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制使之行,呵叱风生,舟船不敢动。时天微雨,忽有一渔舟突过,中有老人,衣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风。敬伯以为吾乃制使,威振远近,此渔父敢突过试视之,乃谌也。遂令追之。因请维舟,延之座内,握手慰之曰:"兄久居深山,抛掷名宦而无成,到此极也。夫风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长,尚秉烛游,况少年白昼而掷之乎敬伯自出山数年,今廷尉评事矣。昨者推狱平允,乃天赐命服。淮南疑狱,今谳于有司,上择详明吏覆讯之。敬伯预其选,故有是行。虽未可言官达,比之山叟,自谓差胜。兄甘劳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今何所须,当以奉给。"谌曰:"吾侪野人,心近云鹤,未可以腐鼠嚇也。吾子沉浮,鱼鸟各适,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须者,吾当给尔,子何以赠我吾与山中之友,市药于广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园桥东,有数里樱桃园,园北车门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当寻我于此。"遂翛然而去。
译制使出行,呵斥之声如风般凌厉,舟船不敢移动。当时天上下着小雨,忽然有一只渔船突然后冲过去,船中有一位老人,身穿蓑衣头戴斗笠,划桨离去,速度如风一般快。敬伯心想:我身为制使,威震远近,这渔父竟敢冲过去试探?仔细一看,原来是谌。于是命令手下追赶他。于是请求停船,邀请他进入船舱内,握着他的手安慰他说:“兄长长久居住在深山,抛弃功名仕途而无所成就,已经到了这种地步。风无法系住,影子无法捕捉,古人厌倦漫漫长夜,尚且手持蜡烛游玩,何况是少年在白天虚掷光阴呢?敬伯自从出山几年,如今已担任廷尉评事。昨天审理案件公平允当,于是朝廷赐予官服。淮南的疑难案件,现在上报给有关部门,皇上选择精明细致的官吏重新审讯。敬伯入选其中,所以有此一行。虽然不能说仕途显达,但比起山中的老翁,自认为稍胜一筹。兄长甘愿劳苦,竟然还像从前一样。奇怪啊,奇怪啊!现在您需要什么,我应当供给您。”谌说:“我们这些野人,心性亲近云鹤,不能用腐鼠来吓唬。您沉浮官场,鱼鸟各自安适,何必夸耀炫耀呢?人世所需的东西,我应当供给您,您为什么要赠送给我呢?我和山中的朋友,在广陵买药,也有歇息的地方。青园桥东,有几里地的樱桃园,园北的车门就是我的家。您公务稍有空闲,应当到这里来找我。”于是潇洒离去。
敬伯到广陵十余日,事少间,思谌言,因出寻之。果有车门,试问之,乃裴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凉,移步愈佳。行数百步,方及大门,楼阁重复,花木鲜秀,似非人境。烟翠葱茏,景色妍媚,不可形状。香风飒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意。不复以使车为重,视其身若腐鼠,视其徒若蝼蚁。既而,稍闻剑佩之声,二青衣出曰:"阿郎来。"俄有一人,衣冠伟然,仪貌奇丽。敬伯前拜,视之,乃谌也。裴慰之曰:"尘界仕宦,久食腥膻,愁欲之火,焰于心中。负之而行,固甚劳困。"遂揖以入,坐于中堂。门户栋梁,饰以异宝,屏帐皆画鹤。有顷,四青衣捧碧玉台盘而至,器物珍异,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馔,目所未窥。既而,日将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灯,光华满座。女二十人,皆绝代之色,列坐其前。裴顾小黄头曰:"王评事者,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弃吾下山。别近十年,才为廷尉属。今俗心已就,须俗妓以乐之。顾伶家女无足召者,当召士大夫之女已适人者。如近无姝丽,五千里内,皆可择之。"小黄头唯唯而去。诸妓调碧玉箫,调未谐,而黄头已复命,引一妓自西阶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参评事。"敬伯答拜,细视之,乃敬伯妻赵氏,而敬伯惊讶,不敢言。妻亦甚骇,目之不己。遂令坐玉阶下,一青衣捧瑇瑁筝授之,赵素所善也。因令与坐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间取一殷色朱李投之。赵顾敬伯,潜系于衣带。妓奏之曲,赵皆不能逐。裴乃令随赵所奏,时时停之,以呈其曲。其歌呈非云韶九奏之乐,而清亮宛转,酬献极欢。天将曙,裴召前黄头曰:"送赵夫人。"且谓曰:"此堂乃九天画堂,常人不到。吾昔与王为方外之交,怜其为俗所迷,自投汤火,以智自烧,以明自贼,将沉浮于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于此,一以醒之。今日之会,诚难再得。亦夫人宿命,乃得暂游。云山万重,复往劳苦,无辞也。"赵拜而去。裴谓敬伯曰:"评公使车留此一宿,得无惊郡将乎且宜就馆,未赴阙,闲时访我可也。尘路遐远,万愁攻人,努力自爱。"敬伯拜谢而去。
复五日将还,潜诣取别。其门不复有宅,乃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及京,奏事毕,将归私第。诸赵竞怒曰:"女子诚陋,不足以奉事君子。然已辱厚礼,亦宜敬之。夫上以承先祖,不以继后事,岂苟而已哉!奈何以妖术,致之万里,而娱人之视听乎朱李向在,其言足征,何讳乎"敬伯尽言之,且曰:"当此之时,敬伯亦自不测,此盖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记得裴言,遂不复责。
吁,神仙之变化,诚如此乎将幻者鬻术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雀为蛤,雉为蜃,人为虎,腐草为萤,蜣蜋为蝉,鲵为鹏,万物之变化,书传之记者,不可以智达,况耳目之外乎!
韦鲍生
酒徒鲍生,家富畜妓。开成初,行历阳道中。止定山寺,遇外弟韦生下第东归,同憩水阁。鲍置酒。酒酣,韦谓鲍曰:"乐妓数辈焉在,得不有携者乎"鲍生曰:"幸各无恙,挈来。然滞维扬日,连毙数驷,后乘既阙,不果悉从,唯与梦兰、小倩俱。今亦可以佐欢矣。"顷之,二双鬟抱胡琴、方响而至。遂坐韦生、鲍生之右。枞丝击金,响亮溪谷。酒阑,鲍谓韦曰:"出城得良马乎"对曰:"予春初塞游,自鄜坊历乌延,抵平夏,止灵武而回。部落驵骏获数匹。龙形凤颈,鹿胫凫膺,眼大足轻,脊平肋密者,皆有之。"鲍抚掌大悦,乃停杯命烛,阅马于轻槛前。数匹,与向来夸诞,十未尽其八九。韦戏鲍曰:"能以人换,任选殊尤。"鲍欲马之意颇切,密遣四弦,更衣盛妆,顷之乃至。命捧酒劝韦生,歌一曲以送之。云:
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
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
又歌送鲍生酒云:
风飐荷珠难暂圆,多生信有短因缘。
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
韦乃召御者,牵紫叱拨以酬之。鲍意未满,往复
译敬伯到达广陵十多天后,事务稍有空闲,想起裴谌的话,于是出去寻找他。果然有一扇车门,试着询问,原来是裴家的宅院。有人引他进去。起初还显得荒凉,走几步景色越来越好。走了几百步,才到达大门,楼阁重重叠叠,花木鲜艳秀丽,好像不是人间的地方。烟雾翠绿葱郁,景色艳丽妩媚,无法用言语形容。香风飒飒吹来,神清气爽,飘飘然有凌云之感。不再把使者的车驾看得重要,看自己的身体像腐烂的老鼠,看随从像蝼蚁。不久,稍微听到剑佩的声音,两个青衣侍女出来说:“阿郎来了。”不一会儿有一个人,衣冠伟岸,仪态容貌奇异美丽。敬伯上前拜见,一看,原来是裴谌。裴谌安慰他说:“尘世做官,长久吃腥膻之物,愁欲之火,在心中燃烧。背负着这些前行,固然非常劳苦困顿。”于是作揖请他进去,坐在中堂。门户栋梁,装饰着奇异的宝物,屏风帐幔都画着鹤。过了一会儿,四个青衣捧着碧玉台盘来到,器物珍奇,都不是人间所有的。香醇的美酒和精美的菜肴,眼睛从未见过。不久,天将傍晚,命令靠近席位,点燃九光灯,光华满座。二十个女子,都是绝世的美色,列坐在前面。裴谌看着小黄头说:“王评事,是我山中的朋友。道心不坚定,抛弃我下山。分别将近十年,才做了廷尉属。现在俗心已经养成,需要世俗的歌妓来取乐。但是伶人家里的女子没有值得召见的,应当召见士大夫家中已出嫁的女子。如果附近没有美丽的女子,五千里内,都可以选择。”小黄头答应着离开。众妓调碧玉箫,音调还没协调,小黄头已经回来复命,引着一个歌妓从西阶登上,拜在裴谌席前,裴谌指着说:“拜见评事。”敬伯回拜,仔细看,原来是敬伯的妻子赵氏,而敬伯惊讶,不敢说话。妻子也非常惊骇,目不转睛地看着。于是让她坐在玉阶下,一个青衣捧着玳瑁筝给她,这是赵氏向来擅长的。于是让她和坐着的歌妓合奏曲子来送酒。敬伯在座间取一颗红色的朱李扔给她。赵氏看着敬伯,悄悄系在衣带上。歌妓演奏曲子,赵氏都不能跟上。裴谌于是让跟随赵氏所奏的曲子,时不时停下来,以展示她的曲子。她的歌声不是云韶九奏那样的音乐,但清亮宛转,酬答献酒极其欢乐。天将亮,裴谌召来小黄头说:“送赵夫人。”并且对她说:“这堂是九天画堂,常人不到。我过去与王评事是方外之交,可怜他被世俗迷惑,自投汤火,用智慧自烧,用聪明自害,将在生死海中沉浮,求岸不得。所以让他来这里,一来唤醒他。今天的聚会,确实难得再得。也是夫人的宿命,才得以暂游。云山万重,再去劳苦,不要推辞。”赵氏拜谢离开。裴谌对敬伯说:“评公的使车留宿一晚,不会惊动郡将吧?还是应该去馆舍,没去京城前,闲时来拜访我可以。尘世道路遥远,万愁攻心,努力自爱。”敬伯拜谢离开。
又过了五天将要回去,悄悄去告别。那门不再有宅院,而是荒凉之地。烟草极目,惆怅而返。到了京城,奏事完毕,将要回私宅。众赵氏争着发怒说:“女子确实丑陋,不足以侍奉君子。但已受厚礼,也应该尊敬她。丈夫上承先祖,不为了继后事,难道随便而已吗!为什么用妖术,招来万里之外,而娱人的视听呢?朱李还在,他的话足以证明,何必隐瞒?”敬伯全部说了,并且说:“在这个时候,敬伯也自己无法测度,这大概是裴谌道成,以此炫耀。”他的妻子也记得裴谌的话,于是不再责备。
唉,神仙的变化,真的这样吗?还是幻术者卖弄技艺来迷惑人呢?本来不是常人的智慧所能达到的。况且雀变成蛤,雉变成蜃,人变成虎,腐草变成萤火虫,蜣螂变成蝉,鲵变成鹏,万物的变化,书传记载的,不能用智慧通达,何况耳目之外呢!
韦鲍生
酒徒鲍生,家里富有,养着歌妓。开成初年,走在历阳路上。停在定山寺,遇到外弟韦生下第东归,同在水阁休息。鲍生摆酒。酒酣,韦对鲍说:“乐妓几个在哪里,难道没有带来的吗?”鲍生说:“幸好都无恙,带来。但在维扬滞留的日子,连续死了几匹马,后面的马匹缺乏,不能全部跟随,只和梦兰、小倩一起。现在也可以助兴了。”不久,两个双鬟抱着胡琴、方响来到。于是坐在韦生、鲍生的右边。弹奏丝竹,敲击金属,响亮溪谷。酒阑,鲍对韦说:“出城得到好马了吗?”回答说:“我春天初游塞外,从鄜坊经过乌延,到达平夏,停在灵武回来。部落骏马获得几匹。龙形凤颈,鹿胫凫膺,眼大足轻,脊平肋密的,都有。”鲍拍掌大喜,于是停杯点烛,在轻槛前看马。几匹,和刚才夸大的,十没达到八九。韦戏弄鲍说:“能用人来换,任选特别优秀的。”鲍想要马的意思很迫切,秘密派四弦,换衣服盛装,不久就到。命令捧酒劝韦生,唱一曲来送他。说:
白露湿庭砌,皓月临前轩。
此时颇留恨,含思独无言。
又唱送鲍生酒说:
风飐荷珠难暂圆,多生信有短因缘。
西楼今夜三更月,还照离人泣断弦。
韦于是召来御者,牵紫叱拨来酬谢他。鲍意未满,往复
之说,紊然无章。
有紫衣冠者二人,导从甚众,自水阁之西,升阶而来。鲍韦以寺当星使交驰之路,疑大寮夜至,乃恐悚入室,阖户以窥之。而杯盘狼藉,不暇收拾。时紫衣即席,相顾笑曰:"此即向来闻妾换马之筵。"因命酒对饮。一人须髯甚长,质貌甚伟,持杯望月,沉吟久之,曰:"足下赋云:‘斜汉左界,北陆南躔,白露暖空,素月流天'。可得光前绝后矣。"对曰:"殊不见尝‘风霁地表,云敛天末。洞庭始波,木叶昼脱'"长须云:"数年来,在长安蒙乐游王引至南官,入都堂,与刘公干、鲍明远看试秀才,予窃入司文之室,于烛下窥能者制作,见属对颇切,而赋有蜂腰鹤膝之病,诗有重头重尾之犯,若如足下‘洞庭木叶'之对,为纰缪矣。小子拙赋云:‘紫台稍远,燕山无极。凉风忽起,白日西匿',则稍远忽起之声,俱遭黜退矣。不亦异哉!"谓长须曰:"吾闻古之诸侯,贡士于天子,尊贤劝善者也。故一适谓之好德,再适谓之尊贤,三适谓之有功,乃加九锡。不贡士,一黜爵,再黜地,三黜爵地。夫古之求士也如此,犹恐搜山之不高,索林之不深,尚有遗漏者。乃每岁季春开府库,出币帛,周天下而礼聘之。当是时,儒墨之徒,岂尽出矣;智谋之士,岂尽举矣;山川林泽,岂无遗矣;日月照临,岂得尽其所矣。天子求之既如此,诸侯贡之又如此,聘礼复如此,尚有栖栖于岩谷,郁郁不得志者。吾闻今之求聘之礼缺,是贡举之道隳矣。贤不肖同途焉,才不才汨汨焉。隐岩穴者,自童髦穷经,至于白首焉。怀方策者,自壮岁力学,讫于没齿。虽每岁乡里荐之于州府,州府贡之于有司,有司考之诗赋,蜂腰鹤膝,谓不中度;弹声韵之清浊,谓不律。虽有周孔之圣贤,班马之文章,不由此制作,靡得而达矣。然皇王帝霸之道,兴亡理乱之体,其可闻乎今足下何乃赞扬今之小巧,而隳张古之大体。况予乃诉皓月长歌之手,岂能欢于雕文刻句者哉!今珠露既清,桂月如昼,吟咏时发,杯觞间行,能援笔联句,赋今之体调一章,以乐长夜否"曰:"何以为题"长须云:"便以妾换马为题。仍以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为韵。"
译这种说法,杂乱无章。
有两位身穿紫色官服的人,随从众多,从水阁的西边,登上台阶走来。鲍韦因为寺庙正处在星使往来奔驰的要道上,怀疑是高级官员夜间到来,于是恐惧地进入室内,关上门缝偷看他们。而桌上的杯盘狼藉,来不及收拾。此时穿紫衣的人就座,互相看着笑道:“这就是刚才听说的那个用妾换马的宴席。”于是命令斟酒对饮。其中一人胡须很长,气质相貌非常雄伟,举杯望着月亮,沉吟了很久,说:“您的赋中写道:‘银河斜向左侧,北方星宿南移,白露温暖天空,明月流淌天际’。这可以说是光耀前代、绝后无匹了。”另一人回答说:“难道没听说过‘风雨停息地表,云气收敛天边。洞庭湖开始起波,树叶白天飘落’吗?”长须的人说:“多年来,在长安承蒙乐游王引荐到南官,进入都堂,与刘公干、鲍明远观看秀才考试,我偷偷进入司文官的屋子,在烛光下窥探能人的作品,看到对仗颇为切当,但赋有蜂腰鹤膝的毛病,诗有重复开头结尾的忌讳,如果像您‘洞庭木叶’这样的对仗,就被认为是错误了。我拙劣的赋中写道:‘紫台渐渐遥远,燕山没有尽头。凉风忽然吹起,白日向西隐藏’,那么‘稍远’和‘忽起’这样的声律,都遭到贬退。这不是很奇怪吗!”
长须的人对那人说:“我听说古代的诸侯,向天子进献贤士,是为了尊重贤才、鼓励善行。所以一次进献称为好德,两次进献称为尊贤,三次进献称为有功,于是加赐九种礼器。不进献贤士,第一次削去爵位,第二次削去封地,第三次削去爵位和封地。古代寻求贤才如此,还担心搜山不够高,索林不够深,还有遗漏的人。于是每年季春时节打开府库,拿出币帛,周游天下以礼聘访。在那时,儒墨之徒,难道都出来了吗;智谋之士,难道都举荐了吗;山川林泽,难道没有遗漏了吗;日月照耀,难道能尽览所有了吗。天子如此寻求,诸侯如此进献,聘礼又如此丰厚,还有栖身于岩谷、郁郁不得志的人。我听说如今求聘的礼制缺失,这是贡举之道败坏了。贤与不肖同走一条路,才与不才混在一起。隐居岩穴的人,从童年穷究经书,直到白头。怀抱方策的人,从壮年努力学习,直到老死。虽然每年乡里向州府推荐,州府向有司进献,有司用诗赋考核,蜂腰鹤膝,被认为不符合法度;推敲声韵的清浊,被认为不合律。即使有周公孔子的圣贤,班固司马迁的文章,如果不遵循这种创作方式,就无法显达。然而皇王帝霸的道理,兴亡治乱的体制,难道能听到吗?如今您为何赞扬当今的小巧,而毁坏古代的大体。况且我是向皓月长歌的人,怎能喜欢雕琢文辞刻镂句子的人呢!现在珠露清澈,桂月如昼,吟咏时常发出,酒杯交替传递,能拿起笔来联句,赋写当今体调的一章,来乐享长夜吗?”
那人说:“用什么做题目?”长须的人说:“就用妾换马做题目。并以‘舍彼倾城,求其骏足’作为韵脚。”
命左右折庭前芭蕉一片,启书囊抽毫以操之,各占一韵。长须者唱云:
彼佳人兮如琼之瑛,此良马兮负骏之名。将有求于逐日,故何惜于倾城。香暖深闺,永厌桃花之色;风清广陌,曾怜喷玉之声。
希逸曰:
原夫人以矜其容,马乃称其德。既各从其所好,谅何求而不克。长跪而别,姿容休耀其金钿;右牵而来,光彩顿生于玉勒。
文通曰:
步及庭砌,效当轩墀。望新恩,俱非吾偶也;恋旧主,疑借人乘之。香散绿骏,意已忘于鬓发;汗流红颔,爱无异于凝脂。
希逸曰:
是知事有兴废,用有取舍。彼以绝代之容,为鲜矣;此以轶群之足,为贵者。买笑之恩既尽,有类卜之;据鞍马之力尚存,犹希进也。
文通赋四韵讫,芭蕉尽。韦生发箧,取红笺跪献于庑下。二公大惊曰:"幽显路殊,何见逼之若是!然吾子非后有爵禄,不可与鄙夫相遇。"谓生曰:"异日主文柄,较量俊秀轻重,无以小巧为意也。"言讫,二公行十余步间,忽不知其所在矣。
崔玄微
唐天宝中,处士崔玄微,洛东有宅,耽道,饵术及茯苓三十载。因药尽,领童仆辈,入嵩山采芝,一年方回。宅中无人,嵩莱满院。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独处一院。家人无故辄不到。三更后,有一青衣云:"君在院中也。今欲与一两女伴过,至上东门表姨处,暂借此歇,可乎"玄微许之。须臾,乃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衣者前曰:"某姓杨。"指一人曰:"李氏。"又一人曰:"陶氏。"又指一绯衣小女曰:"姓石,名阿措。"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毕,乃坐于月下,问行出之由,对曰:"欲到封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得,今夕众往看之。"坐未定,门外报,"封家姨来也。"坐皆惊起出迎。杨氏云:"主人甚贤,只此从容不恶,诸处亦未胜于此也。"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冷冷,有林下风气。遂揖入坐。色皆殊绝,满座芳香,馥馥袭人。诸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志其二焉。有红裳人与白衣人送酒,歌曰: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梁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至十八姨持盏,性颇轻佻,翻酒污阿措衣,阿措作色曰:"诸人即奉求,人不奉畏耳。"拂衣而起。十八姨曰:"小女弄酒。"皆起,至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人西入宛中而别。玄微亦不知异。
明夜,又来云:"欲往十八姨处。"阿措怒曰:"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乎"阿措又言曰:"诸侣皆住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阿措不能依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亦有微报耳。"玄微曰:"某有何力,得及诸女。"阿措曰:"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岁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庶夫免患也。"玄微许之。乃齐声谢曰:"不敢忘德。"拜而去。玄微于月中随而送之,逾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李陶,及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至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至元和初,玄微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
又,尊贤坊田弘正宅,中门外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余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花上。如此七八年,人将掩之,辄失所在。
韦丹
唐江西观察使韦丹,年近四十,举五经未得。尝乘蹇驴,至洛阳中桥,见渔者得一龟,长数尺。置于桥上,呼呻余喘,须臾将死。群萃观者,皆欲买而烹之
译命左右折下庭前芭蕉叶一片,打开书囊抽出笔来书写,各自押一个韵。长须者吟唱道:
那美人啊如同美玉般晶莹,这良马啊背负着骏马的名声。将要追求那逐日的速度,所以何必吝惜那倾城的容颜。香气温暖深闺,永远厌倦桃花的颜色;清风拂过宽阔的大道,曾经怜惜喷玉般的嘶鸣声。
希逸说:
原本人凭借容貌而自矜,马则凭借品德而著称。既然各自顺从所好,想必没有什么追求不能实现。长跪告别,姿容不再炫耀金钿;向右牵来,光彩顿时生于玉勒之上。
文通说:
步履到达庭院台阶,效法当轩墀之礼。盼望新的恩宠,都非我的配偶;眷恋旧日的主人,怀疑借给他人骑乘。香气散落在绿骏身上,心意已忘却鬓发;汗水流淌在红颔之下,喜爱无异于凝脂。
希逸说:
由此可知事物有兴盛衰败,使用有取舍。那以绝代的容貌,为稀少;这以超群的脚力,为珍贵。买笑的恩宠既已耗尽,有类似占卜的意味;据鞍马的力量尚存,还希望进用。
文通赋完四韵,芭蕉叶用尽。韦生打开箱子,取出红笺跪献在廊下。两位公大惊说:“阴间阳间道路不同,为何逼迫到如此地步!然而你并非后来有爵位俸禄,不可与鄙陋之人相遇。”对韦生说:“将来主持文柄,衡量俊秀的轻重,不要以小巧为意。”说完,两位公走了十余步,忽然不知去向。
崔玄微
唐天宝年间,处士崔玄微,在洛东有宅邸,沉迷道术,服用术及茯苓三十年。因为药尽,带领童仆,进入嵩山采芝,一年后才回来。宅中无人,蒿莱长满庭院。当时春季夜间,风清月朗,不睡觉,独自处在一院。家人无故不到。三更后,有一个青衣说:“您在院中吗。现在想和一两个女伴经过,到上东门表姨处,暂时借这里歇息,可以吗”玄微答应。不一会儿,有十余人,青衣引入。有绿衣者上前说:“我姓杨。”指一人说:“李氏。”又一人说:“陶氏。”又指一个绯衣小女说:“姓石,名阿措。”各有侍女辈,玄微相见完毕,于是坐在月下,问出行的缘由,回答说:“想到封十八姨处,数日前说想来探望,未能成行,今晚众往看望她。”坐未定,门外报告,“封家姨来了。”坐者都惊起出迎。杨氏说:“主人很贤德,只此从容不恶,各处也不胜过这里。”玄微又出见。封氏言词冷冷,有林下风气。于是揖入坐。颜色都殊绝,满座芳香,馥馥袭人。诸人命酒,各歌以送之,玄微记下两首。有红裳人与白衣人送酒,歌曰: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且正值当年对着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中消歇。
又白衣人送酒,歌曰:
绛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到十八姨持盏,性情颇轻佻,翻酒污了阿措衣服,阿措作色说:“众人即奉求,人不奉畏耳。”拂衣而起。十八姨说:“小女弄酒。”都起,到门外别。十八姨南去,诸人西入苑中而别。玄微也不觉得奇异。
明夜,又来云:“想往十八姨处。”阿措怒说:“何用更去封妪舍。有事只求处士,不知可以吗”阿措又说:“诸侣都住在苑中,每年多被恶风所扰,居止不安,常求十八姨相庇。昨晚阿措不能依回,应难取力。处士倘不阻见庇,也有微报耳。”玄微说:“我有什么力量,能及诸女。”阿措说:“但处士每岁岁日,与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于苑东立之,则免难矣。今年已过,但请至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庶夫免患也。”玄微答应。于是齐声谢曰:“不敢忘德。”拜而去。玄微在月中随而送之,越过苑墙,乃入苑中,各失所在。依其言,至此日立幡。是日,东风振地,自洛南折树飞沙,而苑中繁花不动。玄微乃悟,诸女曰姓杨李陶,及衣服颜色之异,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后数夜,杨氏辈复至愧谢,各裹桃李花数斗,劝崔生服之:“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住,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至元和初,玄微犹在,可称年三十许人。
又,尊贤坊田弘正宅,中门外有紫牡丹成树,发花千余朵。花盛时,每月夜,有小人五六,长尺余,游于花上。如此七八年,人将掩之,辄失所在。
韦丹
唐江西观察使韦丹,年近四十,举五经未得。尝乘蹇驴,至洛阳中桥,见渔者得一龟,长数尺。置于桥上,呼呻余喘,须臾将死。群萃观者,皆欲买而烹之
。丹独悯然,问其几何。渔曰:"得二千则鬻之。"是时,天正寒,韦衫袄祷无可当者,乃以所乘劣卫易之。既获,遂放于水中,徒行而去。.
译丹独自感到怜悯,询问鱼的数量。渔夫说:“得到两千条就卖掉它们。”当时天气正寒冷,丹穿着的皮衣和棉袄无法抵御严寒,于是用自己所骑的劣马交换了鱼。得到鱼后,便将其放回水中,徒步离去。
时有胡芦先生,不知何所从来,行止迂怪,占事如神。后数日,韦因问命,胡芦先生倒屣迎门,欣然谓韦曰:"翘望数日,何来晚也。"韦曰:"此来求谒。"先生曰:"我友人元长史,谈君美不容口。诚托求识君子,便可偕行。"韦良久思量,知闻间无此官族。因曰:"先生误,但为某决穷途。"胡芦曰:"我焉知君之福寿非我所知,元公即吾师也。往当自详之。"相与杖杖至通利坊,静曲幽巷,见一小门。胡芦先生即扣之。食顷,而有应门者,开门延入。数十步,复入一板门。又十余步,乃见大门,制度宏丽,拟于公侯之家。复有、丫鬟数人,皆极姝美,先出迎客。陈设鲜华,异香满室。俄而,有一老人,须眉皓然,身长七尺,褐裘韦带,从二青衣而出,自称曰元濬之,向韦尽礼先拜。韦惊,急趋拜曰:"某贫贱小生,不意丈人过垂采录。"韦未喻。老人曰:"老夫将死之命,为君所生,恩德如此,岂容酬报。仁者固不以此为心,然受恩者,思欲杀身报效耳。"韦乃矍然知其龟也,然终不显言之。遂具珍羞,流连竟日。既暮,韦将辞归。老人即于怀中出一通文字,授韦曰:"知知要问命,故辄于天曹录得一生官禄行止所在,聊以为报。凡有无,皆君之命也。所贵先知耳。"又谓胡芦先生曰:"幸借吾五十千文,以充韦君改一乘。早决西行,是所愿也。"韦再拜而去。
明日,胡芦先生载五十缗至逆旅中,赖以救济。其文书具言:明年五月及第;又某年乎判入登科,受咸阳尉;又明年登朝作某官。如是历官一十七政,皆有年月日。最后年迁江西观察使,至御史大夫。至后三年,厅前皂荚树开花,当有迁改北归矣。其后遂无所言。韦常宝持之。自五经及第后,至江西观察使,每授一官,日月无所差异。洪州使厅前,有皂荚树一株,岁月颇久。其俗相传,此树有花,地方大忧。元和八年,韦在位,一旦树忽生花,韦遂去官,至中路而卒。
初,韦遇元长史也,颇怪异之。后,每过东路,即于旧居寻访不获。问于胡芦先生,先生曰:"彼神龙也,处化无常,安可寻也。"韦曰:"若然者,安有中桥之患。"胡芦曰:"迍难困厄,凡人之与圣人,神龙之与蠕蠕,皆一时不免也。又何得异焉。"
灵应
泾州之东二十里,有故薛举城。城之隅有善女湫,广袤数里,蒹葭丛翠,古木萧疏。其水湛然而碧,莫有测其浅深者。水族灵怪,往往见焉。乡人立祠于旁,日九娘子神。岁之水旱祲禳,皆得祈请焉。又州之西二百余里,朝那镇之北,有湫神,因地而名日朝那神,其肝蟹灵应,则居善女之右。
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日,自仲夏之初,数数有云气如奇峰者,如美女者,如鼠如虎者,由二湫而兴,至于丛激迅风,震雷掣电,发屋拔树,数刻而止。伤人害稼,其数甚多。宝责躬励已,谓为政之未效,致阴灵之所谴也。至六月五日午,视事之暇,昏然思寐,乃解巾就枕。寐犹未熟,见一武士冠鍪披铠,持钺而立于阶下,曰:"有女客在门,欲申参谒,故先听命。"宝曰:"尔为谁乎"曰:"某即君之阍者,效役有年矣。"宝将诘其由,已见二青衣历阶而升,长跪于前曰:"九娘子自郊墅特来告谒,故先使下执事致命于明公。"宝曰:"九娘子非吾通家亲戚,安敢造次相面乎"言犹未终,而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俄有一妇人,年可十七八,衣裾素淡,容质窈窕,凭空而下。立庭庑立间,容仪绰约,有绝世之貌。侍者十余辈,皆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步回翔,渐及阶所。宝将少避之,以俟其意。侍者趋而言曰:"贵主以君之节义可申,诚信可托,故将冤抑之状,上诉明公。明公忍不救其急难!"宝遂命升阶相见,宾主之礼,颇甚肃恭,登席而坐。祥烟四合,紫气充庭。敛态低鬟,若有忧戚之貌。宝命酌醴设馔,厚礼以待之。俄而,敛袂离席,逡巡而言曰:"幸以寓止郊园,绵历多祀,醉酒饱德,蒙惠诚深。虽以孤枕寒床,
译当时有位胡芦先生,不知从哪里来,行为举止迂腐怪异,占卜事情却像神明一样灵验。几天后,韦因去问命,胡芦先生倒穿着鞋出门迎接,高兴地对韦因说:“我盼望了好几天,你怎么来得这么晚?”韦因说:“我是来拜见您的。”胡芦先生说:“我的朋友元长史,谈起您来赞不绝口。确实托我引荐您这位君子,现在就可以一起前往。”韦因想了很久,知道传闻中没有这个官职和家族。于是说:“先生弄错了,只是替我决断穷途末路罢了。”胡芦先生说:“我哪里知道您的福寿不是我所能预知的,元公就是我的老师。去了自然就会详细明白。”两人拄着拐杖来到通利坊,在安静幽深的巷子里,看见一扇小门。胡芦先生就敲门。吃顿饭的功夫,有人应门,开门请他们进去。走了几十步,又进入一道板门。又走了十几步,才看见大门,规制宏大华丽,堪比公侯之家。又有几个丫鬟,都非常美丽,先出来迎接客人。陈设鲜艳华丽,异香充满房间。不久,有一位老人,胡须眉毛雪白,身高七尺,穿着粗布皮袍,系着皮腰带,带着两个青衣侍女出来,自称叫元濬之,向韦因行完礼先拜。韦因很惊讶,急忙快步上前拜谢说:“我只是个贫贱的小生,没想到您老人家过分垂青录用我。”韦因还没明白。老人说:“老夫将死的性命,是被您救活的,恩德如此深厚,哪里容得下报答。仁者固然不以此放在心上,但受恩的人,想着要杀身报效啊。”韦因于是惊觉知道他是那只乌龟,但最终没有明说。于是摆上珍美的食物,尽情欢饮直到天黑。傍晚,韦因将要告辞回去。老人就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书,交给韦因说:“知道您想问命,所以擅自从天曹录得了一生的官禄行止所在,姑且作为报答。所有的有无,都是您的命数。可贵的是预先知道罢了。”又对胡芦先生说:“幸好借给我五十千文钱,用来给韦君换一辆车。早点决定西行,这是我的心愿。”韦因拜了两拜后离去。
第二天,胡芦先生带着五十缗钱到旅馆里,靠它来救济。那文书详细记载:明年五月考中进士;又某年凭判词入选登科,担任咸阳尉;又第二年入朝担任某官。像这样历任十七个官职,都有年月日。最后一年升任江西观察使,直至御史大夫。到后三年,厅前的皂荚树开花,应当有升迁改任北归了。之后就没有再说什么。韦因常常珍藏拿着它。自从五经及第后,到江西观察使,每次授官,日月都没有差异。洪州使厅前,有一棵皂荚树,年代很久。当地风俗相传,这棵树开花,地方会有大忧患。元和八年,韦因在任,一天树忽然开花,韦因于是离职,走到半路就死了。
起初,韦因遇见元长史时,很觉得怪异。后来,每次经过东路,就在旧居寻找访求却找不到。问胡芦先生,先生说:“他是神龙,变化无常,哪里可以寻找呢。”韦因说:“既然如此,怎么会有中桥的祸患。”胡芦先生说:“困顿灾难,凡人与圣人,神龙与微小生物,都一时无法避免。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灵应
泾州以东二十里,有旧薛举城。城的角落有善女湫,广阔几里,芦苇丛翠,古木萧疏。那水清澈碧绿,没有人能测出它的深浅。水族灵怪,常常出现。乡人在旁边立祠,叫九娘子神。每年的水旱灾祸祈祷,都能得到回应。又在州西二百多里,朝那镇的北面,有湫神,因地得名叫朝那神,它的灵验程度,则居善女湫之上。
乾符五年,节度使周宝在镇时,从仲夏之初,屡次有云气像奇峰,像美女,像老鼠像老虎,从两个湫兴起,以至于汇聚激起狂风,雷电交加,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几刻钟就停止。伤人害稼,数量很多。周宝自责勉励自己,认为是为政没有成效,招致阴灵谴责。到六月五日午时,处理政务的闲暇,昏昏欲睡,于是解下头巾躺下。还没熟睡,看见一个武士戴着头盔披着铠甲,拿着斧钺站在台阶下,说:“有女客在门口,想要参拜,所以先听命。”周宝说:“你是谁?”回答说:“我就是您的守门人,效力多年了。”周宝将要问其原因,已经看见两个青衣侍女登上台阶,长跪在前面说:“九娘子从郊外别墅特意来告谒,所以先派下人向您传达使命。”周宝说:“九娘子不是我通家亲戚,怎么敢贸然相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祥云细雨,异香袭人。不久有一个妇人,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衣服素淡,容貌窈窕,凭空而下。站在庭院廊屋之间,仪态柔美,有绝世的美貌。侍者十多人,都服饰鲜洁,有如妃主之仪。顾盼回旋,渐渐走到台阶处。周宝将要稍微避开,以等待她的意思。侍者快步上前说:“贵主认为您的节义可以伸张,诚信可以托付,所以将冤抑的情况,上诉给您。您忍心不救她的急难吗!”周宝于是命令上台阶相见,宾主之礼,非常严肃恭敬,登上席位坐下。祥烟四合,紫气充满庭院。收敛神态低垂发髻,好像有忧愁的样子。周宝命令斟酒设宴,厚礼相待。不久,整理衣袖离开席位,犹豫着说:“幸而寄居郊园,经历多年,醉酒饱德,蒙受恩惠确实深厚。虽然孤枕寒床,
甘心没齿,茕嫠有托,负荷逾多。但以显晦殊途,行止乖互。今乃迫于情礼,岂暇缄藏,倘鉴幽情,当敢披露。"宝曰:"愿闻其说,兼冀识其宗系。苟可展分,安敢以幽显为辞。君子杀身以成仁,狗其毅烈,蹈赴汤火,旁雪不平,乃宝之志也。"对曰:"妾家世会稽之郧县,卜筑于东海之潭,桑榆坟垅,百有余代。其后,遭世不造,瞰室贻灾,五百人皆遭庾氏焚炙之祸,纂绍几绝。不忍戴天,潜遁幽岩,庾冤莫雪。至梁天鉴中,武帝好奇,召人通龙宫,人枯桑岛,以烧燕奇味,结好于洞庭君宝藏主第七女,以求异宝。寻闻家仇庾毗罗,自郧县白水郎,弃官解任,欲承命请行,阴怀不道。因使得人龙门,假以求贷,覆吾宗嗣。赖杰公敏鉴,知渠挟私请行,欲肆无辜之害,虑其反贻伊戚,辱君之命,言于武帝。武帝遂止,乃命合浦郡落黎县欧越罗子春代行。妾之先宗,羞其共戴,虑其后患,乃率其族韬光灭迹,易姓变名,避仇于新平真宁县安村,披榛盘穴,筑室于兹。先人弊庐,殆成胡越。今三世卜居,先为灵应君,寻受封应圣侯。后以阴灵普济,功德及民,又封普济王,威德临人,为世所重。妾即王之第九女也,笄年配于象郡石龙之少子。良人以世袭猛烈,血气方刚,宪法不拘,严父不禁,残虐视事,礼教蔑闻。未及期年,果贻天谴,覆宗绝嗣,削迹除名。惟妾一身,仅以获免。父母抑遣再行,妾终违命。王侯致聘,接轸交辕。诚愿既坚,遂欲援刀自刎。父母斥其刚烈,遂遣屏居于兹土之别邑。音问不通,于今三纪。虽慈颜未复,温清久违,离群索居,甚为得志。近年为朝那小龙以季第未婚,潜行礼聘,甘言厚币,峻阻复来,灭性毁形,殆将不可。朝那遂通好于家君,欲成其事。遂使其季弟权徙居于王畿之西,将质于我王,以成姻好。家君知妾之不可夺情,乃令朝那纵兵相逼。妾亦率其家童五十余人,付以兵仗,逆战效原。众寡不敌,三战三北。师徒倦毙,犄角无怙。将欲收拾余烬,背城万一,而虑晋阳水急,台城火炎,一旦攻下,为顽童所辱,纵没于泉下,无面石氏之子。故诗云:‘沉彼柏舟,髧在彼中河。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母也天只,不谅人只。'此卫世子孀妇自誓之词。又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牖谁谓女无家,何以速我讼虽速我讼,亦不女从。'此邵伯听讼,衰乱之俗微,贞信之教兴,强暴之男,不能侵凌贞女也。今则公之教,可以精通显晦,贻范古今。贞信之教,固不为姬夷之下者,幸以君之余力,少假兵锋,挫彼凶狂,存其鳏寡,成贱妾终天之誓,彰明公赴难之心。辄倾至诚,幸尤见阻。"宝心虽许之,讶其辨博,欲拒以它事,以观其词。乃曰:"边缴事繁,烟尘在望。朝廷以西邮陷虏,芜没者三十余州。将举义戈,复其土琅,晓夕恭命,不敢自安。匪夕伊朝,前茅即举。空多愤悱,未暇承命。"对曰:"昔者,楚昭王以方城为城,汉水为池,尽有荆蛮之地,藉父兄之资,强国外连,三良内助,而吴兵一举,鸟进云奔,不遐婴城,迫于奔走,宝玉迁徙,宗社陵夷。万乘之灵,不能庇先王之朽骨,使申胥乞师于赢氏,血泪污于秦庭。七日长号,昼夜靡息。秦伯悯其窘急,竟为出师,复楚退吴,仅存亡国。况秦氏为春秋之强国,申胥乃衰楚之大夫,而以矢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于强秦。矧妾一女子,父母斥其孤贞,狂童凌其寡弱,缀旒之急,安得不少动仁人之心乎"宝曰:"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蠢尔黎元,固在掌握,又焉得示弱予世俗之人,而自困如是者哉!"对曰:"父家族望,海内咸知。只如彭蠡、洞庭,皆外祖也;陵水,罗水,皆中表也。内外昆季,百有余人,散居吴越之间,各分地土。咸京八水,半是宗亲。若以遣一介之使,飞咫尺之书,告彭蠡、洞庭,召陵水、罗水,率维扬之轻锐,征八水之鹰扬,然后檄冯夷,说巨灵,鼓子胥之波涛,显阳侯之鬼怪,鞭驱列缺,指挥丰隆,扇
译我甘愿至死不渝,让孤苦无依的寡妇有所依托,所承担的责任更加重大。只是因为显达与隐晦的道路不同,行动与止息相互违背。如今我迫于情义与礼法,哪里还有闲暇隐藏真情,倘若您能体察我的幽微之情,我便敢将心事披露。"宝藏君说:"愿意听听您的说法,同时也希望了解您的宗族谱系。如果我能施展一分力量,怎敢以身份显隐为借口推辞。君子杀身成仁,追随那些刚毅壮烈之士,赴汤蹈火,为旁人洗雪不平,这正是我的志向。"九娘子回答说:"我家世代居住在会稽郡的郧县,在东海的潭边定居,祖坟桑榆之地,已有一百多代。后来,遭遇世道艰难,家室遭受灾祸,五百人都遭受到庾氏焚烧炙烤的祸患,家族传承几乎断绝。我不忍心戴着天日苟活,便潜逃到幽深的岩穴中,庾氏的冤屈无法洗雪。到了梁朝天鉴年间,武帝喜好奇闻,召人通往龙宫,有人进入枯桑岛,用烧燕子的奇特味道,与洞庭君宝藏主的第七个女儿结好,以寻求奇异珍宝。不久听说家仇庾毗罗,从郧县白水郎的职位上,弃官解任,想要奉命前往,暗中怀有不良企图。因此他得以进入龙门,假借寻求借贷之名,企图覆灭我的宗族后代。幸赖杰公敏锐洞察,知道他挟带私心请求前往,想要肆意加害无辜之人,担心他反而带来灾祸,辱没君王的使命,便向武帝进言。武帝于是制止了他,便命令合浦郡落黎县的欧越罗子春代替前往。我的先祖,以共同戴天为耻,担忧后患,于是率领族人韬光养晦,隐藏踪迹,改姓换名,在新平真宁县安村躲避仇敌,披荆斩棘,盘踞洞穴,在这里建造房屋。先人的破屋,几乎如同胡越般疏远。如今三代定居于此,先被封为灵应君,不久又受封为应圣侯。后来因为阴灵普遍济世,功德惠及百姓,又封为普济王,威德临人,被世人所敬重。我就是王的第九个女儿,成年后嫁给象郡石龙的小儿子。丈夫因为世代继承猛烈性格,血气方刚,不遵守法度,严厉的父亲也不加禁止,残暴地处理事务,礼教在他那里毫无听闻。不到一年,果然招致天谴,宗族覆灭,断绝后代,被削去名籍。只有我一人,侥幸得以幸免。父母强行遣我再嫁,我始终违抗命令。王侯们前来提亲,车马络绎不绝。我诚愿坚定,于是想要引刀自刎。父母斥责我过于刚烈,于是派遣我隐居在这地方的别邑。音信不通,至今已有三十六年。虽然慈母容颜未能再见,温暖清冷的关怀久违,离群索居,却非常得志。近年来,朝那小龙因为小儿子未婚,暗中举行聘礼,用甜言蜜语和丰厚的财物,严厉阻止我拒绝,他毁弃本性,折磨形体,几乎不可忍受。朝那于是与我家君结交,想要成就此事。于是派他的小儿子暂时迁居到王畿的西边,将我作为人质,以成就姻好。家君知道我的感情不可强行改变,便让朝那纵兵相逼。我也率领家中的童仆五十多人,交给他们兵器,在效原迎战。众寡不敌,三战三败。士兵疲惫死伤,没有依靠。想要收拾残局,背城一战,万一取胜,但担心晋阳水势急迫,台城火势猛烈,一旦攻下,被顽劣的孩童侮辱,即使死在九泉之下,也无脸面见石氏的儿子。所以《诗经》说:‘沉下那柏木船,漂荡在那河中央。那两鬓垂发的少年,确实是我的配偶。至死发誓没有二心。母亲啊,天啊,不体谅人啊。’这是卫国世子寡妇自誓的词句。又说:‘谁说老鼠没有牙齿,为什么能咬穿我的窗户?谁说你没有家室,为什么让我遭受诉讼?虽然让我遭受诉讼,我也不顺从你。’这是邵伯听讼,衰败混乱的风俗微薄,贞洁诚信的教化兴起,强暴的男子,不能侵凌贞洁的女子。如今您的教化,可以贯通显达与隐晦,留下典范给古今。贞洁诚信的教化,本来就不比姬姓夷姓低下,希望您凭借余力,稍微借给我兵力,挫败那些凶狂之人,保全鳏寡之人,成就我终身的誓言,彰显您赴难的决心。我倾吐至诚,希望不要见阻。"宝藏君心里虽然答应,但惊讶于她的辩才广博,想用其他事情拒绝,以观察她的言辞。于是说:"边境事务繁杂,战火在望。朝廷因为西部邮驿陷落敌手,荒芜没落的有三十多个州。将要举起义军之戈,收复失地,早晚恭敬奉命,不敢自安。早晚之间,先锋部队即将出发。空有愤懑,没有闲暇接受您的命令。"九娘子回答说:"从前,楚昭王以方城为城墙,汉水为护城河,拥有荆蛮的全部土地,凭借父兄的资力,强国在外联合,三位良臣在内辅助,然而吴军一举进攻,楚军如鸟飞云奔,来不及坚守城池,被迫奔走,宝玉迁徙,宗庙社稷衰败。万乘之国的神灵,不能庇护先王的朽骨,使申包胥向秦国乞师,血泪污染了秦庭。七天长号,昼夜不停。秦伯怜悯他的窘迫危急,最终为他出兵,恢复楚国,击退吴国,仅仅保存了亡国。何况秦国是春秋时期的强国,申包胥是衰败楚国的臣子,而因为箭尽兵穷,委身折节,肝脑涂地,感动了强秦。况且我一个女子,父母斥责我孤贞,狂童欺凌我寡弱,国家危如累卵的紧急时刻,怎能不稍微触动仁人之心呢?"宝藏君说:"九娘子灵宗异派,呼吸风云,愚蠢的百姓,本来就在您的掌握之中,又怎么能向世俗之人示弱,而让自己困顿到如此地步呢!"九娘子回答说:"父家族的声望,海内都知道。就像彭蠡、洞庭,都是我的外祖父;陵水、罗水,都是我的中表亲属。内外兄弟,有一百多人,散居在吴越之间,各自分有土地。咸京八水,一半是宗亲。如果派遣一个使者,飞递咫尺之书,告知彭蠡、洞庭,召集陵水、罗水,率领维扬的轻锐之师,征召八水的英勇之士,然后传檄冯夷,说服巨灵,鼓动伍子胥的波涛,显现阳侯的鬼怪,鞭驱闪电,指挥雷神,扇
疾风,翻暴浪,百道俱进,六师鼓行,一战而成功,则朝那一鳞,立为薤粉,泾城千里,坐变污潴。言下可观,安敢谬矣。顷者,泾阳君与洞庭外祖,世为姻戚,后以琴瑟不调,弃掷少妇,遭钱塘之一怒,伤生害稼,怀山襄陵,泾水穷鳞,寻毙外祖之牙齿。今泾上车轮马迹犹在,史传具存,固非谬也。妾又以夫族得罪于天,未蒙上帝昭雪,民以销声避影,而自困如是。君若不悉诚款,终以多事为辞,则向者之言。不敢避上帝之责也。"宝遂许诺,卒爵撤馔,再拜而去。
译疾风掀起狂暴的巨浪,百道水流同时并进,六军擂鼓进军,一战便取得成功,那么朝廷那一鳞半爪的势力,立刻就会化为齑粉,泾城方圆千里,坐视变成污浊的泥潭。这话当下就可以验证,怎敢有谬误呢。近来,泾阳君与洞庭的外祖父,世代是姻亲,后来因为夫妻不和,抛弃了年轻妻子,遭到钱塘君的一怒,伤害生灵、毁坏庄稼,洪水包围山陵,泾水中困顿的鱼,随即死在外祖父的牙齿之下。如今泾水之上车轮马迹还在,史书传记都记载着,确实不是谬误。妾又因为夫家得罪上天,未蒙上帝昭雪,百姓因此销声匿迹、躲避身影,而自我困顿到如此地步。您如果不尽诚意,终究以多事为借口,那么先前所说的话,我不敢逃避上天的责罚。”宝于是许诺,饮尽杯中酒撤去酒食,再次拜谢后离去。
宝及晡方寤,耳闻目览,恍然如在。翌日,遂遣兵士一千五百人,戍于湫庙之侧。是月七日,鸡初鸣,宝将晨兴,疏牖尚暗。忽于帐前有一人经行于帷幌之间,看若侍巾帻者。呼之命烛,竟无酬对,遂厉声而叱之。乃言曰:"幽明有隔,幸不以灯烛见迫也。"宝潜知其异,乃屏气息音,徐谓之曰:"得非九娘子乎"对曰:"某即九娘子之执事者也。昨日蒙君假以师徒,救其危患。但以幽显事别,不能驱策,苟能存其始终,幸再思之。"俄而,纱窗渐白,注目视之,俏无所见。宝良久思之,方达其义,遂呼按吏,命兵籍选亡没者名,得马军五百人,步卒一千五百人。数内选押衙孟远充行营都虞侯,牒送善女湫神。是月十一日,抽回戍庙之卒,见于厅事之前,转旋之际,有一甲士仆地,口动目瞬,问地所应,亦不似暴死者,遂置于廊庑之间。及明方悟,乃使人诘之。对曰:"某初见一人,衣青袍自东而来,相见甚有礼,谓某曰:‘贵主蒙相公垂莫大之恩,拯其焚溺,然亦未尽诚款,假尔明敏,再达幽情,幸无辞免也。'某急以它辞拒之,遂以袂相牵,懵然颠仆。但觉与青衣者继踵偕行。俄至其庙,促呼连拜,至于帏箔之前,见贵主,谓某云:‘昨蒙相公悯念孤危,俾尔戍于弊邑,往返途路,得无劳止。余近蒙相公再借兵师,深惬诚愿。观其士马兵强,衣甲铦利,然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下,甚无机略。今月九日,有游军三千余骑,掠我近郊。遂令孟远领新到将士,要击于平原之上。设伏不密,反为彼军所败。甚思一权谋之将,俾尔速归,达我情素。言讫,拜辞而出,昏然似醉,余无所知矣。"宝验其说,与梦相符,意其质于前事,遂遣制胜关使郑承符以代孟远。是月三日晚衙,于后球场,沥酒焚香,牒请九娘神收营。至十六日,制胜关申云:"今月十三日,夜三更已来,关使暴卒。"宝惊叹息,使人驰传看之。至则果卒,唯心背不冷,暑月停尸,亦不败坏。其家甚异之。忽一夜,阴风惨冽,吹沙走石,发屋拔树,禾苗尽偃,及晓而止。云雾四布,连夕不解。至暮,有迅雷一声,划如天裂,承符忽呻吟数息,其家剖棺视之,良久复苏。是夕,亲邻咸聚,悲喜相仍,信宿如故。冢人诘其由,乃曰:"余初见一人,衣紫绶,乘骊驹,从者十余人,至门下马,命吾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牒授吾云:‘贵主得吹尘之梦,知君负命世之才,欲遵南阳故事,思殄邦仇,使下臣持兹礼币,聊展敬于君子,而冀再康国步,幸不以三顾为劳也。'余不暇它辞,唯称不敢,酬酢之际,已见聘币罗于阶下,鞍马器甲、锦采服玩、橐鞬之属,咸布列于庭。吾辞不获免,遂再拜受之。即相促登车,所乘马异常骏快,饰装鲜洁,仆御整肃。倏忽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候驱殿,有大将军之行李,余亦甚得志。指顾之间,望见一城,雉堞穹崇,沟洫深浚。余惝恍,不知所自。俄于郊外备帐设乐,享宴罢入城。观者如堵,传呼小使,交错其间。所经之门,不记重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使余下马,易衣趋见贵主。贵主使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见。余自谓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也。遂坚辞,具戎服入见。贵主使人复命,请去橐鞑,宾主之间,降杀可也。余遂舍器仗而趋入,见贵主坐于厅上,余拜一如君臣之礼。拜讫,连呼登阶,余亦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二十余辈;弹弦握管,秾花异服而执役者,又数十辈;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也;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次命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数辈,差肩接迹,累累而进。余亦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皆令预坐。举酒进乐,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辞,叙向来征聘之意,俄闻烽燧四起,叫噪喧呼,云:‘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寻已入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
译宝直到傍晚才醒来,耳中所闻、目中所见,恍惚间仿佛真实存在。第二天,宝便派遣一千五百名士兵,驻守在湫庙旁边。当月七日,鸡刚叫,宝准备起床,窗纸尚暗。忽然在帐前有一人在帷帐之间走动,看起来像是侍奉巾帻的人。宝呼唤他并让人点灯,却无人应答,于是厉声斥责他。那人说:“阴阳两界有隔阂,希望不要用灯火逼迫我。”宝暗中知道他有异,便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慢慢对他说:“莫非是九娘子吗?”那人回答:“我就是九娘子的办事人员。昨天承蒙您借给我军队,救了她危难。只是因为阴阳事体不同,不能驱使,如果您能始终如一地对待,希望您再考虑一下。”不久,纱窗渐渐变白,定睛看去,却什么也没见到。宝想了很久,才明白其中的意思,于是叫来按吏,从兵籍中挑选已故者的名字,得到马军五百人,步兵一千五百人。其中选拔押衙孟远担任行营都虞侯,发文书送交善女湫神。当月十一日,撤回驻守庙宇的士兵,在厅堂前集合,转身之间,有一名甲士倒地,口动眼眨,询问他地上的情况,也不像突然死亡的样子,于是把他放在廊屋之间。到天亮才醒悟,便派人审问他。那人回答:“我起初看见一个人,身穿青袍从东边走来,相见很有礼貌,对我说:‘贵主承蒙相公施予莫大的恩德,拯救她于水火之中,但诚意尚未完全表达,借您明敏之智,再次传达幽界的情意,希望您不要推辞。’我急忙用其他言辞拒绝,他便用袖子牵拉我,我昏然跌倒。只觉得与穿青衣的人并肩同行。不久到达他的庙宇,催促我连连下拜,直到帷帐之前,见到贵主,对我说:‘昨天承蒙相公怜悯我孤危,派你驻守我的地方,往返路途,想必劳累了吧。我最近承蒙相公再次借兵,非常符合我的心愿。看那士兵强壮,铠甲锋利,但都虞侯孟远才轻位低,缺乏谋略。本月九日,有游军三千多骑兵,掠夺我近郊。于是命令孟远率领新到的将士,在平原上设伏拦截。设伏不严密,反而被敌军打败。我十分想念一位有谋略的将领,让你速速回去,传达我的情意。说完,拜辞而出,我昏然如醉,其余就不知道了。”宝验证他的话,与梦境相符,认为他质询前事,于是派遣制胜关使郑承符代替孟远。当月三日傍晚办公时,在后球场,洒酒焚香,发文书请求九娘神收营。到十六日,制胜关上报说:“本月十三日,夜三更以来,关使突然去世。”宝惊讶叹息,派人快马加鞭去看望。到了那里果然去世,只有心背不冷,暑天停尸,也没有腐烂。他的家人非常惊异。忽然一夜,阴风惨冽,吹沙走石,掀翻房屋拔起树木,禾苗全部倒伏,到天亮才停止。云雾四处弥漫,连续几夜不散。到傍晚,一声迅雷,如同天裂,承符忽然呻吟几声,他的家人打开棺材查看,过了很久才苏醒。当晚,亲友邻居都聚集在一起,悲喜交加,两天后恢复如初。守墓人询问原因,那人说:“我起初看见一个人,身穿紫绶,骑着黑马,随从十多人,到门下马,命令我相见,揖让周旋,手捧一文书交给我说:‘贵主得到吹尘之梦,知道您负有命世之才,想遵循南阳故事,思图消灭国家仇敌,派下臣持此礼币,略表对君子的敬意,希望再次匡正国运,希望您不要以三次拜访为劳烦。’我不暇其他言辞,只说不敢当,酬酢之际,已见聘礼罗列在阶下,鞍马器甲、锦绣服饰玩物、箭囊弓袋之类,都陈列在庭院。我推辞不得,于是再拜接受。随即催促我登车,所乘马异常骏快,装饰鲜洁,仆从整肃。倏忽间行百余里,有甲马三百骑,已来迎接护卫,有大将军的行李,我也很得意。指顾之间,望见一座城,城墙高耸,沟渠深浚。我恍惚,不知从何而来。不久在郊外备帐设乐,宴饮完毕入城。观看的人如墙,传呼小使,交错其间。所经过的门,不计其数。及至一处,有如公署,左右让我下马,换衣趋见贵主。贵主派人传命,请以宾主之礼相见。我自认为既受公文器甲临戎之具,即是臣下。于是坚辞,穿戎服入见。贵主派人复命,请去掉箭囊弓袋,宾主之间,降杀可也。我于是舍弃器仗而趋入,见贵主坐在厅上,我拜一如君臣之礼。拜完,连呼登阶,我也再拜升自西阶。见红妆翠眉,蟠龙髻凤,而侍立者二十多人;弹弦握管,秾花异服而执役者,又几十人;腰金拖紫,曳组攒簪而趋隅者,又非止一人;轻裘大带、白玉横腰而森罗于阶下者,其数甚多。接着命令召女客五六人,各有侍者十几人,差肩接迹,累累而进。我也低视长揖,不敢施拜。坐定,有大校数人,都令预坐。举酒进乐,酒至贵主,敛袂举觞,将欲兴辞,叙向来征聘之意,忽然听到烽燧四起,叫噪喧呼,说:‘朝那贼部步骑数万人,今日平明,攻破堡寨,随即进入边界,数道齐进,烟火不绝,请发兵救应!’侍坐者相顾失色,诸
女不及叙别,狼狈而散。余及诸校降阶拜谢,伫立听命。贵主临轩,谓余曰:‘吾受明公非常之惠,悯以孤茕,继发师徒,拯其患难。然以车甲不利,权略是思。今不羞鄙陋,所以命将军者,正谓此危急也。幸不以幽僻为辞,少匡不迨。'遂别赐战马二匹,黄金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用,充庭盈目,不可胜计。彩女二人,给以兵符,赐赉甚丰。余拜捧而出,传呼诸将,指挥部伍,内外响应。是夜出城,相次探报,皆云贼势渐雄。余谙其山川地理,形势孤虚。遂引军夜出,去城百余里,分布要害,明悬赏罚,号令三军,设三伏以待之。迟明,排布已毕,贼侈其前功,颇甚轻进,犹谓孟远之统众也。余自引轻骑,登高视之。见烟尘四合,行阵整肃。余先使轻兵搦战,示弱以诱之。接以短兵,且行且战。金革之声,天地裂坼。余引兵诈北,彼乃尽锐前趋。鼓噪一声,伏兵尽起。十里转战,四面夹攻。彼军败绩,死者如麻。再战再奔,朝那狡童,漏刃而去。从亡之卒,不过十人。予选健马二十骑追之,果生置于麾下。由是,血肉渍草木,脂膏润原野,腥秽荡空,戈甲山积,贼帅以轻车驰送贵主。贵主登平朔楼以受之。举国士民,咸来会集。引于楼前,以礼责问。唯称死罪,竟绝它词。遂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有一使乘传来自王所,持急诏令促赦朝那曰:‘朝那之罪吾之罪也。汝可赦之,以轻吾过。‘贵主以父母再通音问,喜不自胜。顾谓诸将曰:‘朝那妄动,即父之命也;今使赦之,亦父之命也。昔吾违命,乃贞节也;今若又违,是不祥也。'遂释其缚,使单车送归。未及朝那,包羞而卒于路。余以克敌之功,大被宠赐,寻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别赐宅第,舆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次及诸将,赏赉有差。明日大宴,预坐者不过五六人。前所见六七女,皆来侍坐。丰姿艳态,愈更动人。笑语竞夕,酣饮甚欢。酒至贵主,持觞言曰:‘妾之不幸,少处空闺,天赋孤贞。不从严父之命,屏居于此三纪矣。蓬首灰心,未得其死。邻童迫胁,几至颠危。若非相公之殊惠,将军之雄武,则息国不言之妇。又为朝那之囚耳。永言斯惠,终天不忘。'遂以七宝钟酌酒,使人持送郑将军吾因避席再拜而饮。余自是颇动归心,词理恳切。遂许给假一月。宴罢明日,辞谢讫,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于来路。所经之处,闻鸡犬,颇甚酸辛。俄顷到家,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一人令余促人棺缝之中。余拟前,而为左右所耸。俄闻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译我还没来得及叙说离别之情,就狼狈地散开了。我和各位校尉走下台阶拜谢,站立着听从命令。贵主来到殿前,对我说:“我蒙受明公非同寻常的恩惠,怜悯我孤苦无依,又派遣军队,拯救我于患难之中。然而因为车马铠甲不利,所以思谋权变策略。现在我不以鄙陋为羞,之所以任命将军,正是鉴于这危急的局势。希望不要以地处偏远为借口,稍微匡正我的不足。”于是另外赏赐战马两匹,黄金铠甲一副,旌旗、旄钺,珍宝器物,充满庭院,映入眼帘,多得数不清。两名彩女,授予兵符,赏赐非常丰厚。我拜谢捧持着退出,传呼各位将领,指挥部队,内外响应。当晚出城,接连探报,都说贼军势力逐渐强盛。我熟悉那里的山川地理,形势虚实。于是率领军队夜间出城,距离城池百余里,分布要害之地,明确悬赏和惩罚,号令三军,设置三处伏兵等待贼军。天快亮时,部署完毕,贼军夸耀之前的功劳,非常轻敌冒进,还以为是孟远统领的军队。我亲自率领轻骑兵,登上高处观察。看见烟尘四合,行军队列整齐严肃。我先派轻兵挑战,示弱来引诱他们。接着用短兵器交战,边行军边战斗。金铁撞击的声音,震裂天地。我率领军队假装败退,他们便倾尽全力向前追赶。鼓噪一声,伏兵全部起来。十里转战,四面夹攻。他们军队大败,死者如麻。再战再败,朝那那个狡诈的少年,漏网而逃。跟随逃亡的士兵,不过十人。我挑选健壮的马匹二十骑追击他,果然活捉放在麾下。因此,血肉浸渍草木,脂膏滋润原野,腥秽荡涤天空,戈甲堆积如山,贼帅用轻车护送贵主。贵主登上平朔楼接受。全国士民,都来集会。引到楼前,以礼责问。只称死罪,竟然没有其他言辞。于是命令押赴都市腰斩。临刑时,有一个使者乘驿车从王处来,持紧急诏令催促赦免朝那说:“朝那的罪过是我的罪过。你可以赦免他,以减轻我的过错。”贵主因为父母再次通音问,喜不自胜。回头对各位将领说:“朝那妄动,就是父亲的意思;现在使者赦免他,也是父亲的意思。过去我违命,是贞节;现在如果又违命,是不祥的。”于是解开他的束缚,让他单车送归。还没到朝那,含羞而死在路上。我因为克敌的功劳,大受宠赐,不久备礼拜平难大将军,食朔方一万三千户。另外赏赐宅第,车马宝器,衣服婢仆,园林邸第,麾幢铠甲。依次到各位将领,赏赐有差别。第二天大宴,预坐者不过五六人。之前所见的六七名女子,都来侍坐。丰姿艳态,更加动人。笑语整夜,酣饮非常欢乐。酒轮到贵主,持觞说:“妾不幸,年少时处于空闺,天赋孤贞。不遵从严父的命令,隐居在这里三十年了。蓬头灰心,没得到死。邻童迫胁,几乎到颠危。如果不是相公的特殊恩惠,将军的雄武,那么息国不言之妇。又成为朝那的囚徒罢了。永远记住这恩惠,终天不忘。”于是用七宝钟酌酒,让人持送郑将军,我因此避席再拜而饮。我从此颇动归心,词理恳切。于是答应给假一月。宴罢第二天,辞谢完毕,拥其麾下三十余人,返回来路。所经之处,听到鸡犬,颇甚酸辛。不久到家,看见家人聚哭,灵帐俨然。麾下一人让我催促人棺缝之中。我拟前,而被左右所耸。不久听到震雷一声,醒然而悟。
承符自此不事家产,惟以后事付妻孥。果经一月,无疾而终。其初欲暴卒,每告其所亲曰:"余本机钤入用,效节戎行,虽奇功蔑闻,而薄效粗立。洎遭衅累,谴谪于兹。平生志气,郁然未申。丈夫终当扇长风,摧巨浪,推泰山以压卵,决东海以沃萤,奋其鹰犬之心,为人雪不平之事。吾朝夕当有所受,与子分襟,固不久矣。"其月十三日,有人自薛举城晨发,十余里,天初平晓,忽见前有车尘竞起,旌旗焕赫,甲马数百人中拥一人,气概洋洋然。逼而视之,郑承符也。此人惊讶移时,因伫立于路左,瞥见如风云,抵善女湫而去,俄无所见。
柳毅
唐仪凤中,有儒生柳毅者,应举下第,将还湘滨。念乡人有客于泾阳者,遂往告去。至六七里,鸟起马惊,疾逸道左。又六七里,乃止。见有妇人牧羊于道畔,毅怪视之,乃殊色也。然而蛾脸不舒,巾袖无光,凝听翔立,若有所伺。毅诘之曰:"子何苦而自辱如此"妇始笑而谢,终泣而对曰:"贱妾不幸。今日见辱问于长者,然而恨贯肌骨,亦何能愧避,幸一闻焉。妾洞庭龙少君女也,父母配嫁荆川次子。而夫婿乐逸,为婢仆所惑,日以厌薄。既而,将诉于舅姑,舅姑爱其子,不能御。逮诉频切,又得罪于舅姑,舅姑毁黜以至此。"言讫,欷歔流涕,悲不自胜。又曰:"洞庭于兹,相远不知其几多也。长天茫茫,信耗莫通。心目断尽,无所知哀。闻君将还吴,密迩洞庭,欲以尺书寄托侍者,未卜将以为可乎"毅曰:"吾义夫也,闻子之说,气血俱动。恨无毛羽,不能奋飞。是何可否之谓乎!然而,洞庭深水也,吾行尘间,宁可致意耶唯恐道途显晦,不相通达,致负诚托,又乖恳愿。子有何术,可导我耶"女悲泣再谢曰:"负戴珍重,不复言矣。脱获回耗,虽死必谢。君不许,何敢言。既许而问,则洞庭之与京邑,不足为异也。"毅请闻之。女曰:"洞诞之阴,有大桔树焉,乡人谓之社桔。君为解去磁带,束以他物,然后举树三发,当有应者。因而随之,无有碍矣。幸君子书叙之外,悉以语之。心诚倍托,千万无渝。"毅曰:"敬闻命矣。"女遂于襦间解书,再拜以进。东望愁立,若不自胜。毅深为之戚,乃置书囊中,因复问曰:"吾不知子之牧羊,何所用哉神祗岂宰杀乎"女曰:"非羊也,雨工也。"曰:"何谓雨工"曰:"雷霆之类也"数复视之,则皆矫顾怒步,饮龅甚异,而大小毛角,则无别羊焉。毅又曰:"吾为使者,他日归洞庭,慎匆相避。"女曰:"宁止不避,当如亲戚耳。"语毕,引别东去。不数十步,回望,女与羊俱亡所见矣。
其夕,至邑而别其友。月余到家,乃访于洞庭之阴,果有社桔。遂易带向树三叩。俄有武夫出波间,再拜请曰:"贵客将至何所至也"毅不告其事,曰:"徒谒大王耳。"武夫揭水指路,引毅以进。谓毅曰:"当闭目,数息可达矣。"毅如其言,遂至其宫,始见台阁相向,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夫乃指毅止于大室之隅,曰:"客当居此以伺。"毅曰:"此何所也"夫曰:"此灵虚殿也。"毅视之,则人间珍宝,毕尽于此。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帘以水晶。雕琉璃于翠楣,饰琥珀于虹栋。奇秀深香,不可殚言。然而主人久不至,毅谓夫曰:"洞庭君安在哉"曰:"君方幸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少选当毕。"毅曰:"何谓《火经》"夫曰:"吾君龙也。龙以水为神,举一波可包陵谷。道士乃人也。人以火为神,发一炬可燎阿旁。然而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于人理,吾君邀以昕焉。"言粗毕,而宫门问,景从云合,见一人披紫衣,执青玉,夫跃曰:"此吾君也。"乃至前以告之。君望毅而问曰:"岂非人间之人乎"毅曰:"然。"遂入拜,君亦拜,坐于灵虚之下,谓毅曰:"水府幽深,寡人暗昧。夫子不过千里而来,将有为乎"毅曰:"毅,大王之乡人也。长于楚,游学于秦。昨下第,闲驱泾水之涘
译郑承符从此不再打理家产,只将后事托付给妻子儿女。果然过了一个月,没有生病就去世了。他起初想突然去世,常常告诉亲近的人说:“我本来凭借军事才能被任用,在军队中效忠,虽然没有奇功可闻,但微薄的成绩也大致建立。等到遭遇祸患牵连,被贬谪到这里。平生的志向气概,郁结未能伸展。大丈夫最终应当扇动长风,摧毁巨浪,推泰山来压碎鸡蛋,决开东海来淹没萤火虫,奋起鹰犬般的心志,为别人洗雪不平之事。我早晚应当有所行动,与你分别,本来不久了。”那个月的十三日,有人从薛举城清晨出发,走了十多里,天刚亮,忽然看见前面车尘竞相扬起,旌旗鲜明耀眼,数百名披甲骑马的人簇拥着一个人,气概昂扬。靠近观看,是郑承符。这人惊讶了好一会儿,于是站在路边,瞥见像风云一样,到达善女湫就离开了,不久就看不见了。
柳毅
唐仪凤年间,有个儒生叫柳毅,科举落第,准备返回湘江岸边。想到同乡有个客居在泾阳的人,于是前往告别。走了六七里,鸟惊飞马受惊,快速奔跑在路边。又走了六七里,才停下。看见有个妇人在路边放羊,柳毅奇怪地看着她,原来是个绝色女子。然而她蛾眉不展,头巾衣袖没有光彩,凝神倾听,伫立不动,好像在等待什么。柳毅问她说:“你为何如此辛苦而自辱呢?”妇人开始笑着道歉,最后哭着回答说:“我不幸。今天受到长者的屈尊询问,但是怨恨深入肌骨,又能有什么羞愧回避,希望听我说说。我是洞庭龙君的小女儿,父母把我嫁给荆川的二儿子。而丈夫喜欢安逸,被婢仆迷惑,日益厌弃我。不久,我将要告诉公婆,公婆宠爱他们的儿子,不能制止。等到我频繁急切地诉说,又得罪了公婆,公婆毁弃贬斥我到了这个地步。”说完,叹息流泪,悲伤得不能自持。又说:“洞庭到这里,相距不知有多少。长天茫茫,音信不通。心思目力断绝,没有地方哀诉。听说你要回吴地,靠近洞庭,想把一封信托付给侍从,不知道可以吗?”柳毅说:“我是讲义气的人,听了你的话,气血都激动。恨自己没有羽毛,不能奋飞。这有什么可以不可以说的!但是,洞庭是深水,我行走于尘世,怎么能传达心意呢?只怕路途显晦不明,不能通达,导致辜负真诚的托付,又违背恳切的愿望。你有什么方法,可以引导我吗?”妇人悲泣再次感谢说:“背负珍重,不再多说了。如果得到回音,即使死了也一定感谢。你不答应,怎敢开口。既然答应又问,那么洞庭与京城,没有什么不同了。”柳毅请求听她说。妇人说:“洞庭的北面,有一棵大桔树,乡人叫它社桔。你解开腰带,用其他东西捆住,然后对着树打三下,应当有回应的人。于是跟着他,没有阻碍了。希望君子在书信叙述之外,全都告诉他。心意真诚加倍托付,千万不要改变。”柳毅说:“恭敬地听从命令。”妇人于是从短袄中取出书信,拜了两拜递上。向东望着忧愁站立,好像不能自持。柳毅深深为她悲伤,于是把信放在袋中,接着又问说:“我不知道你放羊,有什么用呢?神祗难道宰杀吗?”妇人说:“不是羊,是雨工。”问:“什么叫雨工?”回答说:“雷霆之类。”又仔细看,都昂首怒步,饮水的样子很奇特,而大小毛角,却没有别的羊。柳毅又说:“我作为使者,他日回到洞庭,千万不要躲避。”妇人说:“何止不躲避,应当像亲戚一样。”说完,引路向东离去。不到几十步,回头看,妇人和羊都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到达县城告别朋友。一个多月到家,于是到洞庭北面探访,果然有社桔。于是换下腰带对着树叩击三下。不久有个武夫从波间出来,拜了两下问说:“贵客要到哪里去?”柳毅不告诉他事情,说:“只是拜见大王罢了。”武夫掀起水指引路,引导柳毅前进。对柳毅说:“应当闭眼,几次呼吸就到了。”柳毅按照他的话,于是到达他的宫殿,开始看见台阁相对,门户千万,奇草珍木,无所不有。武夫于是指着柳毅停在大室的角落,说:“客应当住在这里等待。”柳毅说:“这是什么地方?”武夫说:“这是灵虚殿。”柳毅看它,人间的珍宝,都在这里。柱子用白璧,台阶用青玉,床用珊瑚,帘子用水晶。在翠绿的楣上雕刻琉璃,在虹色的栋梁上装饰琥珀。奇秀深香,不能说完。但是主人很久不到,柳毅对武夫说:“洞庭君在哪里?”回答说:“君正在玄珠阁,与太阳道士讲《火经》,一会儿就结束。”柳毅说:“什么叫《火经》?”武夫说:“我们的君是龙。龙以水为神,掀起一波可以淹没山陵山谷。道士是人。人以火为神,点燃一炬可以烧毁阿旁宫。但是灵用不同,玄化各异,太阳道士精通人理,我们的君邀请他听讲。”话刚说完,宫门打开,随从像云一样聚集,看见一个人披着紫衣,拿着青玉,武夫跳起来说:“这是我们的君。”于是上前告诉他。君望着柳毅问说:“难道不是人间的人吗?”柳毅说:“是的。”于是进去拜见,君也拜见,坐在灵虚殿下面,对柳毅说:“水府幽深,我昏暗不明。先生不远千里而来,将有事情吗?”柳毅说:“毅,大王同乡的人。在楚国长大,在秦国游学。昨天落第,闲暇时在泾水边
,见大王爱女牧羊于野,风鬟雨鬓,所不忍视。遂因语之,谓毅曰:‘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于此。'悲泗流漓,诚怛人心。遂托书于毅,遂许之,今至此。"因取书进之。洞庭君览毕,以袖掩面而泣曰:"老父之罪,不能鉴听,坐贻聋瞽,使深闺孺弱,远罹辱害。公乃陌上人也,而能急之,幸被齿发,何敢负德。"词毕,又哀咤良久,左右皆流涕。时有宦人密侍君者。君目以书授之,令达宫中。须臾,宫中皆恸哭,君惊谓左右曰:"急告宫中,无使有声,恐钱塘所知。"毅曰:"钱塘何人也"曰:"寡人爱弟也。昔为钱塘长,今则致政矣。"毅曰:"何故不使知"曰:"以其勇过人耳。昔尧遭洪水九年者,乃此子一怒也,近与天将失意,穿其五山,上帝以寡人有薄德于古今,遂宽其同气之罪,然犹縻系于此。故钱塘之人,日来候焉。"词未毕,而大声忽发,天拆地裂,宫殿摆簸。云烟沸涌。俄有赤龙长万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须,顶掣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缴绕其身,霰雪雨雹,一瞬皆下,乃擘青天而飞去。毅初恐蹶仆地,君亲起持之,曰:"地惧,固无害。"毅良久安抑,乃获自定。因告辞曰:"愿得生归,以避重来。"君曰:"不必如此。其去则然,其来则不尔。幸为少尽缱绻。"因命酌互举,以款人事。
译看见大王的爱女在野外牧羊,头发被风吹乱,鬓角沾着雨水,那情景让人不忍心看。于是便对她说,对柳毅说:“被丈夫轻视,公婆不念旧情,以至于落到这般地步。”悲伤的泪水流淌不止,实在让人痛心。于是托付书信给柳毅,柳毅答应了,今天才到这里。”于是取出书信呈上。洞庭君看完后,用袖子掩面哭泣说:“这是我的过错,不能明察事理,坐视不管导致聋盲,让深闺中的弱小女子,远远遭受侮辱和伤害。您本是路过的陌生人,却能急人所急,我有幸还活着,怎敢辜负您的恩德。”话说完,又哀叹了很久,身边的人也都流下了眼泪。当时有宦官在君侧秘密侍奉。洞庭君用眼神示意把书信交给宦官,让他送到宫中。不一会儿,宫里的人都痛哭起来,洞庭君惊讶地对身边的人说:“赶快通知宫里的人,不要发出声音,恐怕钱塘君知道了。”柳毅说:“钱塘君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我的爱弟。过去担任钱塘长官,现在已经退休了。”柳毅说:“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回答说:“因为他勇猛过人。从前尧帝遭遇九年洪水,就是这小子一怒造成的,最近他和天将闹了矛盾,挖穿了五座山,上帝因为我古今都有薄德,于是宽恕了他同气连枝的罪过,但仍然把他束缚在这里。所以钱塘的人,每天都来问候他。”话还没说完,突然发出巨大的声响,天崩地裂,宫殿摇晃。云烟沸腾涌起。不久有一条赤龙长万余尺,眼睛像闪电,舌头像血,红色的鳞片,火红的胡须,头顶拖着金锁,锁链牵着玉柱,千雷万霆,缠绕在它身上,霰雪雨雹,一瞬间都降下来,于是撕裂青天飞走了。柳毅起初害怕跌倒在地,洞庭君亲自起身扶住他,说:“地动,本来没有害处。”柳毅过了很久才安定下来,于是自己镇定下来。于是告辞说:“希望能活着回去,以避免再次来访。”洞庭君说:“不必这样。他离开时是这样,来时却不是这样。希望你稍微尽一下情谊。”于是命人斟酒互相举杯,以款待客人。
俄而,祥风庆云,融融怡怡,幢节玲珑,箫韶以随,红妆千万,笑语熙熙。中有一人,自然蛾眉,明珰满身,绡毂【车换系】参差。迫而视之,前所致辞女。然若喜若悲,零泪如丝。须臾。红烟蔽其左,紫气舒其右,香凝环旋,人于宫中。君笑谓毅曰:"泾水之囚人至矣。"君乃辞入宫。须臾,又闻怨苦不已。有顷,君复出,与毅饮。又有一人披紫裳,执青玉,貌耸神溢,立于君左右,谓毅曰:"此钱塘也。"毅起,趋拜之,钱塘亦尽礼相接,谓毅曰:"女侄
不幸,为顽童所辱,赖明君子信义昭彰,致达远冤。不然者,是为泾陵之土矣,飨德怀恩,词不喻心。"毅捞【劳换为】退辞谢,俯仰唯唯。钱塘乃告兄曰:"适者,辰发灵虚,巳至泾阳,午战于彼,未还于此。申间驰至九天,以告上帝,上帝知其冤而宥其失,前所谴执,因而获免。然而刚肠激发,不遑辞候,惊扰宫中,复忤宾客。愧惕惭惧,不知所还。"因退而再拜。君曰:"所杀几何"曰:"六十万。""伤稼乎"曰:"八百里。"曰:"无情郎安在"曰:"食之矣。"君怃然曰:"顽童之为是心也,诚过忍。然汝亦太草草。赖上帝灵圣,谅其至冤。不然者,我何辞焉。从此以往,勿复如斯。"钱塘复再拜。坐定。遂宿毅于凝光殿。
明日,又宴毅于凝碧宫。会友戚,张广乐,具以醴醪,罗以甘洁。初笳角鼙鼓,旗旌剑戟,舞万夫于其右,中有一夫前曰:"此钱塘破阵乐。"旌镗【土上换比】杰气,顾骤悍慓。坐客视之,毛发皆竖。复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舞千女于其左。中有一女前进曰:"此贵主还宫乐。"清音宛转,如诉如慕。坐客听之,不觉泪下。二舞既毕,龙君大悦,赐以绮纨,颁于舞人。然后密席贯坐,纵洒极娱。洒酣,洞庭君乃击席而歌曰:
大天苍苍兮,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兮,何可思量。狐神鼠圣兮,薄社依墙。雷霆一发兮,其孰敢当。荷贞人兮,信义长。令骨肉兮,返故乡。永言惭愧兮何时忘。
洞庭君歌罢,钱塘君再拜而歌曰:
上天配合兮,生死有途。此不当妇兮,彼不当夫。腹心辛苦兮,泾水之隅。鬟鬓风霜兮,雨雪罗襦。赖明公兮,引素书。令骨肉兮,家如初。永言珍重兮,无时无。
钱塘君歌阕,洞庭君俱奉觞于毅,毅踧躇躇而受爵。饮讫,复以二觞奉二君,乃歌曰:
碧云悠悠兮,泾水东流。伤嗟美人兮,雨泣花愁。尺书远达兮,以解君忧。哀冤果雪兮,还处其休。荷君和雅兮,盛甘羞。山家寂寞兮,难久留。欲得辞去兮,悲绸缪。
歌罢,皆呼万岁。洞庭君因出碧玉箱,贮以开水犀;钱塘君亦出红珀盘,贮以照夜玑,皆起进毅。毅辞谢而受。既而,宫中之人咸以绡采珠璧,投于毅侧,重叠焕赫。须臾,埋没于前后。毅笑语四顾,愧揖不暇,洎酒阑欢极,毅辞起,复宿于凝光殿。
翌日,又宴毅于清光阁。钱塘君因酒作色,谓毅曰:"子不闻石可裂不可卷,义士可杀不可羞者耶愚有衷曲,一陈于公。为可,则俱履云霄;如不可,则夷粪垠。足下以为何如哉"毅曰:"请闻之。"钱塘曰:"泾阳之妻,则洞庭君之爱女也。淑性茂质,为九姻所重。不幸见辱于匪人,今则绝矣。将欲求托高义,世为亲宾。使受恩者,知其所归;怀爱者,知其所付。岂不为君子始终之道耶"毅肃然而作笑曰:"诚不知君孱困如是。毅始闻跨九州,攘五岳,泄其愤怒;复见断金锁,掣玉柱,赴其急难,毅以为刚决明直无如君者。盖犯之者,不避其死;感之者,不爱其生,此真丈夫之志。奈何箫管方洽,亲宾正和,不顾其道,以威加人,岂仆之素望乎若遇公于洪波之内,玄山之中,鼓以鳞须,被以云雨,将迫毅以死,毅则以禽兽视之,亦何恨哉!今体被衣冠,坐谈礼义,尽五常之志性,穷百行之微旨,虽人世贤杰,有不如者,况江湖灵类乎!而欲以介然之躯,悍然之性,乘酒假气,将迫于人,岂近直哉!且毅之质,不足以藏王一
译不久,吉祥的微风和庆贺的云气,温和舒畅,仪仗旗帜玲珑剔透,箫韶之乐随之响起,身着红妆的侍女成千上万,欢声笑语和乐融洽。其中有一位女子,天然蛾眉,明珠耳饰满身,轻纱衣带参差交错。靠近细看,正是先前前来致意的那位女子。她神情似喜似悲,泪珠如丝线般落下。片刻间,红烟遮蔽了她的左侧,紫气舒展在她的右侧,香气凝聚环绕,她进入了宫中。龙君笑着对柳毅说:“泾水被囚禁的人到了。”龙君于是告辞进入宫中。片刻后,又听到怨恨悲苦的声音不止。过了一会儿,龙君再次出来,与柳毅饮酒。又有一人身披紫色衣裳,手持青玉,容貌耸立神采洋溢,站在龙君身旁,对柳毅说:“这是钱塘君。”柳毅起身,快步拜见,钱塘君也尽礼相迎,对柳毅说:“侄女不幸,被顽劣的孩童侮辱,仰赖您这位明达君子信义昭著,使得深远的冤屈得以申达。否则,她就要成为泾陵的泥土了。享受恩德怀念恩情,言语不足以表达心意。”柳毅连忙退后辞谢,低头应答唯唯。钱塘君于是告诉兄长说:“刚才,辰时从灵虚出发,巳时到达泾阳,午时在那里交战,未时回到这里。申时奔驰到九天,向天帝报告,天帝知道她的冤屈而宽恕了她的过失,先前被谴责拘禁,因而获得赦免。然而刚烈的性情激发,来不及辞别问候,惊扰了宫中,又冒犯了宾客。惭愧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于是退后再次拜谢。龙君问:“杀了多少人?”回答说:“六十万。”“伤害庄稼了吗?”回答说:“八百里。”“那无情的郎君在哪里?”回答说:“已经吃掉了。”龙君怅然地说:“顽劣孩童产生这种念头,确实过分残忍。然而你也太草率了。仰赖天帝灵圣,体谅极度的冤屈。否则,我有什么话可说呢。从此以后,不要再这样了。”钱塘君再次拜谢。坐定后,于是让柳毅住在凝光殿。
第二天,又在凝碧宫宴请柳毅。会集亲友,陈设宏大的音乐,备齐甜酒,罗列甘甜洁净的食物。起初是笳角鼙鼓,旗帜剑戟,在右侧让万名男子舞蹈,其中有一人上前说:“这是钱塘破阵乐。”旌旗鲜明气势杰出,回顾奔驰强悍勇猛。在座的客人观看,毛发都竖立起来。接着又有金石丝竹,罗绮珠翠,在左侧让千名女子舞蹈。其中有一女上前说:“这是贵主还宫乐。”清越的声音宛转悠扬,如同诉说如同爱慕。在座的客人聆听,不知不觉流下眼泪。两种舞蹈结束后,龙君非常高兴,赐给绮罗绸缎,分发给舞人。然后紧密排列座位,尽情饮酒娱乐。酒酣之时,洞庭君拍击席位歌唱道:
苍天苍茫啊,大地茫茫。人各有志啊,怎能思量。狐神鼠圣啊,依附社庙依傍墙壁。雷霆一发啊,谁敢抵挡。承蒙贞正之人啊,信义长存。使得骨肉亲人啊,返回故乡。永远言说惭愧啊,何时能忘。
洞庭君唱罢,钱塘君再次拜谢歌唱道:
上天配合啊,生死各有途径。这不应当做妻子啊,那不应当做丈夫。内心辛苦啊,在泾水之滨。鬓发经受风霜啊,雨雪中穿着罗襦。仰赖明公啊,引出素书。使得骨肉亲人啊,家庭如初。永远言说珍重啊,无时无刻。
钱塘君唱完,洞庭君都向柳毅敬酒,柳毅恭敬不安地接受爵杯。饮毕,又用两个酒杯向两位君主敬酒,于是歌唱道:
碧云悠悠啊,泾水东流。哀叹美人啊,雨泣花愁。尺素书信远达啊,以解除您的忧愁。冤屈果然洗雪啊,回到安适之处。承蒙您和雅啊,盛满甘美的食物。山家寂寞啊,难以久留。想要辞别离去啊,悲伤缠绵。
唱罢,大家都呼喊万岁。洞庭君于是拿出碧玉箱,里面装着开水犀;钱塘君也拿出红珀盘,里面装着照夜玑,都起身献给柳毅。柳毅辞谢后接受。随后,宫中的人都将绡彩珠璧,投到柳毅身边,重叠闪耀。片刻间,前后都被埋没。柳毅笑着环顾四周,惭愧地拱手作揖来不及,等到酒尽欢乐至极,柳毅辞别起身,再次住在凝光殿。
第二天,又在清光阁宴请柳毅。钱塘君借着酒劲变了脸色,对柳毅说:“您没听说过石头可以裂开不能卷曲,义士可以杀死不能羞辱吗?我有内心的衷曲,向您陈述。如果可行,就一起登上云霄;如果不可行,就沦为粪土。您认为如何呢?”柳毅说:“请让我听听。”钱塘君说:“泾阳的妻子,是洞庭君的爱女。美好的品性茂盛的资质,被九族姻亲所看重。不幸被匪人侮辱,现在已经断绝了。想要请求托付高义,世代做亲宾。让受恩的人,知道归宿;怀有爱意的人,知道托付。这难道不是君子始终如一的道义吗?”柳毅严肃地笑着说:“实在不知道您困窘到如此地步。我起初听说您跨越九州,平定五岳,发泄愤怒;又看见您斩断金锁,拉扯玉柱,奔赴急难,我以为刚决明直没有比得上您的。大概触犯您的人,不回避死亡;感激您的人,不吝惜生命,这才是真正的丈夫之志。为何箫管音乐正和谐,亲宾正和睦,不顾道义,用威势压人,这难道是我平素的期望吗?如果在洪波之中,玄山之内遇到您,鼓动鳞须,披上云雨,将逼迫我至死,我就把您当作禽兽看待,又有什么遗憾呢!现在您身穿衣冠,坐着谈论礼义,穷尽五常的志性,探究百行的微旨,即使是人世的贤杰,也有不如您的,何况江湖的灵类呢!却想用孤介的身躯,悍然的性情,借着酒气,逼迫于人,这难道接近正直吗?况且我的资质,不足以容纳王
甲之间,然而敢以不伏之心,胜王强暴之气,唯王筹之耳。"钱塘逡巡致谢曰:"寡人生长深宫,不闻正论。迩者词述狂狷,搪突高明,退自循顾,戾不容责。幸君子不为此乖间可也。"其夕,复欢宴,其乐如旧。毅与钱塘君遂为知心友。
译在甲子年间,然而我敢于以不服从的心意,战胜大王强暴的气势,只请大王斟酌罢了。”钱塘君犹豫片刻,道歉说:“我生长在深宫之中,听不到正确的言论。近来言辞狂妄偏激,冒犯了高明之人,退后自我反省,罪过深重,不容责罚。幸好在您君子不因此产生隔阂,这很好。”当晚,又欢宴庆祝,欢乐如同从前。柳毅与钱塘君于是成为知心朋友。
明日,毅辞归。洞庭君夫人别宴毅于潜景殿。男女仆妾,悉出预会。夫人泣谓毅曰:"骨肉受君子深恩,恨不得殿愧戴,遂至睽别。"使前泾阳女当席拜毅以致谢。夫人又曰:"此别岂复有相遇之日乎"毅于始,虽不诺钱塘之请,然当此席,殊有叹恨之色。宴罢辞别,满宫凄然,赠遗珍宝,怪不可述。毅于是复循出途上岸。见从者十余人,担囊以随,至其家而辞去。毅因适广陵宝肆,鬻其所得,百未发一,财已盈兆。故淮右富族,咸以为莫如。
遂娶于张氏,亡;又娶于韩氏,数月又亡。徙家金陵,常以鳏旷多感,欲求继。媒氏来曰:"有卢氏女,范阳人也。父曰浩,尝为清流宰。晚岁好道,独游云泉,今则不知所在矣。母曰郑氏。卢氏女前年适清河张氏,无何,而张子天亡,今母怜其少艾,惜其独居,欲择德以配焉。尊意可否"毅乃卜日就礼。是则男女二姓,俱为豪族,法用礼物,极其丰盛。金陵之士,莫不健仰。居月余,毅视其妻,俄忆类于龙女,而逸艳丰状,则又过之。因与话昔事。妻曰:"世间岂有是理乎"经岁余,生一子,端丽奇特,毅益爱重之。逾月,乃裱饰焕服,殷勤笑谓毅曰:"君不忆余之于昔耶"毅曰:"夙非姻好,何以为忆"妻曰:"余即洞庭君之女也。泾川之辱,君能救之。自此誓心求报。洎钱塘季父论亲不从,乖负宿心,怅望成疾。中间,父母欲配嫁于濯锦小儿,妾遂闭户剪发,以明无意。虽君子弃绝,分无见期,而当初之心,死不自替。他日,父母怜志,复欲驰白于君,值君累娶张韩,不可申志。迨张韩继卒,君卜居于兹,父母得为心矣。不意今日获奉君子,感喜终世,死何恨焉。"因泣下,复谓毅曰:"始不言者,知君无重色之心;今乃言者,知君有爱子之意。妇人匪薄,不足以欢厚永心。故因君爱子,以托贱质,未知君意若何愁惧兼心,不能自解。君附书之日,笑谓妾曰:‘他日归洞庭,慎无相避。'诚不知当此之际,君岂有意于今日之事乎其后,季父请于君,君不许。君乃诚为不可耶抑忿然耶君其语之。"毅曰:"似有命者。仆始见君于长泾之隅,枉抑憔悴,诚有不平之志,然自约其心,以达君之命,余无及也。初言慎勿相避者,偶然耳,岂有意哉!洎钱塘君逼迫之际,唯理有不可,是乃激人之怒耳。夫始以行义为志,宁有杀其婿而纳其妻者耶一不可也。某素以操直为志尚,宁有屈于已而伏于心者乎二不可也。因率肆胸臆,酬酢纷纶,唯直是图,不遑避害。然而,将别之日,见子有依然之容,心甚恨之。终以人事扼束,无由报谢。吁,今子卢氏也,又家于人间,则无始心未为惑矣。从此以往,永奉欢好,心无纤虑也。"妻深感,悲喜交至。复谓曰:"勿以异类,遂为无心,固当知报耳。夫龙寿万岁,今与君同之,水陆无往不适,君不以为妄也。"毅嘉之曰:"吾不知国客,乃复为神仙之饵。"乃相与觐洞庭。既至,而宾主盛礼,不可备纪。
后徒居南海,仅四十年,其邸第舆马,珍鲜服玩,虽侯伯之室,无以加也。毅之族,咸遂濡泽。以其春秋积聚,容状不衰,南海之人,莫不惊惑。及开元中,上方属意于神仙之事,精索道术。毅不安,遂归洞庭。凡十余岁,殆莫知迹。至开元末,遂之表弟薛嘏为京畿令,谪官东南,经洞庭,晴昼长望,俄见碧山出没于远波。舟人皆侧立曰:"此本无山,恐水怪耳。"指顾之际,山与舟稍相逼,乃有彩船自山驰来,迎问于嘏。其中一人呼之曰:"柳公来候耳。"嘏省然记之,乃促至山下,摄衣疾上。山有宫阙如人世,见毅立于宫室之中,前列丝竹,后罗珠翠,物玩之盛,殊倍人间。毅词理益玄,容颜益少。初迎嘏于砌,持嘏手曰:"别来瞬息,而毛发悉黄。"嘏笑曰:"兄为神仙,弟为枯骨,命也。"毅因出药五十丸,遗嘏曰:"此药一丸,可增一岁。岁满复来,无久居人世。"欢宴毕,嘏乃辞行。自是以后,遂绝影响。嘏尝以是说,传于人世。殆四纪,嘏
译第二天,柳毅告辞回家。洞庭君夫人在潜景殿设宴为柳毅饯行。男女仆妾,全都出来参加宴会。夫人哭着对柳毅说:“骨肉亲人蒙受君子深恩,恨不得戴罪立功,竟然到了分别的地步。”于是让前泾阳女子在席间向柳毅拜谢以表达感激之情。夫人又说:“这一别难道还有再相见的时候吗?”柳毅起初,虽然没有答应钱塘君的请求,但在这宴席上,却颇有叹息遗憾的神色。宴会结束告辞时,满宫的人都凄然伤感,赠送的珍宝,奇异得无法尽述。柳毅于是沿着原路走出水面,上了岸。看见十多个随从,挑着行李跟随,到了他家便告辞离去。柳毅于是前往广陵的珠宝店,出售所得的宝物,百件中还没卖出一件,财富就已经达到万亿。所以淮右一带的富户,都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于是柳毅娶了张氏,张氏死了;又娶了韩氏,几个月后韩氏也死了。柳毅搬家到金陵,常因鳏居孤独而感慨,想求娶继室。媒婆来说:“有个卢氏女子,是范阳人。父亲叫卢浩,曾经做过清流的县令。晚年喜好修道,独自游历云山泉水,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母亲姓郑。卢氏女子前年嫁给了清河张氏,不久,张家的儿子夭折了,现在母亲怜惜她年轻貌美,惋惜她独自居住,想选择有德行的人来匹配。您的意思可以吗?”柳毅于是选定日子举行婚礼。这两家男女,都是豪门大族,按礼法使用的礼物,极其丰盛。金陵的人士,没有不羡慕仰慕的。住了一个多月,柳毅看着妻子,忽然想起她有点像龙女,而飘逸艳丽丰满的体态,又超过了龙女。于是和她谈起往事。妻子说:“世间哪有这种道理呢?”过了一年多,生了一个儿子,端庄美丽奇特,柳毅更加喜爱重视他。过了一个月,妻子便整理装饰华丽的衣服,殷勤笑着对柳毅说:“您不记得我以前的样子了吗?”柳毅说:“以前没有姻亲关系,怎么能记得呢?”妻子说:“我就是洞庭君的女儿。泾川受辱,您能救我。从此发誓要报答您。等到钱塘叔父谈论婚事您不答应,违背了往日的心愿,惆怅盼望成了疾病。中间,父母想把我嫁给濯锦小儿,我便闭门剪发,以表明无意。虽然您抛弃断绝,注定没有见面的日期,但当初的心意,至死也不改变。后来,父母怜惜我的志向,又想派人向您表白,正值您接连娶了张、韩两家,无法申述心意。等到张、韩相继去世,您选定住在这里,父母得以安心了。没想到今天能侍奉君子,感激喜悦终身,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于是流下眼泪,又对柳毅说:“开始不说,是知道您没有重色之心;现在说,是知道您有爱子之意。妇人浅薄,不足以欢悦深厚长久的心。所以借着您爱子,来托付我这卑微的身躯,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忧愁恐惧交织心中,不能自我解脱。您写信的那天,笑着对我说:‘他日回到洞庭,千万不要回避。’实在不知道在那时,您难道有意于今天的事吗?后来,叔父向您请求,您不答应。您是真的认为不可以呢,还是愤怒呢?请您告诉我。”柳毅说:“似乎有命运在主宰。我最初在长泾的角落见到您,委屈压抑憔悴,确实有不平之心,但自己约束内心,以顺应您的命运,其余的就没有顾及了。起初说千万不要回避,是随口说的,哪里有意呢!等到钱塘君逼迫的时候,只是道理上不允许,这才激起了人的愤怒。我起初以行义为志向,哪有杀了女婿而娶他妻子的呢?这是第一不可。我一向以操守正直为志向,哪有委屈自己而伏于心里的呢?这是第二不可。于是率性直言,应酬纷繁,只求正直,来不及避害。然而,将要分别的那天,看见您有依恋的神色,心里很遗憾。最终因为人事束缚,无法报答。唉,现在您是卢氏,又家在人间,那么没有当初的心意就不迷惑了。从此以后,永远奉承欢好,心里没有一丝顾虑。”妻子深深感动,悲喜交加。又说:“不要因为我是异类,就认为无心,本来应当知道报答。龙寿命万岁,现在与您相同,水陆没有不适宜去的地方,您不要以为这是虚妄的。”柳毅高兴地说:“我不知道国客,竟然又是神仙的诱饵。”于是一起拜见洞庭君。到了之后,宾主盛大的礼仪,无法全部记载。
后来搬家到南海,将近四十年,他的宅第车马,珍奇服饰玩物,即使是侯伯的家室,也不能超过。柳毅的族人,都因此得到恩泽。因为他年岁积累,容貌体态不衰老,南海的人,没有不惊讶疑惑的。到了开元年间,皇上正留意于神仙之事,精心探求道术。柳毅不安,于是回到洞庭。总共十多年,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踪迹。到了开元末年,柳毅的表弟薛嘏担任京畿令,被贬官到东南,经过洞庭,晴朗的白天长久眺望,忽然看见碧山在远波中出没。船夫都侧身站立说:“这里本来没有山,恐怕是水怪吧。”指看之间,山与船渐渐靠近,于是有彩船从山上驶来,迎接询问薛嘏。其中一人喊道:“柳公来问候罢了。”薛嘏猛然想起,于是催促到山下,提起衣服快速登上。山上有宫阙像人间,看见柳毅站在宫室之中,前面排列着丝竹乐器,后面罗列着珠翠珍宝,玩物的丰盛,远远超过人间。柳毅言辞道理更加玄妙,容颜更加年轻。起初在台阶上迎接薛嘏,握着薛嘏的手说:“分别片刻,而头发全都黄了。”薛嘏笑着说:“兄长成了神仙,弟弟成了枯骨,是命运啊。”柳毅于是拿出五十丸药,送给薛嘏说:“这药一丸,可以增加一岁。年满再来,不要久居人间。”欢宴结束,薛嘏于是告辞离去。从此以后,就断绝了音信。薛嘏曾经把这话,传扬于人世。将近四十年,薛嘏
陇西李朝威叙而叹曰:"五虫之长,必以灵者,别斯见矣。人,裸也,移信鳞虫。洞庭含纳大直,钱塘迅疾磊落,宜有承焉。嘏诛而不载,独可怜其意矣。愚义之,遂为斯文。"
薛伟
薛伟者,唐乾元元年任蜀州青城县主簿,与丞邹滂、尉雷济、裴寮同时。其秋,伟病七日,忽奄然若往者,连呼不应,而心头微暖。家人不忍即敛,环而伺之。经二十日,忽长吁起坐,谓其人曰:"吾不知人间几日矣"曰:"二十日矣。""与我觑群官方食鲙否言吾已苏矣,甚有奇事,请诸公罢筋,来听也。"仆人走视群官,实欲食鲙,遂以告,皆停餐而来。
伟曰:"诸公敕司户仆张弼求鱼乎"曰:"然。"又问弼曰:"渔人赵干藏巨鲤,以小者应命。汝于苇间得藏者,携之而来。方入县也,司户吏坐门东,纠曹吏坐门西,方弈棋。人及阶,邹雷方博,裴啖桃实。弼言干之藏巨鱼也,裴王令鞭之。既,付食工王士良者,菩而杀乎"递相问,诚然。众曰:"子何以知之"曰:"向杀之鲤,我也。"众骇曰:"愿闻其说。"曰:"吾初疾困,为热所遥,殆不可堪。忽闷,忘其疾,恶热求凉,策杖而去。不知其梦也。既出郭,其心欣欣然,若笼禽槛兽之得逸,莫我知也。渐入山,山行益闷,遂下游于江畔,见江潭深净,秋色可爱,轻涟不动,镜涵远虚。忽有思浴意,遂脱衣于岸,跳身便入。自幼狎水,成人已来,绝不复戏,遇此纵适,实契宿心。且曰:‘人浮不如鱼快也。安得摄鱼而健游乎"旁有一鱼曰:‘顾足下不愿耳。正授亦易,何况求摄,当为足下图之。'决然而去。未顷,有鱼头人,长数尺,骑鲵来,导从数十鱼,宣河伯诏曰:‘城居水游,浮沉异道,苟非其好,则昧通波。薛主簿意尚浮深,迹思闲旷。乐浩汗之城,放怀清江;厌谳【言换山】崿之情,投簪幻世。暂从鳞化,非遽成身。可权充东潭赤鲤。呜呼,恃长波而倾舟,得罪于晦;昧纤钩而食饵,见伤于明。无或失身,以羞其党。尔其勉之。'听而自顾,即已鱼服矣,于是,放身而游,意往斯到。波口潭底,莫不从容。三江五湖,腾跃将遍。然配留东潭,每暮必复。俄而饥甚,求食不得,循舟而行。忽见赵干垂钩,其饵芳香。心亦知戒,不觉近口。曰:"我人也,暂时为鱼,不能求食,乃吞其钩乎!'舍之而去。有顷饥益甚,思曰:"我是官人,戏而鱼服,纵吞其钩,赵干岂杀我,固当送我归县耳。'遂吞之。赵干收纶以出,干手之将及也,伟连呼之,干不听,而以绳贯我腮,乃系于苇间。既而,张弼来曰:"裴少府买鱼,须大者。'干曰:‘未得大鱼,有小者十余斤。'弼曰:‘奉命取大鱼,安用小者。,乃自于苇间寻得伟而提之。又谓弼曰:‘我是汝县主簿,化形为鱼游江,何得不拜我'弼不听,提之而行,骂亦不已,干终不顾。入县门,见县吏坐而弈棋,皆大声呼之,略无应者。唯笑曰:"可畏鱼,直三四斤余。'既而入阶,邹雷万博,裴啖桃实,皆喜鱼大,促命付厨。弼言手之藏巨鱼以少者应命,裴怒鞭之,我叫诸公曰:‘我是汝同官,而今见杀,竟不相舍,促杀之,仁乎哉!'大叫而泣,三君不顾,而付脍手。王士良者,方砺刃,喜而投我于几上,我叫曰:‘王士良,汝是我常使脍手也,因何杀我,何不执我白于官人'士良若不闻者,按吾颈于砧上而斩之。彼头适落,此亦醒悟。遂奉召尔。"
诸公莫不大惊,心生爱忍。然赵干之获,张弼之提,县司之弈棋,三君之临阶,王士良之将杀,皆见其口动,实无闻焉。于是三君并投绘,终身不食。伟自此平愈,后累迁华阳丞,乃卒。
淳于棼
东平淳于棼,吴楚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守细行。累巨产,养豪客。曾以武艺补淮南军裨将,因使酒忤帅,斥逐落魄,纵诞饮酒为事。家住广陵郡东十里,所居宅南有大古槐一株,枝干修密,清阴数亩,淳于生日与群豪大饮其下。
唐贞元七年九月,因沉醉致疾,时
译陇西人李朝威作序并感叹道:“五虫的首领,必定是灵异者,区别于此就显而易见了。人属于裸虫,却移情于鳞虫。洞庭湖包容宏大的正直,钱塘江迅疾磊落,应当有所承接。嘏被诛杀而史书不记载,唯独可怜他的心意。我认同他的义举,于是写了这篇文章。”
薛伟
薛伟,在唐乾元元年担任蜀州青城县主簿,与县丞邹滂、县尉雷济、裴寮同时任职。那年秋天,薛伟病了七天,忽然气息微弱好像死去一样,连声呼唤也不应答,但心头微微还有暖意。家人不忍心立刻收殓,围在旁边守候。过了二十天,他忽然长叹一声坐起来,对身边的人说:“我不知道人间已经过了几天了。”回答说:“二十天了。”薛伟说:“去替我看看各位官员正在吃鱼脍吗?告诉他们我已经苏醒了,有很奇特的事,请各位停下筷子来听。”仆人跑去查看各位官员,他们确实想吃鱼脍,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大家,大家都停下饭食前来。
薛伟说:“各位官员命令司户仆役张弼去买鱼吗?”回答说:“是的。”又问张弼说:“渔人赵干藏了一条大鲤鱼,用小鱼来应付命令。你在芦苇丛中找到藏起来的大鱼,带它来了。刚进入县衙时,司户吏坐在门东,纠曹吏坐在门西,正在下棋。人走到台阶下,邹滂和雷济正在赌博,裴寮在吃桃子。张弼说赵干藏了大鱼,裴寮下令鞭打他。之后,交给厨工王士良,把他杀了吗?”大家互相询问,确实如此。众人说:“你怎么知道的?”薛伟说:“刚才被杀的那条鲤鱼,就是我。”众人惊骇地说:“愿意听你说说。”薛伟说:“我起初病重,被热气困扰,几乎难以忍受。忽然感到胸闷,忘记了病痛,厌恶炎热寻求凉爽,拄着拐杖离开。不知道这是在做梦。出了城郭,心里欣然高兴,像笼中鸟、槛中兽得到逃脱一样,没有人知道我的感受。渐渐进入山中,在山里走更加闷热,于是顺流下到江边,看见江潭深邃清澈,秋色可爱,微波不动,像镜子一样映照出远处的虚空。忽然有了洗澡的念头,于是脱下衣服放在岸边,跳身进入水中。从小亲近水,成年以来,再也不嬉戏,遇到这种情况放纵舒适,实在符合我平素的心愿。并且说:‘人浮在水上不如鱼游得快。怎么能变成鱼而健游呢?’旁边有一条鱼说:‘看您不愿意罢了。传授方法也容易,何况是请求变化,我为您谋划一下。’说完就离开了。不久,有一个鱼头人身的人,长几尺,骑着鲵鱼而来,带领几十个鱼随从,宣读河伯的诏书说:‘住在城里和在水上游,浮沉道路不同,如果不是所好,就不知道通波的道理。薛主簿心意崇尚浮游深水,踪迹思念闲适旷达。喜欢浩渺的水域,在清江中放怀;厌恶险峻山石的情怀,在虚幻世间投簪弃官。暂时跟随鳞虫变化,不是立刻成就人身。可以暂且充当东潭的赤鲤。唉,依靠长波而倾覆船只,会得罪于晦暗;看不清细钩而吃饵,会受伤于明显。不要失去自身,以羞辱你的同类。你要努力啊。’听完后自己看,已经变成鱼的样子了,于是放开身体游动,心意想去哪里就到哪里。波口潭底,没有不从容自在的。三江五湖,腾跃将要游遍。然而被分配留在东潭,每天傍晚必须返回。不久饥饿得很厉害,找不到食物,沿着船只行走。忽然看见赵干垂钓,他的饵料芳香。心里也知道警戒,不知不觉靠近了嘴边。说:‘我是人,暂时变成鱼,不能寻找食物,难道要吞下他的钩吗!’舍弃它离开了。过了一会儿饥饿更加厉害,心想:‘我是官员,嬉戏变成鱼,即使吞下他的钩,赵干难道会杀我,肯定应当送我回县衙。’于是吞下了钩。赵干收起钓线把它拉出水面,赵干的手将要碰到时,薛伟连连呼喊,赵干不听,用绳子穿过我的腮,于是系在芦苇丛间。不久,张弼来说:‘裴少府买鱼,需要大的。’赵干说:‘没有得到大鱼,有十几斤的小鱼。’张弼说:‘奉命取大鱼,哪里用小鱼。’于是自己在芦苇丛间找到薛伟提起他。薛伟又对张弼说:‘我是你县的主簿,化形为鱼游江,为什么不拜我?’张弼不听,提起他走,骂也不停,赵干始终不顾。进入县门,看见县吏坐着下棋,都大声呼喊他们,完全没有回应。只是笑着说:‘可怕的鱼,只有三四斤重。’随后进入台阶,邹滂和雷济正在赌博,裴寮在吃桃子,都高兴鱼大,催促命令交给厨房。张弼说用手藏了大鱼而用小鱼应付命令,裴寮愤怒鞭打他,我呼叫各位说:‘我是你们的同僚,现在被杀,竟然不相救,催促杀我,仁爱吗!’大叫哭泣,三位官员不顾,而交给切肉的人。王士良,正在磨刀,高兴地把我在案板上,我呼叫说:‘王士良,你是我常使唤的切肉人,为什么杀我,为什么不抓我去告诉官员?’王士良好像没听见,按住我的脖子在砧板上斩断。那头颅刚落下,这也醒悟了。于是奉召而来。”
各位官员没有不大惊的,心里产生爱怜和忍耐。然而赵干的捕获,张弼的提起,县衙的下棋,三位官员的临阶,王士良的将要杀,都看见他的口动,实际上没有听到声音。于是三位官员都扔掉赌具,终身不吃鱼脍。薛伟从此痊愈,后来多次升迁担任华阳丞,于是去世。
淳于棼
东平人淳于棼,是吴楚一带的游侠之士,嗜酒使气,不遵守细微的品行。积累巨额财产,供养豪客。曾经凭借武艺补任淮南军裨将,因为借酒劲冒犯主帅,被斥逐落魄,放纵荒诞饮酒作为事情。家住在广陵郡东十里,所居住宅的南面有一棵大古槐,枝干修长茂密,清阴覆盖几亩,淳于棼每天和群豪在树下大饮。
唐贞元七年九月,因为沉醉导致疾病,当时
二友人于坐,扶生归家,卧于堂东庑之下。二友谓生曰:"子其寝矣,余将秣马濯足,俟子小愈而去。"生解巾就枕,昏然忽忽,仿佛若梦。见二紫衣使者,跪拜生曰:"槐安国王遣小臣致命奉邀。"生不觉下榻,整衣随二吏至门,见青油小车,驾以白牡,左右从者七八,扶生上车。出大户,指古槐穴而去,使者即驱入穴中。生意颇甚异之,不敢致问。豁见山川风候,草木道路,与人世甚殊。前行数十里,为郛郭城堞,车舆人物,不绝于路。生左右傅车者,传呼甚严。行者亦争辟于左右。又人大城,朱门重楼,楼上有金书题曰:"大槐安国"。执门者趋拜奔走,旋有一骑传呼曰:"王以驸马远降,令且息东华馆。"因前导而去。俄见一门洞开,生降车而入。彩槛雕楹,华木珍果,列植于庭下;几案茵褥,帘帷殽膳,陈设于庭上。生心甚自悦。复有呼曰:"右相且至。"生降阶祗奉。有一人紫衣象简前趋,宾主之仪敬尽焉。右相日:"寡君不以弊国远僻,奉迎君子,托以姻亲。"生曰:"某以贱劣之躯,岂敢是望。"右相因请生同诣其所,行可百步,入朱门,矛戟斧钺,布列左右,军吏数百,辟易道侧。生有平生酒徒周弁者,亦趋其中。生私心悦之,不敢前问。右相引生升广殿,御卫严肃,若至尊之所。见一人长大端严,居正位,衣素练服,簪朱华冠。生战栗,不敢仰视。左右侍者令生拜,王曰:"前奉贤尊命,不弃小国,许令次女瑶芳奉君子。"生但俯伏而已,不敢致词。王曰:"耳就宾宇,续造仪式。"有旨,右相亦与生偕还馆舍。生私念之,意以为父在边将,因殁虏中,不知存亡,将谓父北蕃交逊,而致兹事。心甚迷惑,不知其由。
译两位朋友在座中,扶着淳于生回家,让他躺在堂屋东边的厢房下。两位朋友对淳于生说:“您就睡吧,我们将喂马洗脚,等您稍好一些就离开。”淳于生解开头巾躺下,昏昏沉沉,恍恍惚惚,仿佛在做梦。看见两位穿紫衣的使者,跪拜着对淳于生说:“槐安国国王派小臣前来传达旨意,恭请大人。”淳于生不觉从床上下来,整理好衣服,跟随两位使者来到门口,看见一辆青油小车,由两匹白马拉着,左右随从七八人,扶着淳于生上车。出了大门,指向古槐树下的洞穴而去,使者随即驾车进入穴中。淳于生心里非常诧异,不敢询问。忽然看见山川气候、草木道路,与人间大不相同。前行几十里,出现外郭城墙,车马行人,在路上络绎不绝。淳于生左右护卫车辆的人,传呼声非常严厉。行人也都争相避让到两旁。又进入内城,红色的大门,重叠的楼阁,楼上有金字题写着:“大槐安国”。守门的人快步跪拜奔走,随即有一骑马的人传呼说:“国王因为驸马远道降临,命令暂且在东华馆休息。”于是前导离去。不久看见一扇门大开,淳于生下车进入。彩绘的栏杆,雕刻的柱子,华美的树木,珍贵的果实,排列种植在庭院下;几案、垫褥,帘幕帷帐,菜肴饮食,陈设在庭院上。淳于生心里非常高兴。又有传呼声说:“右相马上就到。”淳于生下台阶恭敬地迎接。有一个人穿着紫衣,拿着象牙笏板在前面快步走,宾主之间的礼节非常恭敬。右相说:“我们君主不因为国家偏远,迎接君子,托付姻亲。”淳于生说:“我凭借低贱劣微的身躯,哪里敢有这样的期望。”右相于是请淳于生一同前往他的住所,走了大约百步,进入红色的大门,矛戟斧钺,排列在左右,军吏数百人,在道路两侧避让。淳于生有平生酒友周弁,也快步走在其中。淳于生心里暗自高兴,不敢上前询问。右相领着淳于生登上大殿,侍卫严肃,如同至尊所在。看见一个人高大端庄严肃,坐在正位,穿着素色练服,戴着朱红色花冠。淳于生战栗,不敢抬头看。左右侍者让淳于生拜见,国王说:“先前奉尊父之命,不弃小国,允许次女瑶芳侍奉君子。”淳于生只是俯伏在地,不敢说话。国王说:“暂且到宾馆,随后再举行仪式。”有旨意,右相也与淳于生一同回到馆舍。淳于生私下想这件事,以为父亲在边疆做将领,死在敌虏中,不知存亡,将以为父亲与北蕃交往,而招致这件事。心里非常迷惑,不知道其中的缘由。
是夕,羔雁币帛,威容仪度,妓乐丝竹,觳膳灯烛,车骑礼物之用,无不成备。有群女,或称华阳姑,或称青溪姑,或称上仙子,或称下仙子,若是者数辈,皆侍从数千,冠翠凤冠,衣金霞帔,采碧金钿,目不可视。遨游戏乐,往来其门,争以淳于郎为戏弄。风态妖丽,言词巧艳,生莫能对。复有一女谓生曰:"昨上巳日,吾从灵芝夫人过禅智寺,于天竺院观石延舞婆罗门。吾与诸女坐北牖石榻上,时君少年,亦解骑来看,君独强来亲洽,言笑调谑,吾与琼英妹结绛巾,挂于竹枝上,君独不忆念之乎又七月十六日,吾于孝感寺悟上真子,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吾于讲下舍金凤钗两只,上真子舍水犀合子一枚,时君亦讲筵中于师处请钗合视之,赏叹再三,嗟异良久。顾余辈曰:‘人之与物,皆非世问所有。'或问吾氏,或访吾里,吾亦不答,情意恋恋,瞩盼不舍,君岂不思念之乎"生曰:"心中藏之,何日忘之。"群女曰:"不意今日与君为眷属。"复三人,冠带甚伟,前拜生曰:"奉命为驸马相者。"中一人与生且故。生指曰:"子非冯翊田子华乎"对曰:"然。"生前执手,叙旧久之。生谓曰:"子何以居此"子华曰:"吾放游,获知于右相武成侯段公,因以栖托。"生复问曰:"周弁在此,知之乎"子华曰:"周生贵人也,职为司隶,权势甚盛,吾数蒙庇护。"言笑甚欢。
俄传声曰:"驸马可进矣。"三子取剑佩服冕,更衣之。子华曰:"不意今日获睹盛礼,无以相忘也。"有仙姬数十,奏诸异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非人间之所闻听。有执烛引导者,亦数十左右。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不断数里,生端坐车中,心意恍惚,甚不自安。田子华数言笑,以解之。向者群女姑姊,各乘凤翼辇,亦往来其间。至一门,号修仪宫,群仙姑姊亦纷然在侧,令生降车荤拜,揖让升降,一如人间。彻障去扇,见一女子。云号金枝公主,年可十四五,俨若神仙。交欢之礼,颇亦明显。生自尔情义日洽,荣曜日盛,出入车服,游宴宾御,次于王者。王命生与群寮备武卫,大猎于国西灵龟山。山阜峻秀,川泽广远,林树丰茂。飞禽走兽,无不蓄之。师徒大获,竞夕而还。生因他日启王日:"臣顷结好之日,大王云,奉臣父之命。臣父顷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胡中。尔来绝书信十七八岁矣。王既知所在,臣请一往拜观。"王遽谓曰:"亲家翁职守北土,信问不绝,卿但具书状知闻,未用便去。"遂命妻致馈驾之礼,一以遣之。数夕,还答。生验书本意,皆父平生之迹,书中忆念教诲,情意委曲,皆如昔年。复问生亲戚存亡,闾里兴废。复言道路乖远,风烟阻绝。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令生来觐。云岁在丁丑,当与汝相见。生捧书悲咽,情不自堪。
他日,妻谓生曰:"子岂不思为政乎"生曰:"我放荡不习政事。"妻曰:"卿但为之,余当奉赞。"妻逆白于王。累日,谓生曰:"吾南柯政事不理,太守黜废,欲藉卿才,可屈往之。便与小女同行。"生敬授教命。王遂敕有司,备太守行李。因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于广区,以饯公主之行。生少年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是,甚悦。因上表曰:
臣将门余子,素无艺术,猥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复辣。今欲广求贤哲,以赞不逮。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毗佐之器;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
王并依表以遣之。其夕,王与夫人饯于国南,王谓生曰:"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埌,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有周田二赞,卿其勉之,以副国念。"夫人戒公主曰:"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尔善事之,吾无忧矣。南柯虽封境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生与妻拜首南去。登
译当晚,羔羊、大雁、币帛等礼物,威严的仪容风度,歌舞音乐,丰盛的食物和灯烛,车马仪仗等用品,无不齐备。有一群女子,有的自称华阳姑,有的自称青溪姑,有的自称上仙子,有的自称下仙子,像这样的有几十人,都带着数千侍从,头戴翠凤冠,身穿金霞帔,佩戴碧玉金饰,光彩夺目,令人不敢直视。她们嬉戏游乐,往来于门前,争相拿淳于郎开玩笑。她们风姿妖艳,言辞巧妙华丽,淳于生无法应对。又有一位女子对淳于生说:“去年上巳节,我跟随灵芝夫人去禅智寺,在天竺院观看石延跳婆罗门舞。我和众女子坐在北窗下的石榻上,当时你年少,也解下马来观看,你偏偏强行亲近,谈笑调笑,我和琼英妹妹把红巾结在竹枝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还有七月十六日,我在孝感寺悟上真子那里,听契玄法师讲《观音经》,我在法座下献了两只金凤钗,悟上真子献了一枚水犀合子,当时你也在法座中向法师请求观看钗和合子,赞叹再三,惊奇良久。你看着我们说:‘人和物,都不是世间所有的。’有人问我的姓氏,有人打听我的籍贯,我都不回答,情意眷恋,目光不舍,你难道不思念吗?”淳于生说:“藏在心里,哪一天会忘记呢。”众女子说:“没想到今天与你结为眷属。”又有三人,冠带非常威严,上前拜见淳于生说:“奉命担任驸马相。”其中一人与淳于生是旧识。淳于生指着他说:“你不是冯翊的田子华吗?”回答说:“是的。”淳于生上前握手,叙旧很久。淳于生对他说:“你怎么住在这里?”田子华说:“我漫游,被右相武成侯段公赏识,因此寄居在此。”淳于生又问:“周弁在这里,你知道吗?”田子华说:“周生是贵人,担任司隶,权势很大,我多次受到他的庇护。”谈笑非常欢乐。
不久传来声音说:“驸马可以进来了。”三人取来剑、佩、冕,更换衣服。田子华说:“没想到今天能目睹盛大的礼仪,没有什么可以忘记的。”有几十位仙女,演奏各种奇异的音乐,婉转清亮,曲调凄悲,不是人间能听到的。有持烛引导的,也有几十人在左右。只见金翠步障,彩碧玲珑,绵延数里,淳于生端正地坐在车中,心意恍惚,非常不安。田子华多次谈笑,来宽慰他。刚才那群女子姑姊,各自乘坐凤翼辇,也往来其间。来到一门,名叫修仪宫,众仙女姑姊也纷然在侧,让淳于生下车参拜,揖让升降,完全像人间一样。撤去步障,去掉扇子,见到一位女子。据说名叫金枝公主,年龄大约十四五岁,俨然像神仙。交欢的礼仪,也很明显。淳于生从此情意日渐融洽,荣耀日益兴盛,出入车马服饰,游宴宾客侍从,仅次于王者。国王命令淳于生与群臣准备武卫,在国西灵龟山大猎。山势峻秀,川泽广远,林木茂盛。飞禽走兽,无不蓄养。师徒大获,直到晚上才回来。淳于生因此在另一天启奏国王说:“臣在结好之日,大王说,是奉臣父之命。臣父近来辅佐边将,用兵失利,陷没在胡地。从此断绝书信十七八年了。大王既然知道所在,臣请求前往拜见。”国王立刻说:“亲家翁职守北土,书信不断,你只需准备书信告知,不必立即去。”于是命令妻子准备馈赠的礼仪,一并派遣。几晚后,回信。淳于生查验书信内容,都是父亲平生的事迹,书中回忆教诲,情意委婉,都像往年。又询问淳于生亲戚存亡,乡里兴废。又说道路遥远,风烟阻隔。词意悲苦,言语哀伤,又不让淳于生前来觐见。说丁丑年,当与你相见。淳于生捧着书信悲咽,情不自堪。
另一天,妻子对淳于生说:“你难道不想从政吗?”淳于生说:“我放荡不习政事。”妻子说:“你只管去做,我会辅助你。”妻子预先禀告国王。几天后,对淳于生说:“我南柯政事不理,太守被罢免,想借你的才能,可以委屈你去。就和小女儿同行。”淳于生恭敬地接受命令。国王于是命令有关部门,准备太守的行李。于是拿出金玉锦绣箱奁,仆妾车马列在广区,来为公主送行。淳于生少年游侠,曾不敢有望至此,非常高兴。于是上表说:
臣是将门余子,素无才能,冒当大任,必败朝章,自悲负乘,坐致祸患。现在想广求贤哲,来辅助不足。伏见司隶颖川周弁,忠亮刚直,守法不回,有辅佐之才;处士冯翊田子华,清慎通变,达政化之源。二人与臣有十年之旧,备知才用,可托政事。周请署南柯司宪,田请署司农,庶使臣政绩有闻,宪章不紊也。
国王都依表派遣。当晚,国王与夫人在国南饯行,国王对淳于生说:“南柯,国之大郡,土地丰饶,人物豪盛,非惠政不能以治之。况且有周田二赞,你勉力为之,以副国念。”夫人告诫公主说:“淳于郎性刚好酒,加之少年。为妇之道,贵乎柔顺,你善事之,我无忧矣。南柯虽封境不遥,晨昏有间。今日睽别,宁不沾巾。”淳于生与妻拜首南去。登
车拥骑,言笑甚欢,累夕达郡。郡有官吏僧道耆老,音乐车舆,武卫銮铃,争来迎奉。人物阗咽,钟鼓喧哗,不绝十数里。见雉堞台观,佳气郁郁。人大城门,门亦有大榜,题以金字曰:"南柯郡城"。见朱轩棨户,森然深邃。生下车,省风俗,疗病苦,政事委以周田,郡中大理。自守郡二十载,风化广被,百姓歌谣,建功德碑,立生祠宇。王甚重之,赐食邑,锡爵位,居台铺。周田皆以政治著闻,递迁大位。生有五男二女。男以门荫授官,女亦聘于王族。荣耀显赫,一时之盛,代莫比之。
译车马拥挤,骑马的人谈笑风生,非常欢乐,连续几个夜晚才到达南柯郡。郡中有官吏、僧道、年高德劭的老人,以及音乐仪仗、车马舆轿、武卫銮铃,争相前来迎接供奉。人群拥挤堵塞,钟鼓声喧闹嘈杂,连绵十几里不断绝。看到城墙上的矮墙和台观,吉祥之气浓郁。进入大城门,门上也有大匾,用金字题写着:“南柯郡城”。只见红色的车马和雕饰的门户,森严而深邃。淳于棼下车后,考察风俗,救治百姓疾苦,将政事委托给周田,郡中治理得井井有条。自从他镇守南柯郡二十年,教化广泛传播,百姓歌颂传唱,建立功德碑,设立生祠。国王非常器重他,赐给他食邑,授予爵位,让他居住在台铺。周田都因政绩显著而闻名,相继升任高位。淳于棼有五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儿子们凭借父荫被授予官职,女儿们也嫁给了王族。荣耀显赫,一时的盛况,当代无人能比。
是岁,有檀罗国者,来伐是郡。王命生练将训师,以征之。乃表周弁将兵三万,以拒贼之众于瑶台城。弁刚勇轻敌,师徒败绩。弁单骑裸身潜遁,夜归城,贼亦收辎重铠甲西还。生因囚弁以请罪,王并舍之。是月,司宪周弁疽发背,卒。生妻公主遘疾,旬日又薨。生因请罢郡,护丧赴国。王许之。便以司农田子华行南柯太守事。生哀恸发引,威仪在途,男女叫号,人吏奠馔,攀辕遮道者,不可胜数。遂达于国。王与夫人素衣哭于郊,候灵舆之至。谥公主日顺仪公主,备仪使羽葆鼓吹,葬于国东十里盘龙岗。是月,故司宪子荣信,亦护丧赴国。生久镇外藩,结好中国,贵门豪族,靡不是洽。自罢郡还国,出入无恒,交游宾从,盛福日盛。王意疑惮之。时有国人上表云:
玄象适见,国有大恐,都邑迁徒,宗庙崩坏,衅起他族,辞在萧墙。
时议以生侈借这应也。遂夺生侍卫,禁生游从,处之私第。
生自恃守郡多年,曾无败政。流言怨悖,郁郁不乐。王亦知之,因命生曰:"姻亲二十余年,不幸小女天亡,不得与君子偕老,良用痛伤。"夫人因留孙自鞠育之,又谓生曰:"卿离家多时,可暂归本里,一见亲族。诸孙留此,无以为念。后三年,当令迎生。"生曰:"此乃家矣,何更归焉"王笑曰:"卿本人间,家非在此。"生忽若昏睡,瞢然久之,方乃发悟前事,遂流涕请还。王顾左右以送生,生再拜而去,复见前二紫衣使者从焉。至大户外,见所乘车甚劣,左右亲使御仆,遂无一人,心甚叹异。生上车,行可数里,复出大城,宛是昔年东来之迳,山川原野,依然如旧。所送二使者,甚无威势,生逾怏怏。生问使者曰:"广陵郡何时可到"二使讴歌自若,久乃答曰:"少顷即至。"俄出一穴,见本里闾巷,不改往日。潜然自悲,不觉流涕。二使者引生下车。入其门,升自阶,已身卧于堂东庑之下。生甚惊畏,不敢前进。二使因大呼生之姓名,数声,生遂发寤如初,见家之僮仆,拥篲于庭,二客濯足于榻。斜日未隐于西垣,余尊尚湛于东牖,梦中倏忽,若度一世矣。
生感念嗟叹,遂呼二客而语之,惊骇,因与生出外,寻槐下穴。生指曰:"此即梦中所经入处。"二客将谓狐狸木媚之所为崇,遂命仆夫荷斤斧,断拥肿,折查枿,寻穴究源,旁可袤丈,有大穴根,洞然明朗,可容一榻,上有积土琅,发为城郭台殿之状。有蚁数斛,隐聚其中。中有小台,其色若丹,一大蚁处之。素翼朱首,长可三寸左右。大蚁数十辅之。诸蚁不敢近,此其王矣,即槐安国都也。又穷一穴,直上南枝,可四丈,宛转方平,亦有土在小楼,群蚁亦处其中,即生所领南柯郡也。又一穴西去二丈,磅礴空虚,嵌窞异状。中有一腐龟壳,大如斗,积寸浸润,小草丛生,繁茂蓊荟,掩映振壳,即生所猎灵龟山也。又穷一穴,东去丈余,古根盘屈,若龙虺之状,中有小土琅,高尺余,即生所葬妻盘龙岗之墓也。追想前事,感叹于怀。披阅穷迹,皆符所梦。不欲二客坏之,遽令掩塞如旧。是夕,风雨暴发,旦视其穴,遂失群蚁,莫知所去。故先言国有大恐,都邑迁徒,此其验矣。复念檀萝征伐之事。又请二客访迹于外,宅东一里,有古涸涧,侧大檀树一株,藤萝拥织,上不见日,旁有小穴,亦有群蚁隐聚其间。檀萝之国,岂非此耶。
嗟乎,蚁之灵异,犹不可穷,况山藏木伏之大者所变化乎。时生酒徒周弁、田子华,并居六合县,不与生过从旬日矣。生遽遣家僮疾往候之。周生暴疾已逝,田子华亦寝疾于床。生感南柯之虚浮,悟人世之倏忽,逆栖心道门,绝弃酒色。后三年岁在丁丑,亦终于家,时年四十七,将符宿契之限矣,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自吴之洛,暂泊淮浦,偶觌淳于生棼,询访遗迹,翻覆再三,事皆摭实,辄编录成传,以资好事。虽稽神语怪,事涉非经,而窃位著生,冀将为戒。后之君子,幸以南柯为偶然,无以名位骄于无琅间云。
前
译这一年,有个檀罗国,来攻打这个郡。国王命令淳于生训练将领、整顿军队,去征讨他们。于是上表任命周弁率领三万兵马,在瑶台城抵御贼军。周弁刚勇轻敌,军队大败。周弁单人匹马、赤身裸体偷偷逃跑,夜里回到城中,贼军也收拾辎重铠甲向西撤退。淳于生因此囚禁周弁,向国王请罪,国王一并赦免了他们。这个月,司宪周弁背上生疽,去世。淳于生的妻子公主患病,十天后也去世了。淳于生因此请求辞去郡守职务,护送灵柩回国。国王答应了他。便任命司农田子华代理南柯太守事务。淳于生哀痛欲绝,启程发丧,威仪显赫,沿途男女哭号,百姓官吏设祭品祭奠,拉着车辕、拦阻道路的,数不胜数。于是到达京城。国王和夫人穿着素服在郊外痛哭,等候灵车到来。追封公主为顺仪公主,备齐仪仗,用羽葆鼓吹,安葬在京城东十里处的盘龙岗。这个月,已故司宪的儿子荣信,也护送灵柩回国。淳于生长期镇守外藩,结交国内权贵,豪门大族,没有不与他交好的。自从罢免郡守回到京城,出入没有定规,交往的宾客随从,日益兴盛。国王心里对他产生猜疑和忌惮。当时有国人上表说:
“天象刚刚显现,国家有大恐惧,都城迁徙,宗庙崩塌,祸患起于他族,言辞指向内部。”
当时舆论认为淳于生奢侈僭越应验了这些征兆。于是剥夺淳于生的侍卫,禁止他交游往来,让他住在私宅。
淳于生自恃守郡多年,从未有过败政。流言蜚语怨恨悖逆,他郁郁不乐。国王也知道这件事,于是对淳于生说:“结为姻亲二十多年,不幸小女儿早逝,不能与君子白头偕老,实在令人痛伤。”夫人因此留下孙子自己抚养,又对淳于生说:“你离家很久,可以暂时回故乡,见见亲族。孙子留在这里,不必挂念。三年后,当派人接你回来。”淳于生说:“这里就是我家,何必再回去呢?”国王笑着说:“你本是人间人,家不在这里。”淳于生忽然像昏睡一样,迷迷糊糊过了很久,才醒悟前事,于是流泪请求回去。国王环顾左右送淳于生,淳于生拜了两拜离去,又看见先前那两个穿紫衣的使者跟随。到了大门外,看见乘坐的车非常破旧,左右亲信、仆役,竟然没有一个人,心里非常感叹诧异。淳于生上车,走了几里路,又出大城,正是当年东来的路,山川原野,依然如旧。送行的两个使者,毫无威势,淳于生更加怅惘。淳于生问使者说:“广陵郡什么时候能到?”两个使者唱歌如常,很久才回答说:“一会儿就到了。”不久钻出一个洞穴,看见本乡里的街巷,没有改变往日模样。暗自悲伤,不觉流泪。两个使者引淳于生下马车。进入家门,登上台阶,已经躺在堂屋东厢之下。淳于生非常惊惧,不敢前进。两个使者于是大声呼喊淳于生的姓名,叫了几声,淳于生于是醒来如初,看见家里的童仆,拿着扫帚在庭院打扫,两个客人在榻上洗脚。夕阳还未隐没在西墙,残酒还盛在东窗,梦中倏忽,好像度过了一生。
淳于生感念嗟叹,于是叫来两个客人对他们说,客人惊骇,于是和淳于生到外面,寻找槐树下的洞穴。淳于生指着说:“这就是梦中经过进入的地方。”两个客人以为狐狸树精作祟,于是命令仆人拿着斧头,砍断树根,折断枯枝,寻找洞穴探究源头,旁边大约一丈,有一个大穴,豁然明朗,可以容纳一张床,上面有积土,形成城郭台殿的形状。有几斛蚂蚁,隐藏聚集在其中。中间有小台,颜色像丹砂,一只大蚂蚁在那里。白色的翅膀,红色的头,长约三寸左右。几十只大蚂蚁辅佐它。其他蚂蚁不敢靠近,这就是国王了,也就是槐安国的都城。又穷尽一个洞穴,直通南枝,大约四丈,曲折平坦,也有土堆形成小楼,群蚁也居住其中,就是淳于生所管辖的南柯郡。又一个洞穴向西两丈,空旷深邃,形状奇异。中间有一个腐烂的龟壳,大如斗,积水浸润,小草丛生,繁茂茂密,掩映着龟壳,就是淳于生所猎杀的灵龟山。又穷尽一个洞穴,向东一丈多,古根盘曲,像龙蛇的形状,中间有小土堆,高一尺多,就是淳于生埋葬妻子的盘龙岗墓地。追想前事,感叹于心。披阅穷究踪迹,都与梦中所见相符。不想让两个客人毁坏它,急忙命令掩埋堵塞如旧。这天晚上,风雨暴发,天亮查看那个洞穴,于是群蚁消失,不知去向。先前说国家有大恐惧,都城迁徙,这就是验证了。又想起檀罗征伐的事。又请两个客人在外面寻访踪迹,住宅东一里,有古干涸的山涧,旁边有一棵大檀树,藤萝缠绕,上面看不见太阳,旁边有小穴,也有群蚁隐藏聚集在其中。檀罗之国,难道不是这里吗?
唉,蚂蚁的灵异,尚且不可穷尽,何况山藏木伏的大者所变化呢。当时淳于生的酒友周弁、田子华,都住在六合县,已经十天没有和淳于生交往了。淳于生急忙派家童快马加鞭去问候。周弁突发急病已经去世,田子华也卧病在床。淳于生感慨南柯一梦的虚幻,领悟人世间的短暂,于是寄心道门,断绝酒色。三年后,岁在丁丑,也在家中去世,时年四十七岁,将符合宿命的期限了。公佐贞元十八年秋八月,从吴地到洛阳,暂时停泊在淮河岸边,偶然遇见淳于生棼,询问访求遗迹,反复核实,事情都真实无误,于是编录成传,以供给好事者。虽然涉及神怪,事情不合常理,但窃位著生,希望作为警戒。后来的君子,希望把南柯一梦当作偶然,不要以名位骄横于虚无之间。
张直方
咸通庚寅岁,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抗表请修人觐之礼,优诏允焉。先是,张氏世莅燕士,世民亦世服其恩。礼燕台之嘉宾,抚易水之壮士。地沃兵庶,朝廷每姑息之。洎直方之嗣事也,出绮执之中,据方岳之上,未尝以民间休戚为意,而酣酒于室,淫兽于原。巨赏狎于皮冠,厚宠袭于绿帻。暮年,而三军大怨,直方稍不自安。左右有为其计者,乃尽室西上。至京,懿宗授之左武卫大将军,而直方飞苍走黄,莫亲徼道之职。往往设置罘于通道,则犬彘无遗。臧获有不如意者,立杀之。或日,辇毂之下,不可专戮。其母曰:"尚有尊于我子乎"则僭轶可知也。于是,谏官列状,请收付廷尉。天子不忍置于法,乃降为燕王府司马,俾分务洛师焉。
直方至东京,既不自新,而漫游愈极。洛阳四旁,翥者,走者,见之,必群噪长嗥而去。有王知古者,东诸侯之贡士也。虽薄涉儒术,而数奇不中春官选。乃退处于三川之上,以击鞠飞筋为事,遨游于南邻北里间。至是,有分于张直方延之,睹其利喙赡辞,不觉前席。自是,日相狎。
壬辰岁,冬十一月,知古尝晨兴,则僦舍无烟,愁云塞望,悄然弗怡。乃徒步造直方第,至则直方急趋,将出畋也。谓知古曰:"能相从乎"而知以祁寒有难色。直方顾小童曰:"取短皂袍来。"请知古乃上加麻衣焉。遂联辔而去。出夏门则凝霰始零,由关塞而密雪如注。而渡伊水而东南,践万安山之东麓,而鞲弋之类甚伙,倾羽觞,烧免肩,殊不觉有严冬意。及乎霞开雪霁,日将夕焉。忽有封狐突起于知古马首,乘酒驰之,数里不能及,又与猎徒相失。须臾,雀噪烟暝,莫知所如。隐隐闻洛城暮钟,但彷徨于樵径古陌之上。俄而。山川黯然,若一鼓将半。试长望,有炬火甚明,仍作依积雪光而赴之。复若十余里,至则乔木交柯,而朱门中开,皓壁桓亘,真北阙之甲第也。
知古及门下马,徒倚以待旦。无何,小驷顿辔,阍者觉之,隔阖而问阿谁。知古应曰:"成周贡士,太原王知古也。今旦,有友人将归于崆峒旧隐者,仆饯之伊水滨,不胜离觞,既掺袂马逸,复不能止,失道至此耳。迟明将去,幸无见让。"阍曰:"此乃剑南副使崔中丞之庄也。主父近承天书赴阙,郎君复随计吏西征,此唯闺帏中人耳。岂可淹久乎!某不敢去留,请闻于内。"知古虽怵惕不宁,自度中宵矣,去将安适,乃拱立以俟。少顷、有秉密炬自内至者,振管辟扉,引保母出,知古前,知古仍述厥由。保母曰:"夫人传语,主与小子皆不在家,于礼无延客之道,然僻居与山薮接轸,豺狼所嗥,若复固拒,是见溺而不援也,请舍外厅,翌日可去。"知古辞谢,从保母而入。过重门,门厕厅事,栾栌宏敞,帷幕鲜华,张银灯,设绮席,命知古坐焉。酒三行,复陈方丈之馔,豹胎鲂腴,穷水陆之美者。保母亦时来相勉。食毕,保母复问知古,世嗣宦族及内外姻党。知古具言之。乃曰:"秀才轩裳华胄,金玉奇标,既富春秋,又洁操履,斯实淑媛之贤夫也。小君以钟爱稚女,将及笄年,尝托媒妁,为求佳对久矣。今夕何夕,获遘良人。潘杨之睦可遵,凤凰之兆斯在。未知雅抱何如耳。"知古敛容曰:"仆文愧金声,才非玉润,岂室家为望,惟泥涂是忧。不谓宠及迷津,庆逢子夜。聆好音于鲁馆,逼佳气于秦台。二客游神,方兹莫及;三星委照,惟恐不扬。倘或托彼强宗,眷以佳偶,则平生所志,毕在斯乎!"保母闻言,谑浪而入白,复出致小君之命曰:"儿自移天崔门,实秉懿范,奉蘋蘩之敬,如琴瑟之和。唯以稚女是怀,思配君子。既辱高义,乃叶夙心。上京书路,飞且不达;百两陈礼,事亦非赊。忻慰所多,倾瞩而已。"知古磬折而答曰:"某虫沙微类,分及湮沦,而钟鼎高门,忽蒙采拾。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移,唯侍休命。"致词毕,保母戏日:"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
译张直方
咸通庚寅年,卢龙军节度使、检校尚书左仆射张直方,上表请求履行入朝觐见天子的礼仪,皇帝下恩诏准许了他。在此之前,张氏世代镇守燕地,当地百姓也世代感戴他们的恩德。张直方礼遇燕地的宾客,安抚易水边的勇士。燕地土地肥沃,兵源众多,朝廷每每对他姑息纵容。等到张直方继承父职后,出身于绮罗锦衣之中,身居一方重臣之位,却从未将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而是在室内沉湎于酒色,在原野上纵情狩猎。他大肆赏赐亲近的侍从,厚待宠幸的奴仆。到了晚年,军中将士对他怨恨极大,张直方自己也渐渐感到不安。身边有人为他出谋划策,于是他便举家西行入京。到达京城后,唐懿宗任命他为左武卫大将军,但张直方依然热衷于打猎,从不亲自履行巡守京城的职责。他常常在要道上设置捕兽网,致使犬猪无一幸免。家中的奴仆若有不合他心意的,立刻就被杀害。有人劝谏说:“在京城天子脚下,不可以擅自杀人。”他的母亲却说:“还有比我的儿子更尊贵的人吗?”由此可知他僭越法度的程度。于是,谏官们联名上奏,请求将他逮捕交付廷尉审判。天子不忍心将他绳之以法,便将他降职为燕王府司马,让他去洛阳分担政务。
张直方到了东京洛阳,不仅没有改过自新,反而漫游得更加放纵。洛阳四周,无论是飞翔的鸟还是奔跑的兽,见到他,必定成群结队地喧哗长啸而逃。有个叫王知古的人,是东方诸侯进献的士人。他虽然略微涉猎儒学,但命运坎坷,多次未能通过礼部的选拔。于是退隐在三川之上,以击鞠、射箭为乐,在南邻北里之间遨游。这时,有人受张直方之邀前来,王知古看到他口齿伶俐、言辞丰富,不觉向前挪动席位表示亲近。从此,两人日渐亲近。
壬辰年,冬十一月,王知古曾经早起,发现租住的房屋里没有炊烟,愁云密布,视野受阻,心中悄然不悦。于是步行前往张直方的宅第,到了那里,张直方急忙快步走来,正准备外出打猎。他对王知古说:“能跟我一起去吗?”王知古因为天气严寒,面露难色。张直方回头对小童说:“取短黑袍来。”请王知古穿上,又在上面加了一件麻衣。于是两人并辔而行。出了夏门,冰雹刚开始落下,经过关塞时,大雪如注般密集。渡过伊水向东南行进,踏上万安山的东麓,那里携带猎鹰、弓箭等狩猎工具的人很多,大家倾杯饮酒,烤着兔肉,完全感觉不到严冬的寒意。等到云开雪停,太阳即将西落。忽然有一只大狐狸从王知古的马头前窜起,王知古乘着酒兴策马追赶,跑了数里没能追上,又与猎人们走散了。不一会儿,鸟雀噪鸣,天色昏暗,不知身在何处。隐约听到洛阳城的暮钟,只能在樵夫的小路和古老的街道上彷徨徘徊。不久,山川昏暗,仿佛一更鼓将过半。试着远望,看到远处有明亮的火炬,便沿着积雪反射的光亮奔去。又走了十几里,到达那里时,只见高大的树木枝干交错,朱红色的大门敞开,洁白的墙壁绵延不断,这真是北方权贵中的第一等宅第。
王知古在门下马,徘徊等待天亮。不一会儿,一匹小马停下脚步,守门人察觉到了,隔着门问是谁。王知古回答说:“我是成周(洛阳)进献的士人,太原人王知古。今天早上,有位朋友将回到崆峒山的旧隐居地,我在伊水边为他饯行,不胜离别的酒意,刚握手告别,马匹就失控了,又无法制止,迷失道路才到了这里。天亮后我就离开,希望不要责怪我。”守门人说:“这里是剑南副使崔中丞的庄园。主人最近接到诏书前往京城,郎君又跟随计吏西征,这里只有内眷而已。怎么能久留呢!我不敢擅自决定去留,请让我向里面通报。”王知古虽然心中恐惧不安,但自忖已是半夜,离开又能去哪里,于是拱手站立等待。过了一会儿,有人手持明亮的火炬从里面出来,吹灭灯管,打开门,引出一位保姆,王知古上前,保姆询问他的来由。保姆说:“夫人传话,主人和公子都不在家,按礼节没有接待客人的道理,但这里偏僻,与山林相接,是豺狼嚎叫的地方,如果再坚决拒绝,就是见死不救,请暂住外厅,明天可以离开。”王知古辞谢,跟随保姆进入。经过重重门扉,门旁是厅堂,梁柱宏大宽敞,帷幕鲜艳华丽,点亮银灯,铺设精美的席位,让王知古坐下。酒过三巡,又摆上丰盛的菜肴,豹胎、鲂鱼腹肉,穷尽水陆美食。保姆也时常来劝酒。吃完后,保姆又问王知古的家世、官宦背景以及内外姻亲。王知古详细地说了。保姆于是说:“秀才出身华贵门第,气质非凡,正值青春年少,又操守高洁,这实在是淑女的好丈夫。我家夫人钟爱年幼的女儿,即将及笄之年,曾经托付媒人,长期寻求好的配偶。今夜是何等夜晚,得以遇见良人。潘杨两家的和睦可以遵循,凤凰和鸣的征兆就在这里。不知道您的心意如何。”王知古严肃地说:“我文章愧对金声玉振,才华并非温润如玉,哪里敢有娶妻成家的奢望,只担心沉沦泥涂。没想到恩宠降临迷途,喜庆逢于子夜。在鲁馆听到美好的音讯,在秦台感受到佳气逼人。二客游神,此时无法相比;三星委照,只怕不能发扬光大。倘若能依托强宗,眷顾以佳偶,那么我一生的志向,就全在这里了!”保姆听了,戏谑地进去禀报,出来传达夫人的命令说:“女儿自从嫁入崔门,确实秉持美好的风范,侍奉公婆如蘋蘩之敬,夫妻和睦如琴瑟之和。只是心中牵挂年幼的女儿,想为她匹配君子。既然承蒙高义,正合夙愿。上京的书信道路,飞也传不到;百辆马车陈列礼仪,事情也不遥远。欣喜安慰之情很多,只是倾慕注视罢了。”王知古弯腰恭敬地回答说:“我本是虫沙微类,注定湮没沦落,而钟鼎高门,忽然蒙受采择。有如白水,以奉清尘。鹤企凫移,唯侍休命。”说完,保姆戏笑着说:“他日锦雉之衣欲解,青鸾之匣全开,貌如月华,
室若云邃。此际颇相念否"知古谢曰:"以凡近仙,自地登汉,不有所举,孰能自媒。谨当誓彼襟灵,志之绅带,期于没齿,佩以周旋。"复少时,则燎沉当庭,长夜将艾。保母请知古脱服以休,既解麻衣而皂袍见,保母诮曰:"岂有逢掖之士,而服从役衣耶"知古谢曰:"此乃卢假之于与游所熟者,固非己有。"又问所从,答曰:"乃卢龙张直方仆射所借耳。"保母忽惊叫仆地,色如死灰。既起,不顾而走入宅,遥闻大叱曰:"夫人,差事!宿客乃张直方之徒也!"复闻夫人音,叫曰:"火速斥出,无启寇仇!"于是,婢子小竖辈群出,秉猛炬,曳白棓而登阶。知古劻劾,走于庭中,四顾逊谢,骂言狎至,仅得出门。才出,已横关阉扉,犹闻喧哗未已。知古愕立道左,自叹久之。将隐颓垣,乃得马于其下,遂驰走。
译房间深邃如云。这时候,您是否很想念我?”知古谢道:“凭借凡俗之身接近仙道,从地面登上天汉,如果没有人举荐,谁能自我推荐呢?我谨当向您的襟怀灵识发誓,将此志向系于衣带,期望终身不渝,时刻佩戴并周旋其中。”又过了一会儿,沉香在庭院中燃烧,漫漫长夜即将结束。保姆请知古脱去衣服休息,知古脱下麻衣后穿着黑色袍子出现,保姆讥讽道:“哪有穿宽袖长袍的读书人,却穿着仆役的衣服呢?”知古谢道:“这是卢龙借给与我交游熟识之人的,本来就不是我所有的。”保姆又问衣服是从哪里来的,知古回答说:“是卢龙张直方仆射借的。”保姆忽然惊叫一声,跌倒在地,脸色像死灰一样。她站起来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宅院,远远听到她大声呵斥道:“夫人,大事不好!住店的客人竟是张直方一伙的人!”又听到夫人的声音,叫道:“火速将他们驱逐出去,不要开启仇敌!”于是,婢女和小厮们成群结队地出来,手持明亮的火炬,拖着白色的木棒登上台阶。知古惊慌失措,在庭院中奔跑,四处张望,赔礼道歉,辱骂的话接连不断,好不容易才逃出大门。刚出门,大门已经横插上门闩,还能听到里面的喧哗声未停。知古惊愕地站在路边,自叹良久。他打算藏在倒塌的墙垣下,却在墙下找到了一匹马,于是策马疾驰而去。
遥望大火若燎原者,乃纵辔赴之,则输租车坊饭中附火耳。询其所,则伊水东、草店之南也。复枕辔假寝。食顷,而震方洞然,心思稍安,乃扬鞭于大道。此及都门,已有直方骑数辈来迹矣。遥至其第,既见直方,而知古愤懑不能言,直方慰之。坐定,知古乃述宵中怪事。直方起而抚髀曰:"山魈木魅,亦知人间有张直方耶"且止知古,复益其徒数十人,皆射皮饮羽者。享以卮酒豚肩,与知古复南出。既至万安之北,知古前导,残雪中马迹宛然。直诣柏林下,则碑板废于荒坎,樵苏残于茂林,中列大冢十余,皆狐兔之窟宅,其下成蹊。于是,直方命四周张罗,彀弓以待。内则束缊荷锸,且掘且熏。少顷,群狐突出,焦头烂额,置罗罥挂者,应弦饮羽者,凡狐大小百余头,以其尸归之。
水人曰:嗟乎,王生,生斯世不谐,而为狐貉所侮,况其大者手!向若无张公之皂袍,则强死秽膻之穴矣。余时在洛敦化里第,于宴集中,博士渤海徐公谠为余言之。
东郭先生
赵筒子大猎于中山,虞人导前,嬖奚骖右,捷禽鸷兽,应弦而倒者不可胜数。有狼当道,人立而啼。筒子怒,唾手奋髯,援乌号之弓,挟肃慎氏之矢,一发饮羽。狼失声而逋。筒子怒,驱车逐之,惊尘蔽天,十步之外,不辨人马。
时墨者东郭先生将北适中山,以干仕,策蹇驴,囊图书,夙行失道。卒然值之,惶不及避。狼顾而人言曰:"先生岂相厄哉!昔隋侯救蛇而获珠,蛇固弗灵于狼也。今日之事,何不使我得早处囊中,以延残喘。异时脱颖而出,先生之恩大颖,敢不努力以效隋侯之蛇!"先生曰:"嘻,私汝狼以犯赵孟,祸且不测,敢望报乎然墨者之道,兼爱为本,吾固当有以活汝也。"遂出图书,空囊橐,徐实狼其中,前虞跋胡,后虞疐尾,三内之而未克,徘徊踌躇,追者益近。狼请曰:"事急矣!惟先生速图!"乃踊踏其四足,索绳于先生,束缚之,下首至尾,曲脊掩胡,蝟蝻【南换宿】蠖屈,蛇盘龟息,以退命先生。先生如其指,入狼于囊,遂括囊口,肩举驴上,引避道左,以待赵人之过。已而,简子笃,求狼弗得,不胜怒,拔剑而斩辕端示先生,骂曰:"敢讳狼方向者,有如此辕!"先生伏质就地,匍匐以进,跪而言曰:"鄙人不慧,将有志于世,奔走四方,实迷其途,又安能指迷于夫子也。忽闻之,大道以多歧亡羊。夫羊一童子可制之,尚以多歧而亡,今狼非羊比也。况中山之岐,可以亡狼者何限,乃区区循大道以求之,不几乎守株缘木者乎况田猎,虞人之所有事也。今兹之失,君请问诸皮冠,行道之人何罪哉且鄙人虽愚,亦熟知夫狼矣。性贪而狼,助豺为虐。君能除之,固当窥左足以效微劳也,又安敢讳匿其踪迹哉!"简子默然,回车就道。先生亦驱驴兼程而进。
良久,羽旄之影渐没,车马之声不闻,狼度简子之去已远,乃作声囊中曰:"先生可以留意矣。愿先生出我囊,解我缚,拔流矢我臂,我将逝矣。"先生举手出狼,狼出咆哮谓先生曰:"适谓赵人逐,其来甚远,幸先生生我,然饥馁特甚,使不食,亦终必亡而已矣,与其饿死道路,为乌鸢食,毋宁毙于虞人之手,以俎豆赵孟之堂也。先生既墨者,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又何吝一躯,不以啖我,以活此微命乎"遂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仓卒以手搏之,且搏且却,拥蔽驴后。狼逐之,便旋而走。自朝至于日中昃,狼终不能有加于先生。先生亦极力为之拒,遂至俱倦,隔驴喘息。先生曰:"狼负我!狼负我!"狼曰:"吾不获食汝不止。"相持既久,日昝荐移,先生心口私语曰:"天色苟暮,狼若群至,吾死矣夫!"绐狼曰:"民俗,为疑必询三老。第行矣,求三老而质之,苟谓我当食,我死且无憾。狼大喜,即与偕行。逾时,道无行人,狼馋甚,望见老树僵立路侧,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草木无知,叩焉何益"狼曰:"第问之,彼当为汝言矣。"先生不得已,
译远远望去,那大火如同燎原之势,于是放开缰绳奔向那里,却发现只是运送车辆的作坊在饭中添火罢了。询问地点,是在伊水以东、草店以南。再次枕着马缰假寐。吃顿饭的功夫,东方天空明亮起来,心中稍感安定,便在大道上扬鞭前行。这时到达京城城门,已有直方派来的几名骑兵前来接应了。远远来到直方的府第,见到直方后,知古愤懑得说不出话来,直方安慰他。坐定后,知古便叙述了半夜间的怪事。直方起身拍着大腿说:“山魈木魅,难道不知道人间有张直方吗?”于是制止知古,又增加了数十名随从,都是能射穿皮甲的射手。用酒杯和猪肩肉招待他们,与知古一同向南出发。到了万安以北,知古在前面带路,残雪中马迹清晰可见。直接来到柏林下,只见碑板废弃在荒草丛生的土坎上,柴草残留在茂密的树林中,中间排列着十余座大坟,都是狐狸兔子的巢穴,下面形成了小路。于是,直方命令四周张网,拉满弓等待。里面则捆好草束拿着铁锹,一边挖掘一边熏烟。不一会儿,群狐突然冲出,焦头烂额,被网挂住的,被箭射中的,大大小小的狐狸共百余头,带着它们的尸体回去了。
水人评论说:唉,王生,活在世上不得意,却被狐狸侮辱,何况是更大的祸患呢!先前如果没有张公的皂袍(指张直方的帮助),就要死在污秽腥臊的洞穴里了。我当时在洛阳敦化里的宅第,在宴饮聚会中,博士渤海人徐谠对我讲述了这件事。
东郭先生
赵简子在中山大肆打猎,虞人在前面引导,宠爱的奚人在右边陪乘,敏捷的禽鸟和凶猛的野兽,应声倒下的数不胜数。有一只狼挡在路上,直立着身子啼叫。简子大怒,吐唾沫捋胡须,拿起乌号弓,搭上肃慎氏的箭,一箭射穿箭羽。狼失声逃跑。简子大怒,驱车追赶,惊起的尘土遮蔽天空,十步之外,分不清人马。
这时墨者东郭先生将要去北边的中山,以求取官职,骑着瘦驴,背着书箱,早起赶路迷了路。突然遇到这只狼,惊慌得来不及躲避。狼回头看并用人话说:“先生难道要让我陷入困境吗!从前隋侯救蛇而得到宝珠,蛇本来就不比狼灵异。今天的事情,为什么不让我早点进入袋中,以延续残喘。将来脱身而出,先生的恩德大于山岳,我怎敢不努力效法隋侯的蛇来报答呢!”先生说:“嘻,私自救你而冒犯赵简子,祸患尚且不可预测,还敢指望报答吗?然而墨者的道义,以兼爱为根本,我本来应当有办法救活你。”于是拿出图书,清空袋子,慢慢把狼装进去,前面担心绊住胡须,后面担心踩住尾巴,三次装入都没有成功,徘徊犹豫,追赶的人越来越近。狼请求说:“事情紧急了!请先生快点想办法!”于是狼跳跃踩踏它的四只脚,向先生要绳子,捆绑起来,头低到尾巴,弯曲脊背遮住胡须,像刺猬和蠖虫一样蜷缩,像蛇盘绕、龟呼吸一样,以此请求先生退让。先生按照它的指示,把狼装入袋中,于是扎紧袋口,扛在驴背上,引路躲避到路边,等待赵简子的人经过。不久,简子确实来了,找不到狼,非常愤怒,拔剑砍断车辕的一端给先生看,骂道:“敢隐瞒狼去向的人,就像这车辕一样!”先生伏在地上,匍匐前进,跪着说:“我不聪明,有志于世间,奔走四方,确实迷了路,又怎么能给先生指路呢。忽然听说,大道因为岔路多而丢失羊。羊一个童子可以控制,尚且因为岔路多而丢失,现在狼不是羊能比的。何况中山的岔路,可以让狼丢失的哪里有限,竟然仅仅沿着大道去寻找,不几乎像守株待兔、缘木求鱼的人吗?况且打猎,是虞人的职责。现在的失误,请您问戴皮帽的虞人,过路的人有什么罪呢?而且我虽然愚笨,也深知狼的习性。贪婪如狼,帮助豺为虐。您能除掉它,我本来应当露出左脚来效微薄之力,又怎敢隐瞒它的踪迹呢!”简子沉默不语,回车上路。先生也驱赶驴子加倍赶路。
过了很久,羽毛旗帜的影子渐渐消失,车马的声音听不见了,狼估计简子已经走远,便在袋中发出声音说:“先生可以留意了。希望先生把我从袋中拿出来,解开我的束缚,拔出我手臂上的箭,我将离开了。”先生举手把狼拿出来,狼出来咆哮对先生说:“刚才说赵简子追赶,他来得很远,幸蒙先生救我,然而饥饿特别严重,如果不吃东西,终究必死无疑,与其饿死在路上,被乌鸦老鹰吃掉,不如死在虞人手中,在赵简子的堂上成为祭品。先生既然是墨者,摩顶放踵,有利于天下就去做。又何必吝惜一个身体,不让我吃掉,来救活我这微小的性命呢?”于是鼓起嘴巴奋起爪子,对着先生。先生仓促用手搏斗,一边搏斗一边后退,躲在驴后面。狼追赶他,绕圈奔跑。从早晨直到太阳偏西,狼始终不能对先生占上风。先生也极力抵抗,于是都疲倦了,隔着驴喘息。先生说:“狼辜负我!狼辜负我!”狼说:“我得不到吃你就不停止。”相持很久,太阳渐渐西斜,先生心里暗自说:“天色如果晚了,狼如果成群到来,我就死定了!”欺骗狼说:“民俗,有疑虑一定要询问三位老人。走吧,去找三位老人来质问,如果说我该吃,我死也无怨恨。”狼大喜,就和他一起走。过了一会儿,路上没有行人,狼非常馋,看见老树僵立在路边,对先生说:“可以问这老树。”先生说:“草木没有知觉,问它有什么用?”狼说:“只管问它,它应当为你说话的。”先生不得已,
揖老树俱述其始未,问曰:"狼当食我耶"树中轰轰有声,如人谓先生曰:"是当食汝。且我杏也,往年老圃种我,不过费一核耳,逾年华,再逾年实,三年拱把,十年合抱。于今三十年矣。老圃我食之;老圃之妻子,我食之;外至宾客,下至农仆,我食之。又时复鬻我实于市以规利,其有德于老圃其腆。今老矣,不能敛华就实,老圃怒,伐我条枚,芟我枝叶,且将售我工师之肆取直焉。噫,以樗朽之材,当桑榆之景,求免于主人斧钺之诛而不可得,汝何德于狼,乃觊幸免乎!"言下,狼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狼爽盟矣,矢询三老,今值其一,何遽见食耶"复与偕行。
译先生向老树拱手行礼,老树便把事情的始末都叙述了一遍,问道:“狼应当吃我吗?”树中发出轰轰的声音,好像有人对先生说:“这狼应当吃你。况且我是杏树,往年老园丁种下我,不过只费了一颗种子罢了。过了一年开花,再过一年结果,三年长到合抱粗细,十年长到两臂合围。到现在已经三十年了。老园丁吃我的果实;老园丁的妻子儿女,吃我的果实;外到宾客,下到农仆,都吃我的果实。又时常把我的果实拿到市场上卖来谋取利益,我对老园丁的恩德可谓深厚。如今我老了,不能收敛花叶去结出果实,老园丁生气,砍削我的枝条,剪除我的叶子,并且将要把我卖给工匠的店铺去换取价钱。唉,凭着像臭椿那样朽坏的木材,处在像桑榆那样迟暮的年纪,想要免于主人的斧头砍杀却做不到,你对狼有什么恩德,竟然侥幸希望免于一死呢!”话音刚落,狼鼓起嘴唇,扬起爪子,朝向先生。先生说:“狼违背盟约了,约定询问三位老人,现在正好遇到其中一位,为什么急着要吃我呢?”于是又和狼一起前行。
狼愈馋甚,望见老椁,曝日败垣中,谓先生曰:"可问是老。"先生曰:"向者草木无知,谬言害事。今牛又禽兽耳,更何问焉。狼曰:"第问之,不问将咥汝矣。"先生不得已,揖老牾【吾换孛】,再述其始未,问曰:"狼当食我耶"牛皱眉瞠目,舐鼻张口,向先生作人言曰:"是当食汝。我头角茧栗时,劬力颇健,老农钟爱我,使群牛从事于南亩。既壮,群牛日以老惫,我都其事。老农出,我驾车先驱;老农耕,我引犁效力。老农视我如左右手。一岁中,衣食仰我而给,婚姻仰我而毕,赋税仰我而输。今欺我老弱,遂我于野,酸风射眸,寒月吊影,瘦骨如山,老泪如雨,涎垂而不可收,步艰而可举,皮毛俱亡,疮痍未差。迩闻老农将不利于我,其妻复妬,又朝夕进说其夫曰:‘牛之一身无弃物也,其肉可脯,皮可革,骨角可切磋为器。'指大儿曰:‘汝受业疱丁之门有年矣,胡不砺刃于铡以待乎'亦是观之。我不知死何所矣。夫我有功老农,如是其大且久,尚将蒙祸,汝何德于狼,乃觊幸乎"言下,狼又鼓吻奋爪以向先生。先生曰:"勿欲速。"
遥望老子杖藜而来,发眉皓然,衣冠闲雅,盖有道者也。先生且喜且愕,啥狼而前,拜跪涕泣,致辞曰:"乞丈人一言而生!"丈人问故。先生曰:"是狼为赵人窘,几死,求救于我,我生之。今反欲咥我,我力求不免,誓决三老。初逢老树,强我问之。草木无知,几杀我。次逢老牾【吾换孛】,强我问之。禽兽无知,又几杀我。今逢丈人,是天丧斯文也。愿畅一言而生。"因顿首杖下,俯伏听命。丈人闻之,欷欺再三。以杖叩狼胫厉声曰:"汝误矣!夫人有恩而背之,不祥莫大焉。汝速去,不然将杖杀汝!"狼艴然不悦曰:"丈人知其一,未知其二。初,先生救我,束缚我足,闭我囊中,我跼踏不敢息。又蔓辞以说简子,语刺刺不能休,且诋毁我。其意盖将死我于囊,而独窃其利也。是安得不咥!"丈人顾先生曰:"果如是,亦羿有罪焉。"先生不平,具道其囊狼之意。狼亦巧言不已,以求胜。丈人曰:"是皆不足信也。尝试囊之,我观其状,果困苦否"狼欣然从之。先生囊缚如前,而狼未之知也。丈人附耳曰:"有匕首否"先生曰:"有。"于是出匕首,丈人目先生使引匕摘狼。先生犹豫未忍。丈人抚掌笑曰:"禽兽负恩如是,而犹不忍杀,子则仁矣,其如愚何!"遂举手助先生操刃,共殪狼弃道上而去。
译狼更加贪婪凶狠,看见一头老牛,在晒着太阳的破败墙垣中,对先生说道:“可以去问问这头老牛。”先生说:“刚才草木没有知觉,胡乱说话惹出事端。现在牛又是禽兽罢了,还问什么呢?”狼说:“只管去问它,不问我就要咬死你了。”先生不得已,向老牛作揖,再次叙述事情的始末,问道:“狼应当吃我吗?”老牛皱起眉头瞪大眼睛,舔着鼻子张着嘴,对着先生像人一样说话道:“它应当吃你。我头角像茧栗那样小时,劳力颇为健壮,老农钟爱我,让牛群在南边的田地里耕作。等到我壮年,牛群一天天衰老疲惫,我都承担它们的工作。老农外出,我驾车先行;老农耕田,我牵引犁具效力。老农看待我如同左右手。一年之中,衣食依靠我来供给,婚嫁依靠我来完成,赋税依靠我来缴纳。现在他欺侮我年老体弱,就把我抛弃在野外,酸涩的风吹射眼睛,寒冷的月光吊照身影,瘦骨嶙峋如山,老泪如雨般落下,口水垂流无法收住,步履艰难难以抬起,皮毛都脱落了,创伤还没有痊愈。近来听说老农将对我不利,他的妻子又嫉妒,又早晚向她的丈夫进言说:‘牛的一身没有废弃的东西,它的肉可以制成肉干,皮可以制成皮革,骨角可以切磋制成器具。’指着大儿子说:‘你跟随庖丁学习屠宰技术已经多年了,为什么不磨快刀刃在铡刀旁等待呢?’由此看来,我不知道死在哪里了。我对老农有功,如此重大且长久,尚且将要遭受祸患,你对狼有什么恩德,竟然希望侥幸存活呢?”话刚说完,狼又鼓起嘴唇奋起爪子对着先生。先生说:“不要急于求成。”
远远望见一位老者拄着藜杖走来,头发眉毛雪白,衣冠闲适优雅,大概是一位有道之人。先生又喜又惊,呵斥狼上前,跪拜哭泣,致辞道:“乞求老人家一句话让我活命!”老者询问缘故。先生说:“这头狼被赵国人逼迫,几乎死去,向我求救,我救活了他。现在反而想要咬死我,我极力请求也无法免除,发誓要请三位长者裁决。起初遇到老树,强迫我问它。草木没有知觉,几乎杀了我。接着遇到老牛,强迫我问它。禽兽没有知觉,又几乎杀了我。现在遇到老人家,这是上天要毁灭斯文啊。希望畅快地说一句话让我活命。”于是磕头在拐杖下,俯伏听候命令。老者听了,叹息再三。用拐杖敲击狼的小腿厉声说:“你错了!受人恩惠却背叛他,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你赶快离开,不然我将用拐杖打死你!”狼愤怒不高兴地说:“老人家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起初,先生救我,捆绑我的脚,把我关在袋子里,我蜷缩着不敢喘息。又用繁琐的言辞向简子游说,话喋喋不休不能停止,并且诋毁我。他的意图大概是想让我死在袋子里,而独自窃取利益。这怎么能不咬死他!”老者看着先生说:“如果真是这样,也是羿有罪过。”先生心中不平,详细地叙述了袋中藏狼的意图。狼也巧言令色不停,以求取胜。老者说:“这些都不足以相信。试着把它装进袋子里,我看看它的样子,果真困苦吗?”狼欣然听从。先生像以前一样把狼装进袋子捆绑好,而狼还不知道。老者附耳问:“有匕首吗?”先生说:“有。”于是拿出匕首,老者使眼色让先生引匕首刺狼。先生犹豫不忍心。老者拍手笑道:“禽兽负恩如此,还忍心不杀,你倒是仁义了,可怎么这么愚蠢呢!”于是举手帮助先生操刀,一起杀死狼,丢弃在路上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