌之文,山谷爱高荷之诗,后来二子行检龌龊,徒使二公有爱才之累也。惜域!

  或问昔者孔子没,子贡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杨时之于伊川,黄幹之于晦庵,亦犹子贡之在孔门也。及程朱下世,不闻二子有庐墓之戚何也?予按古礼,师死心丧三年,若

译汉高祖曾亲手给太子写信说:“你见到萧何、曹参、张良、陈平这些公侯,他们都是与我同时代的人,年纪比你大一辈的,你都要拜见,并告诉你的各位弟弟,这是在西京开始重视对待父亲朋友之礼的开端。”宋朝的各位老臣,凡是同年或同僚的子孙前来拜谒,都坐着接受他们的拜礼,然后摆设香案,遥拜他们的祖父。唉!这种风气多么淳厚啊。我从前在南都时,见到部寺堂上的各位老臣,与各署属官及小官举行通家世交的聚会,他们坐次按年龄长幼排列,不按爵位高低。唉!这种风气也很淳厚啊。

隽不疑审理案件引用《春秋》,杨万里注解《易经》引用历史事实。大概引用经典的人,是依据古代训诫来规范他人;阐释经典的人,是援引人事来彰显义理。所以说:“没有证据就不能使人信服。”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泉斋邵公曾说:“《易经》设立虚象以等待天下无穷的变化,《春秋》依据事实以探究天下难以隐藏的情状。这又是阐明经义的人所应当知道的。”

有一位老朋友在岩邑做县令,我因公事经过那个县,老朋友告诉我:“县城位于交通要道,苦于供应繁多,想向当权者请求裁减使客的饮食供给,可以吗?”我说:“不可以。难道忘记了款待宾客的盟约吗?五霸送往迎来,列在九经之中。古代敌国宾客到来,关尹报告,候人引导,门尹清扫门户,司里分配馆舍,司徒准备役徒,司空巡视道路,司寇查问奸细,甸人堆积柴薪,火师监督点火,水师监督洗涤,膳宰进献餐食,廪人进献粮食,司马陈列草料,工人检查车辆,那优待宾客的礼仪就像这样。用现在的眼光看,古代礼仪已经简略了,如果再裁减,岂不是太过简略了吗?”

孝陵(明太祖朱元璋)曾对学士詹同等人说:“近代的文人,不探究道德的根本,不通晓当世的政务,所以言辞虽然艰深,意思却实在浅近,即使超过相如、杨雄,对实用有什么益处?从今以后,翰林院写文章,只取通达道理、明晓世务,不要使用浮华的辞藻。”唉!伟大的君王之言。他用来劝勉激励天下文章风气,归于淳厚古朴、典雅正大的用意,真是到了极点。

建国初期,江西进献陈友谅的缕金床,燕京进献元顺帝的水晶宫漏,厌恶它们的淫靡精巧,都把它们毁掉了。大祀郊庙的拜褥,褥心用红布制作,乾清宫的御床,如果没有金龙在上面,与中等人家卧榻没有区别。宫中每天早膳,只用蔬菜。凡是这类事情,都是以节俭的德行给天下做出表率。

孝陵开国起兵时的盔甲,藏在太庙里,铁枪藏在五凤楼中,采石渡江的船只,覆盖在龙江的沙地上,周围加上红色的栏杆,这都是为了显示创业的艰难。

建国初期,天下统一,百姓和万物焕然一新。元朝的子孙面缚投降,因为他们是帝王之后,所以免除献俘。又因为元朝君主不战而逃跑,顺应天命,给他谥号为“顺帝”,又封他的孙子为崇礼侯,让他回到沙漠。又派遣使者祭祀历代帝王的陵墓,并禁止砍柴放牧。又访求孔子的后代,封为衍圣公,颜子、孟子的后代封为博士,又设立孔、颜、孟三氏的儒学,设置官员来教育三氏子孙中的优秀者并提拔任用他们。又设立尚宾馆,聘请天下名儒梁寅、徐一夔、周子谅、胡行简等人修撰《大明集礼》,又命令名儒曾鲁等人修撰《元史》,又命令刑部尚书刘惟谦制定《大明律》,又设立文举、武举两科,以网罗天下的英才。凡是这类事情,都是忠厚恻隐之心的极致,文采郁郁,风气淳厚。唉!多么兴盛啊!

古代朝服,上下通用,不只是见君主时才穿。按照乡饮酒礼,大夫穿着朝服从乡先生那里谋划宾介,乡人傩戏是近于游戏的。孔子穿着朝服站在东阶。万石君在家时,子孙做小吏回来拜见,万石君一定穿着朝服接见他们。自汉朝以前,朝服上下通用就像这样。我国建国初期制定的朝服,与古制颇有增减,只有朝廷有大朝会,如圣节、元旦、冬至、册封、传胪、献俘时才穿它。每月朔望朝见则穿公服,日常朝见或穿锦绣,或穿公座治事的服装,等级威严分明,多么严肃啊。

都御史东阜刘公巡抚四川时,有一个门生在谏垣,写信来请求作司谏箴,东阜回信说:“我年老糊涂,学问荒废,怎么能辨别这个?”曾见过近科程文“载邦有道危言危行”一篇,其中的讲语说:“事关利害,有举世不敢说而自己独自说的,几乎涉及隐微之处;有举世不能说而自己独自说的,请把这些话写在座右,作为司谏箴也可以。”门生得到回信,读后肃然起敬。没过多久,那个人正色直言,被罢职流放荒远之地。

恭简熊公,平生清廉有节,一介不取,他巡抚云南,在平定蛮族的公宴之日,却接受了金花彩段,有人对此产生怀疑。第二年熊公回朝,召来有关部门将金花彩段存入仓库,才知道熊公是不肯因为清廉而损害他人。不然,当时熊公不接受,谁敢接受?这与张乖崖纳侍女的事情颇为相似。

东坡喜爱李廌的文章,山谷喜爱高荷的诗,后来这两个人品行卑劣,白白让两位前辈有了爱才的累赘。可惜啊!

有人问,从前孔子去世,子贡在墓旁筑室,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杨时对于伊川,黄幹对于晦庵,也像子贡在孔门一样。等到程朱去世,没听说这两个人有庐墓的悲哀,为什么呢?我查考古礼,老师去世,心丧三年,如果

丧父而无服,夫父丧无庐墓之制,而师顾庐之,岂师父之恩殊科耶?且记者言子贡独居三年然后归,观“独居”二字,可见当时在门诸贤莫之能从也。乃子贡独行其志,以报夫子罔极之恩,前乎此者证也,后乎此者无继也,所谓贤者过之也。夫贤者之过,非道之中也,非道之中,子何必于龟山勉斋责备耶?

译父亲去世却不服丧,丈夫的父亲去世没有守庐墓的制度,而老师却去守庐墓,难道师父的恩情与常人不同吗?况且记载的人说子贡独自居住三年然后才回去,看“独居”二字,可见当时在门下的各位贤者没有人能跟随他。于是子贡独自践行自己的志向,来报答夫子无穷无尽的恩情,在他之前的人可以作为证明,在他之后的人没有继承的,这就是所说的贤人做得过分了。贤人做得过分,不符合道的中庸,不符合道的中庸,子何必在龟山、勉斋那里责备呢?

黄天叟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章,是夫子自作行状。窃惟圣人一生为学进德之序,俱见于三十八字之中,无余蕴焉。”我朝颁行文庙上丁祭文,一十六字之中,而圣人道德功业又隐括尽矣。

  历代女祸,至武▯而极;外戚之祸,至王莽而极。宦官之祸,至汉唐末年而极。我朝母后无垂帘之制,外戚宦官不得典政本握兵权。呜呼!防微之念深矣,贻谋之虑远矣。

  管宁过海,遇恶风几覆舟。宁语人曰:“吾尝三晨晏起,一朝科头,过必在是也。”郭林宗问仇季智曰:“子尝有过否?”对曰:“吾尝饭牛,牛不良,搏牛一下。”予曰:“此非二子之言也,或者史氏以二子人品之高,附会其说以益其高,不知适足以诬之耳。”何以言之?晏起科头,凡老者病者闲无事者常态耳。曾是以为过乎?世传嵇叔夜或旬日或终月一梳头,袁安雪中高卧,书不启扉,未闻当时以为过而诮之者。孰谓海神有灵,乃以此为过而覆君子之舟耶!夫牛不良而搏之,所以训牛也。若以为过,然则古人以夏楚二物,收击蒙之威者亦过耶!且搏牛一下,未足为虐也。且以为过,然则古人杀牛以▯祀,火牛尾以攻敌,截牛耳以莅盟者,其过又当何如耶?予故曰:非二子之言也。

  文潞公处大事以严,韩魏公处大事以胆,范文正公处大事曲尽人情,三公皆社稷臣也。朱文公论本期人物,以范文正公为第一。

  安南陪臣来朝贡,道出汉阳宿邮亭时,亭中芙蓉盛开,亭长诳之曰:“此花名一丈红,请咏之。”陪臣佯为不知,赋诗曰:“原来不是芙蓉树,花与芙蓉却一般。五尺阑干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太守闻之,以亭长不诚于远人,乃诟而杖之。译者以告陪臣,叹服而去。

  清狂道人郭翊,画有天趣,诗有风刺。阳明王公初以寻常画史待之,后见其画《雪樵图》,题诗其上曰:“两束焦薪仅十钱,雪深泥滑自堪怜。市城谁念青山瘦?尽日厨头不断烟。”又见其画《牧牛晚归图》,题诗其上曰:“雨脚风声满树头,随身蓑笠胜羊裘。柴门犹道牛归晚,江上风波未泊舟。”阳明语人曰:“郭清狂书掩诗也。”乃以宾礼优之。

  处士某,急居山中,庭有松一株,三百年前物也。县尹立公署,命工师伐之,处士斫白书绝句其上曰:“大夫去作栋梁材,无复清阴覆绿苔。今夜月明风露冷,误他云外鹤归来。”乃再拜而送之。松至县庭,县尹读诗怅然,遂填直而还其松。

  松溪戴公,提学南畿,一日舣舟姑苏之盘门,见水滨有溺死少艾,命县官掩之,又命诸生贼诗挽之。蔡佃方弱冠,赋诗曰:“芙容零落倩谁收?飘泊孤城野水头。素手尚笼罗袖簿,清波难掩玉容羞。芜烟绿暗香魂杳,花雨红添血戾流。莫向盘关歌此曲,月明风细不禁愁。”戴公奇之。既而对教官惜之曰:“此子诗有音响无骨气,吾恐冬华之木不实,早慧之子不寿。”明年蔡佃死。

  华阳有狂生,粗知押韵,一夕乘酣访邻曲隐翁,见主人庭中月色如昼,梅花盛开,乃郎诵宋人诗曰:“窗前一样梅花月,添个诗人便不同。”盖自负也。主人亦朗诵宋人诗曰:“自从和靖先生死,见说梅花不要诗。”盖恐其作诗唐突梅花。狂生忿主人嘲己,肆诟而去。明日主人到县讼之,县官呼狂生试诗甚劣,笑谓狂生曰:“姑免问罪。押发去百花潭上,看守杜工部祠堂。”闻者绝倒。

  唐诗亦有极拙者,宋元诗亦有极佳者,不可以时代概论也。

  潘纬十年而吟古镜,何涓一夕而赋潇湘。殊不知后之观者,只论工拙,不论迟速。

  国初诗以高启、杨基、张羽、徐贲为大家,近时空同李公又以袁海叟为诗家冠冕,东桥顾公又以李空同为诗家武库。

  荷亭辩论,心严子陵横足加帝腹为不敬。《古源日录》,论程婴公孙杵臼杀他儿以存赵孤为不仁。予按二子之论,近于刻深。然君子执秉义充类之笔,却不可无此等公评,不然微显阐幽之志荒矣。

译黄天叟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这一章,是孔子自己写的生平事迹。我私下认为,圣人一生做学问、增进品德的顺序,都包含在这三十八个字之中,没有多余的深意了。”我们朝廷颁布的文庙上丁祭文中,仅用十六个字,就将圣人的道德功业概括无遗了。

历代的后宫祸乱,到武则天达到极点;外戚的祸乱,到王莽达到极点。宦官的祸乱,到汉唐末年达到极点。我们朝廷没有太后垂帘听政的制度,外戚和宦官不能掌管政务、掌握兵权。唉!防微杜渐的念头多么深刻啊,为后代谋划的考虑多么长远啊。

管宁渡海,遇到狂风几乎翻船。管宁对人说:“我曾经有三次早晨起得晚,有一次没戴帽子,过错一定在于这些。”郭林宗问仇季智说:“你曾经有过过错吗?”仇季智回答说:“我曾经喂牛,牛不听话,我打了牛一下。”我说:“这不是这两个人的话,或许是史官因为这两个人品格高尚,附会这些说法来增加他们的高尚,不知道这恰好足以诬蔑他们。”为什么这么说呢?起得晚、不戴帽子,凡是老年人、病人、闲散无事的人都是常态。难道这能算过错吗?世人传说嵇康有时十天或一个月梳一次头,袁安在雪中高卧,不打开门扉,没听说当时有人把这当作过错而讥笑他们。谁说海神有灵,竟然把这当作过错而颠覆君子的船呢!牛不听话而打它,是为了训练牛。如果把这当作过错,那么古人用夏楚两种刑具,来惩戒蒙昧之人、树立威严,也是过错吗?况且打牛一下,不足以算是虐待。如果把这当作过错,那么古人杀牛来祭祀,烧牛尾来攻击敌人,割牛耳来主持盟誓,他们的过错又该怎样呢?所以我说是:这不是这两个人的话。

文彦博处理大事以严厉著称,韩琦处理大事以胆识著称,范仲淹处理大事能曲尽人情,这三位都是国家的栋梁之臣。朱熹评论北宋初期的人物,把范仲淹列为第一。

安南的陪臣来朝贡,路过汉阳住在邮亭时,亭中的芙蓉盛开,亭长欺骗他说:“这花名叫一丈红,请作诗咏叹。”陪臣假装不知道,作诗说:“原来不是芙蓉树,花与芙蓉却一般。五尺阑干遮不尽,尚留一半与人看。”太守听说后,因为亭长对远方的人不诚实,就辱骂并杖打了他。译者把这事告诉陪臣,陪臣感叹佩服后离去。

清狂道人郭翊,画有天然意趣,诗有讽喻意味。王阳明起初把他当作普通的画师看待,后来看到他的《雪樵图》,题诗在上面说:“两束焦薪仅十钱,雪深泥滑自堪怜。市城谁念青山瘦?尽日厨头不断烟。”又看到他的《牧牛晚归图》,题诗在上面说:“雨脚风声满树头,随身蓑笠胜羊裘。柴门犹道牛归晚,江上风波未泊舟。”王阳明对人说:“郭清狂的书法掩盖了他的诗才。”于是以宾客之礼优待他。

某位处士,隐居在山中,庭院里有一棵松树,是三百年前的老树。县令建立官署,命令工匠砍伐它,处士砍下白木,在上面题写绝句说:“大夫去作栋梁材,无复清阴覆绿苔。今夜月明风露冷,误他云外鹤归来。”于是拜了两拜送别松树。松树运到县衙庭院,县令读了诗后怅然若失,于是赔偿了工钱并归还了松树。

松溪戴公,任南畿提学官,一天把船停靠在苏州盘门,看见水边有一个淹死的年轻女子,命令县官掩埋她,又命令诸生作诗挽悼。蔡佃当时刚成年,作诗说:“芙容零落倩谁收?飘泊孤城野水头。素手尚笼罗袖簿,清波难掩玉容羞。芜烟绿暗香魂杳,花雨红添血戾流。莫向盘关歌此曲,月明风细不禁愁。”戴公觉得他奇特。不久对教官惋惜地说:“这个人的诗有音韵之美但没有骨气,我担心早开的树木不结果实,早慧的孩子不长寿。”第二年蔡佃死了。

华阳有个狂生,稍微懂得押韵,一天喝醉了去拜访邻居隐居的老翁,看见主人庭院中月色如昼,梅花盛开,就朗诵宋人的诗说:“窗前一样梅花月,添个诗人便不同。”这是自夸。主人也朗诵宋人的诗说:“自从和靖先生死,见说梅花不要诗。”这是怕他作诗冒犯梅花。狂生怨恨主人嘲笑自己,肆意辱骂后离去。第二天主人到县衙告状,县官叫狂生试作诗,诗很拙劣,笑着对狂生说:“暂且免除问罪。押发到百花潭上,看守杜甫祠堂。”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唐诗也有极其拙劣的,宋元诗也有极其优秀的,不能以时代来概括评论。

潘纬花了十年吟咏古镜,何涓一个晚上就赋诗潇湘。殊不知后来的观赏者,只论工拙,不论迟速。

明初诗以高启、杨基、张羽、徐贲为大家,近来空同李梦阳又把袁海叟当作诗家的冠冕,东桥顾璘又把李空同当作诗家的武库。

荷亭辩论,认为严子陵把脚搭在皇帝腹部是不敬。《古源日录》评论程婴、公孙杵臼杀别人的孩子来保全赵氏孤儿是不仁。我考察这两个人的议论,近于刻薄深究。然而君子秉持道义、推究事理的笔法,却不可没有这样的公正评论,否则阐明幽微、彰显细微的志向就荒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