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译彝器流传至今的极少，有的侥幸传下来，大多残缺不全，这是形势造成的罢了。现在喜好古物的人一定要求器物完整，实在可笑。其中有一种黑色且纹饰精细的，都是宣和年间礼制局模仿制造的，今人见其完整，竟以为是夏商周三代的器物，更加可笑了。我曾得到过一件不完整的三代器物，上面的饕餮纹有一个羊头，晶莹得像绿玉，旁边却是黄铜。大概古代铸造器物使用黄铜，年代久远自然变成红绿相间，其原本质地不变的只有黄铜。后来人们用药水染色熏染而成，完全失去了古意。

译玩古三说

古物的兴起，由来已久了。鲁国的榶、卫国的柯、夏朝的璜、殷朝的琥、封父的繁弱弓、锺叔的离磬，这些是见于夏商周三代以前的。任后争夺罍尊，栾大辨别齐国的器物，窦宪取走中父鼎，这些是见于夏商周三代以后的。那么，古物都值得玩赏吗？回答说：不是的。未古（指上古）以真为贵，已古（指近古）以精为贵。

玩赏古物的弊病，一在于喜好其名号，一在于强行解释。汉字的含义，是含的意思。古人用美玉作为死者口中的含玉，庄子所说的“死何含珠”就是这个意思。有人说汗的意思，玉埋在土里久了就会出汗而呈现斑红色，现在误读其音为汉，难道说汉就没有玉了吗？商的训释，是嵌的意思，即雕刻。郑玄笺注所说的“鸧金饰貌”就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明白其义而认为是商，难道说商就不装饰金银了吗？碧瓷见于邹阳的赋，花瓷见于宋广平的话，越窑的翠色见于鲁望的诗。现在猎奇的人认为始于柴世宗，错了。瓦没有砚台的纹理却注水，却托名为未央宫、铜雀台。宣德没有焚库铸炉的事，却眯着眼看说是宣炉，又错了。这就是所谓喜好其名号。《括异志》说：“铜埋在土里一千年会变青。”现在看到启祯、嘉万的钱才一百年已经像翠色一样，为什么呢？《青箱志》说：“书画一千年就会消失痕迹。”现在看到韩滉画的《五牛图》、颜鲁公自书的《告身》，虽然一千年依然鲜明，为什么呢？《志林》说：“世上没有真玉，只有经过火烤的才是。”然而《尚书》说：“火炎昆冈，玉石俱焚。”为什么呢？这就是所谓强行解释。

有人说：“古物有什么用，而你如此看重它？”回答说：“有用的用处小，无用的用处大。凤凰不司晨，麒麟不服辕，鼎不烹饪，固然不可轻视。”有人说：“博古有图谱，将遵循它来追踪吗？”回答说：“这是函治氏所说的独知之货，其不可传承是确定的。”图谱造于宣和年间，南渡后古物已沦于沙漠，怎么能遵循？那么你为何独自玩赏它？回答说：“喜好产生解释，解释产生领悟，领悟产生悔恨，悔恨产生恐惧，恐惧产生辨别，辨别产生怀疑，怀疑产生虚空，虚空产生明悟，这八者缺一不可。”那么现在登上奥妙、度量华丽几案的人，都不是古人吗？回答说：“这是什么话？制科百年，就说没有真才，固然不是这样。”那么古物存留的有多少？回答说：“物随年，古今与古环流无穷，那么也环流无穷。”然而古弇今削，古繁重今轻，訬古帱而廉今庣而揱，古奇侅而攫閷今薛暴而堙替。今以往共佻巧儇变，又不知其何所极也。这是三说。我大概是从随园主人那里听来的。

古砚

端溪下岩旧坑卵石黑如漆，润如玉，敲击无声，磨墨也无声，有眼中有晕，或六七眼相连排星斗异形，石居水底，须千夫抠水汲尽，深入穴中方得之，此品南唐时已难得，唐吴淑砚赋所谓点滴青花是也，故名青花子石，今讹为青花紫石，李长吉诗已讹作紫字，其实未尝紫也。

端溪中岩旧坑石色紫如新嫩肝，细润如玉，有眼小如菉豆粒，纯绿色而无晕，或有绿条纹，或白纹如线，盖竖而圆者为眼，横而长者为条纹，此种亦是卵石，外有黄镳包络，叩之无声，磨墨亦无声，久用锋铓不退，不假磨礲，今此坑取之亦竭，而中岩新坑色淡紫，眼如雊鹆眼，大重晕而紧，小其瞳如人状，石老者叩之有声，嫩者无声，磨墨则微声，世人见其希有，未尝见古研，遂目为下岩旧坑，不知此去下岩已低三等矣。

金星乃是万州悬金岩金星石，色漆黑，细润如玉，隐隐金星，水湿则见，干则否，发墨如泛油，无声，今万崖亦已取尽，如得之，不减端溪下岩。

歙溪龙尾旧坑色淡青黑，湛如秋水，并无纹，以水湿之，微似紫，干则否，细润如玉，发墨如泛油，并无声，久用不退锋，或有隐隐白纹如山水墨云月异象，水湿则见，干则否，此亦是卵石，故难得大者，极不过四五寸，多作月砚，就其坯也，或有纯黑如角者，东坡最贵重，今得之，不减端溪下岩。

除端歙二石外，惟洮河绿石北方最贵重，绿如蓝，润如玉，发墨不减端溪下岩，然石在临洮大河深水之底，非人力所致，得之为无价之宝，耆旧相传，雅知有洮研，然目所未覩，今有绿石洮者，多是{氵黎}石之表，或长沙谷山石{氵黎}石，润而光，不受墨，堪作砥砺耳，荆襄鄂渚之间有团块黑玉璞，正与端溪下岩黑卵石同，而坚缜过之，正堪作研。

（朱青川曰：予往在汉皋，见先生手用砚板，有鸲鹆眼二，一在面，如菉豆大，下通底；一在横旁。背镌铭三十二字云：「而飞而坠，不而害；而以妃，而眼二从二，而执玉奉盈。后其式而乾隆庚辰，韵仲氏铭。」盖端溪中岩新坑石，发墨无比者也。今藏余族侄德甫处）

骨鲠汤火咒

褚石农《坚瓠集》云：凡骨鲠者，以碗水虚空，用手指写「天上金鸡叫

译地下草鸡啼，两鸡并一鸡，九龙下海，喉咙化如沧海」这二十五个字，口中诵读七遍，饮用此水可以治愈骨刺卡喉。又书写「鸟飞龙下，鱼化丹邱」八个字，也很好。治疗汤火烫伤的咒语说：「龙树王如来传授我修持北方壬癸禁火大法。龙树王如来，我是北方壬癸水，收斩天下火星辰、千里火星辰，必定降伏，急急如律令。」手握真武印吹气，用少许冷水清洗，即使被火烧成疮疡，也可以治疗。为人救治，总是有效。出行时念诵「仪方」二字，可以驱避蛇虫；念诵「仪康」二字，可以躲避狼虎；念诵「林兵」二字，可以躲避各种邪祟。夜间行走念诵「主夜神」咒语：「婆珊婆演帝」，可以避免恶梦。又渡江河的人，用朱砂书写「禹」字佩戴在身上，可以避免风浪。所有这些，都是古人亲身试验而有效的，记载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是可以的。

译说储奇疾

说储说世间奇特的疾病，全都无法理解。有身体逐渐缩小，最终变成小孩的人[宋代吕缙叔任知制诰时]；有忽然不认识字，过了几年才恢复的人[松滋县令姜愚]；有看直的东西都变成弯曲的，像弓弦、界尺之类的画得像钩子一样的人[宋代有个女子犯法，过了几年才恢复]。假使遇到卢医扁鹊，也不知道怎么治疗他们？唉！看到这些，就可以知道古今相距之远，宇宙之大，怪异奇特的事情，有什么没有的呢？像蛰夫那样手脚偏枯，还不足以称为奇特。如果不遇到卢医扁鹊，哪里有医药？人为什么不能以道义和命运来自我安慰呢？

禽兽通呼

陈澔在《礼记集说》中注解说：“禽，是鸟兽的总称。鸟不可以称为兽，兽却可以称为禽。比如鹦鹉不称为兽，而猩猩通称为禽，就是这样。然而《虞书》中后夔说：‘箫韶演奏到九成，凤凰来舞。’而下面一节却说：‘我敲击石磬，百兽都跟着跳舞。’又用百兽来包括凤凰，哪里见过鸟不可以通称为兽的呢？”

哥字异称

顾炎武说：唐代人称父亲为哥。《旧唐书·王琚传》记载：“唐玄宗哭着说：‘四哥仁孝同气，只有太平。’唐睿宗排行第四，所以这样称呼。”唐玄宗的儿子棣王李琰传记载：“只有三哥能辨明他的罪过。”唐玄宗排行第三，所以这样称呼。又唐玄宗给宁王李宪的信中称大哥。由此可见，唐代宫廷中称父亲称兄长，都叫哥。这名称太不正当了。听说楚语称兄长为况，弟弟为吊。泾溪头的谚语，称呼兄长为“大”[音无过切]。汉代楚语中兄字增加偏旁，弟字减少头部，意义都没有可取之处。泾溪谚语从大，也是出于尊敬，但还没有达到像唐代那样名称不正当的地步。旌德县庙首江村的谚语，称呼母亲为姨。曾经和吕秉儒同年一起在京师聚会，偶然讲述各乡的谚语，写成《笈谈》。吕秉儒说：“这是各位误认了称呼姨的说法，我的家乡并不是称呼姨，而是《诗经》中‘靡依非母之依’的意思。”谚语果真如此，是接近古语呢？还是确实如此呢？又旌德、泾县称呼母亲也叫阿姐。这和称呼父亲为哥，有什么区别呢？

文章科目

唐代宏词科的论述，流传到今天的，只有韩愈《颜子不贰过》制举考试的对策。记载在史书中的，只有刘蕡的一篇。可见文章的流传与否，不在于科举考试的得失。查考王应麟刚考中进士时，说：“现在从事科举学业的人，沽名钓誉得逞，就抛弃一切典章制度，完全不关心。这不是国家所期望的通儒。”于是闭门发愤，发誓要考中博学宏词科。自己看到馆阁的藏书就读。宝佑四年考中这一科，后来弟弟王应凤也考中这一科。这就是韩愈所应考的词科。李焘传中记载儿子李垕参加贤良方正极谏直言科的考试。李焙一向认为唐代三百年来不配这一科的，只有刘去华。心中仰慕他，曾经用所著的《通论》五十篇献给蜀帅张焘，想要应诏但没有成功。他的朋友晁公遡写信勉励他。李焘回答说应当修习这门学问，一定不从这一科应试。既然不能亲自应试，就命令两个儿子李垕在私塾学习。到了这时，吏部尚书汪应辰推荐李垕可以应诏，所以有了这道命令。这就是刘蕡所应考的制科。人们大多混淆而不能分辨。

文选学

李善精通《文选》并为之作注解，因此用来讲授，称为《文选》学。杜甫有诗说：“续儿诵《文选》”，又教导他的儿子“熟精《文选》理”。大概《选》学自成一家，江南进士考试“天鸡弄和风”诗，因为《尔雅》中“天鸡”有两个解释，问主考官，其精细如此，所以说“《文选》烂，秀才半”。熙宁、元丰之后，士人用穿凿附会的方法谈论经学，而《文选》之学就废弛了。查考《旧唐书·儒学传》：“起初江淮之间研究《文选》学的，本源于曹宪，而李善等人继承了他。”查考《萧至忠传》：“曾经从太平公主府第出来，遇到宋璟，宋璟开玩笑说：‘非所望于萧傅’，这是用潘安仁《西征赋》中的语句。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改为：‘非所望于萧君也’，便是不知出自《文选》。”宋祁则自己说手抄《文选》三遍了。查考《文选·安陆王碑》说：“弈思之微，秋储无以竞巧。”弈秋见于《孟子》，储字不详，大概也是善于下棋的人。注解说是储蓄精思，不对。

子思寿考

《资治通鉴》记载子思向卫侯推荐苟变，在周安王二十五年。《大事记》说：距离孔子去世已经一百零三年了。子思侍奉过孔子，未必到这个时候还活着。薛常州也说：子思的年龄，难道过于长寿了吗？又查考：推荐苟变的事出自《孔丛子》一书，自然不可信。又说：三代世表，稷和契都是帝喾的儿子，尧也是帝喾的儿子。《左传》正义说：世族谱采用《史记》的说法，又从而讥讽它。查考：鲧是舜的五世从祖，却和舜一起做尧的臣子；尧是舜的三从高祖，却把女儿嫁给他。都是《史记》中最可疑的地方。这就是王应麟《困学记闻》之所以有《史记正讹》一卷的原因。有见识的人辨别它。

宰予

宰予和田常作乱，杨龟山说：“田常在齐国作乱，齐君大概不能战胜他。宰予依附田常，那么谁能杀他？假使他为齐君而死，那么宰予有什么罪呢？”当时，有阚止，字子我

译宰我死于田常之难，这一定是传抄者误将“宰我”写成了“宰予”。又据洪景卢说：“《孟子》记载子贡、子路、颜渊三人议论圣人贤于尧舜等话语，怀疑是孔子去世后他们的谈论，否则老师在世时各自发表意见来议论，不再向老师请教求证，恐怕是不对的。”既然如此，那么宰我不死于田常之难，就显而易见了。这种虚构的会合尤其精妙。查考因阚止字子我，与宰予的字相混淆而产生错误，这也是《索隐》中的说法，而龟山氏特别阐发并发挥了这一主旨罢了。

译四皓碑

任昉在《文章缘起》中记载，有汉惠帝所立的四皓碑。如今考证《高士传》，高车山上有四皓碑及祠堂，是汉惠帝所立。《金石录》中记载，四皓神位旁有神胙几刻石四块，位于惠帝陵旁。查验其书法字体，大概是东汉时期的书写。按照这一条记载的说法，即使是赵明诚（伯厚）也被欺骗了。又查考惠帝时并未设立司徒官，碑文称夏黄公为惠帝司徒，尤其可笑。任昉据此认为这是人臣赐葬的开端，与赵国屠岸贾的事正相类似。我向来怀疑这是司马迁为了猎奇而作的文章，并非实录。随园太史（袁枚）的话说得好：“高祖对戚夫人说：‘那人的羽翼已经长成，不可动摇’。这话尤其可疑。四皓没有深厚的德行和重大的声望，辅佐东宫，如果加以动摇，那些冢中枯骨，值得在意吗？吕后时吕产、吕禄被封为王，惠帝动摇他们的次数不少，不得已而痛饮，只求早日驾崩，这才是可悲的。四皓在哪里？羽翼又在哪里？那么四皓是什么样的人呢？”司马迁喜好猎奇，在《留侯传》中说：“沧海君”、“曰力士”、“曰黄石公”、“曰赤松子”、“曰四皓”，都不记载姓名，只是为了成就其虚诞飘忽的文风罢了。司马光作《资治通鉴》，删去这些内容是适宜的，确实适宜。

东林原委

明朝末年，各种社团纷纷兴起，而以复社作为东林党的宗派，张采（子咸）的社团也归属于此。像几社、应社、闻社、澄社、征书社、南社、则社、大社、席社、云簪社、羽朋社、匡社、读书社，都统合于复社，而总以东林为旗帜。当东林兴盛时，无不砥砺磨练，扶持正道排斥异端，以刚正耿介、节操烈烈为重，以礼义廉耻为贵。等到他们混杂时，有的本是伺候人的仆役却冒充都讲，有的投奔权贵却寄籍于圣贤门下，有的被斥逐流放回乡里不被容留，却窃据草堂以洗刷自己的污垢，有的乡贤名宦遭到舆论沸腾的指责，却错误地依附众正以期望得到祭祀。等到他们变质时，群小集中攻击，造谣诽谤，勾结党羽形成而门户判分，于是有了齐党、楚党、浙党、昆党、宣党、秦党、赵党、邹党、孙党、东林党的名目。因而制作了《百官图》、《前锋后劲榜》，因而有了《天鉴录》、《同志录》、《雷平录》、《蝇蚋录》、《薙稗录》、《点将录》、《蝗蝻录》，又有《续点将》、《续蝇蚋》以及七录，而全部归咎于东林。于是香臭同器，雅乐郑声同调，清流也变浑浊了。阮大铖名字在东林，周之夔名字在复社，阮大铖露出刀刃来杀害东林，周之夔反戈来攻击复社。其他有的开门揖盗，有的劝进贼廷，有的投名受职，有的朝秦暮楚。论他们的品行，则是死有余辜、杀不胜杀的，都是东林的祸根。高攀龙（高忠宪公）曾说：“君子的一点耻心被冯道灭尽，一点畏心被王安石灭尽。”唉，难道只有冯道、王安石吗！

廷杖故事

明朝旧例，凡是受杖刑的，用绳子绑住两腕，穿着囚服在午门外等候。每进入一门，门扇随即关闭，到了行刑处，排列着百名校尉，穿着褶子手持木棍，像树林一样站立。司礼监宣读驾帖完毕，坐在午门西台阶下，左锦衣卫指挥使坐在右边。他们下面穿着红色衣服快步走向左边的有几十人。不久绑好囚犯，左右大声唱喝，搁棍时每人手持棍子走出，搁在囚犯的大腿上。喝令打时便行杖，打三杖，喝令着实打，或者窥探皇上不可测的意图，喝曰“用心打”，而囚犯就没有活路了。每打五杖换一人，喝令如前，每次喝令周围列队的人齐声附和，喊声动地，听到的人两腿发抖。凡是行杖，用布垫着囚犯，四人抬着。杖刑完毕，举起布扔在地上，几乎断气的十人中常有八九个。司礼监、锦衣卫指挥使既然分坐左右，酷吏行杖的轻重，必定观察这两人的言语，辨别他们的脸色，而狡猾的人则又看他们的脚像簸箕一样张开，囚犯还可以活命；靴尖一收敛，囚犯就没有活路了。而那些恶少们的习气，行杖者绑草为人，二一置砖其中，一纸裹其外，都用衣服覆盖。打放砖的，看起来似乎很轻，慢慢解开观看，则砖都裂了；打纸裹的，看起来极重，而纸如故。能这样就能入选。成化年间还使用厚棉重毡，正德年间刘瑾（逆瑾）用事，则尽数剥去衣服。至于御史枷项，祭酒枷项，侍郎、尚书枷项，又是刑罚较轻而侮辱较小的了。君子论及明朝这些事，未尝不感叹二百七十余年的国运为独幸。而不知道的人却以为是收养士的报应，为什么呢？

金子骏墨迹

我家文涛侄子的书斋里藏有明末金子骏的墨迹，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这是他去南京时给家人写的信，信纸用奏本纸，纸因年代久远将要腐烂。信中写道，郡中的人万万不可再多事，想要到南京见当事官员及江南百姓。又说梦中夜夜只梦见大哥及二叔父，再梦见父母两次，总共是因为父母两具棺椁未葬，因此挂念。你们再不必远避，只收敛静坐在家中，一切祸福安心顺受就可以了。慈生送到无易师处做和尚，这是我数年前的本心。继昌外甥随我到南京，一路盼望不见一个亲人在家中，可设法给公台兄各五十两银子，万一没有银子可分田十亩给他们。

译家中若有事，便留相贤在家，答应发放进禄，等信下来再说。如果相贤没事，相贤前来更好。我下面的事容易处理。十月初八日南京来信，请大兄长生、慈生、二叔父等一同阅览。共计二十二行，共三百七十余字。他从容就义，视死如归，既对天人时势的交汇熟察，也对人我生死的关头详审。不仅纲常大义持守极严，即使家庭琐事也说得详尽无遗。使读者诵读其音，深感悲凉，却并无凄厉杀伐之气；玩味其志，极为苦痛，却又不显激烈。这大概是集古今忠臣义士、仁人孝子之大成，从而优游进入大圣大贤的境界，成为明朝二百七十年来的一位完人。又听说您与诸生江天一（歙县诸生，字文石，与您一同在乡里讲学）同行路过芜湖，江天一突然造访闵遵古家（遵古字无作，歙县人，与江天一同补为诸生，家道衰落侨居芜湖）。遵古急忙呼唤家人准备鸡黍进酒，因而叹息未能一见金先生。江天一随即索要残破的纸笔，写下几个字交给遵古，信中提到金公时，剩余残纸约一尺许，于是作了一百三十三字。遵古用锦轴将其装裱，藏在家中。您的这封信或许也是那时写的吗？为何遵古当时无人知晓，又历经一百四十余年，才被文涛侄儿珍藏？又让元峯老人亲眼得见呢？元峯说：这是世间罕见的宝物，怂恿文涛赶紧效仿遵古，用锦轴将其装裱起来。

译苏公碑

用修曾说，古碑有神物护持，因此引用唐李邕《云麾将军碑》的例子：该碑已断裂，正德年间刘远夫御史被贬为浦城主簿，寻访得到后，用铁钉将其固定，又恢复为完整之物。查考万历六年，河南人李荫任宛平知县，在官署西角的小轩下，于础石处发现此碑，因此用“古墨”命名书斋，碑上可辨认的字有一百零九个，前缀篆书有“唐故云”三字。黎明表为此作记，这碑与石鼓文应当是燕地的两件宝物，可惜它出土较晚，用修无缘得见罢了。我们泾县过去有赵子昂书写的《苏公碑》，书法遒劲有力，可与道教碑、元教碑媲美，远远超过松雪斋的各种法帖。年代久远，被埋在学宫之中，很少有人知道。后来每到夜晚，忽然无故发出光芒照亮天空，乡人惊慌以为是火灾，急忙跑去查看，从发光的地方挖掘，才得到这块碑，清洗擦拭后便恢复原貌。神物护持，难道不是真的吗？

石辨

灵璧石出产于濠州灵璧县，这种石头不在山谷深山中，挖掘地面才能见到，颜色如漆，间或有细白纹路像玉一样，不形成山峰，也没有岩岫。上好的灵璧石像荷花，有的像卧牛，像盘曲的螭龙，敲击时声音清越如金玉，用锋利的刀剖开，几乎不动。这种石头必定能收纳香气，斋室中若有此石，则香云盘旋不散，并不取它形成山峰。伪品大多用太湖石制作，因为太湖石也有轻微的声音，也有白色脉络，然而用利刃剖开则有碎屑。太湖石出产于平江，人们取太湖石作为材料，有的高达一二丈，先雕刻好放在急水中长时间冲刷撞击，如同天然形成，或用烟熏，或染色也能变黑，有轻微声音，适合用来作假山。东坡的“小有洞天”石，石下做一个座子藏香炉，引出的孔洞正对着岩岫之间，每次焚香则烟雾充满岩岫。现在在豫章郡山谷家中，他家珍重此石，曾经与告身一同放在一个箱子里。英州出产的石头像铜矿，声音也像铜，倒悬生长在岩下，用锯子取下，底部有锯痕，大的有七八尺，形成山峰多达二三十座，也是几案上的奇玩，很可爱，但枯燥的不足以欣赏。道州石也形成山峰很可爱，但石头粗糙，又非常枯燥，而且质地脆，经受不住冲刷撞击。融州老君洞出产的石头，也形成山峰，粗糙枯燥，质地脆，比道州石更甚。川石奇特高耸高大很可爱，但人力雕刻后放在急水中冲刷撞击，其颜色枯燥。桂州石，靖江府出产，虽然出于自然但颜色不佳，质地粗糙，有的玲珑剔透，很适宜放在花槛中，其他没有用处。邵石，宝庆府出产，颜色黑，多用来做博棋子，或刻成笔架，并没有自然形成的峰峦。

印章

印章文字，不是篆书也不是隶书，不是不篆不隶，别有一种，称为摹印篆。它的法则方正平直，繁复则减损，稀少则增加，与隶书相通。然而一笔的增损，都有法度。后世人不明白，用许慎《说文解字》等篆书拘泥固执地鼓瑟。至于喜好自以为是的人，又杜撰成文，离古法越来越远。所以汉晋以后，可以说没有印章了。印章最难的是刀法，章法次之，字法又次之。章法、字法都可以不学习而达到，只有刀法的妙处，如轮扁斫轮、偃偻承蜩，心里自己知道，口中不可言说。汉晋印章流传至今，不亚于钟繇、王羲之的法帖。为什么呢？法帖还借助工匠临摹刻入石头，不是真迹。至于印章，都出自古人之手，刀法、章法、字法灿烂具备，真值得收藏。我每次把玩，恍然使人有千载之意。印章固然需要好，印色也不能差。譬如虎丘茶、洞山芥，必须用第二泉煮。又如精妙的毛笔，如果没有妙墨，也不能好。印章的兴衰，极像诗歌。秦以前不论，大概最兴盛于汉晋。汉晋的印章，古朴拙朴飞动，奇正相生。六朝以后，才开始屈曲盘回，像缪篆的样子。到了宋代，古法就荡然无存了。

祝枝山跋宋三大家墨妙

祝枝山说：书法，是心的精华，也是性灵。如果心的精华、性灵不超脱，那么下笔自然沾染尘俗之气，有什么可珍贵的呢？于是宋代苏、米与黄的书法，开创一代之奇，享有千秋之盛。每当流传，无不珍惜，如同连城之璧、夜光之珠。这不是超群绝俗的人才，怎么能这样呢？这卷书法是三公合璧，尤其觉得迥异。过去收藏在尹殿撰处，殿撰想求守溪先生的文章，馈赠金玉厚币，先生坚决推辞不接受。殿撰因此拿出这卷赠送给他，先生非常高兴，宝爱超过球壁琅玕。我向来知道这件事，到现在二十多年，不敢请求，也知道先生珍爱郑重。一天，先生邀我观赏牡丹，先生非常高兴，我得以婉言提出，而先生也不吝啬，于是拿出来给我看。阅览三位贤人的墨宝，大概不是人间所能得到的。拜观之下，殊觉花神香销色褪，奇怪啊！我在先生门下游学，也有些年头，所见所闻也不少，等到看到这卷，令人恍然若失。所谓观海者难为水，不正是这样吗？正德十年，岁在乙亥，春二月望后二日，枝山允明谨按。这卷开头是东坡老人苏轼的墨迹，书写《游惠山诗》，诗用唐贤王武陵、窦羣、朱宿三人的原韵，首东坡，次秦少游，次僧参寥，各三首，共诗九首。前

译前面有引文，后面有跋文。字像大拇指那么大。其次是襄阳米芾的墨迹，首先书写陆羽的《惠山寺记》，接着书写独孤及的《惠山新泉记》，再书写自己创作的《惠山流泉歌》并附跋文。字像小指那么大。再次是山谷黄庭坚的墨迹，书写一篇长篇的《惠山记》，字的大小与苏轼的书法相等，字数也差不多。后面的跋文，有一篇是元代翰林学士揭徯斯的文章，一首是奎章阁学士虞集的七言绝句诗，一篇是云林生倪瓒的志文。查考倪瓒的志文写在虞集、揭徯斯之后，但考证其年月却在虞集、揭徯斯之前。又得到梅道人吴镇、句曲外史张雨两人的题名，最后以祝允明的跋文作结。各种跋文中以祝允明的最为出色，字体也酷似米芾的小行书。唉！太美了，太丰盛了，看够了！纸张都是宋代的纸，墨迹都是宋代的墨，距今已有八百多年了。各位贤人的印章如同新盖的一样，装裱完好如初。这难道不是稀世之宝吗！初夏五月梅雨连绵，连续十多天地基潮湿，苍蝇附着在瓦上蒸腾，烟雾聚集。早晨吃饭难以下咽，午睡令人难以忍受。恰逢蒹人朱子带着这幅画卷到来，急忙命令打扫地面、焚烧香品，煮茶展开书桌，端正衣襟严肃地坐着观看。大概阅读了三个昼夜没有疲倦的神色，几乎忘记了手脚的拘束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