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中
要誉,毁人而无反毁,斯毁誉之当也。誉人而人亦誉之,则是自誉矣。毁人而人亦毁之,则是自毁矣。自誉仁之贼也,自毁义之贼也。
译追求名誉,诋毁别人而别人不反过来诋毁你,这才是诋毁与赞誉的恰当之处。赞誉别人而别人也赞誉你,这其实就是自我赞誉;诋毁别人而别人也诋毁你,这其实就是自我诋毁。自我赞誉是仁德的祸害,自我诋毁是道义的祸害。
甲氏乙氏耕,甲氏连阡陌不力种,终岁不粒食。乙氏无置锥,盗人之田而耕之,享千锺。二氏交相笑,未知孰非也。有昧昧而居者曰仁者有夭焉,不仁者有考焉,人何为哉。有昭昭而行者曰得者吾巧也,至者吾力也,天何为哉。是则甲氏之不力种,昧昧之徒与。乙氏之陷为盗,昭昭之徒与。
鹪巧而危,鵻拙而安(案鵻疑作鸠)。巧不足则鹪脱其危矣,拙不足则鵻失其安矣。是故智不欲有余,愚不欲不足。智不足者,厌事者也,守常者也,畏行险者也。愚不足者无能而强为有能者也,无用而强为有用者也,无知而强为有知者也,智不足可以免过,愚不足乃至于失宁。
振贫不已至于盗粟,逐狂不已至于倮走,读律不已至于窃简,学礼不已至于蹲踞。是故君子之为善,贵乎有止也。为仁止于爱,为义止于宜,为礼止于敬,为智止于知。爱而不止不仁矣,宜而不止不义矣,敬而不止不礼矣,知而不止不智矣。
圣人之道犹平川坦途乎。由仁而仁,由义而义,惟所行焉。初无风波之虞,荆棘之患也。贪者行险,奸者由径,惑者多岐,愚者索途,哀哉!
灼龟文揲蓍策可以知来,物其必然矣。诚则应,不诚则遗。诚则中,不诚则否。是则龟不自灵,因诚而灵者也。蓍不自神,因诚而神者也。心茍诚焉,目视耳听,推度考察无所不验。是故季札卜以乐,赵孟卜以诗,襄仲归父卜以言,沈尹戍卜以政,孔成子卜以礼,其应也如响。斯诚卜之道与。
草木之长,不见其有予而日修。■〈石靡〉礛之砥,不见其所夺而日薄。为善之益无助长之功,为不善之损无伤手之迹。谓其为无所予而不为也,谓其为无所夺而不畏也,哀哉!
敬者不观其羣,观其独也。惧者不观其危,观其安也。勇者不观其躁,观其静也。勤者不观其始,观其终也。羣焉而敬者其文也,危焉而惧者其势也,躁焉而勇者其暴也,始焉而勤者其锐也。观者其审诸。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兄友弟悌,此六者天下之大顺也。善仁者不泄,全其忠也。善慈者不狎,全其孝也。善友者不昵,全其悌也。
君子之道何如则可以常矣?曰去四过,取四本,则可以常矣。何谓四过?曰勇过于仁谓之暴,言过于行谓之妄,誉过于实谓之妖,材过于徳谓之奸。四本曰本仁以见勇,本行以出言,本实以居誉,本徳以用材。
勇懦非异力也,愚智非异识也,巧拙非异功也。万夫之气有怯于一士之激,千虑之计有劣于一虑之得,百艺之能有粗于一技之习。懦者能奋,与勇者同力也。愚者能虑,与智者同识也。拙者能勉,与巧者同功也。
范氏之锺有窃而逃者,鎗然有声。惧人闻之也,自掩其耳。人有行小人之行而谓人之不见也,道小人之言而谓人之不闻也。奸者文其辞,诈者匿其迹,贪者退其容,荏者厉其色。以已之昧昧,谓人之惑惑。吁!亦掩耳之徒与。
谏之名有五:假物而谕之谓讽,因其善而导之之谓顺,有犯无隐之谓直,正议直陈、抵忌讳不避之谓指,忘躯狥忠、不顾鼎镬之谓戆,此五者谏之大要也。类而求之则亦多术矣。缝阙失者其辞微,辩利害者其辞博,责君之难者其辞髙,拂其违者其辞矫,忧国切者其辞危,虑患豫者其辞逺。介人之辞约,质人之辞拙,踈浅之人其辞狂,疾人之佞者其辞警,其言夸者其志卑,其言危者其心安,谀顺之言其情险,强而笑者其怒深。黙者多明,辩者多倾。听者其审诸。
福者祸之先也,利者害之始也,恩者怨之媒也,誉者毁之招也。君子不要福,故无祸矣。不求利,故无害矣。不广恩,故无怨矣。不敢誉,故无毁矣。
■〈山窟〉屼之山草木枯焉,有一石之竒。竒乎?浊黒之溪泥淖汩焉,有一勺之清。清乎?曰竒,吾见一石矣,未见其山也。清,吾见一勺矣,未见其水也。髙明秀丽,山之全也。汪洋澄深,水之全也。观人者譬诸观山及水,如不全■〈山窟〉屼浊黒,乌乎取。
莫易于为善,莫难于为不善。
译甲氏和乙氏都从事耕作,甲氏拥有连片的田地却不用心耕种,终年没有粮食吃。乙氏穷得连插锥子的地方都没有,偷窃别人的田地来耕种,却享用了千钟的粮食。两家人互相嘲笑,不知道谁对谁错。有昏昧糊涂的人说:“仁爱的人有短命的,不仁爱的人有长寿的,人还努力做什么呢?”有清醒明白的人说:“得到的是因为我巧妙,达到的是因为我努力,天还有什么作用呢?”这就是说,甲氏不用心耕种,属于昏昧糊涂的一类人;乙氏陷入盗窃的境地,属于清醒明白的一类人。
鹪鸟灵巧却处境危险,鵻鸟笨拙却生活安稳(按:鵻大概应作鸠)。灵巧不足,鹪鸟就能脱离危险;笨拙不足,鵻鸟就会失去安稳。所以智慧不希望有余,愚笨不希望不足。智慧不足的人,是厌恶多事的人,是安守常规的人,是畏惧冒险的人。愚笨不足的人,是无能却强装有能力的人,是无用却强装有用的人,是无知却强装有知识的人。智慧不足可以避免过错,愚笨不足却会导致失去安宁。
救济贫困不止步,以至于去偷粮食;追逐狂放不止步,以至于裸体奔跑;研读律法不止步,以至于偷窃竹简;学习礼仪不止步,以至于蹲坐失仪。所以君子行善,贵在知道适可而止。行仁止于爱护,行义止于适宜,行礼止于恭敬,行智止于知晓。爱护不止步就不仁了,适宜不止步就不义了,恭敬不止步就不礼了,知晓不止步就不智了。
圣人的道理就像平坦的大道一样。从仁出发走向仁,从义出发走向义,只按照所行的道路走。起初没有风波的忧虑,也没有荆棘的祸患。贪婪的人走险路,奸诈的人走捷径,迷惑的人多歧路,愚笨的人找道路,可悲啊!
灼烧龟甲的纹路,排列蓍草的策数,可以预知未来,事物必然如此。诚心就会感应,不诚心就会遗漏。诚心就会中肯,不诚心就会否定。这就是说,龟甲本身并不灵验,因为诚心才变得灵验;蓍草本身并不神妙,因为诚心才变得神妙。心如果真诚,眼睛看、耳朵听,推演度量考察没有不灵验的。所以季札用音乐占卜,赵孟用诗歌占卜,襄仲归父用言语占卜,沈尹戍用政事占卜,孔成子用礼仪占卜,它们的感应就像回声一样迅速。这大概就是占卜的道理吧。
草木的生长,看不见它给予什么而日渐修长。磨刀石的磨砺,看不见它夺取什么而日渐变薄。行善的益处没有助长的功劳,作恶的损害没有伤手的痕迹。说它没有给予什么就不去做,说它没有夺取什么就不害怕,可悲啊!
恭敬的人不看他在众人中的表现,而看他在独处时的表现。恐惧的人不看他在危险时的表现,而看他在安全时的表现。勇敢的人不看他在急躁时的表现,而看他在平静时的表现。勤勉的人不看他在开始时的表现,而看他在结束时的表现。在众人面前恭敬是文饰,在危险时恐惧是形势所迫,在急躁时勇敢是暴烈,在开始时勤勉是锐气。观察的人要仔细审视啊。
君主仁爱臣子忠诚,父亲慈爱子女孝顺,兄长友爱弟弟敬顺,这六样是天下最大的顺理。善于仁爱的人不泄露,保全了忠诚。善于慈爱的人不轻慢,保全了孝顺。善于友爱的人不亲昵,保全了敬顺。
君子的道理怎么样才能恒常呢?回答说:除去四种过错,采取四种根本,就可以恒常了。什么叫四种过错?回答说:勇气超过仁爱叫做暴虐,言语超过行动叫做虚妄,赞誉超过实际叫做妖异,才能超过德行叫做奸邪。四种根本是说:以仁爱为根本来表现勇气,以行动为根本来说话,以实际为根本来接受赞誉,以德行为根本来使用才能。
勇敢和懦弱不是不同的力量,愚笨和智慧不是不同的见识,灵巧和笨拙不是不同的功效。万人的气势有比一个士人激昂时更怯懦的,千次的谋划有比一次谋划成功时更低劣的,百种技艺有比一种技艺熟练时更粗糙的。懦弱的人能振奋,就和勇敢的人有同样的力量。愚笨的人能思考,就和智慧的人有同样的见识。笨拙的人能勤勉,就和灵巧的人有同样的功效。
范氏的钟有偷窃后逃跑的人,发出铛铛的声音。害怕别人听到,就捂住自己的耳朵。有人做小人的行为却以为别人看不见,说小人的话却以为别人听不见。奸邪的人修饰言辞,欺诈的人隐藏踪迹,贪婪的人收敛容貌,懦弱的人厉声色。以自己的昏昧,以为别人也迷惑。唉!这也是捂住耳朵的一类人吧。
进谏的名称有五种:借物来比喻叫做讽,顺着他的善行来引导叫做顺,有冒犯没有隐瞒叫做直,正直议论直接陈述、抵触忌讳不回避叫做指,忘记自身效忠、不顾鼎镬之刑叫做戆,这五种是进谏的大要。分类寻求也有多种方法了。缝补缺失的言辞微妙,辩明利害的言辞广博,指责君主困难的言辞高超,违背他意愿的言辞矫激,忧虑国家迫切的言辞危切,考虑祸患预先的言辞深远。耿介的人言辞简约,质朴的人言辞笨拙,疏浅的人言辞狂妄,痛恨别人谄媚的人言辞警策,言辞夸张的人志向卑下,言辞危切的人内心安定,阿谀顺从的言辞情意险恶,强作笑脸的人愤怒深重。沉默的人多明智,善辩的人多倾覆。听的人要仔细审视啊。
福是祸的先兆,利是害的开始,恩是怨的媒介,誉是毁的招引。君子不追求福,所以没有祸了。不追求利,所以没有害了。不广施恩,所以没有怨了。不敢赞誉,所以没有毁了。
高峻的山草木枯萎,有一块奇特的石头。奇特吗?浑浊黑色的溪水泥泞翻涌,有一勺清澈的水。清澈吗?说奇特,我只看见一块石头,没看见山啊。说清澈,我只看见一勺水,没看见水啊。高明秀丽,是山的整体。汪洋澄深,是水的整体。观察人好比观察山和水,如果不全看高峻浑浊黑色,从哪里选取呢。
没有比行善更容易的,没有比作恶更难的。
敬君臣,笃父子,睦兄弟,信朋友。善也,至易者也。驾浮伪,饰奸诡,造艓崄,作机巧。不善也,至难者也。难则劳,易则佚,难则忧,易则乐。君子者,佚乐而为君子者也。小人者,忧劳而成小人者也。舍易而难,舍佚而劳,舍乐而忧,愚矣哉。
译尊敬君臣,敦厚父子,和睦兄弟,诚信朋友。这是善行,是最容易做到的。崇尚虚伪,粉饰奸诈,制造险恶,耍弄权谋。这是恶行,是最难做到的。难就会辛劳,易就会安逸,难就会忧愁,易就会快乐。君子,是安逸快乐而成为君子的。小人,是忧愁辛劳而成为小人的。舍弃容易而选择艰难,舍弃安逸而选择辛劳,舍弃快乐而选择忧愁,真是愚蠢啊。
或问大愚曰小智,大拙曰小巧。然则智愚乎?曰小智所以愚也。巧拙乎?曰小巧所以拙也。
途之里有限也,疲者賖焉,壮者迩焉。夜之刻有度也,愁者修焉,劳者短焉。是故一人也毁誉半焉,一事也可否并焉,一物也羙恶萃焉,一言也疑信殊焉。力不同者不胜其异势也,心不同者不胜其异见也。噫!是果有异乎哉。
好贤者轻誉,好仁者轻予,好义者轻许,轻誉者失实,轻予者失恩,轻许者失言。君子重于誉若重于毁,斯得贤矣。重于予若重于取,斯得仁矣。重于许若重于否,斯得义矣。
牛之寝龁蚊蝱挠之,揺耳皷尾以挥其去。有甘口鼠者食其角,贯心彻骨而不知。非蚊蝱之噆毒于鼠之牙也,以其口甘故虽啮尽而不痛也。是故睚眦者不足虑,悲歌之怨可忧也。抚剑者不足畏,含笑之忿可惧也。谤詈者不足虞,嚬蹙之诽可防也。
王阳不敢乘险,将以为孝也。故甘于不忠,不忠之谓奸。周处辞亲事君,将以为忠也。故甘于不孝,不孝之谓逆。杨穆知其弟终败,与之别族。将以为知也,故甘于不友,不友之谓贼。羊续闭郡舍,不纳其妻,将以为亷也,故甘于不义,不义之谓忍。奸逆贼忍,恶之大者也。有是四恶而曰吾为善,吾不信也。
渉川者有风波之虞,行径者有荆棘之患。遭其患者未起,继其踵者不已。利于川者玩于川,便其径者乐于径也。然则风波者以为平陆乎,荆棘者以为坦途乎。有骑于途者,嵌巇屹嵲岌乎其若坠也。终日行之不见有踶,啮之变康荘平陆,缓辔而周旋若足以逸矣。忽焉弛衔堕策,颠覆而莫之救。吁!险途易于危途也哉。
君子施亦仁,不施亦仁。小人施亦不仁,不施亦不仁。君子施则和而理,不施则静而敬。施则文而通,不施则约而修。小人施则矜而倨,不施则怨而险。施则慢而暴,不施则挫而慑。君子者喻于仁者也,小人者喻于不仁者也。
或问君子之道有屈信乎?曰信也焉得屈。曰孔孟之穷,荀况之废,扬雄之贫,王通之居汾,韩愈之投荒,恶乎信?曰其位则屈,其道则信。请问道,曰夫子信于六经,轲信于七篇,况信于新书(案新书乃贾谊所作,此云荀况疑误),雄信于法言、太元,通信于中说,愈信于原道。论佛骨表,虽万世不冺也。其信也孰御焉。
君子柔顺者,同物者也。刚强者,立已者也。是人者,乐善者也。非人者,疾恶者也。言已之羙者,自信者也。小人柔顺者,谄谀者也。刚强者,骄暴者也。是人者,比周者也。非人者,谗毁者也。言已之羙者,夸诞者也。心乎君子一于君子矣,心乎小人一于小人矣,是君子小人之明分也。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非其利者勿有也,非其事者勿就也,非其功者勿居也,无故而有显名勿受也。有人之利者害,就人之事者败,居人之功者危,受人之显名者辱,此四者,不祥之大者也。
守义者以身,守身者以义。守义而不以身,夺其义矣。守身而不以义,辱其身矣。夺其义者道之贼,辱其身者世之僇也。
古之隐也,将以为止也。今之隐也,将以为仕也。古之俭也,将以为亷也。今之俭也,将以为贪也。古之礼也,将以为逊也。今之礼也,将以为争也。
乐者其形和,怒者其形刚,惧者其形柔,忧者其形蹙。心之所变,形之所从也,是故宠辱重矣。正色化为婉媚,势利胜矣。强项化为伛偻,忌讳严矣。利口化为喑呃,猜防深矣。智慧化为狂愚,心无所不变。形无所不化。吁!心化之渐,其得不畏哉。
知我而是之者吾是矣,知我而非之者吾非矣。不知而是之虽羙吾媿,不知而非之虽恶吾省。是故闻誉而说谓之躁,闻毁而怒谓之暴。
因危而言敬,因阨而言分,因不知而言黙,因不好而言亷,君子不为也。射者端,钓者恭,事使之然耳。登髙者望,临深者窥,势使之然耳。
才而无徳谓之奸,勇而无徳谓之暴,辩而无徳谓之诞,智而无徳谓之谲,才而徳者贤也,勇而徳者义也,辩而徳者
译有人问:大愚就是小智,大拙就是小巧。那么,智与愚的关系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小智之所以成为愚,是因为它局限于小聪明。巧与拙的关系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小巧之所以成为拙,是因为它局限于小机巧。
路程的里程是有限的,疲惫的人觉得遥远,强壮的人觉得近。夜晚的时辰是有定数的,忧愁的人觉得漫长,劳苦的人觉得短暂。因此,同一个人,毁谤与赞誉各占一半;同一件事,肯定与否定并存;同一个事物,美与丑汇聚;同一句话,怀疑与相信截然不同。力量不同的人,承受不了这种差异的态势;心思不同的人,承受不了这种差异的见解。唉!这果真存在差异吗?
喜好贤德的人轻视赞誉,喜好仁爱的人轻视施予,喜好道义的人轻视许诺。轻视赞誉的人会失去真实,轻视施予的人会失去恩惠,轻视许诺的人会失去信用。君子重视赞誉如同重视毁谤,这样才能得到贤德。重视施予如同重视索取,这样才能得到仁爱。重视许诺如同重视拒绝,这样才能得到道义。
牛在睡觉时,蚊虻叮咬它,它摇动耳朵、摆动尾巴来驱赶蚊虻。有一种甘口鼠吃牛的角,穿透心脏、深入骨髓,牛却不知道。不是因为蚊虻的叮咬比老鼠的牙齿更毒,而是因为甘口鼠的牙齿甜美,所以即使咬尽了也不觉得痛。因此,睚眦之怒不值得忧虑,悲歌中的怨恨值得担忧。抚剑的人不值得畏惧,含笑中的愤怒值得惧怕。诽谤辱骂的人不值得担心,皱眉蹙额中的诽谤值得防范。
王阳不敢冒险,是为了尽孝。因此甘愿不忠,不忠被称为奸。周处辞别亲人侍奉君主,是为了尽忠。因此甘愿不孝,不孝被称为逆。杨穆知道弟弟最终会败亡,与他分族别居。是为了显示明智,因此甘愿不友爱,不友爱被称为贼。羊续关闭郡府,不接纳妻子,是为了显示廉洁,因此甘愿不义,不义被称为忍。奸、逆、贼、忍,是最大的恶行。有这四种恶行却说我在行善,我不相信。
渡河的人有风波的忧虑,走小路的人有荆棘的祸患。遭遇祸患的人没有停止,跟随其后的人也没有停止。利于渡河的人玩弄河水,便于走小路的人乐于走小路。那么,风波之中的人认为那是平坦的大地吗?荆棘之中的人认为那是平坦的道路吗?有骑马走在路上的人,道路崎岖险峻,摇摇欲坠。整天行走没有看到踢咬的变化,康庄平坦的大地,放松缰绳从容回旋,似乎足以安逸了。忽然放松马嚼子、掉落马鞭,颠覆坠落而没有人救援。唉!险途难道比危途更容易吗?
君子施予是仁,不施予也是仁。小人施予是不仁,不施予也是不仁。君子施予则和谐而有条理,不施予则安静而恭敬。施予则文雅而通达,不施予则简约而修身。小人施予则矜持而傲慢,不施予则怨恨而阴险。施予则轻慢而暴虐,不施予则受挫而恐惧。君子是明白仁的人,小人是明白不仁的人。
有人问:君子的道有屈伸吗?回答说:伸,哪里会有屈呢?说:孔子、孟子的困窘,荀况的被废黜,扬雄的贫困,王通居住在汾水,韩愈被贬到荒远之地,怎么说是伸呢?回答说:他们的地位是屈的,他们的道是伸的。请问道,回答说:孔子在六经中伸,孟子在七篇中伸,荀况在新书中伸(注:新书是贾谊所作,此处说荀况可能有误),扬雄在《法言》、《太玄》中伸,王通在《中说》中伸,韩愈在《原道》、《论佛骨表》中伸,即使万世也不会磨灭。他们的伸,谁能抵挡呢?
君子柔顺的人,是与万物相同的人。刚强的人,是确立自我的人。肯定别人的人,是乐善的人。否定别人的人,是疾恶的人。说自己美好的人,是自信的人。小人柔顺的人,是谄媚阿谀的人。刚强的人,是骄横暴虐的人。肯定别人的人,是结党营私的人。否定别人的人,是谗言毁谤的人。说自己美好的人,是夸诞的人。心向君子就一心向君子,心向小人就一心向小人,这是君子与小人的明显区别。结果实的树木根必受损,挖掘宝藏的家庭必有灾殃。不是自己的利益不要占有,不是自己的事情不要去做,不是自己的功劳不要居功,没有缘故而获得显赫名声不要接受。占有别人利益的人受害,去做别人事情的人失败,居别人功劳的人危险,接受别人显赫名声的人受辱,这四种,是最大的不祥。
守义的人用身体,守身的人用义。守义而不用身体,就失去了义。守身而不用义,就辱没了身体。失去义的人是道的贼,辱没身体的人是世间的罪人。
古代的隐居,是为了停止。现在的隐居,是为了做官。古代的节俭,是为了廉洁。现在的节俭,是为了贪婪。古代的礼仪,是为了谦逊。现在的礼仪,是为了争夺。
快乐的人形体和谐,愤怒的人形体刚硬,恐惧的人形体柔弱,忧愁的人形体蹙缩。心的变化,形体随之变化,因此宠辱很重。正色化为婉媚,势利胜过了。强项化为伛偻,忌讳严酷了。利口化为喑呃,猜忌防范深了。智慧化为狂愚,心没有不变化的。形体没有不转化的。唉!心变化的渐进,能不畏惧吗?
了解我并肯定我的人,我是对的;了解我并否定我的人,我是错的。不了解我而肯定我,即使美好我也惭愧;不了解我而否定我,即使恶劣我也反省。因此,听到赞誉而高兴叫做浮躁,听到毁谤而愤怒叫做暴戾。
因为危险而说恭敬,因为困厄而说本分,因为不了解而说沉默,因为不喜欢而说廉洁,君子不这样做。射箭的人端正,钓鱼的人恭敬,事情使他们这样。登高的人远望,临深的人窥视,形势使他们这样。
有才而无德叫做奸,有勇而无德叫做暴,有辩而无德叫做诞,有智而无德叫做谲,有才而有德叫做贤,有勇而有德叫做义,有辩而有德
信也,智而徳者哲也。
至恭不劳,至哀不作,至俭不陋。便辟偻伛不足以为恭也,长号流涕不足以为哀也,弊衣粝食不足以为俭也。山生金自刻也,木生蠧自食也。败于功者贪功者也,死于利者穷利者也。罹于法者深法者也,堕于谋者好谋者也。是故菑人者自菑而已,贼人者自贼而已。君子者功不欲盈,利不欲精,法不欲宻,谋不欲倾,以智者之事行。
译诚信是智慧,兼具智慧与德行的人就是哲人。
极致的恭敬不显辛劳,极致的哀痛不事造作,极致的节俭不显寒酸。逢迎谄媚、弯腰曲背不足以称为恭敬,长声哭号、流泪不止不足以称为哀痛,穿着破旧衣服、吃着粗糙食物不足以称为节俭。山中生出金属,金属却会自我侵蚀;树木生出蛀虫,蛀虫却会自我啃食。在功业上失败的人,是那些贪求功名的人;因利益而死的人,是那些穷尽利益的人。触犯法律的人,是那些深究法律的人;在计谋上失败的人,是那些喜好计谋的人。因此,灾祸别人的人,最终只是灾祸自己;残害别人的人,最终只是残害自己。君子对于功业不追求圆满,对于利益不追求精微,对于法律不追求严密,对于计谋不追求倾覆,而是按照智者的行事准则去行动。
海之鲗,其出游也,吐墨以芘其身,自以为智矣。渔人将设罗,非其墨不得也。是故设机以拒祸者,祸之标的也。任数以防乱者,乱之薮泽也。扄鐍固而盗贼至焉,权量作而鬬争兴焉,革坚而兵刃利焉,城成而冲栰生焉(案栰疑作梯)。智不可以胜奸也,勇不可以御暴也,辩不可以释诽也,险不可以避患也。
蠧鱼之害于书,拂而除之惟恐不至也。有笑而言曰:书奚恶于蠧哉?夫九师,易之蠧也。二戴,礼之蠧也。三传者,春秋之蠧也。孔氏刘氏者,书之蠧也。毛韩齐鲁者,诗之蠧也。虫鱼之蠧,蠧其书者也。诸子百家之蠧,蠧其道者也。蠧其书者,编简残阙。蠧其道者,生人喋血。
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闻哭声而笑。歌非可哀也,哭非可乐也,载使之然也。是故喜怒无常,心好恶无定形。载于誉者至恶有所喜,载于谗者至善有所怒。载于爱者至丑有所好,载于忌者至羙有所恶。大人者,虚其中,实其外,含其光,彻其昧,是之谓去载。
圣人之文其道全,学者之文其义全,材士之文其词全。道全者人化之,义全者人信之,词全者人悦之。是故修词而可说者,义之末也。明义以求信者,道之衰也。圣人者其犹天地乎。天之道粲为日月星辰,而四时行焉。地之道陈为山川邱陵,而百物生焉。圣人之文,道化焉而已矣。
鱼无耳而能听,蝉无口而能鸣,蛇无足而能行,兎丝无根而能生。其能者天,其无者人。其能者性,其无者形。逹此理者肢体可以堕,形骸可以忘。目可不视而见,耳可不听而聪,口可不言而信,行可不为而功。
工求其工,学者亦求其工乎?曰雕锼剞劂木之病也,纎织组丽丝之蠧也,穿凿破碎道术之衰也,钩棘排偶文章之弊也。工乎!工乎!吾见拙者笑之矣。
仁,木也。礼,火也。信,土也。义,金也。智,水也。仁以长人故生礼,礼以定分故生信,信以立志故生义,义以逹宜故生智,此五行相生之性也。仁过则柔义克之,义过则暴礼克之,礼过则烦智克之,智过则诈信克之,此五行相克之理也。相生以因之,相克以成之,斯变通之道与。
持寳以求市者,不欲人夸之。择善以求友者,不欲人誉之。薄我货者,欲与我市者也。訾我行者,欲与我友者也。是故君子因誉而情踈,因诤而友宻。謟谀我者,害己之贼也。称述我者,行路之人也。诋切我者,金石之至交也。见麋鹿者援弓而射之,幸而中焉,失声而喜之。逢蝼蚁者迂足而活之,误而伤焉,失声而痛之。心非仁于蝼蚁忍于麋鹿也,欲胜则为忍,欲去则为仁也。是故欲胜者父子可使相食,兄弟可使相贼,欲去者天地可以为家,万物可以为一。
贤者吾敬之,不贤者吾亦敬之。善者吾亲之,不善者吾亦亲之。有贤不敬是聋瞽也,有不贤不敬是狎虎也。有善不亲是废绳而揉曲也,有不善不亲是舍石而攻玉也。贤者吾敬之以为法,不贤者吾敬之以为戒。善者亲之以治吾不善,不善者亲之以成吾善。此君子之学也。仁者,人也。义者,冝也。礼者,体也。智者,至也。信者,信也。仁而不合乎人曰伪,义而不逹其冝曰固,礼而不知其体曰忒,智而不止其至曰惑,信而不得其信曰塞。宋襄公行仁而败,非夫仁而能败人也,伪也。徐偃王为义而灭,非夫义而能灭人也,固也。鲁哀公治礼而削,非夫礼而能削人也,忒也。苌洪以智困,非夫智而能困人也,惑也。尾生以信殒,非夫信而能殒人也,塞也。相入者相贼,不相入者相息,胶漆之投天下莫解焉,而同归于物。冰炭之反天下莫合焉,而各全其天。是故情坏于所溺,心坏于所杂,君子之性恶其有入也。忿者,仁之贼也。欲者,义之螣也。逸者,智之毒也。惧者,勇之仇也。是故多忿害物,多欲害已,多逸害性,多惧害志。
白并于五色而五色在白之中,甘并于五味而五味在甘之中,宫并于五声而五声在宫之中,仁并于五常而五常在仁之中。是故五色之变不胜其观也,白立而五色形
译海里的乌贼,它出游时,吐出墨汁来遮蔽自己的身体,自以为很聪明。渔人将要设置罗网,没有它的墨汁就无法捕捉到它。因此,设置机关来抵御灾祸的,反而成了灾祸的目标。依靠权谋来防止动乱的,反而成了动乱的渊薮。门锁坚固,盗贼反而来了;权衡度量制定出来,争斗反而兴起了;皮革坚硬,兵器反而锋利了;城墙建成,冲车云梯反而出现了。智慧不能胜过奸邪,勇敢不能抵御暴行,善辩不能消除诽谤,险阻不能避开祸患。
蠹鱼对书籍的危害,人们拂拭清除它唯恐不彻底。有人笑着说:书籍哪里厌恶蠹鱼呢?九师是《易经》的蠹虫,二戴是《礼记》的蠹虫,三传是《春秋》的蠹虫,孔氏和刘氏是《尚书》的蠹虫,毛氏、韩氏、齐氏、鲁氏是《诗经》的蠹虫。虫鱼这类蠹虫,蛀蚀的是书籍本身。诸子百家这类蠹虫,蛀蚀的是大道。蛀蚀书籍的,导致编简残破缺失;蛀蚀大道的,导致生灵涂炭流血。
心中怀着悲哀的人听到歌声会哭泣,心中怀着欢乐的人听到哭声会发笑。歌声并非值得悲哀,哭声并非值得欢乐,是心中的情感使它们变成这样。因此,喜怒没有常态,心的好恶没有固定的形态。心中怀着赞誉的人,对极恶之事也会有所喜欢;心中怀着谗言的人,对至善之事也会有所愤怒。心中怀着偏爱的人,对极丑之物也会有所喜好;心中怀着嫉妒的人,对至美之物也会有所厌恶。伟大的人,内心虚空,外表充实,收敛光芒,洞察幽暗,这就叫做去除心中的执念。
圣人阐述大道,其道理完备;学者阐述大义,其义理完备;才士阐述文辞,其辞藻完备。道理完备的人,人们受其教化;义理完备的人,人们信任他;辞藻完备的人,人们取悦于他。因此,修饰文辞以求取悦他人的,是义理的末流;阐明义理以求取信于人的,是大道的衰微。圣人大概就像天地吧。天的道显现为日月星辰,四季由此运行;地的道陈列为山川丘陵,万物由此生长。圣人的文章,只是让大道化育万物罢了。
鱼没有耳朵却能听,蝉没有口却能鸣,蛇没有脚却能行,菟丝没有根却能生。它们能做到的,是天赋;它们没有的,是人为。它们能做到的,是本性;它们没有的,是形体。通达这个道理的人,肢体可以脱落,形骸可以遗忘。眼睛可以不视而看见,耳朵可以不听而聪敏,嘴巴可以不言而取信,行为可以不为而成功。
工匠追求精巧,学者也追求精巧吗?回答说:雕琢刻镂是木头的毛病,细密的编织是丝线的蛀虫,穿凿破碎是道术的衰微,钩棘排偶是文章的弊端。精巧啊!精巧啊!我看见拙朴的人在嘲笑它了。
仁是木,礼是火,信是土,义是金,智是水。仁因为养育人所以产生礼,礼因为确定名分所以产生信,信因为坚定意志所以产生义,义因为通达适宜所以产生智,这是五行相生的本性。仁过度就柔弱,义来克制它;义过度就暴戾,礼来克制它;礼过度就烦琐,智来克制它;智过度就欺诈,信来克制它,这是五行相克的道理。相生是用来因循的,相克是用来成就的,这就是变通的道理啊。
拿着宝物去市场上寻求交易的人,不希望别人夸耀它。选择善人去结交朋友的人,不希望别人赞誉他。轻视我货物的人,是想和我做交易的;诋毁我品行的人,是想和我交朋友的。因此,君子因为赞誉而感情疏远,因为诤言而友谊亲密。阿谀奉承我的人,是害我的贼寇;称颂我的人,是路人;诋毁切责我的人,是金石般的至交。看见麋鹿的人拉开弓射它,侥幸射中了,失声欢喜;遇到蝼蚁的人绕开脚保全它,误伤了它,失声悲痛。心并非对蝼蚁仁慈而对麋鹿残忍,想要战胜就表现为残忍,想要去除就表现为仁慈。因此,想要战胜的人,可以使父子相食,兄弟相害;想要去除私欲的人,可以把天地当作家,把万物当作一体。
贤能的人我尊敬他,不贤能的人我也尊敬他。善良的人我亲近他,不善良的人我也亲近他。有贤能而不尊敬是聋盲,有不贤能而不尊敬是狎弄老虎。有善良而不亲近是废弃绳墨而揉曲木,有不善良而不亲近是舍弃石头而攻玉。贤能的人我尊敬他作为法度,不贤能的人我尊敬他作为警戒。善良的人我亲近他来治理我的不善,不善良的人我亲近他来成就我的善。这是君子的学问。仁,就是人;义,就是适宜;礼,就是体制;智,就是极致;信,就是诚信。仁而不合乎人道叫做伪,义而不通达适宜叫做固,礼而不知其体制叫做忒,智而不停止于极致叫做惑,信而得不到诚信叫做塞。宋襄公施行仁义而失败,不是仁能使人失败,而是伪;徐偃王施行义而灭亡,不是义能使人灭亡,而是固;鲁哀公治理礼而削弱,不是礼能使人削弱,而是忒;苌弘凭借智而困窘,不是智能使人困窘,而是惑;尾生凭借信而殒命,不是信能使人殒命,而是塞。相互侵入的相互伤害,不相互侵入的相互安息,胶漆投入天下没有人能解开,却一同归于物化;冰炭相反天下没有人能融合,却各自保全其天性。因此,情感败坏于所沉溺的事物,心灵败坏于所混杂的事物,君子的本性厌恶有所侵入。忿怒,是仁的贼寇;欲望,是义的蛀虫;安逸,是智的毒药;恐惧,是勇的仇敌。因此,多忿怒伤害事物,多欲望伤害自己,多安逸伤害本性,多恐惧伤害意志。
白色并入了五色而五色在白色之中,甘甜并入了五味而五味在甘甜之中,宫音并入了五声而五声在宫音之中,仁并入了五常而五常在仁之中。因此,五色的变化不胜其观赏,白色确立而五色显现。
矣。五味之调不胜其尝也,甘立而五味停矣。五声之和不胜其听也,宫立而五声成矣。五常之道不胜其用也,仁立而五常具矣。
译了。调和五味的滋味,尝起来令人难以尽兴,只要确立了甘味,五味便调和停当了。协调五声的音律,听起来令人难以尽兴,只要确立了宫音,五声便和谐成就了。运用五常的道理,用起来令人难以尽兴,只要确立了仁德,五常便完备具备了。
无失无得是谓天则,不始不已是谓天理,无丑无好是谓天道,不亟不稽是谓天时。暗其天道,灭其天理,悖其天时,以违天则,是之谓凶徳。圣人遵天之道,由天之理。与天为期,以循天则。是之谓天徳。
至强非甲兵也,至贵非轩冕也,至富非金玉也,至寿非千岁也。克己自胜强之至矣,清心飬性贵之至矣,安分止足富之至矣。通昼夜之道,知死生之说寿之至矣。
里之巫曰:羞酌寻常,歌迎舞将。祈疾者健起,祈岁者丰穣。羊豕鲜肥,金樽玉巵。祈疾得亟,祈歳得饥。人有难之者曰:俭以啬寡欲而虚一必吉,侈而丰欲多而实中必凶。吁!巫之言其几于道者乎。
不过胜母所以立孝也,不入朝歌所以立俭也,不饮盗泉所以立亷也。名乖而无损于实,不得不惧。事非而无伤于徳,不得不去。糟邱之荒,象箸之习也。炮烙之惨,热升之积也。殉良之哀,偶人之弊也。是故防有者必立于无,救末者必立于初。
橘柚之朽或为蝴蝶,鞴苍襜黒其文羙也,倚薄风露其志洁也。篁端蕙隙其处髙也,湏臾触物而胶之,枯为尘矣。天地大橘柚也,人物大羽化也,名位大蕙篁也。荣而瘁者,能几湏臾之顷哉。
锄者日却,愈却而垦愈广。织者日进,愈进而帛愈长。君子者为道日损,若锄之却则道得矣。为徳日益,若织之进则徳积矣。为道而不能损是进而锄也,为徳而不能益是却而织也。
博爱之谓仁,不疑之谓信,无所不知之谓智。此不易之理也,君子行之则不胶于迹矣。爱之仁也,有所恶亦仁也。信之信也,有所疑亦信也。知之智也,有不知亦智也。目明而不妄视,耳聪而不妄听,心慧而不妄虑。此精神之舍也,精全而神全,神全则气全。一夫而能夺三军,非戈矛之利,精神胜之也。一贤而能折千里,非诈谋之用,精神制之也。是故精诚之至者,石可使之决,泉可使之跃,日可使之却。况于人乎?况于事伦乎?
愚者之道有四,庶人之愚不与焉。有逹人之愚,有哲人之愚,有信人之愚,有直人之愚。颜子者逹人之愚者也,髙柴者信人之愚者也,寗武子者哲人之愚者也,晁错者直人之愚者也。
外视者蔽,内视者明。外听者惑,内听者聪。明莫明于日也,视之者昏。响莫响于雷也,听之者聋。外视无至明也,外听无至聪也。大人者还观于无,反听于虚。若水之清明从内生,若谷之虗响从内兴,所以为视听之精。
穷里之社有扣盆拊瓴,和而歌者,自以为乐矣。一旦使之击建皷,撞巨锺,仍仍然知盆瓴之足羞也。穿凿以为深,雕琢以为功,诵说以为精。谓学之至也,君子视之叩盆拊瓴之徒耳。是故不闻圣人之道,不知穿凿之粗也。不观圣人之文,不知雕琢之陋也。不得圣人之忘言,不知诵说之无益也。
江之蟹,初穴于沮洳。秋冬之交则大出,指海而趋焉,渔者纬萧而留之。越轶而去不逹于江,不至于海,不止也。是故曲学者,沮洳也。大道者,江海也。厌沮洳而决江海,人之所同也。不塞于异端,不障于邪说,若蟹之勇,能越轶而至于海者,鲜矣。
译没有失去也没有得到,这叫做天的法则;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这叫做天的道理;没有丑陋也没有美好,这叫做天的规律;不急促也不迟缓,这叫做天的时机。遮蔽天的规律,泯灭天的道理,违背天的时机,从而违逆天法则,这就叫做凶恶的品德。圣人遵循天的规律,顺从天的道理。与天约定,以遵循天的法则。这就叫做天的美德。
最强大不是指军队武器,最尊贵不是指华车冠冕,最富有不是指金玉财宝,最长寿不是指活到千岁。克制自己战胜私欲是强大的极致,清心寡欲修养本性是尊贵的极致,安守本分知足常乐是富有的极致。通晓昼夜交替的道理,明白生死的学说,是长寿的极致。
乡里的巫师说:用平常的酒器斟酒,唱歌迎接,跳舞送行。祈求疾病的人能健康起来,祈求年成的人能丰收。羊猪新鲜肥美,金杯玉盏。祈求治病却病得更快,祈求丰收却遭遇饥荒。有人反驳他说:节俭吝啬、欲望少而内心虚静必定吉祥,奢侈放纵、欲望多而内心充实必定凶险。唉!巫师的话难道接近大道了吗?
不经过胜母这个地名,是为了确立孝道;不进入朝歌这个地名,是为了确立节俭;不喝盗泉的水,是为了确立廉洁。名声违背实际却没有损害实质,不得不畏惧;事情错误却没有伤害德行,不得不去除。糟丘的荒淫,是象牙筷子的习惯造成的;炮烙的残酷,是热刑的积累造成的;殉葬的悲哀,是偶人制度的弊端造成的。因此,防范已有的弊端必须立足于无,补救末端的流弊必须立足于初始。
橘柚腐烂或许会变成蝴蝶,鞴苍襜黑(指某种鸟或虫)它的文采美丽,依附风露它的志向高洁,处在竹丛蕙草之间它的地位高尚,片刻接触外物就胶着在上面,干枯后就化为尘土了。天地是巨大的橘柚,人物是巨大的羽化,名位是巨大的蕙草竹丛。繁荣而衰败的,能有多少片刻呢?
锄地的人每天后退,越后退开垦的土地越广阔。织布的人每天前进,越前进织出的布匹越长。君子修道每天减损,像锄地后退那样就能得到道。修德每天增加,像织布前进那样就能积累德。修道而不能减损,就像前进着锄地;修德而不能增加,就像后退着织布。
博爱叫做仁,不怀疑叫做信,无所不知叫做智。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君子实行它就不会拘泥于形迹了。爱中有厌恶也是仁,信中有怀疑也是信,知中有不知也是智。眼睛明亮而不随意看,耳朵聪慧而不随意听,心灵智慧而不随意想。这是精神的居所,精神完整则神气完整,神气完整则元气完整。一个人能击败三军,不是因为戈矛锋利,而是精神战胜了他们。一个贤人能使千里屈服,不是因为欺诈谋略,而是精神制约了他们。因此,精诚达到极致的人,石头可以使之破裂,泉水可以使之跳跃,太阳可以使之退却。何况是人呢?何况是人伦事务呢?
愚者的道有四种,普通人的愚昧不在其中。有通达之人的愚,有哲人之愚,有诚信之人的愚,有直率之人的愚。颜回是通达之人的愚,高柴是诚信之人的愚,宁武子是哲人之愚,晁错是直率之人的愚。
向外看的人被遮蔽,向内看的人明亮。向外听的人迷惑,向内听的人聪慧。明亮没有比太阳更明亮的,看它的人却昏花。响亮没有比雷声更响亮的,听它的人却耳聋。向外看没有极致的明亮,向外听没有极致的聪慧。伟大的人回顾虚无,反听虚空。像水的清明从内部产生,像山谷的虚空回响从内部兴起,这就是视听的精妙。
穷乡僻壤的社庙里有敲盆拍瓦、和着歌声的人,自以为快乐了。一旦让他们敲击建鼓,撞击大钟,他们才知道盆瓦的羞耻。穿凿附会以为深刻,雕琢修饰以为功夫,诵读解说以为精妙。认为这是学习的极致,君子看他们不过是敲盆拍瓦之徒罢了。因此,不闻圣人之道,就不知道穿凿附会的粗浅。不观圣人之文,就不知道雕琢修饰的鄙陋。不得圣人之忘言,就不知道诵读解说的无益。
江中的螃蟹,最初穴居在低湿之地。秋冬交替时就大量出来,指向大海而前往,渔夫用芦苇编网留住它们。跨越障碍而离去,不到达江边,不到达大海,不停止。因此,曲解学问的人,是低湿之地。大道的人,是江海。厌恶低湿之地而决意奔向江海,这是人们共同的愿望。不被异端阻塞,不被邪说阻挡,像螃蟹那样勇敢,能跨越障碍而到达大海的,很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