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华阳博议 (明)胡应麟 撰
●华阳博议上
(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二)
累世不能穷其学,当年不能究其礼。仲尼之博也,而以防风、肃愼、商羊、萍实诸浅事当之,则仲尼索隐之宗,而语怪之首也。秦汉以还,家相沿袭,荒唐悠谬,此类实繁。《神异》《洞冥》《拾遗》《杂俎》之属,率假托名流,恣言六合。要之,庄、列、《山海》实始厉阶,浸淫《大洞》《竺干》诸部,极矣。
学问之途,千岐万轨,约其大旨,四部尽之。曰经,曰史,曰子,曰集,四者其纲也。曰道,曰事,曰物,曰文,四者其撰也。道多丽经,事多丽史,物多丽子,文多丽集。经难于精,史难于核,子难于洽,集难于该。四者之中,各为门户,古今鸿巨,罕得二三。大都上资天授,下极人功,纎毫弗备,尚属望洋。咫尺未跻,犹为止篑,此其难也。经之流别,爰有小学;史之流别,爰有诸志;子之流别,爰有众说;集之流别,爰有类书。凡此数端,蹊径尤广。昔人专一,往往终身;间遇兼长,要非世用。若贯穿玄宗,融镜内典,求之方外,时有其人。文士儒流,涉猎而已。
六经之学,广大闳深。歴世名儒,第专其一。有博于易者,有博于书者,有博于诗者,有博于礼者,有博于春秋者,有博于尔雅者。施、孟、梁、京诸人,博于易者也。伏、夏、周、刘诸人,博于书者也。齐、鲁、毛、韩诸人,博于诗者也。戴、曹、贺、贾诸人,博于礼者也。公、榖、邹、夹诸人,博于春秋者也。刘、郭、张、曹诸人,博于尔雅者也。若马融、郑玄、贾逵、王肃、刘炫、崔浩、颍逹、徳明数子,诸经并释,六籍兼该,义或未精博,斯称极。宋世巨儒,精于析理,博匪所先。新安后出,兼综二家,既精且博矣(宋世博于经学,亦不乏人,此举其重)
诸史之文,汪洋浩瀚,材质所诣,咸自名家。有博于正史者,有博于杂史者,有博于古史者,有博于今史者。左氏、马迁、班固、范晔诸人,博于正史者也。刘向、崔鸿、髙峻、乐史诸人,博于杂史者也。谯周、苏辙、刘恕、罗泌诸人,博于古史者也。蒋乂、苏冕、王珪、李焘诸人,博于今史者也。治史则杜元凯之于《春秋》,张守节之于《史记》,颜师古之于《汉书》,裴松之之于《三国》,子玄之通,君实之鉴,伯恭之节,元晦之纲,综兼诸史,并以博称。他如两司马(彪、贞)刘氏父子(显、臻)弟兄(敞、攽)歴世有人,未易枚举。
子则有博于儒者、墨者、法者、名者、辩者、杂者、兵者、农者、术者、数者。荀况、扬雄诸人,儒之博者也。宋翟、田俅诸人,墨之博者也。管仲、韩非诸人,法之博者也。公孙、魏牟诸人,名之博者也。邹衍、惠施诸人,辩之博者也。吕韦、刘安诸人,杂之博者也。孙武、尉缭诸人,兵之博者也。范胜、贾勰诸人,农之博者也。张衡、郭璞诸人,术之博者也。京房、管辂诸人,数之博者也。漆园之评道术,太史之论六家,班氏之列九流,任宏之録四种,稚川之篹,仲容之钞,克构之林,子原之辩,皆博于子者与?
集则有博于骚者,赋者,诗者,文者。屈、宋、唐、景诸人,骚之博者也。扬、马、班、张诸人,赋之博者也。曹、陆、杜、韩诸人,诗之博者也。任、沈、王、骆诸人,文之博者也。彼皆目下十行,胷罗万卷,旁搜广撷,集厥大成,名世之称,良非袭取。若刘勰之《文心》兼该体要,锺嵘之《诗品》歴遡渊源,萧统之铨择,镕鉴古今,李善之注释详备顚末,以至虞世南之采辑词章,许敬宗之搜罗艺馆,李明逺之《英华》,郭茂倩之《乐府》,大溢千卷,小逾百轴,其皆博于集者与?
经之纎赜而难明者,莫大于小学。小学之中,又有博于文者,义者,音者,迹者,考者,评者。子云、叔重、阳冰、楚金,博于文;景纯、介甫、农师、元泽,博于义;埜、王、徳明、休文、才老,博于音;懐瓘、永叔、景伯、明诚,博于迹;元章、长睿、世昌、顺伯,博于考;嗣
译《华阳博议》由明代胡应麟撰写。
《华阳博议》上卷(出自《少室山房笔丛》正集卷二十二)
累世之人不能穷尽他的学问,当世之人不能穷究他的礼制。孔子虽然学识渊博,却用防风氏、肃慎氏、商羊鸟、萍实等浅显之事来衡量他,那么孔子就成了探求隐微的宗师,以及谈论怪诞的开端了。自秦汉以来,各家沿袭成习,荒唐虚妄、悠远谬误,这类情况实在繁多。《神异经》《洞冥记》《拾遗记》《杂俎》之类,大抵假托名流,肆意谈论天地四方。总之,庄子、列子、《山海经》实在是开启恶劣先例的源头,逐渐浸染到《大洞真经》《竺干》等佛道部类,达到了极点。
学问的途径,千差万别,概括其大意,四部(经、史、子、集)已经穷尽了。称为经,称为史,称为子,称为集,这四者是纲领。称为道,称为事,称为物,称为文,这四者是内容。道多依附于经,事多依附于史,物多依附于子,文多依附于集。经学难以做到精纯,史学难以做到核实,子学难以做到广博,集部难以做到完备。这四者之中,各自形成门户,古今宏大的著作,很少能兼得其中两三种。大抵上需要天赋,下需要极尽人力,稍有欠缺,尚且让人望洋兴叹;咫尺之间未能登临,还如同堆土未成山,这就是它的难处。经学的分支,有小学;史学的分支,有各种志书;子学的分支,有各种学说;集部的分支,有类书。这几方面,路径尤其广阔。古人专攻一门,往往终身从事;偶尔遇到兼长多种的,终究不是世俗所用。如果贯通玄妙的宗旨,融合佛典的精髓,在方外寻求,时常有人能做到。文人儒士,只是涉猎而已。
六经的学问,广大而深奥。历代名儒,只专攻其中一门。有精通《易经》的,有精通《尚书》的,有精通《诗经》的,有精通《礼记》的,有精通《春秋》的,有精通《尔雅》的。施雠、孟喜、梁丘贺、京房等人,是精通《易经》的。伏生、夏侯胜、周堪、刘向等人,是精通《尚书》的。齐诗、鲁诗、毛诗、韩诗等学派的人,是精通《诗经》的。戴圣、曹褒、贺纯、贾逵等人,是精通《礼记》的。公羊高、谷梁赤、邹氏、夹氏等学派的人,是精通《春秋》的。刘熙、郭璞、张揖、曹宪等人,是精通《尔雅》的。至于马融、郑玄、贾逵、王肃、刘炫、崔浩、孔颖达、陆德明这几位,诸经都加以解释,六经都兼收并蓄,义理或许不够精博,但这已经算是极致了。宋代的巨儒,精于分析义理,博学并非首要。朱熹后来出现,兼综两家,既精且博了(宋代在经学上博学的人也不乏其人,这里只列举其重要者)。
各种史书的文辞,汪洋浩瀚,凭借才质所达到的境界,各自成为名家。有精通正史的,有精通杂史的,有精通古史的,有精通今史的。左丘明、司马迁、班固、范晔等人,是精通正史的。刘向、崔鸿、高峻、乐史等人,是精通杂史的。谯周、苏辙、刘恕、罗泌等人,是精通古史的。蒋乂、苏冕、王珪、李焘等人,是精通今史的。研究史学,那么杜预之于《春秋》,张守节之于《史记》,颜师古之于《汉书》,裴松之之于《三国志》,刘知几的通论,司马光的《资治通鉴》,胡安国的《春秋胡氏传》,朱熹的《通鉴纲目》,综合兼通各种史书,都以博学著称。其他如两司马(司马彪、司马贞),刘氏父子(刘显、刘臻),弟兄(刘敞、刘攽),历代都有人,不易一一列举。
子部则有精通儒家的、墨家的、法家的、名家的、辩家的、杂家的、兵家的、农家的、术家的、数家的。荀况、扬雄等人,是儒家中的博学之士。宋翟、田俅等人,是墨家中的博学之士。管仲、韩非等人,是法家中的博学之士。公孙龙、魏牟等人,是名家中的博学之士。邹衍、惠施等人,是辩家中的博学之士。吕不韦、刘安等人,是杂家中的博学之士。孙武、尉缭等人,是兵家中的博学之士。范胜、贾勰等人,是农家中的博学之士。张衡、郭璞等人,是术家中的博学之士。京房、管辂等人,是数家中的博学之士。庄子评论道术,太史公论述六家,班固列举九流,任宏记录四种,葛洪编纂,虞预抄录,李充构建,子原辩析,这些都是子部中的博学之士吗?
集部则有精通楚辞的、赋的、诗的、文的。屈原、宋玉、唐勒、景差等人,是楚辞中的博学之士。扬雄、司马相如、班固、张衡等人,是赋中的博学之士。曹植、陆机、杜甫、韩愈等人,是诗中的博学之士。任昉、沈约、王勃、骆宾王等人,是文中的博学之士。他们都能一目十行,胸罗万卷,旁搜博采,集其大成,闻名于世,实在不是抄袭得来的。如果刘勰的《文心雕龙》兼收体要,钟嵘的《诗品》追溯渊源,萧统的铨选,熔铸古今,李善的注释详备首尾,以至于虞世南的采辑词章,许敬宗的搜罗艺文,李昉的《文苑英华》,郭茂倩的《乐府诗集》,大的超过千卷,小的超过百轴,这些都是集部中的博学之士吗?
经学中细微深奥而难以明了的,没有比小学更大的了。小学之中,又有精通文字的、义理的、音韵的、源流的、考证的、评论的。扬雄、许慎、李阳冰、徐锴,精通文字;郭璞、王安石、吴棫、吴才老,精通义理;陆德明、沈重、徐邈、顾野王,精通音韵;顾野王、欧阳修、郑樵、陈彭年,精通源流;米芾、赵明诚、王应麟、王应麟,精通考证;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