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手灵耳钝，不知更可曰耳灵手钝，手录己历，耳听未经，未经应灵于己历也。此余之所以名耳载也。载之义，唯地克称，寥寥几语，盍克云载？积丈在系，积两在厘，积石在勺，积崇在篑，积深在掘，不可以少而忽之。惟不忽少，后自成多。若徒骛多，终是限少，自然之理也。此余之所以名耳载也。余之所载，奇不失幻，异不失怪，述必参实，事必参真，准于理也。载鬼一车，可云载乎？耳，于易属咸，于诗属风，于书属训，于戴礼属记，于春秋属书。咸取受，风取入，训取提。记取审物征人月令檀弓；书取来巢退飞，夏五秋七，不戾于经也。耳属于垣，可云耳乎？此余之所以名耳载也。眼、耳、手、口言之，鼻独不言，何哉？先天之气，后天之气，一呼一吸，惟鼻司焉。鼻为鼻祖，耳为耳孙。鼻独不言，何哉？祖从衣，衣以言乎成也。孙从系，系以言乎生也。不生不成耳，生，数也，此余之所以名耳载也。大荒旷旷，不知其宽；大■〈瀛，羊代女〉漭漭，不知其浩；大明悬悬，不知其照；大山行行，不知其长；大耳空空，不知其藏。此余之所以名耳载也。余惟以余之耳为昭昭，为撮土，为拳石，为一勺而已矣。亦任天下之耳、后世之耳之为无穷、为广厚、为广大、为不测也。此余之所以名原李耳载也。傥再有以耳问者，余则曰：是天下之耳相似也。再有以载问者，余则曰：天下莫能载焉。斯已矣，余何知耳载哉。太原李中馥凤石。
译手巧而耳钝，不知是否可以说耳灵而手钝？手记录的是自己经历的事，耳聆听的是自己未曾经历的事，未曾经历的应当比已经历的更灵敏。这就是我命名《耳载》的原因。“载”的含义，只有大地才配得上，寥寥几句，怎能说得上是“载”？积累长度在于丝线，积累重量在于毫厘，积累石头在于一勺，积累高度在于一筐土，积累深度在于挖掘，不能因为微小而忽视它。只有不忽视微小，后来自然能成就宏大。如果只追求宏大，最终仍受限于微小，这是自然的道理。这就是我命名《耳载》的原因。我所记载的内容，奇特而不失虚幻，怪异而不失怪诞，叙述必定参杂事实，事件必定参杂真实，符合事理。装载一车鬼怪，能说是“载”吗？耳，在《易经》中属于咸卦，在《诗经》中属于国风，在《尚书》中属于训诰，在《礼记》中属于杂记，在《春秋》中属于史书。咸取“接受”之意，风取“进入”之意，训取“提挈”之意。记取《月令》《檀弓》中审视事物、考证人事之意；书取《春秋》中“来巢”“退飞”“夏五”“秋七”等不违背经义之意。耳属于城墙，能说是“耳”吗？这就是我命名《耳载》的原因。眼、耳、手、口都用来表达，唯独鼻子不表达，为什么呢？先天之气与后天之气，一呼一吸，只有鼻子掌管。鼻子是鼻祖，耳朵是耳孙。鼻子唯独不表达，为什么呢？祖字从衣，衣用来表示“成”；孙字从系，系用来表示“生”。不生成也不成就，生，是数，这就是我命名《耳载》的原因。大荒辽阔，不知其宽广；大海浩渺，不知其浩瀚；太阳高悬，不知其照耀；大山连绵，不知其绵长；大耳空空，不知其储藏。这就是我命名《耳载》的原因。我只把我的耳朵当作明亮的光，当作撮土，当作拳石，当作一勺而已。任凭天下人的耳朵、后世人的耳朵成为无穷、广厚、广大、不可测度。这就是我命名《原李耳载》的原因。倘若再有人问关于“耳”的事，我就说：天下的耳朵是相似的。再有人问关于“载”的事，我就说：天下没有谁能承载。罢了，我哪里知道什么是耳载呢。太原李中馥凤石。
●李序
忆自受书以来，闻庭训，知曾祖凤石公绩学尚气节，不欲以文名家。举孝廉，不仕。闯贼尝遣宋献策致书，胁以仕，婉辞之，贼卒不敢加祸。所交游皆严正，如方崧生、傅青主、张华阳诸先生，率常以节义相高，时亦或以文章互砥砺。故生平所为文，脍炙人口，以文求者无不应，应即草藳任携去。遗箧中惟耳载一编，伏而读之，笔高古，不具论，大抵关名教者言必详。从龙矢志搜罗，历有年所。庚戌成进士，出为邑宰，内擢部曹，日事簿书，违乡里者二十余年。嗣撄疾，蒙恩予告归，益竭力搜访，卒不得一。呜呼！殆不可得矣。予祖、父兢兢所守，手泽止此，谨缮写成帙，诒后人，存什一于千百云尔。时乾隆二十一年三月，曾孙从龙谨志。
原李耳载 （明）李中馥撰
●原李耳载卷上
粮征本色
两贤异用
忠臣纪烈
袁公始末
寻亲诚感
理夺巡方
不乐多金
指窖止贪
为师白寃
袁薛相知
死孝死忠
义侠擒贼
才德不符
心许身殉
怜才豪举
谦吉明征
三公三异
论人四验
家传五异
青蝇不玷
两公冰鉴
恃才昏鉴
井中心史
百钱大夫
有志竟成
树上解元
会场失火
名卷错悮
闱惨异兆
○粮征本色
太原太守黄公洽中，存心爱民，欲更所辖二十八州县征粮旧例。谓粮因地起，地中出粟，本色是征，正也。军糈曰粮，义取养兵，本色是给，亦正也。易以折色，粮之名失矣。在纳粮者有银尚可，无则必以粟易银。在领粮者有粟尚可，无则必以银易粟。是折色一行，并粮之实失矣。至羡银之侵收，大户之消累，批解之搭架，种种弊害，苦毒民间，莫此为甚。复征本色，则农免于粜，军免于籴，官清火耗，解省添搭，便民未有过于此者。乃会集在省乡先生议之，诸公齐声称颂，此从兵民两便起见，真可为美意良法，堪垂永久。独余外祖从淮上监差复命回籍，与于会，曰：「事系重大，还宜详酌。愚以本色之废、折色之行久矣，唯久则安。银有纹潮，粟有美恶，秤有轻重，量有盈缩，其必须人监视也同；银收用柜，粟收用厫，柜司大户，厫司仓给，其必须人存贮也同；银赔添搭，粟赔折欠，鞘累夫役，载累车辆，其必须人运载也同。其中苦累，本色更甚于折色。至车辆必从乡中签报，乡至县计羁迟五日，县至府计羁迟十日，即如太原一邑，本色近四万石，计用车一万辆，每辆费以五钱计，则已五千两矣。此犹约略言之也。如给散于军，即领尚可；倘以粟色留难，或不愿得粟，孰得而强之？百姓受累，更有难于言者。总之，银之用活，粟之用滞，此军国大计，望再详酌之。」黄公勿听，竟详三院批允本色。时各州县已春收矣，檄行改造本色团簿举行，民间纷纷称不便。盖收纳折色，设柜在县大门内，银苟足色，何从刁难？等有星位，末由勒掯，本分火耗外无他需索也。及收本色，借老仓暂贮，唯仓给主之，借验粟美恶，贿通则中粟为上粟，不贿则上粟亦中粟。纳者累日不得归，升斗之户交费且逾于粟直。此交收时之不便民矣。签报车牛则有告，贿免不肯报者告，畏势不敢报者告，虽报而言有牛无车、有车无牛者，互相讦讼不已。此起解又不便民矣。至省，则上司仓给又以县仓给为可噬，亦借验粟美恶苛求，照各都里作一常规，如意方收。下车，则又以抵换侵克，苛责车户，亦必纳钱方收。此解纳时又不但不便民矣。于是给军，果终月不领，以至终季。黄公不得已，恳司道传谕营弁，仍执前例不可。后催领稍急，遂哗然鼓噪。黄公出示，言本色只此一次。覆云一领便成常例，终不可。是岁秋冬雨雪过多，虽加铺苫，粟已朽蠹若干。黄公不得已，檄所属仍造车载回，以易折色。民益大扰，诅怨沸
译李序
回想自接受书籍教育以来，聆听长辈的教诲，得知曾祖父凤石公学问深厚、崇尚气节，不愿以文章闻名于世。他考中孝廉，却不出来做官。闯贼曾经派遣宋献策送信给他，胁迫他出仕，他委婉地推辞了，贼人最终也不敢加害于他。他所交往的人都是严肃正直的，像方崧生、傅青主、张华阳等先生，大抵常以节操义气互相标榜，有时也通过文章互相切磋砥砺。所以他生平所写的文章，广为流传，凡是因文章来求教的，没有不应允的，应允后便起草文稿，任凭对方带走。遗留的箱箧中只有《耳载》这一部书，我伏案阅读，笔法高古，不必多论，大致关于名教方面的言论必定详尽。我立志搜罗整理，已经多年。庚戌年考中进士，外放担任县令，后来调入中央部门任职，每天处理文书簿籍，离开家乡二十多年。后来染病，蒙受恩准告老还乡，更加竭力搜访，最终也没有得到一篇。唉！大概是不可能得到了吧。我的祖父、父亲谨慎坚守的，手泽仅止于此，我恭敬地抄写成册，留给后人，能在千百篇中保存十分之一罢了。时间是乾隆二十一年三月，曾孙从龙恭敬地记录。
原李耳载 （明）李中馥撰
原李耳载卷上
粮征本色
两贤异用
忠臣纪烈
袁公始末
寻亲诚感
理夺巡方
不乐多金
指窖止贪
为师白寃
袁薛相知
死孝死忠
义侠擒贼
才德不符
心许身殉
怜才豪举
谦吉明征
三公三异
论人四验
家传五异
青蝇不玷
两公冰鉴
恃才昏鉴
井中心史
百钱大夫
有志竟成
树上解元
会场失火
名卷错悮
闱惨异兆
○粮征本色
太原太守黄公洽中，心存爱民之念，想要更改他所管辖的二十八州县征收粮食的旧例。他说：粮食是根据土地产生的，土地中长出粟米，征收实物（本色）是正当的。军粮称为粮，意义在于供养士兵，供给实物也是正当的。如果改为折征银两，就失去了“粮”的名义。对于缴纳粮食的人来说，有银子还可以，没有的话就必须用粟米换银子。对于领取粮食的人来说，有粟米还可以，没有的话就必须用银子换粟米。这样折征银两一实行，连粮食的实质也失去了。至于额外银两的侵吞征收，大户人家的消耗拖累，批解过程中的搭头附加，种种弊害，使民间受苦受难，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恢复征收实物，那么农民免于卖粮，军队免于买粮，官员清廉没有火耗，解运节省添搭，便利百姓没有比这更好的了。于是召集在省城的乡先生商议，各位先生齐声称赞，认为这是从士兵和百姓两方面便利考虑，真是美好的心意和良法，可以长久流传。唯独我的外祖父从淮安监差复命回乡，参加了这次会议，说：“事情关系重大，还应该详细斟酌。我认为实物征收的废止、折征银两的实施已经很久了，只有久了才能安定。银子有纹路成色的好坏，粟米有优劣之分，秤有轻重之别，量器有盈缩之异，它们都需要人监视这一点是相同的；银子收进用柜子，粟米收进用仓库，柜子由大户管理，仓库由仓给管理，它们都需要人存贮这一点是相同的；银子赔偿添搭，粟米赔偿折欠，鞘累夫役，装载累车辆，它们都需要人运载这一点是相同的。其中的辛苦劳累，实物征收更甚于折征银两。至于车辆必须从乡里中签派上报，从乡到县计算耽误五天，从县到府计算耽误十天，就像太原一个县，实物将近四万石，计算需要用车一万辆，每辆车费用按五钱计算，就已经五千两了。这还是粗略说的。如果发给军队，立即领取还可以；倘若以粟米成色为由刁难，或者不愿意得到粟米，谁能强迫他们呢？百姓遭受的拖累，更有难以言说的。总之，银子使用灵活，粟米使用滞涩，这是军国大计，希望再详细斟酌。”黄公不听，竟然详报三院批准征收实物。当时各州县已经春收了，发文要求改造实物团簿举行，民间纷纷称不方便。大概收纳折征银两，设柜在县大门内，银子如果成色足，从哪里刁难？等到有星位，没有办法勒索，除了本分的火耗外没有其他需索。等到征收实物，借用老仓暂时贮存，只有仓给主管，借查验粟米优劣，贿赂通了中等粟米算作上等粟米，不贿赂则上等粟米也算作中等粟米。缴纳的人累日不得回家，升斗之户交费且超过粟米价值。这是交收时不便利百姓。签报车牛则有告发，贿赂免除不肯上报的告发，畏惧权势不敢上报的告发，虽然上报但说有牛无车、有车无牛的，互相揭发诉讼不止。这是起解又不便利百姓。到了省城，上司仓给又认为县仓给可以吞噬，也借查验粟米优劣苛求，按照各都里作为常规，如意方才收取。下车，又以抵换侵克，苛责车户，也必定纳钱方才收取。这是解纳时又不但不便利百姓。于是发给军队，果然整月不领取，以至整季。黄公不得已，恳请司道传谕营弁，仍然坚持前例不可。后来催领稍急，于是哗然鼓噪。黄公出示，说实物只此一次。回复说一领便成常例，终究不可。这一年秋冬雨雪过多，虽然加铺苫盖，粟米已经腐朽蛀蚀若干。黄公不得已，发文所属仍然造车载回，以换取折征银两。百姓更加大乱，诅咒怨恨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