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朝故事卷下
拜益州节度使,经兴元至往日僧院,覩庭中杏花方盛,访其僧已卒。文昌追思之,感怆爲之设斋而去。文昌孙安节,爲人厚重,言未尝虚发。每云天复中,避乱出京,至商山中,逆旅见一老妇人,无一半头,坐床心缉麻,运手甚熟。其儿妇在侧,言广明庚子岁,巢宼入京,爲贼所伤,自鼻一半已上并随刅去。有人以药封裹之时,不死两日,亦如往者。后微动手足,眷属以米饮灌口中,乆而无恙,今已二十余年矣。人间有此异事。安节又云,长安多凶宅,无人敢居。街东有宅,堂中有一青面如靛色,双目若火,其面满五间堂。屋中人呼爲大青面。街西有宅,▯头防中亦有青面,可以一间屋。中人呼爲小青面。安节少年因冷节与侪▯数人筑气毬落于此宅中,斟酌不逺于壁隙,见在细草内。安节与众穿壁入去,取毬。数步间试窥防中,果见其面满屋,下泛眼视诸人,乃一时奔出,莫敢取其毬也。
译(文昌)被任命为益州节度使,途经兴元到达往日曾去过的僧院,看见庭院中的杏花正开得茂盛,打听那位僧人,得知已经去世。文昌追思往事,感伤悲痛,为他设斋祭奠后离去。
文昌的孙子安节,为人敦厚稳重,说话从不虚妄。他常说,天复年间,因避乱离开京城,到达商山山中,在旅店看见一位老妇人,缺了半边头,坐在床中间搓麻绳,运手非常熟练。她的儿媳在旁边,说广明庚子年,黄巢贼兵攻入京城,(老妇人)被贼兵所伤,从鼻子以上的一半脸都随刀伤脱落了。有人用药物封裹伤口时,她没死,过了两天,也像常人一样。后来稍微活动手脚,家人用米汤灌入口中,很久之后便无大碍,到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人间竟有这样的奇事。
安节又说,长安有很多凶宅,没人敢居住。街东有一处宅子,堂中有一个青面如靛色、双目如火的人,他的脸充满了五间堂屋。屋中的人称他为“大青面”。街西有一处宅子,〇头防中也有一个青面,可以占满一间屋。屋中的人称他为“小青面”。
安节年轻时,因冷节与同伴几个人踢球,球落入了这处宅院中,推测离墙壁缝隙不远,看见在细草里面。安节与众人穿墙进入,去取球。走了几步,试着窥视防中,果然看见那张脸充满了屋子,向下翻着眼看众人,于是大家一时奔逃而出,没人敢去取那个球。
咸通中有幻术者,不知其姓名,于坊曲爲戏,挈一小儿,年十岁已来,有刀截下头,卧于地上,以头安置之,遂乞钱云:“活此儿子。”众竞与之,乃叱一声,其儿便走起。明日又如此,聚人千万,钱多。后叱儿不起,其人乃谢诸看人云:“某乍到京国,未获▯拜,所有高手在此,致此小术不行,且望纵之,某当拜爲师父。”言讫,叱其小儿不起。俄有廵吏执之,言:“汝杀人,须赴公府。”其人曰:“千万人中,某固难逃窜,然某更有异术,请且观之,就法亦不晩。”乃于一函内取一▯子,以刀划开,臂上搯▯子于其中,又设法起其儿子,无效。斯须,露其臂,已生一小甜▯子,在臂上,乃曰:“某不欲杀人,愿高手放斯小儿起,实爲幸矣。”复叱之不兴,其人嗟叹曰:“不免杀人也。”以刀削其甜▯落,喝一声,小儿乃起如故。众中有一僧,头歘然堕地,乃收拾戏具并小儿入布囊中,结于背上,仰面吐气一道如疋练上冲空中,忽引手攀缘而上,丈余而没,遂失所在。其僧竟身首异处焉。
西明寺中有僧名德真,过海欲往新罗,舟至海中山岛畔避风,与同舟一道流行其岛屿间,见泉水一▯,中有赤鲤一头,道士取之不得,乃念呪禹步获之。僧云:“海中异物,不可拘也。”道士曰:“海神,吾无惧。”僧苦求免之,投于波内,乃往海东。明年僧还京,复寓西明寺,乃能卜射言事,无不中者,由是谒请如市。一二年间,获缗不知其数。一旦有客诣之,见小栢木神堂内,幡花填其中,客以手扪其中,得一小儿,长数寸,朱衣朱冠,眉目如画,状似欲语,忽脱手飞去,空中而不见。其僧叹惋久之,乃诟骂逐其客,客惧走避之。经月,闻其僧言其事,皆无凭也。王鲔者,凝之兄也,多异术。有相知多智,爲使往宣州推事,谓鲔曰:“有何饯行相赠?”鲔出一小囊,其间如弹丸,不知何物也,谓之曰:“可长结在身边,无忘也。”既到宣州,推事月余,日昼寝于驿防内,睡中转身爲弹子所隐,脇下痛极,因跃下牀,就外观之,屋梁忽折落于榻上,枕席有声,震骇驿内,使人免兹难也。康軿着《剧谈录》,亦载鲔有异术。中书令韦昭度方秉机衡,中外趋附者千万,忽有老僧来谒。昭度方在道院独坐,覩其僧颇异之。僧曰:“令公祸将及矣,能随贫道去否?特来相迎耳。”昭度恍然失色,亦甚惧焉,白僧曰:“某当权已久,深虑祸生,甚欲逺行,然畧须辞别家眷。”其僧不许,昭度须请入焉。及至堂中,长幼聚哭,云无信妄说,拽其衣裾移时。昭度脱身趋道院,已失其僧矣。询诸阍吏,无有见者。两月间遂遇难,与表弟李磎同破家也。
代说郑畋是▯胎,其母卒后,与其父亚再合而生畋。初,亚未达,旅游诸处,留其妻并一婢在山观中女冠院侧。及归,妻已卒,询其婢,婢曰:“娘子将欲产,卧之夕,闻空中有语曰:‘汝须出观外,无触汚吾清境,不然吾当杀汝。’妻祝曰:‘某妇人也,出无所归,愿圣者悯念。’及五更分娠后,乃殒絶。”观内道众爲殡于墙外野田中矣。亚以钱酒往酹之,是夜梦妻曰:“某命未尽,合与君生贵子。无何以触汚道院,爲神灵所杀。从此向南十里,有一僧院,其间秪有一僧,年可五十,来此奇士也。君可往求之。僧必拒讳,但再三哀鸣祈之,当得再奉箕箒也。”及寤不以爲信,次夕又再梦之,语如初。亚于是趋其院,果见彼桑门。初谒之亦喜,亚遂告之,殊不管顾,曰:“我即凡人也,偶出家耳,岂能主幽防之间事乎?”亚复恳祈之,僧怒以拄杖驱击,亚甘其辱,连日不去,夕亦不寝。僧乃许之,曰:“汝既心坚若此,俟吾寻访之,乃坐入定。”半夜后起,谓亚曰:“事谐矣,天曙但先归,吾当送来。”亚其夕归观,三更中闻外戸人语,即引妻来,言本身已▯坏,此即魂也,善相保守嘱之而去。其事宛如平生,但恶明处。三二年间乃生畋。又数岁,妻乃辞去,言年数已尽,合当决去,涕泗而别,俄不知所之。
咸通初,有
译咸通年间,有一位擅长幻术的人,不知他的姓名,在街巷里表演戏法。他带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小男孩,用刀将男孩的头砍下,头落在地上,再把头安回去,于是向观众乞讨钱财说:“让这孩子活过来。”众人争相给他钱,他便喝斥一声,那孩子便跳了起来。第二天又这样表演,聚集了成千上万的人,赚了很多钱。后来喝斥孩子,孩子却起不来,那人便向围观的人道歉说:“我刚到京城,还没来得及拜见各位,这里有高手在此,导致我这小法术施展不开,暂且希望各位容我一下,我当拜他为师父。”说完,喝斥那孩子,孩子仍起不来。不久有巡街的官吏逮捕了他,说:“你杀人,必须去官府。”那人说:“成千上万的人中,我固然难以逃脱,但我还有异术,请先观看,即使受刑也不晚。”于是他从一个小盒子里取出一颗药丸,用刀划开,把药丸塞进手臂里,又设法让那孩子复活,没有效果。过了一会儿,露出他的手臂,已经长出一颗小肉瘤,在手臂上,于是说:“我不想杀人,希望高手让这孩子站起来,实在是很幸运的事。”再次喝斥,孩子仍不起来,那人感叹说:“不免要杀人了。”用刀削掉那肉瘤,大喝一声,孩子便像原来一样站了起来。围观的人中有一位僧人,头突然掉在地上,那人收拾好戏具和孩子装入布袋中,绑在背上,仰面吐出一道气,像白绢一样冲向空中,忽然伸手攀爬而上,一丈多高就消失了,于是不知去向。那僧人最终身首异处。
西明寺中有一位僧人名叫德真,渡海想要前往新罗,船到海中的山岛旁避风,与同船的一位道士一起游览岛屿间,看见一汪泉水,其中有一条红鲤鱼,道士想捉却捉不到,于是念咒语、踏禹步才捉到。僧人说:“海中的异物,不可以拘禁。”道士说:“海神,我不怕。”僧人苦苦请求释放它,把它投入波浪中,于是前往海东。第二年僧人回到京城,又寄居在西明寺,于是能够占卜射覆、预言事情,没有不准确的,因此前来拜谒请求的人像集市一样多。一两年间,获得的钱财不知其数。有一天有一位客人来拜访他,看见小柏木神堂内,幡花填满了其中,客人用手在里面摸索,得到一个小男孩,长几寸,穿着红衣戴着红帽,眉目如画,样子像要说话,忽然从手中飞走,在空中就看不见了。那僧人感叹惋惜了很久,于是辱骂驱赶那客人,客人害怕逃走躲避。过了一个月,听说那僧人讲述的事情,都没有根据。王鲔,是王凝的哥哥,有很多异术。有一位相知多智的人,作为使者前往宣州推理事件,对王鲔说:“有什么饯行的礼物相赠吗?”王鲔拿出一个小袋子,里面像弹丸一样,不知是什么东西,对他说:“可以长期系在身边,不要忘记。”到了宣州,推理事件一个多月,白天在驿站里睡觉,睡梦中转身被弹丸挡住,胁下痛得厉害,于是跳下床,到外面看,屋梁忽然折断落在榻上,枕席有声音,震骇了驿站里的人,使人免于此难。康軿著《剧谈录》,也记载王鲔有异术。中书令韦昭度正掌握大权,朝廷内外趋附的人成千上万,忽然有一位老僧来拜谒。韦昭度正在道院独自坐着,看见那僧人很觉得奇异。僧人说:“令公灾祸将要降临了,能跟随贫道去吗?特地来迎接您。”韦昭度恍然失色,也很害怕,对僧人说:“我掌权已久,深深忧虑灾祸发生,很想到远方去,但略须辞别家眷。”那僧人不允许,韦昭度必须请求进去。到了厅堂中,老少聚集哭泣,说没有根据妄说,拉着他的衣襟过了好一会儿。韦昭度脱身奔向道院,已经失去那僧人了。询问守门官吏,没有看见的人。两个月间于是遭遇灾祸,与表弟李磎一同破家。
传说郑畋是鬼胎,他的母亲死后,与他的父亲郑亚再次结合而生下郑畋。起初,郑亚未得志,游历各处,把他的妻子和一个婢女留在山观中女冠院旁边。等到回来,妻子已经死了,询问那婢女,婢女说:“夫人将要生产,躺下的晚上,听见空中有声音说:‘你必须出观外,不要触犯污染我的清净境界,不然我要杀你。’夫人祈祷说:‘我是妇人,出去没有归宿,希望圣者怜悯。’等到五更分娩后,就死了。”观内道众把她葬在墙外野田中。郑亚用钱酒去祭奠,这晚梦见妻子说:“我的命未尽,应该与你生贵子。无奈触犯污染道院,被神灵所杀。从此向南十里,有一个僧院,其中只有一位僧人,年纪约五十岁,是奇士。你可以去请求他。僧人必定拒绝忌讳,但再三哀求祈祷,应当能再侍奉你。”醒来不以为信,次晚又再梦见,话像当初。郑亚于是奔向那僧院,果然看见那僧人。初次拜谒他也高兴,郑亚于是告诉他,他全然不顾,说:“我就是凡人,偶然出家罢了,怎么能主管幽冥间的事呢?”郑亚又恳求祈祷,僧人愤怒用拄杖驱赶击打,郑亚甘愿受辱,连日不去,晚上也不睡觉。僧人于是答应,说:“你既然心志如此坚定,等我寻找,就坐入定。”半夜后起来,对郑亚说:“事情办成了,天亮先回去,我当送来。”郑亚当晚回到观中,三更中听见门外有人说话,就引妻子来,说本身已经毁坏,这就是魂,好好相保守嘱咐而去。事情宛如平生,只是厌恶明亮处。两三年间生下郑畋。又过了几年,妻子于是辞别离去,说年数已尽,应当决然离去,流泪告别,不久不知去向。
咸通初年,有
布衣爨忘,记其名到京辇,云黔巫间来。王公之第,以羊挺炭三十斤,自出小锯并小刀斧,剪截其炭,叠成二楼。数刻乃成,散药末于上下,用火烧之。药引火势,斯须即通彻二楼,光明赫然。望其檐宇、窓戸、雕楹、刻桷并阑槛,罔不周俻。又有飞桥连接二楼,有人物男女,若来往其上。移时后,炭渐飞▯成灰,方无所覩。懿皇闻之,召入宫禁,乆而不知所之。
译平民爨忘,记下他的名字来到京城,说是从黔地和巫山之间来的。王公的府邸,用三十斤羊蹄炭,亲自拿出小锯和小刀斧,将炭剪切成块,堆叠成两座楼阁。片刻便完成了,在上下撒下药末,用火点燃。药末引燃火势,不一会儿就使两座楼阁通透明亮,光辉赫然。望去那屋檐、窗户、雕花的柱子、刻纹的椽子以及栏杆,无不周全具备。又有飞桥连接两座楼阁,有人物男女,好像在桥上往来。过了一会儿,炭渐渐飞散变成灰烬,方才什么也看不见了。懿皇听说此事,召他进入宫禁,很久之后不知他去了哪里。
李琮爲湖南观察使,渔者献鲤鱼一头,长数尺。琮命家人烹之,鱼腹得印一面,文曰「衡山县印」。琮令防吏索衡山县近文书看,其印▯分明,乃遣召衡山令,使擕印来。及到,阅之,果然新铸也。琮屏人诘之,宰邑者伏罪,首曰「旧印爲恶人窃去,某与主吏并忧刑戮,所以潜命工匠爲之,今则唯俟死命也」。琮悯之,爲秘其事,碎新印,令赍旧印归县,罕有知之者。
邠公杜琮,人臣福夀少有其伦。日常五飡,以爲常式。一日之费,皆至万钱。夜间亦是一食。暮年有医工谘曰:“相公不宜夜食,恐臓腑壅滞,以致疾。”琮笑曰:“吾六十余年如此矣,有何患哉?”京西有客,见人牧羊,徧满山垅,不知几千万口。客诘之:“自何而来?”荅曰:“来自鄜夏,供相公食耳。”指顾之际,转首恍然,并无所覩。乃知神灵所授也。
中朝故事卷下
译李琮担任湖南观察使时,有个渔夫献上一条鲤鱼,长达数尺。李琮命令家人烹煮这条鱼,在鱼腹中发现了一方印章,上面刻着“衡山县印”四个字。李琮命令负责档案的官吏查找衡山县最近的文书来核对,那方印章的印迹清晰分明,于是派遣人召来衡山县令,让他携带印章前来。等县令到达后,李琮查验印章,果然发现是新铸造的。李琮屏退左右,严厉质问县令,县令伏地认罪,坦白说:“旧印章被坏人偷走了,我和主管官吏都担心受到刑罚杀戮,所以暗中命令工匠重新铸造了一方,现在只等待受死罢了。”李琮怜悯他,替他保守这个秘密,打碎了新印章,让他带着旧印章回到县里,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
邠国公杜琮,作为臣子,福气和寿命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他每天吃五顿饭,作为固定的制度。一天的花费,都达到万钱。夜间也吃一顿饭。晚年时,有位医生咨询说:“相公不应该夜间进食,恐怕脏腑壅塞停滞,从而引发疾病。”杜琮笑着说:“我六十多年来都是这样,有什么祸患呢?”京西有位客人,看见有人放羊,遍布山间田垄,不知有几千万只。客人询问:“这些羊从哪里来?”回答说:“从鄜州、夏州而来,供给相公食用罢了。”在指点顾盼之间,转头恍惚,却什么也没看见。这才知道是神灵所赐予的。
中朝故事卷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