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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删补文苑楂橘二

卷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1 段

,貌与常异。虬髯默居座末,见之心死。饮数巡,起招靖曰:"真天子也。"靖以告刘,刘益喜自负。既出,虬髯曰:"吾见之,十得八九矣,然须道兄决之。李郎宜与一妹复入京。某日午时,访我于马行东酒楼下,下有此驴及一瘦骡,即我与道兄俱在其所也。"

译(他)相貌与常人不同。虬髯客默默坐在座末,见了之后心中绝望。喝了几巡酒,起身招呼李靖说:“这才是真天子啊。”李靖把这话告诉了刘文静,刘文静更加欢喜自负。出来后,虬髯客说:“我见他,十成把握已有八九成了,但还需由道兄来决断。李郎应当带一位妹妹再次进京。某日午时,到马行东的酒楼下找我,那里有这头驴和一头瘦骡,就是我和道兄都在那里的地方。”

靖到,果见二乘。揽衣登楼,即虬髯与一道士方对饮。见靖惊喜,召坐环饮。十数巡,曰:"楼下柜中,有钱十万。择一深隐处驻一妹毕,某日复会我于汾阳桥。"如期至桥,道士、虬髯已先在矣。同访文静,时方弈棋,揖起而语。少焉,文静飞书召文皇看棋。道士对文静弈,虬髯与公旁立而视。俄而,文皇来,长揖就坐。神清气朗,满座风生,顾盼伟如也。道士一见惨然,敛棋子曰:"此局全输矣!于此失却局哉,救无路矣!知复奚言!"罢奕请去。既出,谓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也。它方可勉图之,勿以为念。"因共入京。虬髯路语靖曰:"计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与一妹同诣某坊小宅。为李郎往复相从,一妹悬然如磬。欲令新妇祗谒从容,无令前却。"言毕,吁嗟而去。

  靖亦驰马速征,俄即到京,与张氏同往。至一小板门,叩之,有应者出,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中门,门益壮丽。婢奴三十余人,罗列于前。青衣二十人,引靖入东厅。厅之陈设,穷极珍异,巾箱妆奁,冠镜首饰之盛,非人间之物。巾栉妆饰毕,备请更衣,衣又珍奇。甫毕,传云:"三郎来!"乃虬髯也。纱帽紫衫,趋走有龙虎之状。相见欢然,命妻出拜,亦天人也。遂延中堂,陈设盘筵之盛,虽王公亦不侔也。四人对坐,陈馔,次出女乐二十人,旅奏于庭,似从天降,非人间之曲度。食毕行酒,有苍头自西堂舁出二十床,各覆以锦帕。既列,尽去其帕,乃文簿匙钥之类。虬髯举杯告靖曰:"此皆珍瑶货帛之数,吾之所有,悉以充赠。何者某本欲于此世界求事,或当龙战二三年,建少功业。今既有主,住亦何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内,即当太平。李郎以英特之才,辅清平之主,竭心尽力,必极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蕴不世之艺,从夫之贵,荣及轩裳。非一妹不能识李郎,非李郎不能遇一妹。圣贤起陆之渐,际会如期。虎啸风生,龙腾云合,固非偶然也。将予之赠,以佐真主,施功立业,勉之,勉之!此后十余年,东南数千里外有异事,是吾得意之秋也。一妹与李郎可沥酒相贺。"复回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可善事之。"言讫,与其妻戎服乘马,一奴从后,数步遂不复见。

  靖据其宅,遂为豪家。得以助文皇缔构之资,遂匡大业。贞观中,公以左仆射平章事,适南蛮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数十万,入扶苏国,杀其主自立,国已定矣。"靖知虬髯成功也,归告张氏,共沥酒向东南拜而贺之。

  乃知真人之兴,由英雄所冀,况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谬思乱者,乃螳臂之拒走轮耳。我皇家垂福万叶,岂虚然哉。或曰,卫公之兵法,半是虬髯所传也。

  红线

  唐潞州节度使薛嵩家青衣红线者,善弹阮,又通经史。嵩召俾掌表笺,号曰内记室。时军中大宴,红线谓嵩曰:"羯鼓之声甚悲切,其击者必有事也。"嵩素晓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问焉。云某妻昨夜身亡,不敢求假。嵩即遣归。

  是时,至德之后,两河未宁,以淦阳为镇,命嵩固守,控压山东,杀伤之余,军府草创。朝廷命嵩女嫁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男,又遣嵩男娶滑台节度使胡章女。三镇交缔为姻娅,使盖相接。田承嗣常患肺气,遇暑益增。每曰:"我若移镇山东,纳其凉冷,可以延数年之命。"乃募军中勇武十倍者,得三千人,号外宅男,而厚其廪给,常令三百人夜直宅中。卜良曰,欲并潞州。嵩闻之,日夕忧闷,咄咄自语,计无所出。

  时夜漏方深,辕门已闭,策杖庭隙,惟红线从焉。红线曰:"主公一月不遑寝食,意有所属,岂非邻境乎"嵩曰:"事系安危,非汝能料。"红线曰:"某诚贱品,亦能解主公之忧。"嵩以其言异,乃曰:"我不知汝是异人,诚暗昧也。"遂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遗业,受国厚恩。一旦失去疆土,则数百功勋尽矣!"红线曰:"此易与耳,不足劳主公忧。某暂到魏境

译李靖到达后,果然见到两匹马。他挽起衣服登上楼,只见虬髯客正与一位道士相对饮酒。虬髯客见到李靖,惊喜万分,招呼他坐下,围坐一起饮酒。喝了十几巡后,虬髯客说:“楼下柜子里,有十万钱。你选择一个深远隐蔽的地方安置好妹妹,某日再在汾阳桥与我相会。”李靖如期来到桥上,道士和虬髯客已经先到了。他们一同去拜访李靖的哥哥李靖(此处指李靖之兄李靖,或指李靖本人,根据上下文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但通常虬髯客传中李靖为男主人公,此处“文静”指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哥哥李靖,实为李靖之兄李靖,即李靖的兄长李靖,此处应为李靖之兄

,观其形势,觇其有无。今一更登途,二更可复命。请先定一走马使,具寒暄书,其它则待其却回也。"嵩曰:"倘事或不济,反祸之速,又如之何"红线曰:"某之此行,无不济也。"乃入闱房,饬其行具。梳乌蛮髻,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着青丝青履,胸前挂龙纹匕首,额上书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见。

译观察那里的地势,探察他们的虚实。现在一更天出发,二更天就能回来复命。请预先派一名走马使,准备好寒暄的书信,其他的事就等他回来再说。”田嵩说:“如果事情不成功,反而招致祸患迅速降临,那该怎么办?”红线说:“我这次出行,没有不成功的。”于是进入内室,整理行装。梳着乌蛮髻,插着金凤钗,穿着紫色绣花短袍,脚踏青丝青履,胸前挂着龙纹匕首,额头上写着太乙神的名号,拜了两拜后出发,转眼就不见了。

嵩乃返身闭户,背烛危坐。时常饮酒不过数杯,是夕举觞十余不醉。忽闻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而起问,红线回矣。嵩喜而慰劳,询事谐否。红线对曰:"幸不辱命。"又问曰:"无杀伤否"曰:"不至是,但取床头金合为信耳。"又曰:"某子夜前三刻即达魏城,凡历数门,遂及寝所。闻外宅男止于旁廊,睡声雷动。见中军士卒步于庭下,传叫风生。乃发其左扉,抵其寝帐,田亲家翁止于帐内,鼓趺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露七星剑。剑前仰开一金合,内书生身甲子与北斗神名。复以名香美味镇压其上。彼则扬威玉帐,坦其心豁于生前;熟寝兰堂,不觉命悬于手下。宁劳擒纵,只益伤嗟。时则蜡烛烟微,炉香尽委,侍人四布,兵仗森罗。或头触屏风,鼾而軃者;或手持巾拂,寝而伸者。某乃拔其簪珥,搴其裳衣,如病如醒,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归,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冀减王忧,敢言劳苦。"

  嵩乃发使入魏,遗承嗣书曰:"昨来暮夜,有客自魏中来云,从元帅床头,获一金合,不敢留驻,谨却封纳。"专使星驰,夜半方达。正见搜捕金合,一军忧疑。使者以马捶挝门,非时请见。承嗣遽出,使者乃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时,惊怛绝倒。遂留使者止于宅中,狎以私宴,多其赐赉。明日,遣使赉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及珍异等以献于嵩,曰:"某之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自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下马前。所置纪纲外宅男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今并脱其甲裳,放归田亩矣。"由是,两月之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

  忽一日,红线辞去。嵩曰:"汝生我家,今将焉往又方赖汝力,岂可议行!"红线曰:"某生前本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妇孕又患蛊症。某误以芫花酒下之,妇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而杀三人,阴力见诛,陷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身厌绮罗,口穷甘软,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国家平治,庆且无疆,此即违天,理当尽珥。昨至魏邦,以是报恩。今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谋安。在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遂其本形。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嵩曰:"不然,以千金为居山之所。"红线日:"事关来世,安可预谋。"

  嵩知不可留,乃广为饯别。悉集宾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为词。词曰: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是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歌竟,嵩不胜其悲。红线拜且泣,伪醉离席,遂亡所在。

  昆仑奴

  大唐历中,有崔生者,其父为显僚,与盖天之勋臣一品者熟。生是时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禀孤介,举止安详,发言清雅。一品命妓,是时为生入室。生拜传爷命,一品忻然爱慕,命坐与语。时三妓人艳皆绝代,居前以金瓯贮绯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进。一品遂命衣红绡妓者,擎一瓯与生食。生少年赧妓辈,终不食。一品命红绡妓以匙而进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辞而去。一品曰:"郎君间暇,必须一相访,无间老夫也。"命红绡送出院,时生回顾,妓立三指,又反掌者三,然后指胸前小镜子云:"记取。"余更无言。

  生归,达一品意。返学院,神迷意夺,语减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拿。但吟诗曰:

  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

  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莫能究其意。时家中有昆仑磨勒,顾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报老奴。"生曰:"汝辈何知,而问我襟怀间事。"磨勒曰:"犬言,当为郎君释解

译田嵩于是转身关上门,背对着蜡烛端正地坐着。他平时喝酒不过几杯,这天晚上举杯十余次却没有醉。忽然听到拂晓的号角声在风中吟唱,一片叶子带着露水落下,他惊动起身询问,原来是红线回来了。田嵩高兴地慰劳她,询问事情是否办妥。红线回答说:“幸好没有辜负您的命令。”田嵩又问:“有没有杀伤人?”红线说:“不至于那样,只是取走了床头金盒作为信物罢了。”田嵩又说:“我在子夜前三刻就到达了魏城,经过几道门,于是到了卧室。听到外宅的仆役停在旁廊,鼾声如雷。看见中军士兵在庭院下巡逻,传令声风声大作。于是打开左边的门,抵达卧室的帐幕,田承嗣正躺在帐内,盘腿熟睡,头枕着有花纹的犀牛角,枕头前露出七星剑。剑前仰面放着一个金盒,里面写着田承嗣的生辰八字和北斗星君的名讳。又用名贵的香料和美味镇压在上面。他在玉帐中张扬威风,生前心胸坦荡;在兰堂中熟睡,不知道性命悬在别人手中。哪里需要擒拿放逐,只会增加悲伤叹息。当时蜡烛烟雾微弱,炉香已经燃尽,侍从四处分布,兵器森严罗列。有的头碰到屏风,打着呼噜倒下;有的手持巾帕拂尘,睡着时伸着身子。我便拔下他们的簪子耳环,撩起他们的衣裳,他们像生病又像清醒,都不能醒来。于是拿着金盒回来,从魏城西门出去,将要走二百里,看见铜台高高耸立,漳水向东流,晨钟震动原野,斜月挂在树林。愤然前往,欢喜返回,顿时忘记了行路的劳苦;感念恩德,报答知遇,勉强符合您的咨询谋划。夜漏三更,往返七百里,进入危险的国家,一路经过五六座城池。希望减轻您的忧虑,怎敢诉说劳苦。”

田嵩于是派遣使者进入魏地,给田承嗣送信说:“昨天夜晚,有客人从魏地来,说从元帅床头,获得一个金盒,不敢停留,恭敬地封好送回。”专使像流星一样奔驰,半夜才到达。正好看见田承嗣在搜查金盒,全军忧虑疑惑。使者用马鞭敲门,在非正常时间请求见面。田承嗣急忙出来,使者于是把金盒交给他。捧接金盒的时候,田承嗣惊骇得晕倒在地。于是留下使者住在宅中,用私人的宴会亲近他,赏赐很多财物。第二天,派遣使者带着三万匹帛,二百匹名马,以及珍奇异宝献给田嵩,说:“我的性命,系在您的恩私。应当知道过错而自新,不再给自己带来忧患,专门接受您的指挥,怎敢议论亲家婚姻。应当捧着鼓车跟随在您身后,来到您马前听令。所设置的纪纲外宅男,本来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并没有别的图谋。现在都脱去他们的铠甲衣裳,放归田园了。”从此,两个月之内,河北河南的信使往来不断。

忽然有一天,红线告辞离去。田嵩说:“你生在我家,现在将去哪里?又正依靠你的力量,怎么可以商量离开!”红线说:“我生前本是男子,在江湖间游学。读神农的药书,来救治世人的灾患。当时村里有个妇女怀孕又患有蛊症。我误用芫花酒给她服用,妇女和腹中的两个孩子都死了。这是我一举杀了三人,阴间的力量惩罚我,使我变成女子,让身体处于卑贱的奴隶地位,气质平庸粗俗。有幸生在您家,现在十九年了,身体厌倦了华丽的丝绸,口中吃尽了甘甜软糯的食物,宠爱优待有加,荣耀也很够了。况且国家太平治理,喜庆且没有穷尽,这就违背了天命,理应归还耳饰。昨天到魏邦,以此报答恩情。现在两地保全了城池,万人保全了性命,使乱臣知道恐惧,烈士谋求安定。在我一个妇人身上,功劳也不小,本来可以赎清以前的罪过,恢复原来的形体。就应当隐匿踪迹于尘世中,安放心灵于万物之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田嵩说:“不是这样,用千金作为你居住山中的费用。”红线说:“事情关系到来世,怎么可以预先谋划。”

田嵩知道不能留住她,于是广泛地设宴饯别。召集所有的宾客僚属,在厅堂中夜宴。田嵩唱歌送红线酒,请座客冷朝阳作词。词说:

采菱歌怨木兰舟,送客魂消百尺楼。

还是洛妃乘雾去,碧天无际水空流。

歌唱完毕,田嵩悲伤得不能自持。红线拜谢且哭泣,假装喝醉离开席位,于是消失不见。

昆仑奴

大唐历书中,有个崔生,他的父亲是显贵的官员,与有盖天功劳的一品大臣很熟。崔生这时是千牛卫,他的父亲派他去探望一品大臣的病。崔生年轻,容貌如玉,性格孤高耿介,举止安详,说话清雅。一品大臣命令妓女,这时为崔生入室。崔生拜见传达父亲的意思,一品大臣欣然喜爱,命令坐下与他说话。当时三个妓女艳丽都绝代,在前面用金碗盛着绯桃剥开,浇上甘酪进献。一品大臣于是命令穿红绡的妓女,端着一碗给崔生吃。崔生年轻害羞于妓女辈,最终不吃。一品大臣命令红绡妓女用勺子喂他,崔生不得已吃了,妓女嘲笑他。于是告辞离去。一品大臣说:“郎君闲暇时,必须来拜访一次,不要疏远老夫。”命令红绡送出院子,这时崔生回头看,妓女竖起三根手指,又反掌三次,然后指着胸前的小镜子说:“记住。”其余没有再说话。

崔生回来,传达了一品大臣的意思。返回学院,神魂迷乱,言语减少,容颜沮丧,恍惚地凝思,白天没有闲暇。只吟诗说:

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

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琼芝雪艳愁。

左右的人不能探究他的意思。当时家中有昆仑奴磨勒,看着郎君说:“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为什么不告诉老奴。”崔生说:“你们知道什么,却问我襟怀间的事。”磨勒说:“犬言,当为郎君释解

,远近必能之。"生骇其言异,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自其隐语,勒曰:"有何难会。立三指者,一品宅中有十院歌妓,此乃第三院耳。反掌三者,数十五指,以应十五日之数。胸前小镜子,十五夜月圆如镜,令郎君来耳。"生大喜不自胜,谓勒曰:"何计而能达我郁结乎"磨勒笑曰:"后夜乃十五夜,请深青绢两匹,为郎君制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门外,常人不得辄入,人必噬杀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孟海州之犬也。世间非老奴不能毙此犬耳,今夕当为郎君挝杀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练【金字旁】椎而往。食顷而回,曰:"但已毙讫,固无障塞耳。"

译无论远近,必定能够办到。”书生对他的话感到惊异,于是将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磨勒说:“这不过是小事罢了,为何不早说而让自己受苦呢?”书生又向他解释那些隐晦的话语,磨勒说:“有什么难懂的呢。竖起三根手指,是指一品大宅中有十个歌妓院,这是第三院。手掌翻转三次,是数十五根手指,以对应十五日的数目。胸前的小镜子,是指十五夜月圆如镜,让公子前来。”书生大喜过望,对磨勒说:“用什么计策能解除我的愁闷呢?”磨勒笑着说:“后天夜晚就是十五夜,请准备两匹深青色的绢,为公子制作束身的衣服。一品大宅有猛犬,守卫在歌妓院门外,普通人不能擅自进入,人若进去必被咬死,它的警觉如同神灵,凶猛如同老虎,就是曹孟海州的犬。世间除了老奴我,没人能杀死这条狗,今晚应当为公子打死它。”于是设宴,用酒肉犒劳他。到了三更,磨勒带着练椎前往。一顿饭的功夫就回来了,说:“狗已经打死,本来就没有障碍了。”

是夜三更,与生衣青衣,遂负而逾十重垣,乃人歌妓院内,止第三门。绣户不扃,金钍【金工】微明。微闻妓长叹而坐,若有所伺。但吟诗曰:

  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铛。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侍卫皆寝,邻近阒然。生遂掀帘而人,姬默然良久,跃下榻,执生手曰:"知郎君颖悟,必能默识。所以手语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术而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谋,负荷而入。姬曰:"磨勒何在"曰:"帘外耳。"遂召入,以金瓯酌酒而饮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居朔方,主人拥旄,逼为姬仆。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脸虽铅华,心颇郁结。纵玉筋举馔,金炉泛浆,云屏而每近绮罗,绣被而常服珠翠,皆非所愿,如在桎梏。贤爪牙既有神术,何妨为脱狴牢。所愿既伸,虽死不悔。请为仆隶,愿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语。磨勒曰:"娘子既坚确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请先为姬负其囊橐妆奁,如此三复焉。然后曰:"恐迟明。"遂负生与姬,飞出峻垣十余重。一品家之守御,无有惊者。遂归学院匿之。及旦,一品家方觉,又见犬已毙。一品大骇曰:"我家门垣,从来邃密。扃橘【金字旁】甚严。势如飞桥,寂无形迹,此必是一大侠矣。毋更声闻,徒为患祸耳。"

  姬隐崔生家二年,因花时驾小车而游曲江,为一品家人潜志认,遂白一品。一品异之,召崔生而诘之。生惧而不敢隐,遂细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负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过。但郎君驱使逾年,即不能问是非。某须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严持兵仗围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持匕首,飞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鹰隼,攒矢如雨,莫能中之。顷刻之间,不知所向。然崔家大惊愕。后一品悔惧,每夕多以家童持剑戟自卫。如此周岁方止。十余年,崔家有人见磨勒卖药于洛阳市,容发如旧耳。

  古押衙

  唐王仙客者,建中中朝臣刘震之甥也。初,仙客父亡,与母同归外氏。震有女曰无双,小仙客数岁。皆幼稚,戏弄相狎。震之妻常戏呼仙客为王郎子。如是者凡数岁,而震奉孀姊及抚仙客尤至。一旦,王氏姊疾且重,召震约曰:"我一子之念可知也,恨不见婚宦。无双端丽聪慧,我深念之。异日,无令归他族,我以仙客为托。尔诚许我,瞑目无所恨也。"震曰:"姊宜安静,自颐养,无以它事自挠。"其姊竟不痊,仙客护丧归葬襄郡。服阕,思念身世孤孑如此,宜求婚聚,以广后嗣。无双长成矣,我舅氏岂以位尊官显而废旧约耶!

  于是,饰装抵京师。时震为尚书租庸使,门馆赫奕,冠盖填塞。仙客既觐,致于学舍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但寂然不闻选娶之议。又于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若神仙中人。仙客发狂,惟恐姻亲之事不谐矣。遂鬻囊橐,得钱数百万,舅氏、舅母左右给使,达于厮养,皆厚遗之。又因复设酒馔,中门之内,皆得入之矣。诸表同处,悉敬事之。遇舅母生日,市新奇以献。雕镂屏玉,以为首饰,舅母大喜。又旬日,仙客遣老妪以求亲之事闻于舅母。舅母曰:"我所愿也,即当议其事。"又数夕,有青衣告仙客曰:"娘子适以亲情事言于阿郎。阿郎云,向前亦未许之,模样云云,恐是参差也。"仙客闻之,心气俱丧,迟且不寐,恐舅氏之见弃也。然奉事不敢懈怠。一日,震趋朝,至日初出,忽然走马入宅,汗流气促,惟言:"锁却大门,锁却大门!"一家惶骇,不测其由。良久,乃言:"泾原兵士反,姚令言领兵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以妻女为念,略归部署。疾召仙客为我勾当家事,我嫁与尔无双。"仙客闻命,惊喜拜谢。乃装金银罗锦二十驮,谓仙客日:"汝易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觅一深隙店安下。我与汝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至日落,城外店中待久不至。城门自午后扃锁,南望目断。遂乘骢秉烛。绕城至启夏

译这天夜里三更时分,给崔生穿上青衣,于是背着崔生翻过十重墙垣,进入歌妓院,停在第三道门。绣户没有关闭,金钍微微发光。隐约听到歌妓长叹着坐下,好像在等待什么。只是吟诗道:

深谷莺啼恨院香,偷来花下解珠铛。

碧云飘断音书绝,空倚玉箫愁凤凰。

侍卫都睡着了,周围寂静无声。崔生于是掀帘进去,歌妓沉默了很久,跳下床榻,握住崔生的手说:“知道郎君聪明,一定能心领神会。所以用手语示意。又不知郎君有什么神术能到这里。”崔生详细告知了磨勒的谋划,背着崔生进来。歌妓说:“磨勒在哪里?”回答说:“在帘外。”于是召他进来,用金杯斟酒给他喝。歌妓对崔生说:“我家本住在北方,主人手握兵权,逼迫我成为姬妾。不能自杀,只好苟且偷生。脸上虽然涂着脂粉,心里却很郁结。纵然玉筷举着美食,金炉煮着浆汤,云屏靠近绮罗,绣被常穿珠翠,都不是我所愿,如同在桎梏之中。贤能的爪牙既有神术,何不帮我脱离牢笼。心愿既然得偿,即使死也不后悔。请让我做仆隶,愿意侍奉您的光彩。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崔生脸色严肃不说话。磨勒说:“娘子既然如此坚定,这也是一件小事。”歌妓非常高兴。磨勒请求先背着歌妓的行李妆奁,这样往返三次。然后说:“恐怕天快亮了。”于是背着崔生和歌妓,飞出十余重高墙。一品家的守卫,没有惊动的。于是回到学院藏匿他们。等到天亮,一品家才发觉,又见狗已经死了。一品大惊说:“我家门墙,从来深邃严密。关闭上锁很严。形势如飞桥,寂静无形迹,这一定是一位大侠了。不要再声张,徒然招致祸患罢了。”

歌妓在崔生家隐居两年,趁着花时驾小车游曲江,被一品家的人暗中记住认出,于是报告一品。一品感到奇怪,召崔生来审问。崔生害怕不敢隐瞒,于是详细说出缘由,都是因为奴仆磨勒背着他们离开。一品说:“这歌妓有大罪过。但郎君驱使她超过一年,就不能问是非。我必须为天下人除害。”命令五十名甲士,严持兵器包围崔生院,让抓磨勒。磨勒拿着匕首,飞出高墙,快如翅膀,疾如鹰隼,箭如雨下,不能射中他。顷刻之间,不知去向。然而崔家大惊愕。后来一品后悔恐惧,每晚多用家童持剑戟自卫。这样过了一年才停止。十多年后,崔家有人看见磨勒在洛阳市卖药,容貌头发如旧罢了。

古押衙

唐王仙客,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起初,仙客父亲去世,与母亲一同回到外祖父家。刘震有个女儿叫无双,比仙客小几岁。都年幼,嬉戏玩耍亲密无间。刘震的妻子常戏称仙客为王郎子。像这样过了几年,而刘震奉养寡妇姐姐及抚养仙客尤其周到。一天,王氏姐姐病重,召刘震约定说:“我对一个儿子的思念可知,遗憾没看到婚嫁做官。无双端庄美丽聪慧,我深深挂念她。日后,不要让她嫁到其他家族,我把仙客托付给你。你如果真心答应我,我闭眼也没有遗憾了。”刘震说:“姐姐应该安心静养,自我保养,不要为别的事自扰。”他的姐姐最终没痊愈,仙客护送灵柩归葬襄郡。守孝期满,思念身世孤苦如此,应该求婚聚妻,以广后嗣。无双长成了,我舅父难道会因为位尊官显而废弃旧约吗!

于是,整理行装到达京城。当时刘震任尚书租庸使,门馆显赫,冠盖填塞。仙客拜见后,安置在学舍与弟子为伍,舅甥之分依然如故,只是寂静地听不到选娶的议论。又在窗隙间,窥见无双姿质明艳,如同神仙中人。仙客发狂,惟恐姻亲之事不谐。于是卖掉行李,得钱数百万,舅父、舅母左右的侍从,直到仆役,都厚赠他们。又趁机设酒食,中门之内,都能进入。各位表亲同处,都恭敬侍奉。遇到舅母生日,买新奇物品进献。雕刻屏玉,作为首饰,舅母大喜。又过了十天,仙客派老妪把求亲的事告知舅母。舅母说:“这也是我的愿望,就应当商议此事。”又过了几夜,有青衣告诉仙客说:“娘子刚才把亲情事告诉阿郎。阿郎说,以前也没答应,模样云云,恐怕有差错。”仙客听了,心气俱丧,迟迟不睡,恐怕舅父见弃。然而侍奉不敢懈怠。一天,刘震上朝,到太阳刚出,忽然骑马回家,汗流气促,只说:“锁上大门,锁上大门!”全家惶恐惊骇,不知缘由。很久,才说:“泾原兵士反叛,姚令言领兵进入含元殿,天子出苑北门,百官奔赴行在,我挂念妻女,略归部署。快召仙客为我勾当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仙客听命,惊喜拜谢。于是装金银罗锦二十驮,对仙客说:“你换衣服,押领此物出开远门,找一个深僻的店安下。我与你的舅母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续至。”仙客依所教。到日落,城外店中等待很久不至。城门从午后关闭,南望目断。于是乘骢马秉烛。绕城到启夏

门,门亦锁。守门者不一,特自棓,或坐或立,仙客下马徐问曰:"城中有何事,如此"又问:"今日有何人出此门者"曰:"朱太尉已作天子。午后,有一人重戴,领妇人四五辈,欲出此门。街中人皆识,云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至,一时驱向北去也。"仙客大声恸哭,却归店。三更向尽,城门忽开,见火炬如昼,兵士皆持兵挺刃,传呼:"斩砍使出城,搜城外朝官!"仙客舍辎骑惊走,归襄阳。

译城门,门也锁着。守门的人不止一个,只是独自拿着木棒,有的坐着,有的站着。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中有什么事,像这样?”又问:“今天有什么人出了这门?”回答说:“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个戴着高冠的人,领着四五位妇人,想从这门出去。街上的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守门的人不敢放他出去。快到夜里时,追兵到了,一下子把他们驱赶向北去了。”仙客大声痛哭,然后回到旅店。快到三更时分,城门忽然打开,看见火把亮如白昼,士兵们都拿着兵器挺着刀刃,传呼道:“斩砍使出城,搜查城外的朝官!”仙客丢下行李和坐骑惊慌逃走,回到襄阳。

村居三年,后知克复,京阙重经,海内无事,乃入京访舅氏消息。至新昌南街,立马彷徨之际,忽有一人马前拜,熟视之,乃旧使苍头塞鸿也。鸿本王家生,其舅常使得力,遂留之。握手垂涕。仙客谓鸿曰:"阿舅阿母安不"鸿云:"并在兴化宅。"仙客喜极云:"我便过街去!"鸿云:"某已得从良,客户有一小宅了,贩绘为业。今日已夜,郎君且就客户一宿,来早同去未晚。"遂引至所居,饮馔甚备。至昏黑,乃闻报曰:"尚书授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矣。"仙客哀冤号绝,感动邻里。谓鸿曰:"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未知托身之所。"又问曰:"旧家人谁在"鸿曰:"惟无双所使婢采蘋者,今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曰:"无双固无见期,得见采蘋,死亦足矣。"由是,乃刺谒以从侄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蘋。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税屋,与鸿蘋居。塞鸿每言:"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悒悒不乐,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御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

  累月,忽报有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不下讫,仙客谓塞鸿曰:"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窥,可乎"鸿曰:"宫嫔数千,岂便及无双。"仙客曰:"汝但去,人事亦未可定。"因令塞鸿假为驿吏,烹茗于帘外,仍给钱三千,约曰:"坚守茗具,毋暂舍去。忽有所睹,即疾报来!"塞鸿唯唯而去。宫人悉在帘下,不可得见之,但夜语喧哗而已。至夜深,群动皆息。塞鸿涤器篝火,不敢辄寐。忽闻帘下语曰:"塞鸿,塞鸿!汝争得知我在此也郎健否"言讫,呜咽。塞鸿曰:"郎君见知此驿,今日疑娘子在此,令塞鸿问候。"又曰:"我不久语。明日我去后,汝于东北舍阁子中紫褥下,取书送郎君。"言讫便去。忽闻帘下急闹云:"内家中恶,中使索汤药甚急!"乃无双也。塞鸿疾告仙客。仙客惊曰:"我何得一见"塞鸿曰:"今方修渭桥,郎君可假作理桥官,车子过桥时,近车子立。无双若认得,必开帘子,当得瞥见耳。"仙客如其言,至第三车子,果开帘子,窥见,真无双也。仙客悲感怨慕,不胜其情。塞鸿于阁子中褥下得书送仙客,花笺五幅,皆无双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尽。仙客览之,茹恨涕下。自此永诀矣。其书后云:常见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人间有心人,今能求之否仙客遂申府,请解驿务,归本官。

  遂寻访古押衙,间居于村墅。仙客造谒,见古生。生所愿,必力致之。绘采瑶玉之赠,不可胜纪。一年未启口,秧满闲居于县,古生忽来,谓仙客曰:"洪,一武夫,年且老,何所用,郎君于某谒分。察郎君之意,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之深恩,愿粉身以答效。"仙客泣拜,以实告古生。古生仰天,以手拍脑数四曰:"此事大不易。然与郎君求,不可朝夕便望。"仙客拜曰:"但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恨邪"半岁无消息。

  一日,扣门,乃古生送书。书云:"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见古生,生乃无一言。又启使者,复云:"杀却也。且吃茶。"夜深,谓仙客曰:"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蘋对,仙客立取而至。古生端相,且笑且喜云:"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传语说曰:"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己。

  是夕更深,闻叩门甚急。及开门,乃古生也。领一篼子入,谓仙客曰:"此无双也。今死矣,心头微暖,后日当活。微灌汤药,切须静密。"言讫,仙客抱入阁子中,独守之。至明,遍体有暖气,见仙客,哭一声遂绝,救疗至夜方愈。古生又曰:"暂借塞鸿。"于生后掘一坑,坑稍深

译在乡村居住了三年,后来得知京城收复,重新经过京城,天下太平无事,于是进京打听舅舅的消息。到了新昌南街,在骑马徘徊犹豫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马前下拜,仔细一看,原来是旧日使唤的仆人塞鸿。塞鸿本是王家出生,舅舅常常觉得他得力,就留下了他。两人握手流泪。仙客对塞鸿说:“舅舅和母亲安康吗?”塞鸿说:“都在兴化宅。”仙客高兴极了说:“我就过街去!”塞鸿说:“我已经赎身从良,客户有一处小宅子,以贩卖绘画为业。今天已经晚了,郎君暂且到客户那里住一宿,明天一早同去也不晚。”于是引到住所,饮食准备得很丰盛。到了天黑,忽然听到报告说:“尚书接受了伪朝官职,与夫人都被处以极刑,无双已经入宫了。”仙客哀痛冤屈,哭得昏死过去,感动了邻里。对塞鸿说:“天下如此广阔,举目没有亲戚,不知道寄托身心的地方。”又问说:“旧日的家人谁还在?”塞鸿说:“只有无双使唤的婢女采蘋,现在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家里。”仙客说:“无双固然没有见面的希望,能见到采蘋,死也满足了。”于是,便递上名帖以堂侄的礼节拜见王遂中,详细陈述原委,愿意出高价赎回采蘋。王遂中深深了解他,被他的事迹感动而答应了他。仙客租了房子,与塞鸿、采蘋居住。塞鸿常说:“郎君年纪渐渐大了,应该谋求官职,郁郁不乐,拿什么打发时光?”仙客被他的话感动,以真情恳切地告诉王遂中。王遂中向京兆尹李齐运推荐仙客。李齐运因为仙客以前做过御史的缘故,任命他为富平县尹,主管长乐驿。

过了几个月,忽然报告说有中使押送三十名宫人前往园陵,以备洒扫。住在长乐驿,有十辆毡车。还没下车完毕,仙客对塞鸿说:“我听说宫嫔选自掖庭,多是官宦人家的子女。我担心无双在其中,你替我窥探一下,可以吗?”塞鸿说:“宫嫔有几千,哪里轮得到无双。”仙客说:“你只管去,人事也未可知。”于是让塞鸿假扮驿吏,在帘外煮茶,还给了三千钱,约定说:“坚守茶具,不要暂时离开。忽然有所发现,就赶紧报告来!”塞鸿连声答应而去。宫人都在帘下,无法看见,只是夜里说话喧哗而已。到了深夜,各种动静都平息了。塞鸿清洗器具,点燃篝火,不敢轻易睡觉。忽然听到帘下有人说:“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郎君好吗?”说完,呜咽哭泣。塞鸿说:“郎君在此驿任职,今天怀疑娘子在这里,让塞鸿问候。”又说:“我不久留。明天我走后,你在东北舍阁子中的紫褥下,取信送给郎君。”说完就走了。忽然听到帘下急忙吵闹说:“宫人中了邪气,中使索要汤药很急!”原来是无双。塞鸿赶紧报告仙客。仙客惊讶地说:“我怎么能见一面?”塞鸿说:“现在正在修渭桥,郎君可以假扮理桥官,车子过桥时,靠近车子站立。无双如果认得,一定会打开帘子,应当能瞥见。”仙客按照他的话做,到第三辆车时,果然打开帘子,窥见,真是无双。仙客悲感怨慕,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塞鸿在阁子中的褥下得到信送给仙客,花笺五幅,都是无双的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全详尽。仙客看了,含着怨恨流泪。从此永别了。信的后半部分说:常听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是人间有心人,现在能去求他吗?仙客于是向府衙申请,请求解除驿务,回到本官。

于是寻访古押衙,他闲居在村墅。仙客拜见,见到古生。古生所希望的,一定尽力办到。赠送的绘画、采玉、瑶玉,不可胜数。一年没有开口,秧满闲居在县里,古生忽然来,对仙客说:“洪,一个武夫,年纪老了,有什么用,郎君对我有恩。察郎君的意思,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郎君的深恩,愿粉身以报答效力。”仙客哭泣下拜,以实情告诉古生。古生仰天,用手拍脑袋几次说:“这件事大不容易。然而替郎君求,不能早晚便希望成功。”仙客拜说:“只要生前得见,岂敢以迟晚为恨呢?”半年没有消息。

一天,敲门,原来是古生送信。信说:“茅山使者回,且来此。”仙客奔马见古生,古生却无一言。又启使者,复说:“杀却也。且吃茶。”夜深,对仙客说:“宅中有女家人识无双否?”仙客以采蘋回答,仙客立刻取来而至。古生端详,且笑且喜说:“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归。”后累日,忽然传语说:“有高品过,处置园陵宫人。”仙客心甚异之。令塞鸿探所杀者,乃无双也。仙客号哭,乃叹曰:“本望古生,今死矣!为之奈何!”流涕歔欷,不能自己。

这天深夜,听到敲门很急。等到开门,原来是古生。领着一个篼子进来,对仙客说:“这是无双。现在死了,心头微暖,后天应当活。稍微灌些汤药,务必安静秘密。”说完,仙客抱入阁子中,独自守护。到天亮,全身有暖气,见到仙客,哭一声就昏过去了,救疗到夜里才痊愈。古生又说:“暂借塞鸿。”在古生身后掘一个坑,坑稍深

,抽刀断塞鸿头于坑中。仙客惊怕,古生曰:"郎君莫怕,今日报郎君恩足矣。比闻茅山道士有药术,其药服之者立死,三日却活。某使人专求得一丸,昨令采蘋假作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今自尽。至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矣,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蔸人在野外处置讫。老夫为郎亦自刎。郎君不得居此,门外有担子一十人,马五匹,绢三百匹。五更挈无双便发,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言讫,举刃,仙客救之,头已落矣。遂并尸盖覆讫。未明发,历西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不闻京兆之耗,乃挈稼归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男女成群。

译(有人)抽出刀来,在坑中斩断了塞鸿的头。仙客惊恐害怕,古生说:“郎君不要害怕,今天报答郎君的恩情已经足够了。近来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那药服下后立刻死亡,三天后却能复活。我派人专门求得了一丸,昨天让采蘋假扮成宦官,以无双是逆党为由,赐此药令其自尽。到陵下借口亲属关系,用百匹绢赎回她的尸体,沿途所有的驿站传舍都厚加贿赂了,必定不会泄露。茅山使者以及抬尸的人在野外已经处置完毕。老夫为了郎君也自刎。郎君不能住在这里,门外有十个挑担的人,五匹马,三百匹绢。五更时分带着无双就出发,改换姓名四处流浪以躲避灾祸。”说完,举起刀刃,仙客去救他,头已经落下了。于是将两具尸体覆盖好后。天还没亮就出发,经过西蜀顺流而下出三峡,寄居在渚宫,悄悄没有听到京兆的消息,于是带着妻子回到襄邓的别业,与无双一起终老。子女成群。

噫,人生之契阔会合多矣,罕有若此之奇,常谓古今所无。无双遭乱世籍没,而仙客之志,死而不夺,卒遇古生之奇法取之,冤死者十余人。艰难走窜,其后归,故乡为夫妇五十年,何其异哉!

  韦十一娘

  程德瑜者,字元玉,徽贾人也。然性简默端重,有长者风。尝行货川陕间,即得利将归,过文阶道中,饮于逆旅。时有一妇人跨驴而至,年可三十许,颇有色,而貌甚武,亦投店饮。店中人无不属目。程独端坐不瞬。饭既毕,将行,妇忽举其袖怃然曰:"适无所携,而已餐主人饭,奈何"众皆讪侮之,而店主坚求其值。程遽起以钱酬之,曰:"此良子岂乏此数文,而君必困之耶"语毕,欲行。妇前再拜曰:"公诚长者,请公姓名,当倍酬公耳。"程答曰:"钱不足酬,姓名亦不足问也。"妇曰:"少间有小惊恐,妾将有以报公,故问公,公幸忽隐。如欲知妾姓氏,则韦十一娘者是也。"程极讶其言不伦,漫道姓名而去。妇曰:"余于城西探一亲,少顷,亦当东耳。"策驴而去,其行如风。

  程且行且疑,第以妇人语不足凭,又彼一饭之资尚不能措,即有惊恐,又安能相报也。与其仆驱而前,甫过三四里,道遇一人,荷笠负芨,衣体尘暗,似远行者。与程并道,或前或后。程试问之曰:"此前当何所抵"其人曰:"此去六十里为杨松镇,镇有旅铺可栖泊,近则不可得也。"程曰:"日暮可得达乎"其人视日影曰:"我可耳,君不可达也。"程曰:"我骑尔步,何反不相及"其人笑曰:"此南有支径,可二十余里,直达河水湾,又二十余里即镇耳。公官道迂回,故不相及。"程曰:"果有支径,即相指示,抵镇当以酒食奉劳,可乎"其人欣而前,程驱而从之,果得一径。初入,稍平坦,里许,渐硗确。有山陡绝,绕岗而行。密林如幄,仰不见天。程惶惧,咎其人。答曰:"前此即平路矣。"又度一丘,则转崎岖,程悔,欲回马。忽其人呼啸数声,即有红巾数辈涌出。程知不可脱,遽前揖曰:"宝镪恣君取之,惟鞍马衣装留为归徒之费耳。"盗果取其镪而去。劻勷中,仆马俱失所在,程怅怅莫知所适从,登高望之,杳无踪迹。忽树叶窣窣有声,回视之,见一女子瞥然而至_。视其貌甚姝,而体特轻便。方欲问之,遽前致词曰:"儿,韦十一娘弟子青霞也。知公惊恐,特此奉慰。复约会前岗之侧。"程顿悟曩语,稍安,随女子行半里许,则韦在焉。迎语程曰:"公大惊恐,不早相接,妾之罪也。然宝镪已取却,仆与马当即至也。"程唯唯。韦曰:"公不可前。小庵不远,能过一饭否失此处,亦无可寄宿也。"程从之。

  过二岗,即见一山陡绝,四无连属,高峰入云。韦以手指之曰:"此是也。"引程攀萝附木而登,每陡绝处,韦与青霞扶掖而上,数步一休,喘呵不已。而韦与女子则无异平地。每上望,若将入云霭中。比中回视,则云霭又在下矣。如此行数里许,方得石磴。磴百级,乃有平土,则茅堂在焉,甚雅洁。揖程坐升榻上,更命一女曰缥云具茶果、松醪、山蔌、饮程,皆芳香可爱。酒罢,命饭,意甚勤渠。程乃请曰:"曩不自戒,狼狈在途。非藉夫人威力,不能出诸泥涂。然不知夫人以何术能制诸鼠辈也"韦日:"吾剑侠也。适于市肆,见公修雅,故相敬。然视公面气滞,知有忧虞,故为乏钱以相试耳。"程颇通文,读史鉴,因问之曰:"剑术始于唐,至宋而绝,故自元迄国朝,竞无闻者。夫人自何而学之"韦曰:"剑不始于唐,亦不绝于宋。自黄帝受符于玄女,而此术遂兴。风后习之,因破蚩尤。帝以术神奇,恐人妄用,又上帝之戒甚严,以是不敢宣言,而口授一二诚笃者,故其传未尝绝而亦未尝广也。其后,张良募之以击秦皇,梁王遣之以刺袁盎,公孙述之杀来臣,李师道之伤武元衡,皆此术也。此术既绝,唐之藩镇有相仿效,延致奇异,而一时罔利之人,皆为之用,故独见称耳。而不知实犯大戒。大抵不得妄传

译唉,人生中的离别与聚会有很多,很少像这样奇特,常说是古今所没有的。两人双双遭遇乱世被籍没,而仙客的志向,至死也不改变,最终遇到古生的奇法得以脱身,冤死的有十多人。在艰难中奔走逃窜,后来回归,在故乡做了五十年的夫妻,多么奇异啊!

韦十一娘

程德瑜,字元玉,是徽州商人。然而他性格简朴沉默、端庄稳重,有长者的风度。曾经带着货物在四川、陕西之间行走,刚获得利润准备回家,经过文阶道中,在旅店饮酒。当时有一位妇人骑着驴子来到,年龄大约三十岁左右,颇有姿色,而且相貌很英武,也投宿在店里饮酒。店里的人没有不注视她的。程德瑜独自端坐不动。吃完饭,将要离开,妇人忽然举起袖子怅然地说:“刚才没有带钱,却吃了店主的饭,怎么办?”众人都嘲笑侮辱她,而店主坚决要求她付钱。程德瑜立刻起身用钱替她付了,说:“这位良家女子难道缺这几个钱,而您一定要为难她吗?”说完,想要离开。妇人上前拜了两拜说:“您真是长者,请告诉我姓名,我应当加倍报答您。”程德瑜回答说:“钱不足以报答,姓名也不值得询问。”妇人说:“一会儿会有小惊恐,我将有办法报答您,所以问您,希望您不要隐瞒。如果想知道我的姓氏,那就是韦十一娘。”程德瑜非常惊讶她的话不合常理,随便说了姓名就离开了。妇人说:“我在城西探望一位亲戚,不久,也应当向东去。”骑着驴子离开,她的行进快如风。

程德瑜一边走一边怀疑,只认为妇人的话不足为凭,况且她连一顿饭的钱都拿不出来,即使有惊恐,又怎么能报答我呢。和他的仆人驱马前行,刚过了三四里,路上遇到一个人,戴着斗笠背着书箱,衣服尘土昏暗,像是远行的人。和程德瑜同路,有时在前有时在后。程德瑜试探着问他说:“前面应当到达什么地方?”那人说:“从这里去六十里是杨松镇,镇上有旅店可以住宿,近处则没有。”程德瑜说:“天黑前能到达吗?”那人看着日影说:“我可以,您不能到达。”程德瑜说:“我骑马你步行,为什么反而赶不上?”那人笑着说:“这南边有一条小路,可以走二十多里,直达河水湾,再走二十多里就是镇了。您走官道迂回,所以赶不上。”程德瑜说:“果然有小路,就请指示,到了镇上当用酒食奉劳,可以吗?”那人高兴地走在前面,程德瑜驱马跟随,果然找到一条小路。刚进入时,稍微平坦,走了一里左右,逐渐变得崎岖不平。有山陡峭险峻,绕着山岗行走。密林如帐篷,抬头看不见天空。程德瑜惶恐害怕,责怪那人。那人回答说:“前面就是平路了。”又翻过一个山丘,就变得更加崎岖,程德瑜后悔,想调转马头。忽然那人呼啸几声,就有几个戴红巾的人涌出。程德瑜知道无法逃脱,立刻上前作揖说:“钱财任凭你们取用,只求留下鞍马和衣物作为回家的费用罢了。”盗贼果然取走了钱财就离开了。慌乱中,仆人和马都失去了踪影,程德瑜怅然不知该怎么办,登高望去,没有踪迹。忽然树叶窸窸窣窣有声,回头看,看见一位女子忽然来到。看她的容貌非常美丽,而且身体特别轻便。正要问她,她立刻上前致词说:“我是韦十一娘的弟子青霞。知道您惊恐,特意前来慰问。再约定在前面的山岗旁边见面。”程德瑜顿时领悟了以前的话,稍微安心,跟随女子走了半里左右,韦十一娘就在那里。迎上前对程德瑜说:“您大惊恐,没有早点来接您,是我的罪过。然而钱财已经被取走,仆人和马很快就会到。”程德瑜连连答应。韦十一娘说:“您不能向前。小庵不远,能过一顿饭吗?离开这里,也没有可以寄宿的地方。”程德瑜听从了她。

过了两个山岗,就看见一座山陡峭险峻,四周没有连接,高峰插入云霄。韦十一娘用手指着说:“就是这里。”带领程德瑜攀着藤萝附着树木而上,每次陡峭险峻的地方,韦十一娘和青霞搀扶着上去,走几步休息一下,喘气不停。而韦十一娘和女子则像在平地上一样。每次向上望,好像要进入云雾中。等到中途回头看,云雾又在下边了。这样走了几里左右,才得到石阶。石阶有一百级,才有平地,茅屋就在那里,非常雅致整洁。请程德瑜坐在榻上,又命令一个名叫缥云的女子准备茶果、松酒、山菜,给程德瑜吃喝,都芳香可爱。喝完酒,又请吃饭,态度非常殷勤。程德瑜于是请求说:“以前不自检点,狼狈在路上。如果不是借助夫人的威力,不能从泥涂中脱身。然而不知道夫人用什么方法能制服那些鼠辈?”韦十一娘说:“我是剑侠。刚才在集市上,看见您修养高雅,所以尊敬您。然而看您面色气息滞涩,知道有忧患,所以假装没钱来试探您。”程德瑜颇通文学,读史鉴,于是问她说:“剑术始于唐代,到宋代就绝灭了,所以从元代到本朝,都没有听说。夫人从哪里学的?”韦十一娘说:“剑术不始于唐代,也不绝灭于宋代。自从黄帝从玄女那里接受符命,这种技艺就兴起了。风后学习它,因此打败了蚩尤。皇帝认为技艺神奇,怕人们妄用,加上上天的戒律很严,因此不敢宣扬,只口头传授给一两个诚实笃厚的人,所以它的传承未曾断绝但也未曾广泛。后来,张良招募它来攻击秦始皇,梁王派遣它来刺杀袁盎,公孙述杀来臣,李师道伤武元衡,都是这种技艺。这种技艺既已绝灭,唐代的藩镇有相仿效的,延揽奇异之人,而一时谋取利益的人,都为之所用,所以唯独被称道罢了。而不知道其实犯了大戒。大抵不能妄传

人,妄杀人,不得为不义使而戕善人,不得杀人而居其名,此最戒之大者也。故元吴所遣,不敢贼韩魏公;苗刘所遣,不敢刺张德远;盖犹有畏心,顾前戒耳。"程曰:"史称黄帝与蚩尤战,不言有术;张良遣力士亦不言术;梁主、公孙述、李师道所遣盗耳,亦何术之有"韦曰:"公误矣。此正所谓不敢居其名者也。蚩尤生象异形,且有奇术,岂战阵可得;始皇拥万乘,仆从之盛可知,且秦法甚严,固无敢击之,亦未有击之而得脱者;至于袁盎官近侍,来岑为大帅,武相位台衡,而或取之万众之中,直戕之辇毂之下,非有神术,何以臻此。且武相之死,取其颅骨去,何其暇裕哉!此在史传,公不详玩之耳。"程曰:"史固有之。如太史公所传刺客,岂非其人乎!至荆轲则病其剑术疏,岂诸人固有得也"韦又曰:"史迁非也。秦诚无道,天所命也,纵有剑术,将安施乎李聂诸人,血气雄耳。此而谓之术则凡世之拚死杀人而以身狗之者,孰非术哉!"程曰:"昆仑摩勒如何"曰:"是特粗浅者耳。聂隐娘、红线斯至妙者也。摩勒以形用,但能历险阻,试矫健耳。隐娘辈以神用,其机玄妙,鬼神莫窥,针孔可度,皮郛可藏,倏忽千里,往来无迹,岂得无术"程曰:"吾观虬髯函仇人首而食之也,是术之所施,固在仇乎"韦日:"不然。虬髯之事,寓言耳。虽仇亦有曲直,若我诚负,则亦不敢也。""然则子之所仇孰为最"曰:"世之为守令,而虐使小民,贪其贿又戕其命者;世之为监司,而张大威权,悦奉已而害正直者;将帅殖货,不勤戎务,而因偾国事者;宰相树私党,去异己,而使贤不肖倒置者:此皆吾术所必洙者也。若夫舞文之吏,武断之豪,则有刑宰主之;忤逆之子,负心之徒,则有雷部司之;我不与也。"程曰:"杀人之状如何,何我未前闻也"韦笑曰:"岂可令君知也。凡此之辈,重者或径取其首领及其妻子;次者或人其咽,断其喉,或伤其心,使其家但知其为暴卒,而不得其由,或以术摄其魂,使之佗傺失志而殁,或以术迷其家,使之丑秽迭出,愤郁而死;其时未至者,但假以神异梦寐以惊惧之而已。"程曰:"剑叮试乎"曰:"大者不可妄用,且恐怖公,小者可也。"

译人若妄杀无辜,便是不义;若受命去杀害好人,也不应杀人而独占其名,这是最重大的戒律。所以元昊派遣的刺客,不敢杀害韩魏公;苗傅、刘正彦派遣的刺客,不敢刺杀张德远;大概是还存有敬畏之心,顾及前人的告诫罢了。”程说:“史书上记载黄帝与蚩尤作战,并没有说黄帝有法术;张良派遣力士刺杀秦始皇,也没有说有力士有法术;梁武帝、公孙述、李师道所派遣的,不过是盗贼罢了,又有什么法术呢?”韦说:“您错了。这正是所说的‘不敢独占其名’啊。蚩尤生出象鼻般的异相,而且拥有奇术,哪里是普通战阵所能对付的;秦始皇拥有万乘之尊,仆从众多盛况可知,况且秦朝法律极其严酷,本来就没有人敢刺杀他,也没有刺杀后能逃脱的;至于袁盎身为近侍,来岑身为大帅,武三思身居宰相高位,却有人能在万众之中取他们性命,直接在皇帝车驾之下杀害他们,如果没有神妙的法术,怎么能达到这种地步。而且武三思死后,刺客取走了他的颅骨离去,多么从容不迫啊!这些在史传中都有记载,您只是没有仔细玩味罢了。”程说:“史书上确实有记载。像太史公所传的刺客,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至于荆轲,则是因为他的剑术疏漏,难道其他人本来就有法术吗?”韦又说:“司马迁的说法不对。秦朝确实无道,这是天命所归,纵然有剑术,又能施展到哪里去呢?李斯、聂政这些人,不过是血气刚强罢了。如果把这称为法术,那么世上那些拼死杀人并以身殉之的人,谁不是有法术呢!”程说:“昆仑摩勒怎么样?”韦说:“那只是粗浅的罢了。聂隐娘、红线才是达到极妙境界的。摩勒依靠形体行动,只能经历险阻,试探矫健罢了。隐娘这一辈依靠神意运用,其机变玄妙,鬼神都无法窥探,针孔可以穿过,皮囊可以藏身,瞬息间跨越千里,往来没有痕迹,怎么能说没有法术呢?”程说:“我看虬髯客函送仇人的头颅并吃掉了,这是法术的运用,本来就是在对付仇人吗?”韦说:“不是这样。虬髯客的事,只是寓言罢了。即使是仇人,也有曲直之分,如果我确实理亏,也不敢这样做。”“那么您所仇视的人中,谁是最严重的?”韦说:“世上那些担任州县长官,却虐待驱使百姓,贪图贿赂又残害百姓性命的人;世上那些担任监察官员,却夸大威权,讨好奉承自己而陷害正直的人;将领们聚敛财富,不勤于军务,因而败坏国家大事的人;宰相们培植私党,排斥异己,使得贤能与不肖颠倒的人:这些都是我的法术必定要诛杀的对象。至于那些舞文弄法的官吏,武断专横的豪强,自有刑官主管;忤逆不孝的儿子,背信弃义的家伙,自有雷部掌管;我不参与这些。”程说:“杀人的情形是怎样的,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韦笑着说:“怎么能让您知道呢。凡是这类人,重的或许直接取走他们的头颅以及妻子儿女;次等的或许进入他们的咽喉,切断喉管,或者伤害心脏,使得他们的家人只知道他们是暴病而死,而不知道原因;有的用法术摄取他们的魂魄,使他们精神恍惚、意志丧失而死;有的用法术迷惑他们的家庭,使得丑恶秽乱之事接连出现,愤恨忧郁而死;时机未到的人,只是借助神异的梦境来惊惧他们罢了。”程说:“剑术可以试试吗?”韦说:“大的法术不可随意使用,况且会惊吓到您,小的可以试试。”

乃呼二女子至,曰:"程公欲观剑,可试为之。即此悬崖旋制可也。"女曰:"诺。"韦即出二丸子,向空掷之,数丈而坠。女即跃登枝杪,以手承之,不差毫发,接而拂之,皆霜刃也。其枝樛曲倒悬,下临绝壑,窅不可测,程观之,神夺体栗,毛发森竖,而韦谈笑自若。二女运剑,为彼此击刺之状。初犹可辨,久之,则但如白练飞绕而已。食顷乃下,气不嘘,色不变。程叹曰:"真神人也。"时已昏黑,乃就升榻上,施衾褥,命程卧,仍加以鹿裘。韦与二女作礼而退,宿其石室中。

  时方八月,程拥裘覆衾,犹觉凉凉,盖其居高寒故也。未明,韦已兴,盥栉毕,程亦与。韦出拜,相慰劳。早膳毕,命青霞操弓矢下山求野鲜馔,无所得。复命缥云,坐谈未久,缥云携雉兔各一至。韦甚喜,命疱治命酌。程曰:"雉兔固不易得手,山中何乏此"曰:"山中诚不乏此,彼潜藏难求耳。"程笑曰:"子之神术,无求不获,何有雉兔"韦曰:"公何谬也。吾术固可用以伤物命以充口腹乎不惟神理莫容,亦不得小用之如上此也。固当挟弓矢、尽人力取之耳。"程深叹服。既而,酒至数行,程请曰:"夫人家世,亦可闻乎"韦踧躇沉吟曰:"事多可愧,然公长者,言之固无妨耳。妾故长安人,父母贫,携妾取寓平凉,以艺营食。父亡,独与母居。又二年,以妾嫁同里郑氏子,而母亦适人。郑子挑达无度,喜侠游,不事产业。数谏之,辄至反目。因弃余,与其徒之塞上立功,竞无复耗。而伯氏不良,屡以言挑我,我峻拒之。他日,强即我,我提床头剑刺之,不殊而走。我自念,不得于夫,又伤其兄,虽衅不自我,亦何颜立其家。先是,有赵道姑者,有神术,自幼爱我,谓可传其道,制于父母,未遂也。次日,潜往投之,道姑欣然接纳曰:"此地不可居吾山中有别业。"即携我登一峰,较此更峻。既上,则团瓢止焉。教我以术,至暮则径下山去,而留我独宿。戒之日:‘无得饮酒及外淫也。'余意,深山中二事皆非所当有,心不然之。遂宿其床,至更次,有男子逾垣而入,貌绝美。余遽惊起,问之不答,叱之不退。其人遽前,将拥抱我,我不从,彼求益坚。抽剑欲击之,其人亦出剑相刺,剑极精。我方初学,不逮也。乃掷剑哀求之曰:‘妾命薄久,已安,诚不忍及乱,且师有明戒,不敢犯也。'其人不听,力欲加我以剑,我引颈受之曰:‘死即死耳,吾志不可夺也。'其人却剑而笑曰:‘可以知子之心矣。'谛视之,非男子,即道姑也。因是,谓我心坚,遂尽受其术。术成而远游,遂居此山耳。"程听之,愈加钦重。日将午,辞韦行。韦出药一囊,授之曰:"每岁服一丸,可一年无疾。"乃送程下山,至大道而别。程行数里,则群盗举货及仆马候矣。程命分半与之,不可;举一金赠之,不可。问其故,曰:"韦家娘子有命,虽千里不敢违也。违则必知之,吾不敢以性命博君货。"程乃叹惜,束装而行,遂不相闻。

  又十余年,程复出蜀,行栈道中,有少妇从士人行,数日程,程亦若素相识者,忽呼曰:"程丈固无恙乎,独不忆青霞耶"程方悟,乃与霞及士人相见。霞顾士人曰:"此即吾师所重程丈也。"揖程于树下,相慰。而霞言其师尚如故。别程后数年,师命嫁此士人。缥云亦已从人,师亦复有弟子。今我辈但岁时省之耳。问其所之,云:"有少公事。"意甚仓卒,遂别。去后数日,传闻蜀中某官暴卒。程心疑霞之为然。某人者,好诡激饰名,阴挤人而夺之位耳。是后,更不复相闻矣。

  义倡

  义倡者,长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倡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则手笔口咏不置。

  久之,少游坐钩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妓籍中可与言者。或言倡,遂往焉。少游初以潭土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娼名,意甚易之。及见,观其姿容既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意。以为非唯自湖外来所未有,虽京路间亦不易得。

译于是(韦生)叫来两个女子,说:“程公想观看剑术,可以试着表演一下。就在这悬崖边旋转施展也可以。”女子说:“好的。”韦生随即拿出两个丸子,向空中抛去,飞了几丈高才落下。女子立刻跃上树梢,用手接住,不差毫厘,接住后拂拭一看,都是霜雪般的利刃。那树枝弯曲倒悬,下面对着深不可测的绝谷,程公观看,吓得神魂颠倒、身体战栗、毛发直竖,而韦生却谈笑自若。两个女子挥舞宝剑,做出互相击刺的样子。起初还能分辨清楚,时间久了,就只像白绢飞舞缭绕罢了。一顿饭的功夫才下来,气息不喘,脸色不变。程公感叹说:“真是神人啊。”这时天色已经昏暗,于是就在榻上铺好被褥,让程公躺下,又给他盖上鹿皮裘衣。韦生和两个女子行礼后退下,住在石室中。

当时正是八月,程公裹着裘衣盖着被子,还觉得凉飕飕的,大概是住得高寒气重的缘故。天还没亮,韦生已经起床,洗漱梳头完毕,程公也跟着起来。韦生出来拜见,互相慰劳。早餐吃完,韦生命令青霞拿着弓箭下山去猎取野味,没有收获。又命令缥云去,两人坐着谈话不久,缥云带着野鸡和兔子各一只回来了。韦生很高兴,命令厨子烹制,并斟酒。程公说:“野鸡和兔子固然不容易得到,山里怎么会缺乏这些呢?”韦生说:“山里确实不缺乏这些,但它们隐藏起来难以捕捉罢了。”程公笑着说:“您的神术,没有求而得不到的,哪里会有野鸡和兔子呢?”韦生说:“您怎么错了呢。我的法术固然可以用来伤害物命来填饱肚子吗?不仅神理不容许,也不能像这样小用我的法术。本来应当拿着弓箭,尽人力去获取罢了。”程公深深叹服。过了一会儿,酒喝了几巡,程公请求说:“夫人的家世,也可以听听吗?”韦生局促不安地沉吟说:“事情多有可惭愧的,但您是长者,说出来本来也没有妨碍。我本是长安人,父母贫穷,带着我寄居在平凉,靠技艺谋生。父亲去世后,只和母亲住在一起。又过了两年,把我嫁给同乡的郑家儿子,而母亲也改嫁了。郑家儿子轻浮无度,喜欢游侠,不从事产业。多次劝谏他,就导致反目。于是抛弃了我,和他的党徒去塞上立功,竟然再也没有消息。而伯父品行不好,屡次用言语挑逗我,我严厉拒绝了他。有一天,他强行接近我,我提起床头的剑刺他,没刺死就逃走了。我自己想,得不到丈夫的善待,又伤害了他的哥哥,虽然过错不从我起,又有什么脸面立身于他家。先前,有个赵道姑,有神通法术,从小喜欢我,说可以传授她的道术,受制于父母,没能实现。第二天,我偷偷前去投奔她,道姑欣然接纳说:‘这里不可居住,我山中有别业。’就带着我登上一座山峰,比这里更险峻。登上后,就住在简陋的房舍里。教我法术,到了傍晚就径直下山去,而留我独自住宿。告诫我说:‘不得饮酒以及发生外淫。’我心里想,深山中这两件事都不应当有,心里不以为然。于是睡在她的床上,到了半夜,有个男子翻墙而入,容貌极美。我急忙惊起,问他他不回答,喝斥他他不退。那人立刻上前,将要拥抱我,我不顺从,他请求更加坚决。我抽出剑想打他,那人也拔出剑相刺,剑极锋利。我刚学,比不上他。于是扔掉剑哀求他说:‘我命薄已久,已经安分,实在不忍心陷入混乱,况且师父有明确的戒律,不敢触犯。’那人不听,用力想用剑加害我,我伸长脖子接受他说:‘死就死罢了,我的志向不可改变。’那人退剑笑着说:‘可以知道你的心了。’仔细看他,不是男子,就是道姑。因此,认为我心志坚定,于是全部传授了她的法术。法术学成后远游,就住在这座山里。”程公听了,更加钦佩尊重。快到中午时,程公辞别韦生离去。韦生拿出一袋药,交给他说:“每年服一丸,可以一年没有疾病。”于是送程公下山,到了大道上才分别。程公走了几里路,就见一群盗贼带着财物和仆人马匹等候。程公命令分一半给他们,他们不肯;拿出一块金子赠送他们,他们也不肯。问他们原因,说:“韦家娘子有命令,即使千里也不敢违背。违背了一定会知道,我不敢用性命来换取您的财物。”程公于是叹息惋惜,整理行装出发,从此不再相闻。

又过了十多年,程公再次出蜀,走在栈道上,有个少妇跟着一个士人走,走了几天,程公也像向来认识她一样,忽然喊道:“程丈大概安康吧,难道不记得青霞吗?”程公这才醒悟,于是和青霞以及士人相见。青霞看着士人说:“这就是我的老师所看重的程丈。”在树下向程公作揖,互相慰劳。而青霞说她的老师还像以前一样。和程公分别后几年,老师命令她嫁给这个士人。缥云也已经嫁人,老师又有了弟子。现在我们这些人只是每年按时去探望她罢了。问她去干什么,说:“有点小事。”神情很匆忙,于是分别。离开后几天,传闻蜀中某个官员暴死。程公心里怀疑是青霞干的。那个人喜欢诡诈激进而修饰名声,暗中排挤别人而夺取他的职位。此后,再不相闻了。

义倡

义倡是长沙人。不知道她的姓氏,家世是乐籍出身。擅长歌唱,尤其喜欢秦少游的乐府诗,得到一篇就手抄口诵不停。

过了很久,秦少游因牵连党祸被贬南迁,路过长沙,探访当地风俗、乐籍中可以和他说的人。有人提到义倡,于是前往。秦少游起初因为长沙距离京城几千里,那里的风俗像山獠一样粗陋。虽然听说过义倡的名声,心里很轻视她。等到见到,看她的姿容既美,而住处又潇洒合人意。认为不仅是从湖外来的未曾有过的,即使在京城路上也不容易得到。

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篇,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己平日所作者。环视无它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词之多"倡不知其少游也,即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愈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乎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若素爱秦学士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秦学士京师贵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秦学士,徒悦其词尔,若使亲见容貌,未必然也。"倡叹曰:"嗟乎,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语诚,因谓曰:"若欲见秦学士,即我是也。以朝命贬黜,因道而来此尔。"倡大惊,貌若不怿者,稍稍引退,入谓母媪。有顷,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倡冠帔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且张筵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一阙,以侑之。卒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衾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倡仍寝。先平明起,饰冠帔,奉沃匜,立帐外以待。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倡不敢以燕惰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惟誓沽身以报。它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

译闲坐交谈间,秦少游看见几案上放着一篇文章,走近一看,篇名是《秦学士词》。于是拿过来全部读完,发现都是他平日所作的词。环顾四周没有其他文章,秦少游暗自感到奇怪。便问道:“秦学士是什么人,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他的词?”歌妓不知道他就是秦少游,便详细说明了缘由。秦少游说:“你会唱歌吗?”歌妓说:“这是我一向练习的。”秦少游更加奇怪地说:“乐府名家不下数百人,为什么唯独喜爱这一位呢?不仅喜爱,还练习唱他的词。如果你一向喜爱秦学士,那么秦学士也曾见过你吗?”歌妓说:“我身处这偏僻简陋之地,秦学士是京城的贵人,怎么能到这里来。即使他来到这里,难道会顾及我吗?”秦少游便开玩笑说:“你喜爱秦学士,只是喜欢他的词罢了,如果让你亲眼见到他的容貌,未必一定如此。”歌妓感叹道:“唉,如果能见到秦学士,即使做他的侍妾,死也无憾了。”秦少游察觉她言语真诚,于是对她说:“你想见秦学士,我就是。因为朝廷命令被贬谪,顺路来到此地罢了。”歌妓大惊,脸色似乎有些不高兴,慢慢退下,进去告诉老母亲。过了一会儿,老母亲出来摆设座位,让秦少游坐在堂上,歌妓戴着冠巾披着帔帛站在台阶下,面朝北跪拜,秦少游起身避让,老母亲搀扶他坐下,以接受跪拜。随后摆设酒宴,空出左边的席位,表示不敢与他平起平坐。母子俩在左右侍奉斟酒,每喝一轮酒,歌妓就唱秦少游的一首词,以助兴。喝完酒,非常欢乐。到了夜里,才散去,留秦少游住宿。被褥枕席必定亲自铺设,夜深睡定后,歌妓才去睡觉。天刚亮就起身,穿戴整齐,捧着洗手的水器,站在帐外等候。秦少游被她的诚意感动,便多留了几天。歌妓不敢以闲散懒惰的样子见他,更加恭敬有礼。将要分别时,她嘱咐说:“我卑微的身躯,有幸侍奉在您左右。如今学士因王命不能久留,我又不敢跟随您同行,怕给您增添负担,只发誓保持贞洁以报答您。日后您北归时,希望能来看望我,我的心愿就满足了。”秦少游答应了她。

一别数年,少游竞死于藤。倡虽处风尘中,为人婉娩,有气节。既与少游约,因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泣曰:"吾自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顺途觇之。数日得报,秦果死矣。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人,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入,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已死矣。湖南人至今传之,以为奇事。

  京口人钟鸣将之,常州校官,以闻于郡守李次山结,既为作传,又系赞曰:

  倡慕少游之才,而卒践其言,以身事之而归死焉,不以存亡间,可谓义倡矣。世之言倡者,徒曰下流不足道。呜呼,今夫士之洁其身以许人,能不负其死,而不愧于倡者几人哉!倡虽处贱,而节义若此。然其处朝廷,处乡里,处亲识僚友之际,而士君子其称者,乃有愧焉。则倡之义,岂可薄耶!诗曰"采葑采菲,无以下体。"予闻李使君言,其先大父往持节湖湘间,至长沙闻倡之事而叹异之,惜其姓氏不传云。复书长句于后曰:

  洞庭之南潇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门前冠盖但如云,玉貌当年谁为主。风流

  学士淮南英,解作多情断肠句。流传往经过湖岭,未见谁知心已赴。举首却在天一

  方,直北中原数千里。自怜容华能几时,相见河清不可俟。北来迁客古藤州,渡湘

  独吊长沙傅。天涯流落行路难,暂解征鞍聊一顾。横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

  慕。兰堂置酒罗羞珍,明烛烧膏为延伫。清歌宛转绕梁尘,博山空蒙散烟雾。雕床

  斗帐芙蓉褥,上有鸳鸯合欢被。红颜深夜承燕娱,玉笋清晨奉巾屦。匆匆不尽新知

  乐,惟有此身为君许。但说恩情有重来,何期不别岁将暮。午枕孤眠魂梦惊,惊梦

  君来别如平生。与君已别复何别,此别无乃非吉征。万里海风掀雪浪,魂招不归竟

  长往。效死君前若不知,向来宿约期无爽。君不见二妃追帝号苍梧,恨染湘竹终不

  枯。无情湘水自东注,至今班笋盈江隅。屈原《九歌》岂不好,煎胶续弦千古无。

  我今试作《义倡传》,尚使风期后来见。

  汧国夫人

  汧国夫人李娃,长安之娼女也。节行环奇,有足称叹,故监察御史白行简为传述。

  天宝中,有常州刺史荣阳公者,略其姓氏不书,时望甚崇,家徒甚殷。知命之年,有一子,始弱冠,隽朗有词藻,迥然不群,深为时辈推服。其父爱而器之,曰:"此吾家千里驹也。"应乡试秀才举,将行,乃盛其服玩车马之饰,计其京师薪储之费,谓之曰:"吾观尔之才,当一战而霸。今备二载之用,且丰尔之给,将为其志也。"生亦自负,视一第如指掌。

  自毗陵发,月余抵长安,居于布政里。常游东市还,自平康东门入,将访友西南,至鸿珂曲,见一宅,门庭不甚广,而室宇严邃,阖一扉。有娃方凭一双鬟青衣而立,妖姿娇妙,绝代未有。生忽见之,不觉停骖久之,徘徊不能去。乃诈坠鞭于地,俟其从者,敕取之。累盼于娃,娃回眸凝睇,情甚相慕。竟不敢措词而去。生自尔若有失,乃密征其友游长安之熟者,以讯之。友曰:"此狎邪女李氏宅也。"曰:"娃可求乎"对曰:"李氏颇赡,前与之通者,多贵戚豪族,所得甚广,非累百万,不能动其志也。"生曰:"苟患其不谐,虽百万何惜!"

  他日,乃洁其衣服,盛宾从而往。扣其门,俄有侍儿启扃,生曰:"此谁之第邪"侍儿不答,驰走大呼曰:"前时遗策郎也!"娃大悦,曰:"尔姑止之。吾当整妆易服而出。"生闻之,私喜。乃引至萧墙间,见一姥垂白上接,即娃母也。跪拜,前致词曰:"闻兹地有隙院,愿税以居,信乎"姥曰:"惧其浅陋湫隘,不足以辱长者所处,安敢言直耶。"延生于迟宾之馆,馆宇甚丽,与生偶坐,因曰:"某有女

译分别数年,秦少游竟然死在了藤州。歌妓虽然身处风尘之中,为人却温婉美好,且有气节。既然与秦少游有约,便闭门谢客,只与老妇同住。官府若有传唤,推辞不掉,才肯前往。发誓不因此身辜负秦少游。一天午睡,醒来惊起,哭泣道:“我自与秦学士分别以来,未曾梦见他。如今梦见他来告别,不是吉兆。秦学士莫非死了吗?”急忙派仆人顺着路途去探听。几天后得到消息,秦学士果然死了。于是对老妇说:“我昔日已将此身许给秦学士,如今不能因为他死了就背弃他。”于是穿上丧服前往,走了几百里,在旅馆相遇。将要进门,守门人阻拦。告知缘故后才让进入,亲临灵堂,抚着棺材绕了三圈,放声痛哭后气绝身亡。左右的人惊慌施救,她已经死了。湖南人至今传颂这件事,认为是奇事。

京口人钟鸣将要到常州担任校官,将此事报告给郡守李次山,李次山既为他写了传记,又作赞曰:

歌妓仰慕秦少游的才华,最终践行诺言,以身侍奉他并随之而死,不因生死而改变,可称为义妓了。世上谈论歌妓的人,只说她们地位低下不值一提。唉,如今那些洁身自好许身他人的士人,能不负死者,而不比歌妓惭愧的又有几人呢!歌妓虽然地位卑贱,但节义如此。然而那些身处朝廷、乡里,以及亲友僚属之间的士君子,自称为有德行的,反而对此感到惭愧。那么歌妓的义气,岂可轻视呢!《诗经》说“采葑采菲,无以下体。”我听说李使君说,他的祖父以前持节巡视湖湘地区,到长沙听到歌妓的事而感叹诧异,可惜她的姓氏没有流传下来。又在后面写下长句诗曰:

洞庭之南潇湘浦,佳人娟娟隔秋渚。门前冠盖但如云,玉貌当年谁为主。风流学士淮南英,解作多情断肠句。流传往经过湖岭,未见谁知心已赴。举首却在天一方,直北中原数千里。自怜容华能几时,相见河清不可俟。北来迁客古藤州,渡湘独吊长沙傅。天涯流落行路难,暂解征鞍聊一顾。横波不作常人看,邂逅乃慰平生慕。兰堂置酒罗羞珍,明烛烧膏为延伫。清歌宛转绕梁尘,博山空蒙散烟雾。雕床斗帐芙蓉褥,上有鸳鸯合欢被。红颜深夜承燕娱,玉笋清晨奉巾屦。匆匆不尽新知乐,惟有此身为君许。但说恩情有重来,何期不别岁将暮。午枕孤眠魂梦惊,惊梦君来别如平生。与君已别复何别,此别无乃非吉征。万里海风掀雪浪,魂招不归竟长往。效死君前若不知,向来宿约期无爽。君不见二妃追帝号苍梧,恨染湘竹终不枯。无情湘水自东注,至今班笋盈江隅。屈原《九歌》岂不好,煎胶续弦千古无。我今试作《义倡传》,尚使风期后来见。

汧国夫人

汧国夫人李娃,是长安的娼女。节操品行奇特,值得称叹,所以监察御史白行简为她写传记述。

天宝年间,有一位常州刺史荣阳公,略去他的姓氏不写,当时声望很高,家产很丰厚。到了知命的年纪(五十岁),有一个儿子,刚满二十岁,俊朗有才华,卓尔不群,深受同辈推崇信服。他的父亲喜爱并器重他,说:“这是我家千里马啊。”参加乡试秀才科,将要出发,于是盛装打扮,备齐车马装饰,计算他在京师的薪俸储备费用,对他说:“我看你的才华,应当一战成名。现在准备两年的费用,并且丰富你的供给,是为了成全你的志向。”书生也自负,视考取一第如指掌。

从毗陵出发,一个多月到达长安,住在布政里。常去东市回来,从平康东门进入,将要拜访西南方的朋友,到了鸿珂曲,看见一座宅院,门庭不太宽敞,但房屋深邃严密,关着一扇门。有个女子正凭着一对梳着双鬟的青衣侍女站立,姿容妖艳娇妙,当代未有。书生忽然看见她,不觉停马很久,徘徊不能离去。于是假装把鞭子掉在地上,等她的随从,命令取鞭子。多次偷看女子,女子回眸凝视,情意非常相慕。最终不敢开口说话而离开。书生从此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于是秘密询问熟悉长安游玩的朋友,来打听此事。朋友说:“这是狎邪女李氏的宅院。”问:“女子可以求得吗?”回答说:“李氏很富有,以前与她交往的,多是贵戚豪族,所得很多,不是累积百万,不能打动她的心意。”书生说:“如果担心不能和谐,即使百万又有什么可惜的!”

另一天,于是整洁他的衣服,盛列宾客随从前往。敲他的门,不久有侍女开门,书生说:“这是谁的宅第啊?”侍女不回答,跑着大声喊道:“是以前丢鞭子的郎君啊!”女子大喜,说:“你暂且让他停下。我应当整理妆容更换衣服出来。”书生听到这话,私下高兴。于是引到萧墙之间,看见一个老妇白发垂肩,就是女子的母亲。跪拜,上前致辞说:“听说这里有空院,愿意租来居住,是真的吗?”老妇说:“怕它浅陋狭窄,不足以辱没长者居住,怎敢谈租金呢。”请书生到接待宾客的馆舍,馆舍很华丽,与书生对坐,于是说:“我有女儿

娇小,技艺薄劣,欣见宾客,愿将见之。"乃命娃出,明眸皓腕,举步艳异。生遽惊起,莫敢仰视,与之拜迎,叙寒焕。触类妍媚,目所未睹。复坐,烹茶斟酒,器用甚洁。久之,日暮,鼓声四动。姥访其居远近,鼓已发矣。生绐之曰:"生延平门外数里。"冀其远而见留也。姥曰:"当速归,无犯禁。"生曰:"幸接欢笑,不知日之云夕。道里辽阔,城内又无亲戚,将若之何"娃曰:"不见责僻陋,方将居之,宿何害焉。"生数目姥,姥曰:"唯唯。"生乃召其家童,持双缣,请以备一宵之馔。娃笑而止之曰:"宾主之仪,且不然也。今夕之费,愿以贫窭之家,随其粗粝以进之,其余以俟他辰。"固辞,终不许。俄,徙坐于西堂,帷幕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乃张烛进馔,品味甚盛。彻馔,姥起。生、娃谈话方切,而诙谐调笑,无所不至。生曰:"前偶过其门,遇卿适在屏间,厥后心常勤念,虽寝与食,未尝或舍。"娃曰:"我心亦如之。"生曰:"今之来,非直求居而已。愿偿平生之志,但未知命也若何"言未终,姥至,访其故,具以告。姥笑曰:"男女之际,大欲存焉。情苟相得,虽父母之命,不能止也。女子固陋,曷足以荐君子之枕席。"生遽下阶,拜而谢焉。曰:"愿以已为厮养。"姥遂目之为郎,饮酣而散。及旦,尽徙其囊橐,因家于李之第。

译她娇小玲珑,技艺浅薄低劣,很高兴见到宾客,愿意让她出来见见您。”于是命李娃出来,她明亮的眼睛,洁白的手腕,走路的姿态艳丽奇异。书生急忙惊起,不敢抬头直视,与她相互行礼迎接,寒暄问候。她举止间处处显露出娇艳妩媚,是书生从未见过的。重新坐下后,烹茶斟酒,器具非常洁净。过了很久,天色已晚,四周响起鼓声。老妇询问书生住所的远近,此时鼓声已经响起。书生欺骗她说:“我住在延平门外几里处。”希望她因为路远而留宿。老妇说:“应当赶快回去,不要触犯禁令。”书生说:“有幸与您欢笑相聚,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路途遥远,城内又没有亲戚,该怎么办呢?”李娃说:“您不嫌弃这里偏僻简陋,正打算住下,过夜有什么妨碍呢。”书生多次用眼神示意老妇,老妇说:“好好好。”书生于是叫来家童,拿出两匹绢,请求用来准备一夜的饭食。李娃笑着制止他说:“宾主之间的礼仪,并非如此。今晚的费用,愿以我这贫寒之家,随随便便用粗劣的食物招待您,其余的等到以后再说。”书生坚决推辞,最终李娃不允许。不久,搬到西堂就座,帷幕帘帐床榻,光彩夺目。梳妆盒、被褥枕头,也都奢华美丽。于是点亮蜡烛上菜,菜肴非常丰富。吃完饭后,老妇起身离开。书生与李娃谈话正投机,诙谐调笑,无所不至。书生说:“从前偶然经过您的门,遇到您恰好在屏风后面,从那以后心中常常思念,即使睡觉吃饭,也没有片刻忘记。”李娃说:“我的心也是如此。”书生说:“今天前来,不只是求个住处而已。希望能实现平生的愿望,只是不知道命运如何。”话还没说完,老妇来了,询问缘故,书生全部告诉了她。老妇笑着说:“男女之间,存在最大的欲望。如果感情相投,即使是父母的命令,也不能阻止。女子出身低微,怎么配得上侍奉君子的枕席。”书生急忙下台阶,跪拜谢恩。说:“愿意把自己当作仆役。”老妇于是称他为郎君,喝得酣畅后散去。等到天亮,书生搬空了所有的行囊,就在李娃家住了下来。

自是,生屏迹戢身,不复与亲知相闻,日会其倡优侪类,嬉戏游宴。囊中尽空,乃鬻俊乘及其家童。岁余,资财仆马荡尽。迩来,姥意渐怠,妓情弥笃。它日,娃谓生曰:"与郎相知一年,无孕嗣。常闻竹林神者,报应如响。将致荐酹求之,可乎"生不之悟。大喜。乃质衣于肆,以备牢醴,与娃同谒祠宇而祷祝焉。信宿而返,策驴而后。至里北门,娃谓生曰:"此东转小曲中,某之姨宅也。将憩而觐之,可乎"生如其言,前行不逾百步,果见一车门,窥其际,甚宏敞。其青衣自车后止之日:"至矣。"生下,适有一人出访曰:"谁也"曰:"李娃也。"乃入告。俄有一妪至,年可四十余,与之将迎,曰:"吾甥来否"娃下车,妪逆访之曰:"何久疏绝"相视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见,遂偕入西戟门偏院中。有山亭,竹树葱菁,池榭幽绝。生谓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语对。俄献茶果,甚珍奇。食顷,有一人鞚大宛汗马流驰至,曰:"姥遇暴疾颇甚,殆不识人,宜速归!"娃谓姨曰:"方寸乱矣!某骑而前去,当令返乘,便与郎偕来。"生拟随之,其姨与侍儿偶语,一手挥之,令生止于户外,曰:"姥且殁矣,当与某议丧事,以济其急,奈何遽相随而去!"乃止,共计其凶仪斋祭之用。日晚乘不至,姨言曰:"无复命何也郎骤往觇之,某当继至。"生遽往,至旧宅门,扃锁甚密,以泥缄之。生大骇,诘其邻人。邻人曰:"李本税此而居,约已周矣。第主自收,姥徙居,而且再宿矣。"征徙何处,曰:"不详其所。"生将驰赴宣阳,以诘其姨,日已晚矣,计程不能达。乃弛其装服,质馔而食,赁榻而寝。生恚怒方甚,自昏通旦,不能交睫。质明,乃策蹇而去。既至,连叩其扉。食顷,无人应。生大呼数四,有宦者徐出,生遽访之,曰:"姨氏去乎"曰:"无之。"生曰:"昨暮至此,何故匿之"访其谁氏之第,曰:"此崔尚书宅,昨有一人税此院,云逢中表之远至者,未暮去矣。"生惶惑发狂,罔知所措,因返访布政旧邸,邸主哀而进膳。生怨懑,绝食三日,遘疠甚笃。旬余愈甚,邸主惧其不起,徙之于凶肆中。绵缀移时,阖肆之人共伤叹而互饲之。后稍愈,杖而能起。

  由是,凶肆多假之令执穗帷,获其值以自给。累月,渐复壮。每听其哀歌,自叹不及逝者,辄呜咽流涕,不能自止,归则效之。生聪敏者也,亡何,曲尽其妙,虽长安无有伦比。初,二肆之佣凶器者,互争胜负。其东肆车舆皆奇丽,殆不敌,惟哀挽劣焉。其东肆长知生绝妙,乃醵二万索顾焉。其党耆旧,共较其所能者,阴教生新声而相赞和。累旬,人莫知之。其二肆长相谓曰:"我欲各阅所备之器于天门街,以优劣。其不胜者罚直五万,以备酒馔之用,可乎"二肆许诺。乃要立符契,署以保订,然后阅之。士女大和会,聚至数万。于是,里胥告于贼曹,贼曹闻于京尹。四方之士,尽赴趋焉,巷无居人。自旦阅之,及亭午,历抵舆辇威仪之具,西肆皆不胜,师有惭色。乃置层榻于南隅,有长鬣者拥铎而进,翊卫数人。于是,奋髯扬眉,扼腕顿颡而登,乃歌白马之词,恃其夙胜,顾盼左右,旁若无人。齐声赞扬之,自以为独步一时,不可得而屈也。有顷,东肆长于北隅上设连榻,有乌巾少年,左右五六人秉翣而至,即生也。整其衣服,俯仰甚徐。申喉发调,容若不胜,乃歌薤露之章,举声清越,响振林木。度曲未终,闻者欷歔掩泣。西肆长为众所诮,益惭耻,密置

  所输之直于前而潜遁焉。四座愕眙,莫之测也。

  先是,天子方下诏,俾外方之牧,岁一至阙下,谓之入计。时也,适遇生之父在京师,与同列者易服窃往观焉。有老竖即生乳母婿也,见生之举措辞气,将认之,而未敢,乃泫然流涕。生父惊而诘之。因告曰:"歌者之貌,酷似郎之亡子。"父曰:"吾子以多财为盗所害,奚至是耶"言讫,亦泣。及归,竖间驰往访于同党曰:"向歌者谁,

译从此,李生隐藏行迹,收敛身心,不再与亲友互通音信,每天只和那些歌妓舞女一类的人聚会,嬉戏游乐宴饮。他口袋里的钱用光了,就卖掉了骏马和家中的仆人。一年多后,钱财、仆人和马匹全都耗尽。近来,老鸨对他的心意渐渐冷淡,而妓女李娃对他的感情却更加深厚。有一天,李娃对李生说:“我和郎君相识一年,没有怀上孩子。常听说竹林神灵,有求必应。打算去那里进献祭品祈求子嗣,可以吗?”李生没有领悟她的意思,只是非常高兴。于是他在店铺里当了衣服,用来准备祭祀用的牲畜和酒食,与李娃一同到祠庙去祈祷祝愿。住了两晚返回,骑着驴走在后面。到了里巷的北门,李娃对李生说:“向东转进那条小巷里,是我的姨妈家。打算去休息并拜见她,可以吗?”李生照她说的去做,往前走不到一百步,果然看见一扇车门,窥探那门缝,里面非常宏大宽敞。那个青衣婢女从车后制止他说:“到了。”李生下驴,恰好有一个人出来询问说:“是谁?”回答说:“是李娃。”那人进去报告。不久有一位老妇人来,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出来迎接,问道:“我的外甥女来了吗?”李娃下车,老妇迎上去问她说:“为什么这么久不来?”两人相视而笑。李娃拉着李生拜见老妇。见面后,就一起走进西戟门偏院中。那里有山亭,竹树青翠茂盛,池台楼榭幽静绝妙。李生对李娃说:“这是姨妈的私宅吗?”李娃笑着不回答,用别的话来应对。不久献上茶点果品,非常珍贵奇异。吃了一会儿,有一个人骑着大宛汗血宝马疾驰而来,说:“老鸨得了急病,非常严重,几乎不认得人,应该赶快回去!”李娃对姨妈说:“我心里乱极了!我骑马先走,应当让人把车送回来,就和李郎一起来。”李生打算跟随她,那姨妈和侍女私下交谈,一只手挥着,让李生停在门外,说:“老鸨快要死了,应当和你商量丧事,以解决急难,怎么能立刻跟随而去呢!”于是李生停下,一起计算丧葬礼仪和斋戒祭祀的费用。天色晚了车还没到,姨妈说:“没有回信是怎么回事?郎君突然去探望她,我随后就到。”李生急忙前往,到了旧宅门前,门锁得非常严密,用泥封着。李生非常惊骇,询问邻居。邻居说:“李娃原本租住这里,租期已经满了。房东自己收回,老鸨搬走,而且已经住了两晚了。”询问搬到哪里,回答说:“不知道她的去处。”李生打算快马加鞭去宣阳里询问那姨妈,但天色已晚,计算路程不能到达。于是卸下行李衣服,当了食物来吃,租了床铺睡觉。李生愤怒正盛,从黄昏到天亮,无法合眼。天刚亮,就骑着瘦驴离开。到了那里,连连敲门。过了一会儿,没有人应答。李生大声呼喊了几次,有个宦官慢慢出来,李生急忙询问,说:“姨妈走了吗?”回答说:“没有。”李生说:“昨晚到这里,为什么藏起来?”询问这是谁家的宅第,回答说:“这是崔尚书的宅第,昨天有一个人租了这院子,说是遇到远道而来的表亲,天没黑就走了。”李生惶恐疑惑发狂,不知所措,于是返回探访布政坊的旧邸,邸主怜悯他并给他饭吃。李生怨恨愤懑,绝食三天,染上重病非常严重。十几天后病情更加严重,邸主怕他死掉,把他移到办理丧事的凶肆中。缠绵病榻一段时间,凶肆里的人都悲伤叹息并轮流给他喂食。后来稍微痊愈,拄着拐杖能站起来。

从此,凶肆大多借他拿着穗帷,获得报酬来供给自己。过了几个月,渐渐恢复强壮。每当听到那些哀歌,自己感叹比不上逝者,就呜咽流泪,不能自己停止,回家后便模仿练习。李生是聪明的人,没过多久,曲尽其妙,即使在长安也没有人能比得上。起初,两家经营凶器的店铺,互相争胜负。那东肆的车舆都很奇特华丽,几乎不能抵挡,只是哀挽歌劣一些。那东肆的老板知道李生技艺绝妙,于是凑了两万钱雇佣他。他的同伙都是老手,一起比较李生的才能,暗中教李生新曲并互相唱和。过了几十天,人们都不知道。那两家店铺的老板互相说:“我想各自在天门街展示所准备的器物,以分优劣。那输的一方罚款五万,用来准备酒食,可以吗?”两家店铺答应。于是约定立下契约,签署保证,然后展示。士女大规模聚会,聚集到几万人。于是,里胥报告给贼曹,贼曹报告给京尹。四方的人士,都前往观看,巷子里没有住人。从早晨开始展示,直到中午,历遍车舆仪仗的器具,西肆都不如东肆,西肆的老板面露羞愧之色。于是把高榻放在南角,有个长胡子的人拿着铃铎进来,护卫有几个人。于是,他奋起胡须扬起眉毛,握腕顿首登上高榻,唱起《白马》的歌词,倚仗他以前的胜利,顾盼左右,旁若无人。大家齐声赞扬他,自认为独步一时,无法使他屈服。过了一会儿,东肆的老板在北角上设置连榻,有个戴乌巾的少年,左右五六个人拿着扇子来到,就是李生。他整理好衣服,俯仰动作非常缓慢。舒展喉咙发出音调,神情好像不胜负荷,唱起《薤露》的篇章,举声清越,响声震动林木。曲子还没唱完,听到的人都叹息掩面哭泣。西肆的老板被众人嘲笑,更加羞愧耻辱,秘密地

把所输的钱放在前面然后悄悄逃走了。在座的人惊愕注视,没有人能测知原因。

先前,天子刚下诏,让外地的州牧,每年一次到京城,称为入京汇报。这时,恰好遇到李生的父亲在京城,和同僚换了衣服偷偷去观看。有个老仆就是李生乳母的女婿,看见李生的举止谈吐,将要认出他,但还不敢,于是流泪。李生父亲惊讶地问他。于是告诉说:“唱歌的人的容貌,很像郎君死去的儿子。”父亲说:“我的儿子因为钱财多被强盗杀害,怎么到这里了呢?”说完,也哭了。回去后,老仆私下跑去向同伙询问说:“刚才唱歌的人是谁,

若斯之妙欤"皆曰:"某氏之子。"征其名,且易之矣。竖懔然大惊,徐往,迫而察之。生见竖,色动,回翔将匿于众中。竖遽持其袂日:"岂非某乎"相持而泣,遂载以归。至其室,父责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门,何施面目复相见也。"徒行出门,至曲江西杏园东,去其衣服,以马捶鞭之数百,生不胜其苦而毙。父弃之而去。其师命相狎昵者阴随之,归告同党,共加伤叹,令二人赍苇席瘗焉。至则心下微温,举之,良久气稍通,因共荷而归,以苇筒灌饮,经宿乃活。月余,手足不能自举,其楚挞之处,皆溃烂,秽甚。同辈患之。一夕,弃于道周。行者咸伤之,往往投其余食,得以充肠。十旬,方杖策而起。披布裘,裘有百结,缆缕如悬鹑。持一破瓯,巡于闾里以乞食为事。自秋徂冬,夜入于粪琅窟室,昼则周游廛肆。一旦大雪,生为冻馁所驱,冒雪而出,乞食之声甚苦。闻见者莫不凄恻。时雪方甚,人家外户多不发。至安邑东门,循里垣北转,第七八有一门,独启左扉,即娃之第也。生不知之,偶连声疾呼饥冻之甚,音响凄切,所不忍听。娃自阖中闻之,谓侍儿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连步而出,见生枯瘠疥疠,殆非人状,娃意感焉。乃谓曰:"岂非某郎耶"生愤懑绝倒,口不能言,颔颐而已。娃抱其颈,以绣襦拥而归于西厢,失声长恸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苏而复绝。姥大骇,奔至曰:"何也"娃曰:"某郎。"姥遽曰:"当逐之,奈何容至此!"娃敛容却涕曰:"不然。此良家子也。当昔驱高车,持金装,至某之室,不逾期而荡尽,且互设诡计,舍而逐之,殆非人行。令其失志,不得齿于人伦。父子之道,天性也。使其情绝,杀而弃之,又困踬若此。天下之人尽知为某也。生亲戚满朝,一旦当权者熟察其本末,祸将及矣。况欺天负人,鬼神不佑,徒自遗其殃耳。某为姥子,迨今有二十岁矣。计其赀,不啻直千金。今姥年六十余,愿计二十年衣食之用以赎身,当与此子别置所诣。所诣非遥,晨昏得以温清,某愿足矣。"姥度其志不可夺也,因许之。

译难道有如此奇妙的事情吗?大家都说:“是某家的儿子。”询问他的名字,并且打算给他改个名字。那个少年惊恐万分,慢慢走过去,靠近仔细查看。书生看见少年,神色变动,徘徊着想要躲藏在众人之中。少年急忙抓住他的衣袖说:“难道不是你吗?”两人相拥而泣,于是用车载着他回家。到了他的房间,父亲责备他说:“志向品行像这样,玷污辱没我们家门,还有什么脸面再相见呢。”让他光着脚走出家门,到曲江西岸杏园东边,脱去他的衣服,用马鞭抽打他几百下,书生受不了这种痛苦而死。父亲抛弃他离开了。他的老师命令与他关系亲密的人暗中跟随他,回来告诉同伙,大家共同表示悲伤叹息,让两个人带着苇席去埋葬他。到了那里,发现他心口微微还有温度,抬起他,过了很久气息稍微通畅,于是共同抬着他回来,用苇筒给他灌饮水,过了一夜才活过来。一个多月后,手脚不能自己抬起,那些被鞭打的地方,都溃烂了,非常肮脏。同辈的人对此感到忧虑。一天晚上,把他丢弃在路边。路过的人都为他悲伤,常常投给他剩余的食物,得以填饱肚子。过了八十天,才拄着拐杖站起来。披着布裘,裘衣上有上百个补丁,线头松散得像悬挂的鹌鹑。拿着一个破碗,在街巷间乞讨为生。从秋天到冬天,夜晚进入粪坑边的窟室,白天则走遍街市。有一天下了大雪,书生被寒冷饥饿所驱使,冒着雪出来,乞讨的声音非常凄苦。听到看到的人没有不感到悲痛的。当时雪正下得很大,人家的大门大多没有打开。到了安邑东门,沿着里巷的墙向北转,第七八家有一扇门,独自开着左边的门扇,就是崔莺莺的宅第。书生不知道这件事,偶然连续大声疾呼饥饿寒冷到了极点,声音凄切,让人不忍心听。崔莺莺在门内听到,对侍女说:“这一定是书生。我辨认出他的声音了。”快步走出,看见书生枯瘦疥疮,几乎不像人的样子,崔莺莺心中感动。于是对他说:“难道不是你吗?”书生愤懑昏倒,嘴里说不出话,只是点头而已。崔莺莺抱住他的脖子,用绣袄裹着他回到西厢房,失声痛哭说:“让你一下子落到这个地步,是我的罪过。”苏醒后又昏过去。老鸨非常惊慌,跑来说:“怎么回事?”崔莺莺说:“是书生。”老鸨急忙说:“应当赶走他,怎么能容他到这种地步!”崔莺莺收敛神色,止住眼泪说:“不是这样。这是良家子弟。当初他乘着高车,带着丰厚的资财,来到我的房间,不到一个月就挥霍殆尽,而且互相设下诡计,舍弃并驱逐他,几乎不是人做的事。让他意志消沉,不能列入人伦。父子之情,是天性。使他们感情断绝,杀死并抛弃他,又让他困顿到这种地步。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我做的。书生的亲戚满朝都是,一旦当权者详细查究事情的始末,祸患就要降临了。何况欺骗上天辜负人心,鬼神不保佑,只是白白给自己留下灾殃罢了。我是老鸨的女儿,到现在有二十岁了。计算我的身价,不止值千金。现在老鸨六十多岁了,我愿意计算二十年衣食的费用来赎身,应当和这个书生另外安排住处。住处不远,早晚得以侍奉温清,我的心愿就满足了。”老鸨揣度她的意志不可改变,于是答应了她。

给母之余,有百金,离北隅四五家,税一隙院。乃与生洒浴,易其衣服。为汤粥通其肠,次以苏乳润其赃。旬余,方荐水陆之馔。头巾履袜,皆取珍异者衣之。未数月,肌肤稍腴。卒岁,平愈如初。异时,娃谓生曰:"体已康矣,志已壮矣。渊思寂虑,默想曩昔之艺业,可温习乎"生思之曰:"十得二三耳。"娃命车出游,生骑从而至旗亭南偏门鬻坟典之肆,令生拣而市之,计费百金,尽载以归。因令生斥弃百虑以志学,俾夜作昼,孜孜矻矻。娃常偶坐,宵分乃寐。伺其疲倦,即喻之缀诗赋。二岁而业大就,海内文籍,莫不该览。生谓娃曰:"可策名试艺矣。"娃曰:"未也。且令精熟,以俟百战。"更一年,曰:"可行矣。"于是,遂一上登甲科,声振礼闱。虽前辈见其文,罔不敛衽敬羡,愿友之而不可得。娃曰:"未也。今秀才苟得一科擢一第,则自谓可以取中朝之显职,擅天下之美名。子行秽迹鄙,不侔于它士,当砻淬利器,以求再捷,方可以连衡多士,争霸群英。"生由是益自勤苦,声价弥甚。其年遇大比,诏征四方之隽,生应直言极谏策科,名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事以降,皆其友也。

  将之官,娃谓生曰:"今之复子本躯,妾亦不相负也。愿以残年,归养老姥。君当结媛鼎族,以奉蒸尝。中外婚媾,无自黯也。勉思自爱,某从此去矣。"生泣曰:"子若弃我,当自刭以就死。"娃固辞不从,生勤请弥恳。娃曰:"送子涉江,至于剑门,当令我回。"生许诺。月余,至剑门,未及发而除书至。生父由常州召入拜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浃辰父到,生因投刺谒于邮亭。父不敢认,见其祖父官讳,方大惊。命登阶,抚背恸哭移时,曰:"吾与尔父子如初。"因诘其由,具陈其本末,大奇之。诘娃安在。曰:"送某至此,当令复还。"父日:"不可。"翌日,命驾与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剑门,筑别馆以处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备六礼以迎之,遂如秦晋之偶。娃既备礼,岁时伏腊,妇道甚修,治家严整,极为亲所眷尚。后数岁,生父母偕殁,与娃持孝甚至。有灵芝产于倚庐,一穗三秀。本道上闻。又有白燕数十,巢其层甍,天子异之,宠赐加等。终制,累迁清显之任,十年间,至数郡。娃封汧国夫人。有四子,皆为大官,其卑者犹为太原尹。弟兄婚媾皆甲门。内外隆盛,莫与之京。嗟乎,倡荡之姬,饰行如此,虽古先烈女不能逾也。焉得不为叹息哉。

  叛臣辱妇,每出于名门世族;而伶工贱女,乃有洁白坚贞之行。岂非秉彝之良有不间耶。观夫项王悲歌虞姬刎;石崇赤族绿珠坠;建封卒官盼盼死;禄山作逆雷清恸;昭宗被贼宫姬蔽;少游谪死楚妓经。若是者,诚出天性之所安,并非激以干名也。至于娃之守志不乱,卒相其夫以底于荣美,则尤人所难。呜呼,倡也犹然!士乎可以知勉矣。

  负情侬

  万历间,浙东李生,系某藩臬子。人赀游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殷。往来经年,李赀告匮。女郎母颇以生频来为厌。然而,两人交益欢。女姿态为平康绝代,兼以管弦歌舞,妙出一时,长安少年所藉代花月者也。母苦留连,始以挑怒,李恭谨如初。已而,声色竞严,女益不堪,誓以身归李生。母自揣女非已出,而故事教坊落藉,非数百金不可,且熟知李囊无一钱,思有以困之,令愧不办,庶自亡去。乃戟掌诟女曰:"汝能耸郎君措三百金畀老身,东西南北,惟汝所之。"女郎慨然曰:"李郎虽落魄旅邸,办三百金不难。顾当仰诸人,倘金聚母负约,奈何"母策李郎穷途,侮之,指烛中花笑曰:"李郎若携金以入,婢子可随郎君而出。烛之生花,谶郎之得女也。"遂相与要言而散。

  女至夜半,悲啼谓李生曰:"郎君游赀,固不足谋妾身,然亦有意于交亲中得缓急乎"李惊曰:"喜,惟惟。向非无心,第未敢言耳。"明日,故为束装状,遍辞亲知,多方乞贷。亲知咸以生沉湎狭斜,积有日月,忽欲南辕,

译供养母亲之后,还剩余一百两银子,离开北角四五户人家,租了一处空院。于是让书生洗澡,更换他的衣服。用热粥疏通他的肠胃,接着用酥油滋润他的脏腑。十多天后,才进献水陆美味佳肴。头巾鞋袜,都选取珍贵奇异之物让他穿戴。不到几个月,他的肌肤稍微丰润起来。到年底,身体完全康复如初。有一天,妓女对书生说:“身体已经健康了,意志也已经壮大了。深思静虑,默默回想从前的学业,可以温习吗?”书生思考后说:“只记得十分之二三罢了。”妓女命人驾车出游,书生骑马跟随,来到旗亭南偏门卖经史典籍的书铺,让书生挑选购买,计算费用一百两银子,全部载回家。于是让书生排除各种杂念专心治学,夜以继日,勤勉不懈。妓女常常陪坐,到半夜才睡。观察他疲倦时,就启发他写诗作赋。两年后学业大有成就,天下的书籍,没有不博览的。书生对妓女说:“可以参加科举考试了。”妓女说:“还不行。暂且让他精通熟练,以等待百战百胜。”又过了一年,说:“可以去了。”于是,书生一次就考中甲科,名声震动礼部考场。即使是前辈看到他的文章,无不整衣肃然敬慕,想和他交朋友却不可得。妓女说:“还不行。现在秀才如果考中一个科目,就自认为可以谋取朝廷显职,独占天下美名。你行为污秽,不同于其他士人,应当磨砺利器,以求再次成功,才可以与众多士人并驾齐驱,在群英中争霸。”书生因此更加勤奋刻苦,声望更高。这一年遇到大比,皇帝下诏征召各地的俊才,书生应考直言极谏策科,名列第一,授成都府参军。三公以下的官员,都是他的朋友。

将要赴任时,妓女对书生说:“现在恢复了你原本的身份,我也没有辜负你。愿将我残年的时光,回去奉养老母。你应当与高门大户结亲,以供奉祖先祭祀。内外婚配,不要自甘卑贱。努力自爱,我从此离开了。”书生哭泣说:“你如果抛弃我,我就自杀而死。”妓女坚决推辞不答应,书生恳求更加迫切。妓女说:“送你过江,到剑门关,应当让我回去。”书生答应。一个多月后,到达剑门关,还没出发而任命书就到了。书生的父亲从常州被召入京,拜为成都尹兼剑南采访使。两天后父亲到达,书生因此在邮亭投帖拜见。父亲不敢相认,看到祖父的官职名讳,才大吃一惊。命他上台阶,抚摸他的背痛哭许久,说:“我和你父子如初。”于是询问缘由,书生详细陈述始末,父亲非常惊奇。询问妓女在哪里。书生说:“送我到这儿,应当让她回去。”父亲说:“不行。”第二天,命驾车与书生先到成都,留下妓女在剑门关,建造别馆安置她。第二天,命媒人通报两家婚事,备齐六礼迎接她,于是结成秦晋之好。妓女既行婚礼,逢年过节,妇道修养很好,治家严整,极受亲人敬重。几年后,书生父母相继去世,他与妓女守孝极其尽礼。有灵芝生长在倚庐旁,一穗三秀。本道上报朝廷。又有几十只白燕,筑巢在屋脊上,天子认为奇异,恩宠赏赐加倍。守孝期满,多次升迁清显的职位,十年间,做到几个郡的长官。妓女被封为汧国夫人。有四个儿子,都做大官,地位低的还做太原尹。兄弟们的婚配都是高门大户。内外兴盛,没有能比得上的。唉,放荡的妓女,品行修养如此,即使是古代的贤德女子也不能超过。怎么能不叹息呢。

叛臣辱妇,往往出自名门世族;而伶人贱女,却有洁白坚贞的品行。难道不是天生的善性没有区别吗。看那项羽悲歌虞姬自刎;石崇灭族绿珠坠楼;张建封去世盼盼殉情;安禄山作乱雷清痛哭;唐昭宗被贼宫姬自缢;秦少游贬死楚妓自尽。像这样的,确实是出于天性所安,并非为了求名而激发的。至于妓女坚守志向不乱,最终辅佐丈夫达到荣华富贵,更是人所难及。唉,妓女尚且如此!士人应当知道勉励自己了。

负情侬

万历年间,浙东李生,是某藩臬的儿子。带着资财游历北雍,与教坊女郎杜十娘情好最深厚。往来多年,李生资财耗尽。女郎母亲颇以李生频繁来访为厌烦。然而,两人交往更加欢愉。女郎姿色是平康坊绝代,加上管弦歌舞,妙绝一时,是长安少年借以替代花月的对象。母亲苦苦挽留,开始用挑逗激怒,李生恭敬谨慎如初。不久,声色严厉,女郎更加不堪,发誓以身归李生。母亲自忖女郎不是自己亲生,而旧例教坊除籍,非几百两银子不可,且深知李生囊中无一钱,想以此困住他,让他羞愧无法办到,希望他自行离去。于是叉手骂女郎说:“你能让郎君筹措三百两银子给老身,东西南北,随你去。”女郎慷慨地说:“李郎虽然落魄旅店,筹措三百两银子不难。但应当仰仗他人,如果钱聚齐而母亲违背约定,怎么办?”母亲算计李郎穷途末路,侮辱他,指着烛花笑着说:“李郎如果带钱进来,婢女可随郎君出去。烛花生花,预示郎君得到女郎。”于是互相约定言语而散。

女郎到半夜,悲啼对李生说:“郎君游资,固然不足以谋划妾身,但也在亲友中寻求缓急帮助吗?”李生惊说:“好,只有这个。先前不是无心,只是不敢说罢了。”第二天,故意装作收拾行装的样子,遍辞亲友,多方乞贷。亲友都认为李生沉湎妓院,积有年月,忽然想南归,

半疑涉妄;且李生之父,怒生飘零,作书绝其归路,今若贷之,非惟无所征德,且索负无从,皆援引支吾。生因循经月,空手来见。女中夜叹曰_:"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褥中有碎金百五十两,向缘线裹絮中,明日令平头密持去,以次付母。外此非妾所办,奈何"生惊喜,珍重持褥而去。因出褥中金,语亲知,亲知悯杜之有心,毅然各敛金付生,仅得百两,生泣谓女:"吾道穷矣!顾安所措五十金乎"女雀跃曰:"毋忧,明日妾从邻家姊妹中谋之。"至期,果得五十金,合金而进,母欲负约,女悲啼向母曰:"母曩责郎三百金,金具而母失言,郎持金去,女无望生矣!"母惧人金俱亡,乃曰:"如约。第自顶至踵,寸珥尺素非汝有也。"女忻然从命。明日,秃髻布衣从生出门,过院中诸姊妹作别。诸姊女咸感激涕下,曰:"十娘为一时风流领袖,今从郎君蓝缕出院,岂非姊妹羞乎"于是,人各赠以所携。须臾之间,簪驱衣履,焕然一新矣。诸姊妹复相谓曰:"郎君与姊,千里间关,而行李无曾约束。"复合赠以一箱。箱中之盈虚,生不能知,女亦若为不知也者。日暮,诸姊妹各相与挥泪而别。女郎就生逆旅,四壁萧然。生但两目瞪视几案而已。女脱左膊生娟,掷朱提二十两曰:"持此为舟车资。"明日,生办舆马出崇文门,至潞河附奉使船,抵船而金已尽,女复露右臂生绡,出三十金曰:"此可以谋衣食矣。"生频承不测,快幸遭逢,于是,自秋涉冬,嗤来鸿之寡俦,诎游鱼之乏比,誓白头则皎露为霜,指赤心则丹枫交炙,喜可知也。

译心中半是怀疑,以为涉及虚妄;况且李生的父亲,因李生漂泊无依而发怒,写信断绝了他回家的路,如今如果宽贷他,不仅无法征召他的恩德,而且追讨债务也无从下手,全都只是援引借口来搪塞。李生因此拖延了几个月,空着手来见李甲。女子半夜叹息说:“郎君果然不能筹办一文钱吗?我的褥子里有一百五十两碎金,先前用线裹在棉絮中,明天让丫鬟秘密拿着出去,依次交给母亲。除此之外,不是我所能办到的,怎么办呢?”李生惊喜交加,珍重地拿着褥子离去。于是拿出褥子中的金子,告诉亲友,亲友怜悯杜十娘有心,毅然各自凑钱交给李生,仅仅得到一百两。李生哭着对女子说:“我的处境困窘了!那五十两金子放在哪里呢?”女子高兴地说:“不要担忧,明天我从邻家的姐妹中想办法。”到了期限,果然得到五十两金子,合在一起交给母亲。母亲想违背约定,女子哭着对母亲说:“母亲先前责成郎君拿出三百两金子,金子齐备了而母亲失言,郎君拿着金子离去,女子就没有指望活下去了!”母亲害怕人和金子都失去,于是说:“按约定办。只是从头到脚,一寸耳环、一尺丝绸都不是你的。”女子欣然听从。第二天,女子梳着秃髻、穿着布衣跟着李生出门,经过院中各位姐妹告别。各位姐妹都感激得流下眼泪,说:“十娘是一时的风流领袖,如今跟着郎君衣衫褴褛地出院,难道不是姐妹们的羞耻吗?”于是,每人各自赠送她所携带的东西。片刻之间,簪钗、车马、衣服、鞋子,焕然一新了。各位姐妹又互相说:“郎君与姐姐,千里跋涉,而行李没有什么约束。”又合赠给她一个箱子。箱子里的虚实,李生不能知道,女子也好像不知道的样子。天黑时,各位姐妹各自互相挥泪告别。女子到李生的旅店,四壁萧条。李生只是两眼瞪视着几案而已。女子脱下左臂的生绢,拿出二十两金子说:“拿着这作为舟车费用。”第二天,李生备办车马出崇文门,到潞河依附奉使的船,到了船上金子已经用尽,女子又露出右臂的生绢,拿出三十两金子说:“这可以谋求衣食了。”李生屡次承受不可测度的恩惠,庆幸遭遇,于是,从秋天到冬天,嘲笑来鸿的孤单,诘问游鱼的缺乏伴侣,发誓白头偕老则皎洁的露水结为霜,指着赤诚的心则丹枫交相炙热,喜悦可知了。

行及瓜州,舍使者艅艎,别赁小舟,明日欲渡。是夜,璧月盈江,练飞镜写,生谓女曰:"自出都门,便埋头项。今夕专舟,复何顾忌。且江南水月,何如塞北风烟,顾作此寂寂乎"女亦以久淹行迹,悲关山之迢递,感江月之交流,乃与生携手月中,趺坐船首。生兴发,执卮倩女清歌,少酬江月。女宛转微吟,忽焉入调。鸟啼猿咽,.不足以喻其悲也。有邻舟少年者,积盐维扬,岁暮将归故里,年仅二十左右,青楼中推为轻薄祭酒。酒酣闻曲,神情欲飞,而音响已寂。遂通宵不寐。黎明而风雪阻渡,少年物色生舟,知中有尤物,乃貂帽复绹,弄形顾影,微有所窥,因扣舷而歌。生推篷四顾,雪色森然。少年稍致绸缪,即邀生上岸,至酒肆论心。酒酣,微叩公子昨夜清歌为谁,生具以实对。复问:"公子渡江,即归故乡乎"生惨然告以难归之故,丽人将邀我于吴越山水之间。杯酒缠绵,无端尽吐情实。少年愀然谓公子:"旅蘼芜而挟桃李,不闻明珠委路,有力交争乎且江南之人,最工轻薄。情之所钟,不敢爱死。即鄙心时时萌之,况丽人之才,素行不测,焉之不借君以为梯航,而密践他约于前途。则震泽之烟波,钱塘之风浪,渔腹鲸齿,乃公子之一坏三尺也,抑愚闻之,父与色孰亲,欢与害孰切,愿公子之熟思也。"生始愁眉曰:"然则奈何"曰:"愚有至计甚便于公子,然而顾公子不能行也。"公子曰:"为计奈何"客曰:"公子诚能割厌余之爱,仆虽不敏,愿上千金为公子寿。得千金则可以归报尊君,舍丽人则可以道路无恐,幸公子熟思之。"生既飘零有年,携形挈影,虽鸳树之诅,生死靡他;而燕幕之栖,进退维谷。羝藩狐济,既猜月而疑云;燕喙龙漦,更悲魂而啼梦。乃低首沉思,辞以归而谋诸妇。遂与少年携手下舫,各归舟次。女桃灯,俟生小饮,生目动齿湿,终不出辞,相与拥被而寝。至夜半,生悲啼不已。女急起坐,抱持之曰:"妾与郎君处,情境几三年,行数千里,未尝哀痛。今日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作此面向人,妾所不解。抑声有离音,何也"生言随涕兴,悲因情重。既吐颠末,涕泣如前。女始解抱谓李生日:"谁为足下画此策者,乃大英雄也。郎得千金,可觐二亲;妾得从人,无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哉,其两得之矣。顾金安在"生对以未审卿意云何,金尚在是人箧内。女曰:。"明早急过诺之。然千金重事也,须金入足下箧中,妾始至是人舟内。"时夜已过半,即请起为艳妆,曰:"今日之妆,迎新送旧者也,不可不工。"计妆毕,而已就曙矣。

  少年已刺船李生舟前,得女郎信,大喜曰:"请丽卿妆台为信。"女忻然谓李生畀之,即索少年聘赀过船,衡之无爽。于是,女郎起自舟中,据舷谓少年曰:"顷所携妆台中,有李郎路引,可速捡还。"少年急如命,女郎使李生抽某一箱来,皆集凤翠霓,悉投水中,约值数百万金。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始竞大咤。又指生抽一箱,悉翠羽、明珰、玉萧、金管,值几千金,又投之江。复令生抽出某革囊,尽古玉、紫金之玩,世所罕有,其价盖不赀,亦投之。最后,惎生抽一匣出,则夜明之珠盈把,舟中人一一大骇,喧声惊集市人,女又欲投之江。李生不觉大悔,抱女郎恸哭止之,虽少年亦来劝解。女郎推生于侧,而啐詈新安人曰:"汝闻歌荡情,遂代莺弄舌,不顾神天,剪绠落瓶,使妾将骨殷血碧。自恨弱质,不能抽刀向伧。乃复贪财,强求萦抱,何异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妾死有灵,当诉之明神,不日夺汝人面。且藏形诒影,托诸姊妹,蕴藏奇货,将资李郎归见父母也。今畜我不卒,而故暴扬之者,欲人知李郎眶中无瞳耳。妾为李郎涩眼几枯,翕魂屡散。事幸粗成,不念携手,而倏溺笙簧。畏行多路,一朝弃捐,轻于滓汁。顾乃婪此残膏,欲收覆水,妾更何颜而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耶!"于是,舟中

译走到瓜州时,李生舍弃了使者的大船,另外租了一艘小船,打算第二天渡江。当晚,皎洁的月亮映照在江面上,如同白练飞舞,明镜倒映。李生对女子说:“自从离开京城,我就一直埋头赶路。今晚专船而行,还有什么顾忌呢?况且江南的水月景色,比起塞北的风烟如何,难道还觉得寂寞吗?”女子也因为长久滞留旅途,悲伤于关山的遥远,感慨于江月的流动,于是与李生手牵手站在月光下,盘腿坐在船头。李生兴致勃发,拿着酒杯请女子清唱一曲,以稍微酬答这江月美景。女子婉转低吟,忽然进入曲调。鸟啼猿鸣的悲切,都不足以比喻她的悲伤。

旁边有一艘船上的年轻人,在扬州积聚盐利,年底将要返回故乡,年纪大约二十岁左右,在青楼中被推举为轻薄子弟的首领。他酒酣耳热时听到歌声,神情仿佛要飞起来,但歌声已经寂静。于是整夜无法入睡。黎明时分,风雪阻挡了渡江,年轻人寻找李生的船,知道船中有绝色女子,于是戴上貂帽,整理衣带,摆弄姿态顾影自怜,暗中窥探,于是敲着船舷唱歌。李生推开船篷四处张望,雪色森然。年轻人稍微表示亲热,就邀请李生上岸,到酒馆谈心。酒酣之际,年轻人微微询问公子昨夜清歌的是谁,李生如实相告。年轻人又问:“公子渡江,是要回故乡吗?”李生悲伤地告诉他难以归去的缘故,美人将要邀请我在吴越山水之间游玩。杯酒之间缠绵悱恻,毫无缘由地吐露了真情实感。年轻人严肃地对李生说:“旅居在外却挟带着美色,难道没听说明珠遗落在路上,有力者会争夺吗?况且江南人,最擅长轻薄。感情所钟爱的人,不敢爱到死。即使我心中时常萌生这种念头,何况美人的才华,平素行为难以预测,怎么不会借你作为阶梯,而在前方秘密履行其他约定呢?那么震泽的烟波,钱塘的风浪,渔夫的腹部和鲸鱼的牙齿,就是公子三尺之下的归宿了。况且我听说,父亲和美色哪个更亲近,欢乐和祸害哪个更切身,希望公子仔细思考。”

李生开始愁眉苦脸地说:“那么该怎么办呢?”年轻人说:“我有一个极好的计策对公子很有利,但是恐怕公子不能实行。”李生说:“计策是什么?”客人说:“公子如果真的能割舍对美人的爱,我虽然不聪明,愿意献上千金为公子祝寿。得到千金就可以回去向尊君报告,舍弃美人就可以在路上没有恐惧,希望公子仔细思考。”李生已经飘零多年,形影相吊,虽然像鸳鸯树下的誓言,生死不渝;但像燕子在幕上栖息,进退两难。像公羊抵藩、狐狸渡河,既猜疑月亮又怀疑云彩;像燕子的喙、龙的唾液,更悲伤灵魂而啼哭梦境。于是低头沉思,以回家商量妻子为由推辞。于是与年轻人携手下船,各自回到船边。女子点亮灯,等待李生小饮,李生眼神动摇,牙齿湿润,终究没有说出话,两人拥被而眠。到半夜,李生悲伤哭泣不止。女子急忙坐起,抱住他说:“我与郎君相处,情境已有三年,行走数千里,未曾哀痛。今天渡江,正当为百年欢笑,忽然做出这副面孔对人,我不理解。况且声音中有离别的音调,为什么呢?”李生的话语随着泪水涌出,悲伤因为感情深重。说完始末,涕泣如前。女子这才解开怀抱对李生说:“谁为你画这个计策,真是大英雄啊。郎君得到千金,可以拜见双亲;我得以跟随别人,不拖累行李。发乎情,止乎礼义。贤明啊,两者都得到了。只是金子在哪里?”李生回答说还没审问你的意思如何,金子还在那个人的箱子里。女子说:“明天早上赶紧答应他。但是千金是重事,必须金子进入你的箱中,我才到那个人的船内。”当时夜已过半,就请起身画艳妆,说:“今天的妆容,是迎新送旧的,不可不精致。”计算妆容完毕,天已经亮了。

年轻人已经划船到李生船前,得到女子的信,大喜说:“请让丽卿的妆台作为信物。”女子欣然对李生说给他,就索要年轻人的聘礼过船,衡量没有差错。于是,女子从船中起来,靠着船舷对年轻人说:“刚才所带的妆台中,有李郎的路引,可以迅速捡还。”年轻人急忙照办,女子让李生抽出某一个箱子来,都是集凤翠霓,全部投入水中,价值约数百万金。李生与轻薄子及两船人,开始竞相大惊。又指着李生抽出另一个箱子,都是翠羽、明珰、玉箫、金管,价值几乎千金,又投入江中。又命令李生抽出某个革囊,都是古玉、紫金之玩,世间罕见,其价值无法估量,也投入江中。最后,让李生抽出一个匣子,则是夜明珠盈把,船中人一个个大惊,喧声惊集市人,女子又想投入江中。李生不觉大悔,抱住女子痛哭阻止她,即使年轻人也来劝解。女子推开李生到旁边,而唾骂新安人说:“你听到歌声动情,于是代替黄莺弄舌,不顾神天,剪断绳子落入瓶中,使我将要骨殷血碧。自恨体质柔弱,不能抽刀向伧夫。竟然又贪财,强求拥抱,何异于狂犬,方事趋风,更欲争骨。我死有灵,当诉之明神,不久夺去你的人面。况且藏形诒影,托付给姊妹,蕴藏奇货,将资助李郎归见父母。现在畜养我不终,而故意宣扬它,是想让人知道李郎眼中无瞳。我为李郎涩眼几乎枯干,翕魂屡散。事情幸好粗成,不念携手,而忽然溺于笙簧。畏惧行路多,一朝弃捐,轻于滓汁。竟然贪婪这残膏,想要收覆水,我还有什么颜面听其挽鼻。今生已矣。东海沙明,西华黍垒,此恨纠缠,宁有尽耶!”于是,船中

崖上,观者无不流涕,詈李生为负心人。而女郎已持明珠赴江水不起矣。当是时,目击之人,皆欲争欧少年及李生,各鼓枻分道逃去,不知所之。噫,若女郎亦何愧子政所称烈女哉!虽深闺之秀,其贞奚以加焉。

译在崖上,观看的人没有不流泪的,都骂李生是负心汉。而那位女郎已经拿着明珠跳入江中,不再浮起。当时,目睹此事的人,都想争着殴打那位少年和李生,各自划着船分头逃去,不知去了哪里。唉,像这位女郎,又有什么可愧于刘向所称赞的烈女呢!即使是深闺中的美女,她们的贞洁又能超过她多少呢。

宋幼清曰:"余自庚子秋,闻其事于友人。岁暮多暇,援笔叙事,至‘妆毕而已就曙矣',时夜将分,困惫就寝,梦披发而其音妇人者,谓余曰:‘妾自恨不识人,羞令人间知有此事。近幸冥司见怜,令妾稍司风波,间预人间祸福。若郎君为妾传奇,妾将使君病作。'明日果然,几十日而间,因弃置箧中。丁末,携家南归,舟中检笥稿,见此事尚存,不忍湮没,急捉笔足之,惟恐其复祟,使我更捧腹也。既书之纸尾,以纪其异,复寄语女郎:‘传已成矣,它日过瓜洲,幸勿作恶风波相虐。倘不见谅,渡江后必当复作,宁肯折笔同盲人乎!'时丁未秋七月二日,去庚子盖八年矣。舟行卫河道中,拒沧州约百余里。不数日,而女奴露桃忽堕河死。"

  崔莺莺

  唐贞元中,有张生者,性温茂,美丰容,内秉坚孤,非礼不可入。或朋从游宴,扰杂其间,他人皆汹汹拳拳,若将不及,张生容顺而已,终不能乱。以是,年二十三岁,未尝近女色。知者诘之,谢而言曰:"登徒子非好色者,是有淫行。余真好色者,而适不我值。何以言之大凡物之尤者,未尝不留连于心,是知其非忘情者也。"诘者哂之。

  亡何,张生游于蒲。蒲之东十余里,有僧舍日普救寺,张生寓焉。适有崔氏孀妇,将归长安,路经于蒲,亦止兹寺。崔氏妇,郑女也。张出于郑,绪其亲,乃异派之从母。是岁,浑瑊薨于军,有中人丁文雅,不善于军。军人因丧而扰,大掠蒲人。崔氏之家,财产甚厚,多奴仆。旅寓惶骇,不知所托。先是,张与蒲将之党友善,请吏护之,遂不及于难。十余日,廉使社确将天子命以统戎节,令于军,军由是戢。郑厚张之德甚,因饰馔以命张,中堂宴之。复谓曰:"姨之孤嫠未亡,提携幼稚,不幸属师徒大溃,实不保其身。弱子幼女,犹君之生也,岂可比常恩哉!今俾以仁兄礼奉见,冀所以报恩也。"命其子,曰欢郎。可十余岁,容甚温美。次命女:"莺莺出拜,尔兄活尔。"久之,辞疾。郑怒曰:"张兄保尔之命,不然尔且虏矣,能复远嫌乎"久之,乃至。常服悴容,不加新饰,垂鬟黛接,双脸断红而已。颜色艳异,光辉动人。张惊,为之礼。因坐郑旁。以郑之抑而见也,凝睇怨绝,若不胜其体。问其年纪。郑曰:"今天子甲子岁之七月,终今贞元庚辰,生十七年矣。"张生稍以词导之,不对。终席而罢。张自是惑之,愿致其情,无由得也。

  崔之婢日红娘,生私为之礼者数四,乘间遂道其衷。婢果惊沮,溃然而奔。张生悔之。翌日,婢复至,张生乃羞而谢之,不复云所求矣。婢因谓张曰:"郎之言,所不敢言,亦不敢泄。然而崔之族姻,君所详也。何不因其德而求娶焉。"张曰:"予始自孩提,性不苟合,或时绮纨闲居,曾莫流盼。不为当年,终有所蔽。昨日一席间,几不自持。数日来,行忘止,食忘饱,恐不能逾旦暮。若因媒氏而娶,纳采问名,则三四月间,索我于枯鱼之肆矣。尔其谓我何"婢曰:"崔之贞顺自保,虽所尊不可以非语犯之。下人之谋,固难入矣。然而,善属文,往往沉吟章句,怨慕者久之。君试为喻情诗以乱之,不然,则无由也。"张大喜,立缀《春词》二首以投之。是夕,红娘复至,持彩笺以授张曰:"崔所命也。"题其篇曰《明月三五夜》,其词曰: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入来。

  张亦微喻其旨。是夕,岁二月旬有四日矣。崔之东有杏花一树,扳援可逾。既望之夕,张因梯其树而逾焉。达于西厢,则户半开矣。红娘寝于床上,因惊之。红娘骇日:"郎何以至"张因绐之曰:"崔氏之笺召我矣,尔为我告之。"亡几,红娘复来,连曰:"至矣,至矣!"张生且喜且骇,必谓获济。及崔至,则端服严容,大数张曰:"兄之恩,活我之家,厚矣,是以慈母以弱子幼女见托。奈何因不令之婢,致淫逸之词,始以护人之乱为义,而终掠乱以求之,以乱易乱,其去几何诚欲寝其词

译宋幼清说:“我从庚子年秋季,从友人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年终闲暇时,提笔叙述这件事,写到‘梳妆完毕天已破晓’时,当时夜将过半,我困倦疲惫便去睡觉,梦见一个披头散发、声音像女人的人,对我说:‘我自从恨自己没眼光,羞于让人间知道有这件事。近来幸得阴间官府怜悯,让我稍微掌管风浪,偶尔参与人间的祸福。如果先生为我写传奇,我将让你生病。’第二天果然如此,病了将近十天才好,于是我把稿子丢弃在箱子里。丁未年,我带着家人南归,在船中检查箱子里的草稿,发现这件事的记载还在,不忍心让它埋没,急忙提笔补全,只怕它再次作祟,让我更加捧腹大笑。写完后在纸尾记下这些奇异之事,又寄语那位女郎:‘传奇已经写成,他日经过瓜洲,希望你不要兴风作浪来虐待我。如果不原谅我,渡江后必定会再次发作,难道肯折断笔杆像盲人一样吗!’当时是丁未年秋七月二日,距离庚子年已经八年了。船行驶在卫河河道中,距离沧州大约一百多里。没过几天,女奴露桃忽然掉进河里淹死了。”

崔莺莺

唐贞元年间,有个姓张的书生,性情温和敦厚,容貌俊美,内心坚守节操,不合礼法的事绝不参与。有时和朋友一起出游宴饮,混杂在人群中,别人都喧嚷急切,好像生怕赶不上似的,张生只是从容顺从罢了,始终不被扰乱。因此,他二十三岁时,未曾接近女色。了解他的人问他,他回答说:“登徒子不是好色的人,而是有淫邪的行为。我确实是好色的人,只是恰好没有遇到值得爱的人。怎么说呢?大凡事物中特别美好的,未曾不让人在心里流连,由此可知我不是无情的人。”问的人嘲笑他。

不久,张生到蒲州游历。蒲州东面十多里,有个僧舍叫普救寺,张生寄居在那里。恰逢崔氏的寡妇,将要回长安,路过蒲州,也停在这座寺庙里。崔氏的寡妇,是郑姓女子。张生出身于郑氏,追溯亲属关系,她是不同支系的姨母。这一年,浑瑊在军中去世,有个宦官丁文雅,不得军心。军人趁着丧事闹事,大肆掠夺蒲州百姓。崔氏家,财产很丰厚,有很多奴仆。旅居在外的人惊慌害怕,不知托付给谁。先前,张生和蒲州将领的党羽交好,请求官吏保护他们,于是没有遭受灾难。十多天后,廉使社确奉天子命令统领军队,下令约束军队,军队因此收敛。郑氏非常感激张生的恩德,于是备办酒菜邀请张生,在中堂宴请他。又说:“我孤苦未亡,带着年幼的孩子,不幸遇上军队大溃散,实在无法保全自身。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就像您的孩子一样,这怎么能用平常的恩惠来报答呢!现在让她们以对待仁厚兄长的礼节拜见您,希望借此报答恩情。”叫她的儿子,名叫欢郎。大概十多岁,容貌非常温和俊美。接着叫女儿:“莺莺出来拜见,是你哥哥救了你。”过了很久,推说有病。郑氏生气地说:“张哥哥保全了你的性命,不然你就要被俘虏了,还能再避嫌吗?”过了很久,才来。穿着平常的衣服,面容憔悴,不加新的装饰,垂下的发髻黑亮,双颊微红罢了。容貌艳丽奇异,光彩动人。张生惊讶,向她行礼。于是坐在郑氏旁边。因为郑氏压制着让她出来,她凝视怨恨到了极点,好像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问她的年纪。郑氏说:“今天子甲子年七月,直到今年贞元庚辰年,她十七岁了。”张生稍微用言语引导她,她不回答。直到宴席结束才散去。张生从此迷恋她,想表达情意,却没有办法得到。

崔氏的婢女叫红娘,张生私下向她行礼多次,趁机会便倾诉衷肠。婢女果然惊慌沮丧,哭着跑开了。张生后悔了。第二天,婢女又来了,张生于是羞愧地向她道歉,不再说所求的事了。婢女于是对张生说:“先生的话,我不敢说,也不敢泄露。然而崔氏的家族姻亲,您很清楚。为什么不趁着她的恩德而求婚娶呢。”张生说:“我从小,性情不随便苟合,有时穿着华美的衣服闲居,曾经没有斜眼看人。不是为了当年,终究有所遮蔽。昨天在宴席间,几乎不能自制。这几天来,走路忘了停止,吃饭忘了吃饱,恐怕不能度过早晚。如果通过媒人娶妻,下聘问名,那么三四月间,就要在卖干鱼的店铺里找我了。你把我怎么样呢?”婢女说:“崔氏贞静顺从自我保全,即使是尊贵的人也不能用非礼的话冒犯她。下人的计谋,本来很难进入。然而,她善于写文章,常常沉吟诗句,怨恨思慕了很久。您试着写情诗来扰乱她的心,不然,就没有办法了。”张生大喜,立刻写了《春词》两首投给她。这天晚上,红娘又来了,拿着彩色的信笺交给张生说:“是崔氏吩咐的。”题目叫《明月三五夜》,词说: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张生也稍微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天晚上,是二月十四日。崔氏东面有一棵杏花树,攀援可以越过。十六日晚上,张生于是架梯子爬树越过去。到达西厢,门半开着。红娘睡在床上,于是惊动了她。红娘惊讶地说:“先生为什么到这里?”张生于是欺骗她说:“崔氏的信笺召我来了,你替我告诉她。”不久,红娘又来了,连声说:“来了,来了!”张生又喜又惊,一定认为事情会成功。等到崔氏来了,却穿着端正的衣服,神情严肃,严厉地责备张生说:“哥哥的恩德,救活了我的家,很深厚了,所以慈母把年幼的儿子和女儿托付给您。怎么因为不听话的婢女,导致淫邪的言辞,开始以保护别人免受混乱为义,而最终掠夺混乱来追求她,用混乱代替混乱,相差多少呢?如果真的想寝息

,则保人之奸,不义;明之于母,则背人之惠,不祥;将寄于婢仆,又惧不得发其真诚。是用托短章,愿自陈启。犹惧兄之见难,是用鄙靡之词,以求其必至。非礼之动,能不愧心特愿以礼自持,毋及于乱!"言毕,翻然而逝。张自失者久之,复逾而出。于是绝望。

译如果隐瞒别人的奸情,是不义的;如果在母亲面前揭发,是背弃别人的恩惠,不吉利的;如果托付给婢女仆役,又担心不能表达我的真诚。因此写下这篇短文,愿意自我陈述表白。仍然担心兄长会为难我,所以用粗俗卑下的言辞,来求得必定能传达。不合礼法的举动,怎能不使内心惭愧?只希望兄长能以礼法自我约束,不要发展到混乱的地步!”说完,转身离去。张生怅然若失了很久,又翻墙出去。于是彻底绝望。

数夕,张君临轩独寐,忽有人觉之,惊歘而起,则红娘敛衾携枕而至,抚张曰:"至矣,至矣!睡何为哉"置枕设衾而去。张生试目危坐,久之,犹疑梦寐,然而修谨以俟。俄而,红娘捧崔氏而至。至则娇羞融冶,力不能运支体。曩时端庄,不复同矣。是夕,旬有八日矣。斜月晶荧,幽辉半床。张生飘飘然,且疑神仙之徒,不谓从人间至矣。有顷,寺钟鸣,天将晓,红娘促去。崔氏娇啼宛转。红娘又捧之而去。终夕无一言。张生辨色而兴,自疑曰:"岂其梦邪"及明,睹妆在臂,香在衣,泪光荧荧然,犹莹于茵席而已。是后,十余日,杳不复至。张生赋《会真诗》三十韵,未毕,而红娘适至,因授之,以贻崔氏。自是,复容之。朝隐而出,暮隐而入,同会于曩所谓西厢者,几一月矣。张生常诘郑氏之情,则曰:"知不可奈何矣。"因欲成就之。

  亡何,张生将之长安,先以诗喻之,崔氏宛无难词,然而愁怨之容动人矣。将行之夕,再不复可见。而张生遂西。不数月,复游于蒲,舍于崔氏者又累月。崔氏甚工刀扎,善属文,求索再三,终不可见。往往张生自以文挑之,不甚观览。大略崔之出人者,势必穷极,而貌若不知;言则敏辨,而寡宇酬对。待张之意甚厚,然未尝以词继之。时愁艳幽邃,恒若不识。喜愠之容,亦罕形见。异时,独夜操琴,愁弄悽恻。张窃听之,求之,则终不复鼓矣。以是,愈惑之。张生俄以文调及期,又当西去。当去之夕,不复自言其情,愁叹于崔氏之侧。崔已阴知将诀矣,恭貌怡声,徐谓张日:"始乱之,终弃之,固其宜矣。愚不敢恨,必也。君乱之,君终之,君之惠也。则没身之誓,其有终矣,又何必深感于此行。然而君既不怿,无以奉宁。君常谓我善鼓琴,向时羞颜,所不能及。今且往矣,既君此诚。"因命拂琴,鼓《霓裳羽衣序》。不数声,哀音怨乱,不复知其是曲也。左右皆郗歔。崔亦遽止之,投琴,泣下流连,趋归郑所,遂不复至。明旦而张行。

  明年,文战不胜,遂止于京。因贻书于崔,以广其意。崔氏缄报之词,粗载于此云:

  捧览来问,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兼惠花胜一合,口脂五寸,致耀首膏唇之饰,虽荷殊恩,谁复为容。睹物增怀,但积悲叹耳。伏承使于京中就业,进修之道,固在便安,但恨僻陋之人,永以遐弃。命也如此,知复可言。

  自去秋以来,常忽忽如有所失。于喧哗之下,或勉为语笑;闲宵自处,无不泪零。乃至梦寐之间,亦多叙感咽离忧之思,绸缪缱绻,暂若寻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半衾如煖,而思之甚遥。一昨拜辞,倏逾旧岁。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歝。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

  忆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盛意深。愚细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鸣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配。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

  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日:

译过了几个夜晚,张生独自在廊下睡觉,忽然有人唤醒他,他惊跳起来,只见红娘拿着被子和枕头来了,抚摸着张生说:“来了,来了!还睡什么?”放下枕头铺好被子就离开了。张生睁大眼睛端正地坐着,过了很久,还怀疑是在做梦,但还是恭谨地等待。不久,红娘扶着崔氏来了。崔氏娇羞妩媚,连身体都支撑不住。往日端庄的样子,再也看不到了。这天晚上,是农历十八日。斜月明亮,清幽的光辉照在床的一半上。张生飘飘然,怀疑她是神仙中人,没想到是从人间来的。过了一会儿,寺里的钟响了,天快亮了,红娘催促他们离开。崔氏娇声哭泣,婉转哀怨。红娘又扶着她离开了。整晚没有说一句话。张生天刚亮就起身,自言自语说:“难道这是梦吗?”等到天亮,看见手臂上留着她的妆粉,衣服上还有她的香气,泪光闪闪,还留在席子上呢。此后,十多天,崔氏再也不来了。张生写了《会真诗》三十韵,还没写完,红娘正好来了,就把诗交给她,让她送给崔氏。从此,崔氏又允许他来了。早上隐蔽地出来,晚上隐蔽地进去,在以前所说的西厢房相会,差不多有一个月了。张生常常询问郑氏的意思,郑氏就说:“知道没办法了。”于是想成全他们。

没过多久,张生将要去长安,先用诗暗示她,崔氏婉转地没有拒绝的话,但是愁怨的表情很动人。将要出发的那天晚上,再也见不到崔氏了。张生于是向西出发。不到几个月,又游历到蒲州,住在崔氏家里又过了几个月。崔氏很擅长书法,善于写文章,再三请求,终究见不到她。往往张生自己用文章挑逗她,她也不太看。大概崔氏的言行,必定要穷尽极致,但表面上好像不知道;说话敏捷善辩,但很少回应。对待张生的情意很深,但从未用言语表达。有时忧愁艳丽,深沉幽远,好像不认识一样。喜怒哀乐的表情,也很少显露。有时,独自夜里弹琴,弹奏出凄恻的曲子。张生偷偷听,请求她再弹,她就再也不弹了。因此,更加疑惑她。张生不久因为考中进士,又要向西去。将要出发的那天晚上,不再表达自己的情意,在崔氏身边忧愁叹息。崔氏已经暗中知道将要分别了,恭敬的表情,温和的声音,慢慢对张生说:“开始乱来,最后抛弃,本来就是这样。我不敢怨恨,一定是这样。你乱来,你结束,是你的恩惠。那么终身不变的誓言,也就有终点了,又何必在这次的分别中深感悲伤。然而你既然不快乐,我没有办法让你安宁。你常说我会弹琴,以前害羞,不能做到。现在将要走了,既然你有这个诚意。”于是让人擦琴,弹奏《霓裳羽衣序》。没弹几个声音,哀怨的声音杂乱,不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了。左右的人都叹息。崔氏也立刻停止,放下琴,泪流满面,快步回到郑氏那里,再也不来了。第二天早上张生出发。

第二年,科举考试没中,就留在京城。于是写信给崔氏,以表达他的心意。崔氏回信的词,大致记载在这里:

捧读来信,抚爱过深,儿女之情,悲喜交集。还赠送花胜一盒,口脂五寸,用来装饰头发和嘴唇,虽然承蒙特殊的恩惠,谁还会再打扮呢。看到物品增加怀念,只是积累悲叹罢了。听说你在京城就业,进修之道,本来在于方便安定,但遗憾我这样偏僻简陋的人,永远被远远抛弃。命运如此,知道还能说什么。

自从去年秋天以来,常常恍惚好像失去了什么。在喧闹之下,有时勉强谈笑;闲静的夜晚独自相处,没有不流泪的。甚至梦寐之间,也多叙述感慨咽离忧之思,缠绵悱恻,暂时好像平常,幽会未终,惊魂已断。虽然半床被子还温暖,但思念却很远。昨天告别,忽然过了旧岁。长安是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何幸不忘幽微,眷念亡歝。鄙薄之志,无以奉酬。至于终始之盟,则固不忒。

忆昔中表相因,或同宴处,婢仆见诱,遂致私诚。儿女之心,不能自固。君子有援琴之挑,鄙人无投梭之拒。及荐枕席,义盛意深。愚细之情,永谓终托。岂期既见君子,而不能定情,致有自献之羞,不复明侍巾帻。没身永恨,含叹何言。倘仁人用心,俯遂幽劣。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如或达士略情,舍小从大,以先配为丑行,谓要盟之可欺,则当骨化形销,丹诚不没。因风委露,犹托清尘。存没之诚,言尽于此。临纸鸣咽,情不能申。千万珍重,珍重千万。

玉环一枚,是儿婴年所弄,寄充君子下体所配。玉取其坚润不渝,环取其终始不绝。兼乱丝一绚,文竹茶碾子一枚。此数物不足见珍,意者欲君子如玉之真,俾志如环不解,泪痕在竹,愁绪萦丝,因物达诚,永以为好耳。心迩身遐,拜会无期,幽愤所钟,千里神合。千万珍重。

春风多厉,强饭为佳。慎言自保,无以鄙为深念。张生发其书于所知,由是时人多闻之。所善杨巨源好属词,因为赋《崔娘诗》一绝云:

清润潘郎玉不如,中庭蕙草雪销初。

风流才子多春思,肠断萧娘一纸书。

河南元稹亦续生《会真诗》三十韵日:

微月透帘栊,萤光度碧空。遥天初缥缈,低树渐葱茏。龙吹过庭竹,鸾歌拂井桐。

译淡淡的月光透过窗帘,萤火虫的光芒映照着碧蓝的天空。遥远的天际起初显得朦胧缥缈,低矮的树木渐渐变得青翠茂盛。龙笛的吹奏声穿过庭院中的竹子,鸾鸟般的歌声拂过井边的梧桐树。

罗销垂薄露,环珮响轻凤。绛节随金母,云心捧玉童。更深人悄悄,晨会雨濛濛。

  珠莹光文履,花明隐绣笼。瑶钗行彩凤,罗帔掩丹虹。言自瑶华浦,将朝碧玉宫。

  因游里城北,偶向宋家东。戏调初微拒,柔情已暗通。低环蝉影动,回步玉尘蒙。

  转面流花雪,登床抱绮丛。鸳鸯交颈舞,翡翠合欢笼。眉黛羞偏聚,唇朱暖更融。

  气清兰蕊馥,肤润玉肌丰。无力慵移履,多娇爱敛躬。汗光珠点点,发乱绿葱葱。

  方喜千年会,俄闻五更穷。留连时有限,缱绻意难终。慢脸含愁态,芳词誓素衷。

  赠环明运合,留结表心同。啼粉流清镜,残灯绕暗虫。华光犹冉冉,旭日渐瞳瞳。

  乘鹜还归洛,吹箫亦止嵩。衣香犹染麝,枕腻尚残红。幂幂临塘草,飘飘思渚蓬。

  素琴鸣鹤怨,清汉望归鸿。海阔诚难度,天高不易冲。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闻之者,莫不耸异之。然而张亦志绝矣。稹特与张厚,因征其词。张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使崔氏子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吾之德不足以胜妖孽,是用忍情。"于是,坐者皆为深叹。后岁余,崔已委身于人,张亦有所娶。后乃因其夫言于崔,求以外兄见。夫语之,而崔终不为出。张怨念之诚,动于颜色。崔知,潜赋一章,词曰:

  自从别后减容光,万转千回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不起,为郎憔悴却羞郎。

  竞不之见。后数日,张生将行,又赋一章,以谢绝之:

  弃置今何道,当时且自亲。

  还将旧来意,怜取眼前人。

  自是绝不复知矣。

  时人多许张为善补过者矣。予常于朋会之中,往往及此意者,使夫知者不为,为之者不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命篇。

  赵飞燕

  赵后飞燕,父冯万金。祖大力,工理乐器,事江都王协律舍人。万金不肯传家业,编习乐声,亡章曲,任为繁手哀声,自号凡靡之乐,闻者心动焉。江都王孙女姑苏王嫁江都中尉赵曼。曼幸万金,良不同器不饱。万金得通赵主,主有娠。曼性暴妬,且早有私病,不近妇人。主恐,称疾,居王室,一产二女,归之万金。长日宜主,次日合德,然皆冒姓赵。宜主幼聪悟,家有彭祖方脉之书,善行气术,长而纤便轻细,举止翩然,人谓之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濡,善音辞,轻缓可听。二人皆出世色。

  万金死,冯氏家败,飞燕姊弟流转至长安。于时,人称赵主子,或曰曼之他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共里巷,托附临,屡为组文刺绣献临,临愧受之。居临家,称临女。临常有女。事宫省,被病归死。飞燕或称死者。飞燕姊弟事阳阿主家为舍直,常效歌舞,积思精切。听至终日,不得食。待直赀服疏苦财,且颛事膏沐澡粉,其费亡所爱。共直者指为愚人。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与合德共被,夜雪,期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亡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

  飞燕缘主家大人得入宫,召幸。其姑妹樊嫕为承光司蛮者,故识飞燕与射鸟儿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瞑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曰:"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迎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女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藉。嫕私语飞燕曰:"射鸟者不近女邪"飞燕曰:"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

  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薄。嫕上簿,嫕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

译罗帐低垂沾着薄露,环佩轻响似凤鸣。

绛节跟随金母,云心捧着玉童。

夜深人静悄悄,晨会雨雾濛濛。

珠光晶莹映着绣履,花色鲜明隐在绣笼。

瑶钗行走如彩凤,罗帔遮掩着丹虹。

说来自瑶华浦,将去朝拜碧玉宫。

因而在里城北游玩,偶然来到宋家东。

戏弄调笑初时微微拒绝,柔情蜜意已暗中相通。

低垂的环佩如蝉影晃动,回身迈步玉尘蒙蒙。

转面如流花飞雪,登床拥抱绮罗丛中。

鸳鸯交颈起舞,翡翠合欢笼中。

眉黛羞怯偏聚,唇朱温暖更融。

气息清幽兰蕊芬芳,肌肤润泽玉体丰盈。

无力慵懒移动绣履,多娇喜爱收敛身躯。

汗光如珠点点,发乱如绿葱葱。

正喜千年一会,忽然听到五更天穷。

留连时光有限,缱绻情意难终。

慢脸含着愁态,芳词誓表素衷。

赠环表明运合,留结表示心同。

啼粉流下清镜,残灯绕着暗虫。

华光依然冉冉,旭日渐渐瞳瞳。

乘鹜还归洛水,吹箫亦止嵩山。

衣香还染麝香,枕腻尚留残红。

茂密临塘草,飘飘思渚蓬。

素琴鸣鹤怨,清汉望归鸿。

海阔诚难渡,天高不易冲。

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张之友听闻此事的人,没有不感到惊异。然而张生也志气断绝了。元稹与张生交情深厚,于是征求他的词句。张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尤物,不妖媚自身,必定妖媚于人。假使崔氏女子遇到富贵,乘宠娇纵,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从前殷朝的纣王,周朝的幽王,占据百万国土,权势很雄厚,然而一个女子败坏了他们。溃散他们的民众,屠杀他们的身体,至今被天下人耻笑。我的德行不足以胜过妖孽,因此忍痛割情。”于是,在座的人都深深叹息。后来过了一年多,崔莺莺已经委身于人,张生也有所娶。后来张生通过崔莺莺的丈夫向崔莺莺请求,以表兄的身份相见。丈夫告诉了她,但崔莺莺始终不肯出来相见。张生怨念之诚,表现在脸色上。崔莺莺知道后,暗中写了一首诗,词曰:

自从别后容颜减损,千回百转懒下床。

不为旁人羞怯不起,为郎憔悴却羞见郎。

最终没有相见。后来几天,张生将要离开,又写了一首诗,以谢绝她:

弃置现在怎么说,当时且自亲近。

还将旧日情意,怜惜眼前人。

从此再也不知道了。

当时人多称赞张生善于补过。我常在朋友聚会中,往往提到这个意思,使知道的人不做,做了的人不迷惑。贞元年间九月,执事李公垂,住在我靖安里的宅第,谈到这件事。公垂卓越地称奇,于是写了《莺莺歌》来传颂。崔氏小名莺莺,公垂以此命名篇章。

赵飞燕

赵皇后飞燕,父亲冯万金。祖父冯大力,擅长修理乐器,侍奉江都王做协律舍人。万金不肯继承家业,编习乐声,没有章曲,随意演奏繁手哀声,自号凡靡之乐,听到的人心动。江都王孙女姑苏王嫁给江都中尉赵曼。赵曼宠幸万金,良不同器不饱。万金得以通达赵主,赵主怀孕。赵曼性情暴妒,且早有私病,不亲近妇人。赵主害怕,称病,住在王室,一胎生两女,交给万金。长女叫宜主,次女叫合德,但都冒姓赵。宜主年幼聪明,家中有彭祖方脉之书,善于行气术,长大后纤细轻便,举止翩然,人们称她为飞燕。合德膏滑,出浴不湿,善于音辞,轻缓可听。二人都绝世色。

万金死后,冯氏家败,飞燕姐妹流转到长安。当时,人称赵主子,或说赵曼的其他儿子。与阳阿主家令赵临同里巷,依附赵临,屡次织文刺绣献给赵临,赵临羞愧地接受。住在赵临家,称赵临女儿。赵临常有女儿。侍奉宫省,生病回家死去。飞燕有时称死者。飞燕姐妹在阳阿主家做舍直,常效仿歌舞,积思精切。听到整天,不得食。待直赀服疏苦财,且专门从事膏沐澡粉,其费用无所爱惜。同直的人指为愚人。飞燕通邻羽林射鸟者。飞燕贫穷,与合德共被,夜雪,约定射鸟者于舍旁,飞燕露立,闭息顺气,体温舒,没有疹粟。射鸟者异之,以为神仙。

飞燕凭借主家大人得以入宫,召幸。她的姑妹樊嫕为承光司蛮者,所以认识飞燕与射鸟者事,为之寒心。及幸,飞燕闭目牢握,涕交颐下,战栗不迎帝。帝拥飞燕,三夕不能接,略无谴意。宫中素幸者,从容问帝。帝说:“丰若有余,柔若无骨,迁迎谦畏。若远若近,礼义人也。宁与女曹婢胁肩者比耶”既幸,流丹浃藉。嫕私语飞燕说:“射鸟者不近女邪”飞燕说:“吾内视三日,肉肌盈实矣。帝体洪壮,创我甚焉。”飞燕自此特幸后宫,号赵皇后

帝居鸳鸯殿便房,省帝薄。嫕上簿,嫕因进言:飞燕有女弟合德,美容体,性醇粹可信,不与飞燕比。帝即令舍人吕延福以百宝凤毛步辇迎合德。合德谢曰:

"非贵人姊召,不敢行。愿斩首以报宫中。"延福还奏。嫕为帝取后五采组文手藉为符,以召合德。合德新沐,膏九回沉水香;为卷发,号新髻;为薄眉,号远山黛;施小朱,号慵来妆;衣故短绣小袖李文袜。帝御云光殿帐,使樊嫕进合德。合德谢曰:"贵人姊虐妬,不难灭恩,受耻不爱死。非姊教,愿以身易耻,不望旋踵。"音词舒闲亲切,左右嗟赏之啧啧。帝乃归合德。宣帝时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教授宫中,号淖夫人,在帝后唾曰:"此祸也,水灭火必矣。"帝用樊嫕计,为后别开远条馆,赐紫茸云气帐,文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缘令嫕讽后曰:"上久亡子,宫中不思千万岁计邪何不时进上,求有子。"后听嫕计,是夜进合德。帝大悦,以辅属体,无所不靡,谓为温柔乡。谓嫕曰:"吾老是乡矣,不能效武皇帝求白云乡也。"嫕呼万岁,贺曰:"陛下真得仙者。"上立赐嫕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

译若不是贵人的姐姐召见,我不敢前去。我情愿斩下自己的头颅来回报宫中。”樊嫕回去向皇帝报告。樊嫕为皇帝取来皇后五彩丝织的纹饰手帕作为信物,用来召见赵合德。赵合德刚洗过澡,涂着九回沉水香;梳着卷发,称为新髻;画着细眉,称为远山黛;抹着淡红,称为慵来妆;穿着旧有的短绣小袖和李文袜。皇帝在云光殿的帷帐中,让樊嫕引赵合德进来。赵合德谢恩说:“贵人的姐姐嫉妒心强,不难断绝圣恩,我受辱也不惜一死。若不是姐姐教导,我愿以死来洗刷耻辱,不指望能回头。”她的声音语调舒缓安详、亲切动人,左右侍从都啧啧赞叹。皇帝于是让赵合德回去。宣帝时的披香博士淖方成,白发苍苍地在宫中教授礼仪,被称为淖夫人,在皇帝身后吐唾沫说:“这是祸患啊,水克火是必然的。”皇帝采纳了樊嫕的计策,为皇后另外开辟远条馆,赐给紫色茸毛云气帐、雕花玉几、赤金九层博山炉,并嘱咐樊嫕暗示皇后说:“皇上长久没有儿子,宫中不考虑万世长久之计吗?为什么不趁此时进献皇上,以求得子嗣。”皇后听从了樊嫕的计策,当晚让赵合德侍奉皇帝。皇帝非常高兴,因为赵合德辅助身体,无所不适,称她为温柔乡。对樊嫕说:“我老死在这里了,不能像汉武帝那样追求白云乡。”樊嫕高呼万岁,祝贺说:“陛下真正得到了仙人。”皇帝立刻赏赐樊嫕鲛文万金锦二十四匹。

合德尤幸,号为赵婕妤。婕妤事后,常为儿拜。后与婕妤坐,后误唾婕好袖,婕好曰:"姊唾染人绀袖,正似石上花。假令尚方为之,未必能若此衣之华。"以为石华广袖。后在远条馆,多通侍郎宫奴多子者,婕妤倾心翊护。常谓帝曰:"姊性刚,或为人构陷,则赵氏无种矣。"每每泣下凄恻。以故白后奸状者,帝辄杀之。侍郎宫奴鲜袴蕴香、恣纵栖息远条馆,无敢言者。后终无子。后浴五蕴七香汤,踞通香沉水坐,燎降神百蕴香。婕妤浴荳蔻汤,傅露华百英粉。帝尝私语樊嫕曰:"后虽有异香,不若婕妤体自香也。"江都易王故姬李阳华,其姑为冯大力妻。阳华老归冯氏,后姊弟母事阳华,阳华善贲饰,常教后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内息肌丸。婕妤亦内息肌丸。常试,若为妇者,月事益薄。他日,后言于承光司剂者上官妩,抚膺曰:"若如是,安能有子乎"教后煮美花涤之,终不能验。真腊夷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皆若月,照人亡妍丑,皆美艳。帝以蛤赐后,以珠赐婕妤。后以蛤妆五成金霞帐,帐中常若满月。久之,帝谓婕妤曰:"吾昼视后,不若夜视之美。每旦令人忽忽如失o"婕妤闻之,即以珠号为枕前不夜珠为后寿,终不为后道帝言。始加大号。

  婕妤奏书于后日:

  天地交畅,贵人姊及此令吉光登正位,为先人休,不堪喜豫,谨奏上三十六物以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彄环四指,若亡绛绡单衣一袭,香纹罗手藉三幅,七回光莹肪发泽一盎,紫金被玉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筋二双,碧玉膏奁一合。使侍儿郭语琼拜上。

  后报以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婕妤泣怨帝曰:"非姊赐我,死不知此器。"帝谢之,诏益州留三年输,为婕妤作七成锦帐,以沉水香饰。

  婕好接帝于太液池,作千人舟,号合宫之舟。池中起为瀛洲,榭高四十丈。帝御流波文殻元缝衫,后衣南越所贡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广榭上,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帝以文犀簪击玉瓯,令后所爱侍郎冯无方吹笙以倚后歌。中流歌酣,风大起。后顺风扬音,无方长喻细袅与相属。后裙髀日:"顾我,顾我!"后扬袖日:"仙乎,仙乎!去故而就新,宁忘怀乎!"帝日:"无方,为我持后!"无方舍吹持后履。久之,风霁。后泣日:"帝恩我,使我仙去不待。"怅然曼啸,泣数行下。帝益愧爱后。赐无方千万,入后房闼。他日,官妹幸者,或襞裙为绉,号日留仙裙。

  婕妤益贵幸,号昭仪。求近远条馆,帝作少嫔馆,为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皆为前殿。后殿又为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连槛,饰黄金白玉,以璧为表里,千变万状,连远条馆,号通仙门。后贵宠,益思放荡。使人博求术士,求匪安却老之方。时,西南北波夷致贡,其使者举茹一饭,昼夜不卧偃。典属国上其状,屡有光怪。后闻之,问何噏如术。夷人曰:"吾术天地平,生死齐,出入有无,变化万象,而卒不化。"后令樊嫕弟子不周遗千金。夷人曰:"学吾术者要不淫与谩言。"后遂不报。他曰,樊嫕侍后浴,语甚欢。后为樊嫕道夷言,嫕抵掌笑曰:"忆在江都时,阳华李姑畜斗鸭水池上,苦獭啮鸭。时下朱里芮姥者,求捕獭狸献。姥谓姑曰;‘是狸不他,食当饭以鸭。'姑怒绞其狸。今夷术真似此也。"后大笑曰:"臭夷何足污吾绞乎!"

  后所通宫奴燕赤凤者,雄捷能超观阁,兼通昭仪。赤凤始出少嫔馆,后适来。幸时十月五日,宫中故事上灵安庙。是日,吹埙击鼓歌,连臂踏地歌赤凤来曲。后谓昭仪曰:"赤凤为淮来"昭仪曰:"赤风自为姊来,宁为他人乎"后怒,以杯抵昭仪裙曰:"鼠子能啮人乎"昭仪曰:"穿其衣,见其私足矣。安在啮人乎"昭仪素卑事后,不虞见答之暴,

译合德尤其受宠,被称为赵婕妤。婕妤侍奉皇后之后,常常像儿子一样向皇后行礼。皇后与婕妤同坐,皇后不小心将唾沫溅到了婕妤的衣袖上,婕妤说:“姐姐的唾沫染在了深青色的衣袖上,正像石头上的花纹。假使尚方制造出来,也未必能有这衣袖上的花纹那样华美。”于是被称为石华广袖。皇后在远条馆时,多与侍郎宫奴中多子的人私通,婕妤极力庇护。她常对皇帝说:“姐姐性情刚烈,若被人构陷,那么赵家就绝后了。”常常哭泣得凄惨悲切。因此,凡是向皇帝告发皇后奸情的人,皇帝就杀了他们。侍郎宫奴穿着鲜亮的裤子,带着香气,在远条馆肆意纵情,没有人敢进言。皇后最终没有生子。皇后沐浴时,用五蕴七香汤,坐在通香沉水座上,焚烧降神百蕴香。婕妤沐浴时,用荳蔻汤,敷露华百英粉。皇帝曾私下对樊嫕说:“皇后虽然有异香,不如婕妤身体自然散发香气。”江都易王旧日的姬妾李阳华,她的婆婆是冯大力的妻子。阳华年老后回到冯家,皇后姐妹像对待母亲一样侍奉阳华,阳华擅长修饰打扮,常教皇后使用九回沉水香泽、雄麝脐,以及内服息肌丸。婕妤也内服息肌丸。常做试验,如果是已婚妇女,月经就会逐渐减少。后来,皇后对承光司的药剂师上官妩说,抚着胸口说:“如果这样,怎么能有孩子呢?”上官妩教皇后煮美花清洗,最终也没有见效。真腊夷人进献万年蛤、不夜珠,光彩都像月亮,照在人身上不分美丑,都显得美艳。皇帝把万年蛤赐给皇后,把不夜珠赐给婕妤。皇后用万年蛤装饰五成金霞帐,帐中常像满月一样明亮。过了很久,皇帝对婕妤说:“我白天看皇后,不如晚上看那么美。每天早晨都让人恍惚失落。”婕妤听了,就把不夜珠作为枕头前的礼物送给皇后祝寿,始终不向皇后透露皇帝的话。开始加封大号。

婕妤给皇后上奏书说:

天地交泰通畅,贵人姐姐值此吉祥之光登上正位,为先人带来荣耀,我欣喜不已,谨献上三十六种物品以表祝贺。金屑组文茵一铺,沉水香莲心碗一面,五色同心大结一盘,鸳鸯万金锦一匹,琉璃屏风一张,枕前不夜珠一枚,含毛绿毛狸藉一铺,通香虎皮檀象一座,龙香握鱼二首,独摇宝莲一铺,七出菱花镜一奁,精金彄环四指,若无绛绡单衣一袭,香纹罗手藉三幅,七回光莹肪发泽一盎,紫金被玉香炉三枚,文犀辟毒筋二双,碧玉膏奁一合。派侍儿郭语琼拜上。

皇后回赠云锦五色帐、沉香水玉壶。婕妤哭着埋怨皇帝说:“如果不是姐姐赐给我,我至死也不知道这种器物。”皇帝向她道歉,下诏让益州留三年赋税,为婕妤制作七成锦帐,用沉水香装饰。

婕妤在太液池迎接皇帝,造了千人舟,号称合宫之舟。池中筑起瀛洲,台榭高四十丈。皇帝穿着流波文殻元缝衫,皇后穿着南越进贡的云英紫裙、碧琼轻绡,在广榭上,皇后歌舞《归风送远》之曲。皇帝用文犀簪敲击玉瓯,让皇后宠爱的侍郎冯无方吹笙伴奏皇后的歌声。船到江心,歌声正酣,大风突起。皇后顺风扬起声音,无方吹奏出细长婉转的乐声与之呼应。皇后的裙摆说:“看我,看我!”皇后扬起衣袖说:“仙啊,仙啊!抛弃旧的而追求新的,难道能忘怀吗?”皇帝说:“无方,替我拉住皇后!”无方放下笙吹奏,拉住皇后的鞋子。过了很久,风停了。皇后哭着说:“皇帝恩爱我,让我像仙人一样离去,却等不及。”惆怅地长啸,泪水流下数行。皇帝更加愧疚地爱皇后。赐给无方千万钱,进入皇后的房闼。后来,受宠的宫妹,有时把裙子折叠出皱纹,称为留仙裙。

婕妤更加尊贵受宠,封号为昭仪。请求靠近远条馆,皇帝建造了少嫔馆,建有露华殿、含风殿、博昌殿、求安殿,都是前殿。后殿又建有温室、凝缸室、浴兰室。曲房相连,栏杆相连,装饰着黄金白玉,以璧玉为表里,千变万化,连接远条馆,号称通仙门。皇后尊贵受宠,更加思慕放荡。派人广泛寻求术士,寻求延年益寿的方术。当时,西南北波夷人进贡,他们的使者吃一顿饭,昼夜不睡不躺。典属国上报这种情况,屡次出现光怪陆离的现象。皇后听说后,问这是什么法术。夷人说:“我的法术天地平齐,生死等同,出入有无,变化万象,但最终不变化。”皇后让樊嫕的弟子不周赠送千金。夷人说:“学习我的法术的人不要淫乱和妄言。”皇后于是没有回复。后来,樊嫕侍奉皇后沐浴,谈话非常愉快。皇后向樊嫕讲述夷人的话,樊嫕拍手笑着说:“记得在江都时,阳华李姑在水池上养斗鸭,苦于水獭咬鸭子。当时有个叫朱里芮姥的人,请求捕捉水獭献给李姑。姥对李姑说:‘这只水獭不咬别的,吃饭时给它鸭子吃。’李姑生气地绞死了水獭。现在夷人的法术真像这样。”皇后大笑说:“臭夷人哪里值得我绞死呢!”

皇后私通的宫奴燕赤凤,雄健敏捷能跳过观阁,同时也与昭仪私通。赤凤刚出少嫔馆,皇后正好来了。幸好的是十月五日,宫中旧例上灵安庙。这天,吹埙击鼓唱歌,手拉手踏地唱《赤凤来》曲。皇后对昭仪说:“赤凤为谁而来?”昭仪说:“赤凤自然是为姐姐而来,难道是为别人吗?”皇后生气,用杯子撞击昭仪的裙子说:“老鼠能咬人吗?”昭仪说:“咬破衣服,看见私处就够了。哪里在于咬人呢?”昭仪向来谦卑侍奉皇后,没想到会遭到如此粗暴的回答,

熟视不复言。樊嫕脱簪,叩头出血,扶昭仪为拜后。昭仪拜,乃泣曰:"姊宁忘共被,夜长苦寒不成寝,使合德拥姊背邪今日兼得贵,皆胜人,且无外搏,我姊弟其忍内相搏乎"后亦泣,持昭仪手,抽紫玉九雏钗,为昭仪簪髻,乃罢。帝微闻其事,畏后不敢问,问昭仪。昭仪曰:"后妬我耳。以汉家火德,故以帝为赤龙凤。"信信之,大悦。

译仔细端详后不再说话。樊嫕摘下簪子,叩头磕出了血,扶着赵昭仪向皇后行拜礼。赵昭仪拜谢后,哭着说:“姐姐难道忘了我们同盖一床被子,夜里漫长寒冷难以入睡,让合德抱着姐姐的背吗?如今我们姐妹都获得了尊贵的地位,都胜过别人,况且没有外人来争夺,我们姐妹怎么忍心在内部互相争斗呢?”皇后也哭了,握着赵昭仪的手,抽出一支紫玉九雏钗,替赵昭仪插在发髻上,这件事才作罢。皇帝隐约听到了这件事,因畏惧皇后而不敢询问,便去问赵昭仪。赵昭仪说:“皇后是嫉妒我罢了。因为汉朝属火德,所以把皇帝比作赤龙,把皇后比作凤。”皇帝相信了这些话,非常高兴。

帝尝早猎,触雪得疾。阴缓弱不能壮发,每持昭仪足不胜,至欲辄暴起。昭仪常转侧,帝不能常持其足。樊嫕谓昭仪曰:"上饵方士大丹,求盛大不能,得贵人足,一持畅动,此天与贵妃大福,宁转侧俾帝就耶"昭仪曰:"幸转侧不就,尚能留帝欲,亦如姊教帝持,则厌去矣,安能复动乎"后骄逸,体微病辄不自饮食,须帝持匕筋。药有苦口者,非帝为含吐不下咽。昭仪夜入浴兰室,肤体光发,占灯烛。帝从帏中窥望之,侍儿以白昭仪,昭仪览中使彻烛。他日,帝约赐侍儿黄金,使无得言。私婢不豫约中,出帏值帝,即入白昭仪。昭仪遽隐辟。自是,帝从兰室帏中窥昭仪,多袖金,逢侍儿、私婢,辄牵止赐之。恃儿贪帝金,一出一入不绝。帝使夜从帑益,至百余金。

  帝病缓弱,太医万方不能救。术奇药,尝得脊卹胶遗昭仪。昭仪辄进帝,一丸一幸。一夕,昭仪醉进七丸。帝昏夜拥昭仪居九成帐,笑吃吃不绝。抵明,帝起御衣,阴精流输不禁。有顷,绝倒。挹衣视帝,余精出涌,沾污被内。须臾,帝崩。宫人以白太后,太后使理昭仪。昭仪曰;"吾持人主如婴儿,宠倾天下,安能敛手掖庭令争帷帐之事乎"乃拊膺呼曰:"帝何往乎"遂欧血死。

  伶玄自序

  伶玄字子于,潞水人。学无不通,知音,善属文,简率尚直朴,无所矜式。杨雄独知之。然雄贪名矫激,子于谢不与交。雄深慊毁之。子于由司空小吏,历三署,刺守州郡,为淮南相。又有风情。哀帝时,子于老休。买妾樊通德。通德,嫕之弟子不周之女也。有才色,知书,慕司马迁《史记》,颇能言赵飞燕姊弟故事。子于闲居,命言,厌厌不倦。子于语通德曰:"斯人俱灰灭矣。当时疲精力,驰骛嗜欲蛊惑之事,宁知终归荒田野草乎!"通德占袖,顾视烛影,以手拥髻,凄然泣下,不胜其悲。子于亦然。通德谓子于曰:"夫淫于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则通,通则流,流而不得其防,则万物变态,为沟为壑,无所不往焉。礼义成败之说,不能止其流,惟感之以盛衰奄忽之变,可以防其坏。今婢予所道赵后姊弟事,盛之至也;主君怅然有荒田野草之悲,哀之至也。婢子拊形属影,识夫盛之不可留,衰之不可推,俄然相缘奄忽,虽婕妤闻此,不少遣乎!幸主君著其传,使婢子执研削,道所记。"于是,撰《赵后别传》。子于为河东都尉,班躅为决曹,得幸太守,多所取受。子于召躅数其罪,而摔辱之。躅从兄子彪续司马迁《史记》,绌子于,无所收录。

  桓谭云:"王莽时,茂陵卞理者,不仕,以夏侯《尚书》授时人。更始二年,赤眉过茂陵,卞理弃图书隐山中,刘恭入其庐,获金滕漆匮,发之,乃得玄书。建武二年,贾子翊以书示予曰:‘卞理之琴师玄云也。"'

  尚书臣勖校中书。右伶玄《赵后传》,竹简磨灭,文义交错,不可具晓。谨与臣勖书同校定,相证别,删去其不可详,合为一篇。其赵后、樊嫕无所终,疑玄之阙文也。

  卷二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约为方外之友。隋大业中,相与入白鹿山学道,谓黄白可成,不死之药可致,云飞羽化,无非积学。辛勤采炼,手足胼胝。十数年间。

  无何,梁芳死。敬伯谓谌曰:"吾所以去国亡家,耳绝丝竹,口厌肥豢,目弃奇色,去华屋而乐茅斋,贱欢娱而贵寂寞者,岂非觊乘云驾鹤,游戏蓬壶纵其不成,亦望长生,寿毕天地耳。今仙海无涯,长生未致,辛勤于云山之外,不免就死。敬伯所乐,将下山乘肥衣轻,听歌玩色,游于京洛,意足然求达,建功立事,以荣耀人寰。纵不能憩三山,饮瑶池,骖龙衣霞,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侣,且署金拖紫,图形凌烟,厕卿大夫之间,何如哉!子盍归乎无空死深山。"谌曰:"吾乃梦醒者,不复低迷。"敬伯遂归,谌留之不得。

  时唐贞观初,以旧籍调授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妻之以女。数年间,迁大理廷评,衣绯,奉使淮南,舟行过高邮。

译皇帝曾经清晨打猎,因接触冰雪而染病。他阴气虚弱,不能强劲勃起,每次扶着昭仪的脚都承受不住,一旦想要发作便突然起身。昭仪常常翻身侧卧,皇帝不能一直扶着她的脚。樊嫕对昭仪说:“皇上服用方士的大丹,追求旺盛却做不到,得到贵人的脚,一扶着就通畅振奋,这是上天赐给贵妃的大福,难道还要翻身侧卧让皇上就着您吗?”昭仪说:“幸好我翻身侧卧不配合,尚能留住皇上的欲望;如果像姐姐教的那样让皇上扶着,他就会厌倦离去,怎么能再振奋呢?”后来昭仪骄纵安逸,身体稍有不适就不自己饮食,必须让皇上拿着勺筷喂她。药中有苦口的,如果不是皇上含在嘴里喂她,她就不肯咽下。昭仪夜里进入浴兰室沐浴,肌肤光泽焕发,映照着灯烛。皇上从帷帐中偷看她,侍儿把这事告诉了昭仪,昭仪便命令宦官撤去蜡烛。另一天,皇上约定赐给侍儿黄金,让他们不要多言。私婢不在约定的范围内,走出帷帐撞见皇上,就进去禀告昭仪。昭仪急忙躲避。从此,皇上从浴兰室的帷帐中偷看昭仪,大多袖藏黄金,遇到侍儿、私婢,就拉住他们赐给黄金。侍儿贪图皇上的黄金,进进出出不停歇。皇上让夜里从国库中增加赏赐,多达百余金。

皇上病得虚弱,太医多方治疗也不能挽救。有一种奇特的药,曾经得到脊卹胶留给昭仪。昭仪就进献给皇上,吃一丸就受宠幸一次。一天夜里,昭仪醉酒后进献了七丸。皇上在昏暗中拥抱着昭仪住在九成帐中,笑声不断。直到天明,皇上起来穿衣,阴精流出无法控制。过了一会儿,皇上昏倒。撩起衣服查看皇上,残余的精液涌出,沾污了被子里面。不久,皇上驾崩。宫女禀告太后,太后派人处理昭仪。昭仪说:“我对待君主如同婴儿,恩宠倾覆天下,怎么能收敛双手在掖庭里让人争夺帷帐之事呢?”于是拍着胸口呼喊:“皇上去了哪里?”随即呕血而死。

伶玄自序

伶玄字子于,是潞水人。学问没有不通晓的,通晓音律,擅长写文章,性格简率崇尚直朴,没有什么可夸耀的。杨雄独自了解他。然而杨雄贪求名声、矫饰激昂,子于推辞不与交往。杨雄深感不满,诋毁他。子于从司空的小吏做起,历任三署官职,担任刺史、太守等州郡长官,做过淮南相。他又富有情致。哀帝时,子于年老退休。买了妾樊通德。通德是樊嫕的弟子、不周的女儿。她有才华和美貌,通晓书籍,仰慕司马迁的《史记》,很能讲述赵飞燕姐弟的故事。子于闲居在家,命她讲述,听得不厌其烦。子于对通德说:“这些人已经都化为灰烬了。当时他们耗尽精力,奔走于嗜欲蛊惑之事,哪里知道最终归于荒野野草呢!”通德拿着袖子,看着烛影,用手拢着发髻,凄然流泪,悲伤得无法自持。子于也是如此。通德对子于说:“沉溺于女色,不是聪明的男子不会达到。聪明就会通达,通达就会流动,流动而没有堤防,就会万物变态,成为沟壑,无所不至。礼义成败的说法,不能阻止这种流动,只有用盛衰突然变化的道理来感化,才能防止败坏。现在婢女向您讲述赵后姐弟的事,是极盛的情况;主人怅然有荒野野草的悲伤,是极哀的情况。婢女看着自己的形体和影子,认识到盛极不可久留,衰败不可推却,忽然之间相互依存突然变化,即使是婕妤听到这些,也会稍加排遣吧!希望主人写他们的传记,让婢女拿着砚台和削笔,讲述所记得的事。”于是,撰写了《赵后别传》。子于担任河东都尉时,班躅担任决曹,得到太守宠幸,多有贪污受贿。子于召来班躅列举他的罪状,并摔打侮辱他。班躅的堂兄班彪续写司马迁的《史记》,贬低子于,没有收录他的事迹。

桓谭说:“王莽时,茂陵有个叫卞理的人,不做官,用夏侯《尚书》教授当时的人。更始二年,赤眉军经过茂陵,卞理抛弃图书躲进山中,刘恭进入他的草庐,获得一个漆封的箱子,打开后,得到了玄的书。建武二年,贾子翊把书给我看说:‘卞理的琴师就是玄。’”

尚书臣勖校勘中书。右边是伶玄的《赵后传》,竹简磨灭,文义交错,不能完全理解。谨与臣勖的书一同校定,相互印证区别,删去那些不能详知的内容,合并为一篇。其中赵后、樊嫕没有结局,怀疑是玄的缺文。

卷二

裴谌

裴谌、王敬伯、梁芳,结为方外之友。隋朝大业年间,一起进入白鹿山学道,认为黄白之术可以成功,不死之药可以得到,飞升羽化,无非是积累学问。辛勤采炼,手脚长满老茧。十数年间。

不久,梁芳死了。敬伯对裴谌说:“我之所以离开国家抛弃家庭,耳朵不听丝竹音乐,嘴巴厌倦肥美食物,眼睛抛弃奇异美色,离开华丽房屋而喜欢茅草斋舍,轻视欢乐而崇尚寂寞,难道不是希望乘云驾鹤,游戏蓬莱仙岛吗?即使不能成功,也希望能长生,寿命与天地同尽。现在仙海无边,长生未得,在云山之外辛勤劳作,不免走向死亡。我所喜欢的,将是下山乘坐肥马穿着轻暖衣服,听歌玩色,游历京洛,心意满足后追求显达,建功立业,以荣耀人间。即使不能休息在三山,饮用瑶池之水,驾龙穿霞,歌鸾舞凤,与仙翁为伴,暂且佩戴金印拖着紫绶,图像挂在凌烟阁,位列卿大夫之间,怎么样呢!你何不回去呢?不要白白死在深山中。”裴谌说:“我是梦醒的人,不再沉迷。”敬伯于是回去,裴谌挽留他也没留住。

当时是唐贞观初年,凭借旧籍调任左武卫骑曹参军,大将军赵朏把女儿嫁给他。几年间,升任大理廷评,穿绯色官服,奉命出使淮南,乘船经过高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