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只麈谭三

卷下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21 段

卷下

  齐云舆夫

齐云舆夫某某,同伴中不省所自来,讯之,旗人也。住齐云者二十余年,适旗人有任徽州府太守者,奉母氏太夫人进香齐云,抵山腰,遇舆夫某某,讯得实情,讶为其父,迎归终养焉。先是,某某年二十许,膂力方刚,负气自豪,与人鬬殴濒死,惧罪潜逃,窜身大江南北各寺宇之齐云终焉。方逃时,妻有娠,不知也。逾八月生男,又为所殴者遇良医不死,得从末减,亦不知也。后二十余年,其子颖异,以包衣进士筮仕知县,历升徽州太守,甚以不得父耗积痛于中。太夫人长斋绣佛,进香齐云,为夫祈冥福,憇山脚换山舆,而舆夫某某正肩太夫人舆。于时春仲,天暖日暄,众舆夫汗流被体,羣焉赤膊。某某以肩太夫人舆,未敢袒裼。太夫人舆中鉴貌察形,辄怦怦心恻,又聆其同伙话言,若解若不解。又道中未便致诘,归而语其子太守曰:“尔父存亡未卜,即有之,声音笑貌,我亦不能记忆。然左胁下有猪毛一撮,是为暗记。昨见齐云舆夫,不知何故心恻,儿可徐辨之。”于是太守亟命役唤至,至则唤进内堂。太夫人垂帘坐,帘内太守堂上立俟之。见则命无跪,亟命役去。若衣舆人立堂下,战兢惕栗,若重囚之觳觫。去衣而胁下毛见,太夫人亟步出帘外,先审其旗籍祖父,次省其妻族父母,次问其因何至此,何罪而逃。舆人屏息不敢出声。太守下堂慰之曰:“毋畏,有话可徐徐直说。”舆人色稍定,乃以决厅对语未半,太夫人泫然出涕曰:“是矣。”太守趋跪其前,舆人亦跪。太夫人曰:“是尔子也。”舆人战栗不知所云。太夫人携之上堂,曰:“尔还认得尔妻否耶?”于是舆人者身如木偶,或推之或挽之,心如死灰,如醉焉,如迷焉,蚩蚩以立,茫然终莫适所从。太夫人挽入堂内,沐浴易冠履而出。太守扶登上堂,须臾丝竹竞奏,水陆并陈,飘飘乎羽化而登仙矣。

  宛平典史

  桐城张总宪弟忘其名为人有胆力初补宛平县典史见上官不行跪叩礼直隶总督方观城其同乡也公见之益倨傲方以总宪公之故亦不甚挍也一日四更尽出巡夜至米市胡同见内监骑马来戴蓝顶拖雀翎甚横公叱曰将何往内监讯之知其为典史也因以鼻咲之曰若敢稽咱所往耶公曰吾职在巡夜何不敢也且汝系内监漏尽而游荡于外城将何为使止之内监怒曰若多大官而止咱遂以马策挝公公亦怒曰大小朝廷命官吾巡夜而汝敢无礼是抗朝廷也呼役执之役曰恐系内大臣不敢公曰吾知执犯夜人耳何问内大臣竟执之归归至署升鼓坐典史堂使内监跪不跪使人押之仆地公坐堂上数其罪而掷八签于地命行杖役惧公曰有事吾独当耳不累汝曹也乃杖内监四十凡杖内监例不去下衣盖待以妇人礼也公不知命尽褫其裩裤而露其尻于阶下杖之至流血内监气沮丧叩头乞哀公曰汝亦知不怕死张典史耶乃释之总宪公闻之惧大祸至乃反接其弟于朝门外待戮自入朝见天子叩头乞死天子霁颜谓曰汝以弟为狂悖耶然以典史而打内监有胆力且必吾内监实激之遂召见公明目张胆诉内监无状宜杖侃侃而谈声彻殿陛天子顾宰相曰此人不宜辱以典史可予以县宰相畏其在京多事遂徙以广南远县公到任有治声署后旧有一祠封皮厚有数寸数十年未启钥也讯之吏役佥云祠内有鬼怪新任必加以封条不则往往为人祟公不信欲开示之吏人羣震栗不敢出一言公笑之至夜半公伺众睡熟独一人左持烛右握斧直至祠前忽闻祠内呼曰张公来矣张公来矣时阴风淅淅烛光如豆公持斧劈门秉烛直入祠内遍觅一无所有左厢有石板一块公私念此中得毋有鬼怪乎?遂以斧起之,得白镪数万。公以数忤上官,恐遭倾覆,遂告病乞归,以自娱其天年云。其族内张孝廉为大儿,先声言之最详。

  佟符中元

佟符,山东兖州府生员。庚寅岁赴省乡试,行至中途,遇一妇人携儿子,哭甚哀。问故,妇人曰:“吾子也。因岁歉负债多端,夫命以此偿债,母子分离在俄顷,故哀尔。”佟问偿债若干,妇云:“长钱六七千。”佟检囊中赀斧尽与之,曰:“此吾上省考费

译卷下

齐云轿夫

齐云山的轿夫某某,同伴中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询问他,是旗人。住在齐云山二十多年,恰逢有旗人担任徽州府太守,奉养母亲太夫人到齐云山进香,到达山腰时,遇见轿夫某某,询问得知实情,惊讶地发现是他父亲,便迎回家中奉养终老。在此之前,某某二十岁左右,体力正强,仗着气力自傲,与人斗殴几乎致死,害怕获罪潜逃,流窜到大江南北各寺庙,最终在齐云山落脚。刚逃跑时,妻子有身孕,他不知道。过了八个月生下男孩,又被殴打的人遇到良医没有死,得以从轻发落,他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聪慧异常,以包衣进士的身份开始做官任知县,历任升迁至徽州太守,心中一直因得不到父亲的消息而深感悲痛。太夫人长期吃斋念佛,到齐云山进香,为丈夫祈求冥福,在山脚换乘山轿,而轿夫某某正抬着太夫人的轿子。当时是仲春时节,天气暖和阳光和煦,众轿夫汗水湿透全身,都赤着上身。某某因为抬的是太夫人的轿子,不敢裸露身体。太夫人在轿中观察他的容貌身形,心中不禁怦然生恻隐之心,又听到他同伴的谈话,似懂非懂。又在途中不便详细询问,回家后告诉儿子太守说:“你父亲生死未卜,即使活着,声音笑貌我也记不清了。然而他左胁下有一撮猪毛,这是暗记。昨天看见齐云山的轿夫,不知为何心中恻隐,你可以慢慢辨认。”于是太守急忙命令差役把他叫来,来到后便传唤进内堂。太夫人垂帘而坐,帘内太守在堂上站立等候。见到后命令不要跪拜,急忙命令差役退下。某某穿着轿夫的衣服站在堂下,战战兢兢,像重囚那样恐惧发抖。脱下衣服后胁下的毛露出来,太夫人急忙走出帘外,先审问他的旗籍祖父,接着询问他妻族父母,再问他因为什么来到这里,犯了什么罪而逃跑。轿夫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太守走下堂安慰他说:“不要害怕,有话可以慢慢直说。”轿夫脸色稍定,于是像在公堂上对答一样,话还没说完,太夫人流泪说:“是他了。”太守快步跪在他面前,轿夫也跪下。太夫人说:“这是你的儿子。”轿夫战栗得不知说什么。太夫人拉着他上堂,说:“你还认得你的妻子吗?”于是轿夫身体像木偶一样,有人推他有人拉他,心如死灰,像醉了一样,像迷了一样,愚昧地站着,茫然最终不知听从谁。太夫人拉着他进入堂内,沐浴更换衣帽后出来。太守扶他登上堂,片刻间丝竹乐器竞相演奏,水陆菜肴同时陈列,飘飘然仿佛羽化登仙了。

宛平典史

桐城张总宪的弟弟,忘记了他的名字,为人有胆识魄力。起初补任宛平县典史,见到上官不行跪拜磕头礼。直隶总督方观城是他的同乡,他见到方观城更加倨傲,方观城因为总宪的缘故,也不怎么计较。一天四更天尽时出巡夜,到米市胡同,看见内监骑马而来,戴着蓝顶拖着雀翎,非常蛮横。他呵斥说:“要去哪里?”内监询问后知道他是典史,于是用鼻子冷笑说:“你敢查问咱要去哪里吗?”他说:“我的职责是巡夜,有什么不敢的?况且你是内监,夜尽时还在外城游荡,想干什么?阻止你。”内监愤怒地说:“你多大官敢阻止咱?”于是用马鞭打他。他也愤怒地说:“无论大小都是朝廷命官,我巡夜而你敢无礼,这是对抗朝廷。”呼叫差役抓他。差役说:“恐怕是内大臣,不敢抓。”他说:“我只知道抓犯夜的人,哪里管什么内大臣。”竟然抓他回来。回到衙门,升鼓坐在典史堂上,让内监跪下,不跪,让人押着他趴在地上。他坐在堂上列举他的罪状,把八根签子扔在地上,命令执行杖刑。差役害怕,他说:“有事我独自承担,不连累你们。”于是杖打内监四十下。凡是杖打内监,按惯例不脱去下衣,因为对待他们像对待妇人一样。他不知道,命令完全脱去他的裤裙,露出屁股在台阶下杖打,直到流血。内监气沮丧,磕头乞求宽恕。他说:“你也知道不怕死的张典史吗?”于是释放了他。总宪公听说后,害怕大祸临头,于是反绑着他的弟弟在朝门外等待处决,自己入朝见天子,磕头乞求死罪。天子脸色缓和地说:“你认为弟弟狂妄悖逆吗?然而以典史的身份打内监,有胆识魄力,而且一定是我的内监确实激怒了他。”于是召见总宪公,明目张胆地诉说内监的无礼,应当杖打,侃侃而谈,声音响彻殿陛。天子回头对宰相说:“这个人不应该屈辱地担任典史,可以授予县令。”宰相害怕他在京城多事,于是调任到广南的偏远县。他到任后有很好的治理名声。衙署后面原来有一座祠堂,封皮厚有几寸,几十年没有开锁。询问吏役,都说祠堂内有鬼怪,新任官必须加上封条,否则往往会被人作祟。他不相信,想打开看看,吏人震惊战栗,不敢说一句话。他笑着说。到半夜,他等众人睡熟,独自一人左手拿着蜡烛,右手握着斧头,一直走到祠堂前。忽然听到祠堂内呼喊:“张公来了,张公来了。”当时阴风淅淅,烛光如豆,他拿着斧头劈开门,举着蜡烛直接进入祠堂内,到处寻找一无所有。左厢有一块石板,他私下想这里面难道有鬼怪吗?于是用斧头撬开它,得到白银数万。他因为多次违抗上官,恐怕遭到倾覆,于是告病请求回乡,以自娱晚年。他的族人张孝廉是大儿子,先前详细地讲述了这件事。

佟符中元

佟符,山东兖州府生员。庚寅年赴省城参加乡试,走到中途,遇见一个妇人带着儿子,哭得非常悲哀。询问原因,妇人说:“这是我的儿子。因为年成歉收负债很多,丈夫命令用这个儿子抵债,母子分离在即,所以悲哀。”佟符询问抵债多少,妇人说:“长钱六七千。”佟符检查囊中的钱财全部给他,说:“这是我上省考试的经费

也,今且赠尔以完骨肉。”妇拜谢,携儿回。夫惊问故,妇告以途遇好人赠金,此儿可不须卖。夫泣问:“如此好人是何姓名?”妇自悔仓卒昏乱,忘问姓氏,祇记得是上省应考相公。夫曰:“若然尚好寻觅。闻乡试相公中秋毕场,都当还家。我与若俟彼时途中守候之,当可识认也。”届期夫妇同往,遥见佟符跨蹇驴得得而来,夫妇趋伏道侧,邀归茅舍,执礼甚恭。夜阑引入寝室,启门直入中堂,洁供神像,纱帽红袍,员领角带,白须垂腮。佟审视良久,惊问:“何神?”夫曰:“吾祖也。仕前朝为显官,传迄于今,仅存愚父子两口。若非恩公盛德,卖去儿子,则奉祀绝矣。公德逾覆载,何以图报?”佟闻言色动,神飞瞿瞿然惊,又孜孜以喜曰:“果若所言,则令祖报我为不薄矣。我何福以当之耶?”盖佟符者,兖州寒儒,砚田糊口。大比之岁,藉亲友佽助,不满十金。中途遇卖子者,一念不忍,尽以赠之,赤身踉跄抵省,东食西宿,悉假同侪,拮据进场,漏下二鼓方假寐。忽梦有纱帽红袍者呼告之曰:“今科闱题须宋鲁分股,方可抡元。”醒而题纸下首题“孔子于乡党”五字,佟如梦中言用宋鲁分股,文思滔滔,若有神助。三场既竣,踌躇满志,自揣必售。归途遇卖子者,邀之留宿。抵寝所见神像,则即梦中告以题义者也,故不觉大惊而继以大喜也。逾月发榜,果中山东解元。君子曰:“佟子之获报也宜哉!然何其速也?”或曰:“赠人未满十金,而报之以元,毋乃已过乎?”君子曰:“岂其然哉?岂其然哉!夫济人之急,忘己之困,岂争多寡?且不计其报而报随之,岂论迟速?”呜呼!如佟子者,可以风矣。

译也,现在暂且赠送你钱财,保全孩子的骨肉。”妇人拜谢,带着孩子回家。丈夫惊讶地询问缘故,妇人告诉他在路上遇到好人赠送金子,这个孩子可以不卖了。丈夫哭着问:“这样的好人是什么姓名?”妇人自己懊悔当时仓促昏乱,忘记询问姓氏,只记得是去省城应试的相公。丈夫说:“如果是这样,还容易寻找。听说乡试的相公在中秋结束考场后,都应当回家。我和你在彼时途中守候,应当可以识别认出。”到了期限,夫妇一同前往,远远看见佟符骑着跛脚驴子得得而来,夫妇快步伏在道旁,邀请他回到茅屋,执礼非常恭敬。夜深时引入寝室,开门直接进入中堂,洁净地供奉着神像,戴着纱帽穿着红袍,圆领角带,白须垂在腮边。佟符审视了很久,惊讶地问:“是什么神?”丈夫说:“是我的祖先。在前朝做显赫的官员,传承至今,只剩下我们父子两口。如果不是恩公盛德,卖掉了儿子,那么祭祀就断绝了。您的功德超过天地,用什么来报答?”佟符听了脸色变动,神情瞿然惊异,又孜孜地欢喜说:“果然如你们所说,那么令祖报答我不薄了。我有什么福气来承受呢?”原来佟符是兖州的寒门儒生,靠笔墨田糊口。大比之年,凭借亲友资助,不满十两银子。中途遇到卖孩子的人,一念不忍,全部赠送给他,赤身踉跄到达省城,东吃西住,都依靠同辈人,拮据地进入考场,漏下二鼓才假寐。忽然梦见有戴纱帽穿红袍的人呼告他说:“今科考题须用宋鲁分股,才能夺得第一。”醒来后题纸下首题“孔子于乡党”五字,佟符按照梦中话用宋鲁分股,文思滔滔,若有神助。三场考完,踌躇满志,自揣必定考中。归途遇到卖孩子的人,邀请他留宿。到寝室所见的神像,就是梦中告知题义的人,所以不觉大惊而继以大喜。过了一个月发榜,果然中了山东解元。君子说:“佟子获得报答是应该的!然而为什么这么快呢?”有人说:“赠送别人不满十两银子,而报答以解元,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君子说:“难道是这样吗?难道是这样吗!救济别人的急难,忘记自己的困境,难道争多少吗?而且不计较报答而报答随之而来,难道论迟速吗?”唉!像佟子这样的人,可以树立风气了。

先叔祖都阃公轶事

先叔祖都阃公讳镇远,字定侯,少习锦囊青鸟家言,兼精堪舆。癸巳举武孝廉,三上公交车不第。值宁夏建造满城,郡守赵公以书币聘,随制府岳公、大司马通公同出嘉峪关,相度安西城堡,并以查汉托护工程命之赞勷。旋蒙保奏,再往迁定安西镇城一堡五墩台一十有三,距家万里,尽瘁六载,特授湖广长沙都司,督修武汉江堤。事竣,以节省之项为岁修,建议详明,房均米朽,请拨转运,以故堤工完固,历久不溃。余丁酉舣舟汉上,故老犹有知者,啧啧为余颂德政不衰。尝有诗志感云:「万里岷江水,滔滔下武昌,分流汉阳郡,滚滚向维扬。铁锁千寻断,金堤百丈强。丰碑树政迹,对此感茫茫。」盖实录也。善针炙施药饵,所至有惠泽。后委勘烽墩,日驰八百里,积劳成疾卒。卒之前一日,病大渐已浃月矣,忽侵晨署前吏役辈伺候庑下,亲见公缨帽葛衫羽扇,偕一黄冠者从署内出,趋上前请安,兼请何之。公笑指黄鹤楼曰:「余偕往楼上散步耳,勿多言。」疾趋而去。少顷署内哭声鼎沸,旋报公易箦矣。呜呼,所谓羽化而登仙者,不其信然也与?

  曹以南还魂

曹以南,名学诗,歙县举人,晚任广东某县知县,以廉直著名,强项令,未几致仕,山居养疴。忽一日见有吏人持刺登堂延请,辞以疾,不获,强起从之。登高涉浅,备极劳勚,每思倦憩,则吏人挽之同行,倏忽已越数十里,至一都城,见有宫阙如衙署状。吏人挽之进,则见有深衣博带、峨冠而坐堂上者,起问曰:“曹先生来乎?适有人告先生某县某案,故延请一质耳。”曹省视堂下,见有提头厉鬼,声呜呜从胸前出,曰:“曹老爷,还我命来!我广东某县某某也。”曹记忆良久,曰:“果有此案,乃前任定谳,非吾杀尔也。”堂上者怒问曰:“虽前官定谳,果系寃枉,何不伸理?何草菅人命至此耶?”曹对曰:“已三禀臬司,代为伸理,奈驳以审结之案,不准开释耳。”堂上者随唤堂吏查验,果有禀稿三纸,乃呼堂下提头鬼而叱之曰:“前官寃尔,曹老爷为尔用心至此,何得妄控?”鬼噑甚哀,则许以即拘官某对讯,鬼乃敛形退。呼前吏送曹暂回。曹以顷间扶疾强行,足惫身殆,不能步归。吏告以门外蹇驴可代步,俄顷有走卒策蹇至,曹跨驴得得,驰甚迅速。饥火内焚,吻燥喉枯,瞥见道旁古井,下驴倚栏思汲,吏仓皇赶上,推曹堕井。曹旋惊觉,偃卧床上,见家人子妇辈环床哭泣,张目叱曰:“若等胡为者?”家人对以:“昨午魂飞,阅一昼夜,胸口未冰,未敢入敛。”曹告以“似梦非梦,所见历历”,旋命健足者曰:“广东某县前任某老爷家居,相距二百里,驰讯近状。”越三日回,则闻于梦觉日仓卒殒命矣。曹以事关劝惩,口述于人,以为草菅人命者戒焉。

  徐存斋

徐存斋年未三十,由翰林督学浙江。一士子文中用“颜苦孔之卓”,徐抹之,批云:“杜撰,置四等。”及发落,将领责生执卷进云:“大宗师见教,诚当。但此语出杨子《法言》,实非生员杜撰也。”徐拱立曰:“本道少年科第,未尝学问,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呜呼,此不犹有古大臣虚怀善下、改过不吝之风哉!某闻叔高祖阶平公督学两浙时,诸名流皆所鉴拔。一日按临某县,首题“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一节,一卷破题云:“有大贤之仁,有诸贤之仁。”抹置下等,批云:“仁不应有两种。”及阅次艺,方里而井节文、井田原委部署详明,乃信为名手,复拔取超等。及揭晓,乃甬东仇兆鳖卷也。仇尝梓其文示同学,谓生平第一知己云。此事可与徐存斋例观。

  汤伯纪自儆

汤伯纪自儆云:「春秋责备贤者,造物计较,好人一点莫留余滓,十分成就,全身。此老晚节,庶几能践斯言矣。」此可为作善不获报者,增长许多志气,许多学问。又闻攻媿先生书桃符云:「门前莫约频来客,座上同观未见书。」真绝妙佳话也。

  宛陵童子

旌邑吕翥,字苞羽,工书,

译先叔祖都阃公轶事

先叔祖都阃公名镇远,字定侯,年少时熟读《锦囊》《青鸟》等风水术数之书,兼精通堪舆之术。癸巳年考中武举人,三次参加公车会试均未考中。正值宁夏建造满城,郡守赵公以书信和礼物聘请他,他随制府岳公、大司马通公一同出嘉峪关,勘察安西城堡的选址,并受命负责稽查汉托护工程。不久受到保举上奏,再次前往迁建安西镇城一座、堡五座、墩台十三座,离家万里,竭尽心力六年,特别授予湖广长沙都司,督修武汉江堤。工程完工后,他将节省下来的款项作为每年的维修费用,建议详实明确,房屋均匀分布,米粮腐朽,请求调拨转运,因此堤防工程坚固,历经长久而不溃决。我在丁酉年停船于汉水之上,当地的老者还有知道这件事的,啧啧称赞他的德政不衰。他曾有诗记述感慨说:“万里岷江水,滔滔下武昌,分流汉阳郡,滚滚向维扬。铁锁千寻断,金堤百丈强。丰碑树政迹,对此感茫茫。”这大概是实录。他擅长针灸施药,所到之处都有恩惠。后来委派他勘察烽墩,每天奔驰八百里,积劳成疾而死。去世前一天,病情加重已经一个月了,忽然清晨衙署前的吏役在廊下伺候,亲眼看见他戴着缨帽、穿着葛衫、拿着羽扇,偕同一位黄冠道士从衙署内出来,快步上前请安,并问去哪里。他笑着指向黄鹤楼说:“我偕同去楼上散步罢了,不要多言。”说完疾步离去。不久衙署内哭声鼎沸,随即报告他已去世。唉,所谓羽化登仙,不确实如此吗?

曹以南还魂

曹以南,名学诗,歙县举人,晚年任广东某县知县,以廉洁正直著名,是刚直不阿的县令,不久退休,在山中居住养病。忽然有一天看见有吏人拿着名帖登堂延请,他以生病推辞,未能获准,勉强起身跟随他。登高涉浅,极其劳累,每当想休息时,吏人就拉着他同行,倏忽间已越过数十里,到达一座都城,看见有宫阙像衙署一样。吏人拉着他进去,只见有穿着深衣博带、戴着高冠坐在堂上的人,起身问道:“曹先生来了吗?刚才有人控告先生某县某案,所以延请一问罢了。”曹向南查看堂下,看见有提头厉鬼,声音呜呜地从胸前发出,说:“曹老爷,还我命来!我是广东某县某某。”曹向南回忆良久,说:“确实有此案,是前任判定的,不是我杀了你。”堂上的人怒问道:“虽然是前官判定,如果确实是冤屈,为什么不伸张正义?为何草菅人命到这种地步?”曹向南回答说:“已经三次禀报臬司,代为伸张正义,无奈被以审结之案驳回,不准开释罢了。”堂上的人随即唤堂吏查验,果然有三纸禀稿,于是呼叫堂下提头鬼斥责说:“前官冤枉你,曹老爷为你用心到这种地步,怎么能妄加控告?”鬼哭得很悲哀,于是答应立即拘捕某官对质,鬼才收敛形体退下。呼叫前吏送曹向南暂时回去。曹向南因为刚才扶着病体强行走路,脚疲惫身体危险,不能步行回去。吏人告诉他门外有跛驴可以代步,不久有走卒牵着跛驴来到,曹向南跨上驴得得而行,奔驰非常迅速。饥火内焚,嘴干喉枯,瞥见道旁古井,下驴倚栏想打水,吏人仓皇赶上,推曹向南落入井中。曹向南随即惊醒,仰卧在床上,看见家人子妇辈环绕床哭泣,睁眼叱责说:“你们干什么的?”家人回答说:“昨天中午魂飞魄散,经过一昼夜,胸口未冷,不敢入殓。”曹向南告诉他们“似梦非梦,所见历历”,随即命令腿脚健壮的人说:“广东某县前任某老爷家居,相距二百里,快去询问近况。”过了三天回来,听说在梦醒那天仓促去世。曹向南认为此事关乎劝善惩恶,口述于人,作为草菅人命的警戒。

徐存斋

徐存斋年纪不到三十,由翰林院督学浙江。一个士子文章中用“颜苦孔之卓”,徐存斋抹去,批道:“杜撰,置四等。”等到发落时,将领责成生员拿着卷子进来说:“大宗师见教,确实应当。但此语出自杨子《法言》,实在不是生员杜撰。”徐存斋拱手站立说:“本道少年科第,未曾学问,现在承教多矣,改置一等。”唉,这不还是有古大臣虚怀善下、改过不吝的风范吗!我听说叔高祖阶平公督学两浙时,诸名流都被他鉴拔。一天按临某县,首题“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一节,一卷破题说:“有大贤之仁,有诸贤之仁。”抹去置下等,批道:“仁不应有两种。”等到阅读次艺,方里而井节文、井田原委部署详明,才相信是名手,复拔取超等。等到揭晓,乃是甬东仇兆鳌的卷子。仇兆鳌曾经梓其文示同学,说生平第一知己。此事可与徐存斋例观。

汤伯纪自儆

汤伯纪自儆说:“春秋责备贤者,造物计较,好人一点莫留余滓,十分成就,全身。此老晚节,庶几能践斯言矣。”这可为作善不获报者,增长许多志气,许多学问。又闻攻媿先生书桃符说:“门前莫约频来客,座上同观未见书。”真绝妙佳话也。

宛陵童子

旌邑吕翥,字苞羽,工书,

能得米南宫遗法。年十三至吴门,尤西堂学士赠以诗云:「宛陵童子世无双,大字能书一丈强,是也。」诗载《西堂全集》。

译能够掌握米芾的书法遗法。十三岁时到吴门,尤西堂学士赠诗说:“宛陵童子世无双,大字能书一丈强,是也。”这首诗收录在《西堂全集》中。

高道素乞梦

高工部道素初名斗光,万历丙辰,公交车入都,乞梦于泡子河吕公堂。梦黄冠告之曰:“君与高斗光同年。”答曰:“是吾名也。”黄冠曰:“君乃是高道素。”寤而异之,遂更名。后三年己未榜发,中第三十六名。其同榜第九十名为高斗光,山东嘉祥人也。余盖见之,问史掇遗云。

  资阳白石

朱梓字维恭,泾东张香都人。己卯孝廉,以咸安宫教习筮仕四川资阳令,十载归访余方山别墅。时正抱疴家居,扶杖迎之。既坐,讯以宦况若何?则对曰:“予有改古人联,八字‘两袖清风,一船白石’。兼有白石诗一首,当为君诵之。”诗云:“能吏肥囊橐,装载数舟溢。我宦已十年,归舟祇一只。自笑无长物,飘荡轻如舄。大风吹之回,浪高不可拍。舟师苦难行,沿江拾白石。拾之亦何为?聊以充圭壁。岂学南宫颠,媿同郁林迹。差可傲陈平,免致袒背脊。”亟呼家人浮大白,家人告以瓶罄,并徐相诮曰:“县令忧归,拾石可充金。先生病还,饮茶岂不可当酒乎?”主宾大笑而罢。

  折巍字

己亥江南乡试题,巍巍乎唯天唯大三句。弟元音望捷情般,同人守榜,汪某在座,见其神情迫切,戏之曰:「吾为君拆一字如何?」元音口报一「巍」字。汪沉思良久,指画再四,曰:「得之矣。上为出字之半,半出学也。偏旁有禾,无乃秀字去半也。有女无子,是半好也。加以魁字,有鬼无斗,其必中副车也。」无疑,越三日揭晓,果以副榜第五名报隽焉。

  南昌某屠

江西南昌府某屠操刀,省城会城中有结香伴朝南海者,屠商附伴众,以其所业不洁,咸摈斥之。屠强从之,晨尖暮宿,佥不与俱。屠一人无聊,既就寝,忽自忖曰:“朝南海善行也,我因业不善,故众弃我。记来时匆匆,将业屠家伙捆放池内,设有人履之而伤不重余罪乎?不如回城取刀再行,未晚,且何必强增众侣嫌厌哉?”质明不辞众而回,众竞喜焉。既回出刀而行,腰携资斧,不满三日之粮,伶仃独走,行三百余里许,忽乱山沓合,莽野萧条,无人问径。腹中饥火如焚,殊不自克。忽傍山小沟流出菜叶数小片,喜曰:“此中当有人家,可谋晚餐矣。”泝沟而进,放乎山腰,则见修竹成围,苍翠满目,中有老姥兀坐方绩。屠卑辞向问南海行程,并告调饥。姥曰:“南海吾不知,可上问山巅老人。”于麻筐中取糕匕寸饵之,觉腹便果然。屠亟上山巅,果见老人,告以故。老人喜曰:“若然,则尔已亲见菩萨矣,不须再到南海。我适有事省城,可从我归尔。”老人起身携杖,命屠手捉杖尾,坚嘱闭眼,任有惊恐,万毋开眸。俄闻风涛四起,如置身云雾中,飘忽莫定。踰时忽闻管钥之音,杂以唱赞礼拜声。眸子内痒不可耐,悄起微眸窥之,身已冉冉而堕丹墀内,正值抚军率各僚属行香许真君祠内。争前讯之,见自半空中坠而不伤,共疑妖人。众役有素,认为某屠者,命权时收系之。抚军回昼梦真君款门,告以前因,并请旌示,下令传众官谕以新闻,遂给彩亭,给一乡善士扁额赐旌焉。君子曰:“谚有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观于南昌屠子而益信。”

(朱青川曰:此余思泉四弟经商江右时所目见,其给扁而归,而述之者,益信南海不远,只在灵台方寸间云)

  衡水人命

陕右某甲赁车北上,抵日将暮,去衡水县四五里,有老人自言为衡水西门外人,赴饮某乡,泥醉脚倦,思搭车还里。掌鞭儿弗肯。客言:“老人醉倦,搭行何害?”共扶至车上。甫行二里许,而老人偃卧气绝以死。掌鞭儿恶声埋怨。客言:“拖累大家数定,且又非吾辈谋命,不如共商一脱身之术语。”次遥望旅店不远,客与掌鞭共商:“此系通衢,车行络绎,不如委尸途侧,驱车径去,有谁知之?”商毕,而夹途丛树中有人突呼大言:“人命重事,贻害地方,理当鸣官。”前途店傍有甲长奔赴辕下,验明具呈报县。县以日暮未遑,批令甲长押客同掌鞭守尸,天明相验发落。三人者守尸至半

译高道素求梦

工部郎中高道素,起初名叫高斗光。万历丙辰年,他参加公车入京,在泡子河的吕公堂求梦。梦见一位头戴黄冠的人告诉他:“你和高斗光是同榜进士。”高道素回答说:“这正是我的名字。”黄冠人说:“你其实是高道素。”醒来后觉得奇异,于是更改了名字。三年后的己未科放榜,他考中第三十六名。同榜第九十名正是高斗光,是山东嘉祥人。我曾见过此事,是从史掇遗那里听说的。

资阳白石

朱梓,字维恭,是泾东张香都人。己卯年考中举人,凭借在咸安宫教习的资历,出任四川资阳县令。任职十年后,回乡拜访我在方山的别墅。当时我正抱病在家,拄着拐杖迎接他。坐下后,我询问他做官的情况如何?他回答说:“我改了一副古人的对联,八个字是‘两袖清风,一船白石’。还有一首《白石诗》,应当为您朗诵。”诗中说:“能干的官吏装满钱袋,装载的船只都溢出了。我做官已经十年,归乡的船只只有一只。自笑没有多余的东西,飘荡得轻如木屐。大风吹得船回转,浪高得无法拍打。船夫艰难地前行,沿江捡拾白石。捡拾它们做什么呢?姑且用来充当圭璧(礼器)。哪里是学习南宫(指白居易)的癫狂,惭愧地效仿郁林(指吴隐之)的踪迹。大致可以傲视陈平,免得落得袒露背脊(受刑)的下场。”我急忙叫家人斟满大杯酒,家人说瓶子空了,并慢慢调侃说:“县令担忧着归来,捡石头可以充作金子。先生病中归来,喝茶难道不能代替酒吗?”主客大笑而散。

折巍字

己亥年江南乡试的题目,是“巍巍乎唯天唯大”三句。弟弟高元音盼望捷报的心情迫切,与同乡人守候在榜前,汪某也在座,见他神情急切,便戏弄他说:“我为你拆一个字如何?”元音口头报出一个“巍”字。汪某沉思良久,指点画了多次,说:“明白了。上面是‘出’字的一半,‘半出’就是‘学’。偏旁有‘禾’,莫非是‘秀’字去掉一半。有‘女’无‘子’,是‘好’字的一半。加上‘魁’字,有‘鬼’无‘斗’,必定考中副榜。”果然,过了三天揭榜,他果然以副榜第五名考中。

南昌某屠夫

江西南昌府有个屠夫操刀宰杀牲畜,省城会城里有结伴去朝拜南海的人,屠夫商量着要依附众人同行,因为他的职业不洁净,大家都排斥他。屠夫强行跟随,早晨出发晚上住宿,大家都不与他同行。屠夫一个人无聊,就寝后,忽然心想:“朝拜南海是善行,我因为职业不善,所以被众人抛弃。记得来时匆匆,把屠业的家伙捆好放在池子里,如果有人踩到受伤,难道不是我的罪过吗?不如回城取刀再走,还不晚,何必强行增加众人的嫌厌呢?”天亮后,他不告而别返回城中,众人反而很高兴。屠夫回去取出刀再出发,腰间带着资斧,粮食不足三天,孤独地独自行走,走了三百多里路,忽然乱山重叠,荒野萧条,无人问路。腹中饥饿如火烧,实在无法克制。忽然看见傍山的小沟流出几片菜叶,高兴地说:“这里应当有人家,可以谋求晚餐了。”沿着沟向上走,到了山腰,只见修长的竹子围成一圈,满眼苍翠,中间有一位老妇人独自坐着纺线。屠夫谦卑地询问去南海的行程,并告知自己饥饿。老妇人说:“南海我不知道,你可以上山去问山顶的老人。”从麻筐中取出糕点给他吃,觉得肚子饱暖了。屠夫急忙上山,果然见到老人,告知原委。老人高兴地说:“如果是这样,那么你已经亲眼见到菩萨了,不需要再去南海。我正好有事去省城,可以跟我回去。”老人起身拿着拐杖,命令屠夫手抓拐杖尾部,坚决嘱咐闭上眼睛,任凭有什么惊恐,千万不可睁开眼睛。不久听到风涛四起,如同置身云雾中,飘忽不定。过了一会儿忽然听到管钥的声音,夹杂着唱赞礼拜的声音。眼睛里痒得难以忍受,悄悄睁开微眼窥视,身体已经缓缓坠入丹墀(宫殿前的台阶)内,正值抚军率领各僚属在许真君祠内行香。众人上前询问,见他从半空中坠落而没有受伤,共同怀疑他是妖人。众役中有人认识他,认为是某屠夫,命令暂时收押。抚军回府后梦见真君敲门,告知前因,并请求表彰,下令传众官告知新闻,于是给予彩亭,给予“乡善士”匾额赐旌表。君子说:“谚语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看这南昌屠夫而更加相信。”

(朱青川说:这是我四弟朱思泉经商江右时亲眼所见,他给予匾额而归,讲述此事的人,更加相信南海不远,只在灵台方寸之间。)

衡水人命

陕西右边某甲租车北上,抵达时天色将晚,距离衡水县四五里处,有老人自称是衡水西门外人,去某乡赴饮,喝得大醉脚倦,想搭车回乡。掌鞭的仆人不愿意。客人说:“老人醉倦,搭车有什么害处?”一起扶到车上。刚走二里左右,老人仰卧气绝而死。掌鞭的仆人恶声埋怨。客人说:“拖累大家是定数,况且又不是我们谋害人命,不如共同商量一个脱身的说辞。”远远望见旅店不远,客人与掌鞭共同商量:“这是通衢大道,车马络绎不绝,不如把尸体丢在路边,驱车径直离开,有谁知道呢?”商量完毕,而路旁丛树中有人突然大声呼喊:“人命是重事,贻害地方,理当鸣官。”前方旅店旁有甲长奔赴车前,验明情况具呈报县。县令因为日暮来不及,批令甲长押着客人和掌鞭守尸,天明相验发落。三人守尸到半夜

夜,天大寒,冻掌鞭曰:“此皆客多事连累,甲长哥受此冱寒,我等亦大痴呆。”夜半尸将焉往,旅店又近,不如扰客数十文,沽饮市醪,天明候官可也。众共以为然,因取车上芦席覆尸道傍,傍压巨石而去。去后五鼓,老人冻极酒醒,遽活,手推芦席而出,恍惚记日间醉后曾搭车还家,何得仍在路间?又念去家不满里许,疾趋而回。东方既白,沽饮者三人偕至尸所,不见有尸,惊惶莫措,相顾无策。甲长曰:“吾有一权宜之法,事急且姑试之,当亦无碍。”众讯之,则云:“路北丛树对面,某于三日前闻有妇人哭其夫者,想是新埋之尸,寒天想尚未坏,不如移掩众眼,权以了事。”质明官偕仵作至,甫见尸命杖甲长数十。甲长自称无罪,官怒曰:“昨报老人尸,今乃变黑须壮男耶?呈报不实,何云无罪?”命拶之。甲长大惊失色,不得已以情告,随命仵作细验,腹下有膏药一张,封脐揭膏,视之血渍脐间,取出钉长二寸余。立签差拘某妇至,一拶讯而服,则系某妇与舍榜寺僧私通,交密夫归自外,共谋杀之。遂定爰书:奸僧斩决,淫妇凌迟。既成谳矣,而老人尸终不可得,则命甲长押客与掌鞭寻尸,立限十日内无。尸带比其事远近播扬,稍稍传入老人耳中。老人谓妻若子曰:“事颇类我,将毋我累客耶?当往观之。”随进城,步至县堂前,正值官升难讼,方以无尸命杖。老人从众中急呼:“莫杖!莫杖!尸现在此!”挤身上堂,客与掌鞭遥见之,大惊。有鬼一堂,官吏仓皇并大吆喝,而老人已匍匐案前,自陈前状。官沈思良久曰:“尔等亦知老人乍死乍活之故乎?”众对以不知。官曰:“奇哉!此皆寃魂之所致也。往者丛树之呼,亦此物为之。奇寃已雪,诸人何辜?均予开释。”众大悦服。

译夜里,天气极冷,掌鞭冻得发抖,说:“这都是客人们多事连累,让甲长哥哥受这严寒,我们这些人也太痴呆了。”半夜里尸体将往何处去,旅店又近,不如向客人们索取几十文钱,买些市井酒喝,天亮后等候官府处理也可以。众人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取下车上的芦席覆盖在路边的尸体上,旁边压上巨石便离开了。

离开后到了五更天,老人冻得厉害,酒醒后突然复活,用手推开芦席出来,恍惚记得白天醉后曾搭车回家,怎么还在路上?又想到离家不到一里路,便快步赶回。

天刚亮,买酒的三个人一起来到尸体所在的地方,不见尸体,惊慌失措,面面相觑没有办法。甲长说:“我有一个权宜之计,事情紧急暂且试试,应当也没有妨碍。”众人问他,他说:“路北丛树对面,我在三天前听说有妇人哭她丈夫,想是新埋的尸体,寒天想还没有腐烂,不如移尸掩人耳目,暂且了结此事。”

天亮后,官员带着仵作来到,刚见到尸体就命令杖打甲长几十下。甲长自称无罪,官员愤怒地说:“昨天报告的是老人尸体,现在怎么变成黑须壮男了?呈报不实,还说无罪?”命令用拶子夹他的手指。甲长大惊失色,不得已将实情告知,随即命令仵作仔细检验,腹部下面有一张膏药,揭开膏药,看到血渍在肚脐间,取出一枚长二寸多的钉子。

立即签发差役拘捕某妇人到案,一用拶子审讯就招供了,原来是某妇人与舍榜寺的僧人私通,关系密切,丈夫从外面回来,两人共同谋杀了他。于是定下判决书:奸僧斩首,淫妇凌迟。

案件已经判决,但老人的尸体终究找不到,就命令甲长押着客人与掌鞭寻找尸体,限定十天内找不到。因尸体之事被牵连拷问,远近传播,渐渐传入老人耳中。老人对妻子和儿子说:“事情很像我,莫非是我连累客人们?应当去观看。”随即进城,走到县衙前,正值官员升堂审案,正以没有尸体为由命令杖打。老人从众人中急呼:“不要杖打!不要杖打!尸体就在这里!”挤身上堂,客人与掌鞭远远看见,大惊。

满堂如鬼,官吏仓促间大声吆喝,而老人已经匍匐在案前,自己陈述前情。官员沉思良久说:“你们也知道老人忽然死忽然活的原因吗?”众人回答说不知道。官员说:“奇怪啊!这都是冤魂所致。以前丛树下的呼喊,也是这东西所为。奇冤已雪,众人有什么罪?都予以开释。”众人大喜信服。

婿卖妻母

维扬江于九太守摄篆泾绵时,某乡民某狂荡无行,千金之产耗立尽,只遗一妇少艾。妇母某氏,年五十许,孀居无子。一日,婿因赌亏逼债仓迫,串通乡棍,私领少年娶妇者,阴窥其妻,暗立卖契五十金,择日过门。届期则迎妻母至,以伴朝九华为辞,五鼓催起,肃衣裙,梳洗整簪珥,装既毕,而阴令娶妇家肩舆人台归。质明抵门,娶妇家放花爆,迎进中堂,陈设香炉花瓶烛台,鼓乐作。新郎拱候舆旁,启舆一老妇人走出,问故。新郎懊恨退避,如不欲状。旁一妇人笑谓曰:「新娘子戳了包矣!」老妇人凝神片时,乃揽旁妇祛,徐徐步进内房,曰:「我知之矣。好语新郎君,且莫声张。管在老身,限七日内还尔一少年标致老婆也。」盖老妇者,私念其婿如此无行,何能养女得所,不如以女转嫁此人。即讼之官,亦为自卖其妻,于理无碍。心口商既定,则呼新郎直告之故,且命于三朝挑茶认女,并遣婢告女:「老年嫁得所。」择七朝迎女,喜酌过门。届期女盛装至,则以前所陈香炉烛瓶花爆鼓乐导进中堂。老妇自来启轿,扶女出轿,告以「尔夫立契卖尔,尔母主婚」。随呼新郎展拜成礼,送房合卺。女始而勉强,继而自然,盖居然燕尔新婚矣。婿家闻之,竟鸣于官。官为江公于九太守,随票拘两造质审。娶妇者以卖契呈验,妇母率妇跪诉根由。江公拍案叫绝,曰:「世上有此等有识有胆老妇人,着实可嘉。」因唤其婿责之曰:「尔自卖老婆,奈何以岳母顶缸?灭伦伤化,莫此为甚。本应重责追没财礼,姑念尔已失妇,且免尔责,其追出财礼之半给尔岳母养老。」女家焉谳成,逐出其婿,丧气而归。合邑称快云。

  沈补萝

江阴沈补萝,名凤,字凡民,工诗书画,时称三绝。有登魁阁远眺写景自序云:「甲子长夏,署篆泾溪,登文明楼,见四围山色嵯峨,葱翠欲滴,皆入图画。时起故园之想,拈得此山景,颇近黄子久笔意。题二绝句于后云:『四望云山万迭高,山中那复有麈嚣。云山如此不归去,辜负沧洲水一篙。』『山中何者是神仙,消受风光不记年。活火烹茶栗子饭,兴来把卷倦时眠。』」历江宁南捕通判,徽州同知,凡七摄县事。于吏事非所喜,外皂唱衙毕,诸吏抱案侍阶下,先生犹伸纸泼墨,含毫沓然。没后葬金陵南门外汤洼。二子恒慓,俱早卒。孙梦兰,随寡母侨寓庐江。余司训日,儿辈与缔交,尝资助之。

  清泉鬼告状

清泉县者,湖南衡州府衡阳县之新分县。苗民杂处,号称难治。江于九名恂,片言折狱,长于吏治。任清泉时,方收讼牒,有讼其邻盗牛者,至案前辄跪,号曰:“我阳舜日也,求伸寃。”舜日故非牒中人,细诘之,乃得舜日身死状。盖舜日为人殴死,其戚属得贿无首者,其魂附讼牛者以鸣寃。因逮殴舜日人及受贿者,各抵以法。清泉人谓之“鬼告状”云。

  述鲁亮侪逸事

丙午春,大儿先声掌熙湖书院,归述鲁亮侪逸事甚悉。鲁讳之裕,字亮侪,奇男子也。田文镜督河南,严司道以下受署惟谨,无游目视者。鲁效力麾下,一日命摘中牟李令印,即摄中牟。鲁为微行,布衣草冠,骑驴入境,父老数百争来问讯曰:“闻有鲁公来代吾令,客在开封知否?”鲁曰:“若问云何?”曰:“吾令贤,不忍其去故也。”又数里,见儒衣冠簇簇然,谋曰:“好官去可惜,鲁公来,盍诉之?”或摇手曰:“咄!田督有令,虽十鲁公奚能为?且鲁方取其官而代之,宁肯舍己从人耶?”鲁心颔之。至县,见李貌温温奇雅,揖鲁入曰:“印待公久矣。”鲁拱手曰:“观公状貌被服,非豪纵者,且贤称噪于士民,甫下车而库亏何耶?”李曰:“某滇南万里外人也,别母游京师十年,得中牟,借俸迎母,母至被劾命也。”言未毕泣,鲁曰:“吾暍甚,具汤浴我,径诣别室,且浴且思,意不能无动。”良久击盆水誓曰:“依凡而行者非夫也。”具衣冠辞李,李大惊曰:“公河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

译女婿卖妻母

扬州江于九太守代理泾绵县政时,某乡民某狂放不羁、品行不端,千金家产很快挥霍殆尽,只留下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妻子的母亲某氏,年约五十,守寡无子。一天,女婿因赌博亏损被债主逼迫,处境窘迫,便勾结乡里恶棍,私下带领那些娶妻的年轻人,暗中窥探他的妻子,秘密立下五十两银子的卖身契,选定日子让妻子过门。到了那天,女婿将岳母迎到家中,以陪伴妻子晨起梳妆为借口,五更天催促起身,整理衣裙,梳洗佩戴簪珥,装扮完毕后,暗中命令娶妻家抬轿的人将岳母抬走。天亮时到达门口,娶妻家燃放花炮,将岳母迎进正厅,摆设香炉、花瓶、烛台,奏起鼓乐。新郎恭敬地等候在轿旁,打开轿帘,走出一位老妇人,询问缘故。新郎懊恼悔恨,退避一旁,作出不愿接受的样子。旁边一位妇人笑着说:“新娘子被包了!”老妇人凝神片刻,于是挽住旁边妇人的衣袖,缓缓步入内房,说:“我明白了。好言告知新郎,暂且不要声张。这事包在我身上,限七天内还你一个年轻漂亮的妻子。”原来老妇人私下想,女婿如此品行不端,怎么能养好女儿,不如将女儿转嫁此人。即使告到官府,也是自卖其妻,于理并无妨碍。心中盘算既定,便叫来新郎直告原委,并命他在三天后挑茶认亲,同时派婢女告知女儿:“你已嫁得好人家。”选定第七天迎娶女儿,喜庆饮酒过门。到了那天,女儿盛装而至,便用先前摆设的香炉、烛台、花瓶、花炮、鼓乐引导进入正厅。老妇人亲自打开轿帘,扶女儿出轿,告知她“你丈夫立契卖你,你母亲主婚”。随即呼唤新郎展拜行礼,送入新房合卺。女儿起初勉强,继而自然,俨然如同新婚燕尔。女婿家听说后,竟告到官府。主审官正是江于九太守,随即发传票拘捕双方质审。娶妻者呈上卖契查验,岳母带着女儿跪诉原委。江太守拍案叫绝,说:“世上竟有如此有见识、有胆量的老妇人,实在值得嘉奖。”于是唤来女婿斥责道:“你自己卖老婆,为何让岳母顶罪?败坏伦理、伤害风化,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本应重责并追没收财礼,姑念你已失去妻子,且免你责罚,但追出财礼的一半给你岳母养老。”女儿家案件审结,逐出女婿,女婿丧气而归。全县人都称快。

沈补萝

江阴沈补萝,名凤,字凡民,擅长诗书画,当时人称三绝。他在登魁阁远眺写景的自序中说:“甲子年盛夏,我在泾溪署任,登上文明楼,看见四周山势高峻,青翠欲滴,都如画中景致。此时常起思念故乡之情,拈得此山景,颇近黄子久的笔意。在后面题了两首绝句:‘四望云山万迭高,山中那复有尘嚣。云山如此不归去,辜负沧洲水一篙。’‘山中何者是神仙,消受风光不记年。活火烹茶栗子饭,兴来把卷倦时眠。’”他历任江宁南捕通判、徽州同知,共七次代理县事。对于政务他并不喜好,外面皂隶唱罢衙门开堂,众吏抱着案卷侍立在台阶下,先生还在铺纸泼墨,含笔沉思。去世后葬在金陵南门外汤洼。两个儿子恒、慓,都早逝。孙子梦兰,跟随寡母侨居庐江。我担任教官时,孩子们与他结交,我曾资助过他。

清泉鬼告状

清泉县,是湖南衡州府衡阳县新分出的县。苗族百姓杂居,号称难以治理。江于九名恂,善于言辞断案,长于吏治。在清泉任职时,刚收起诉状,有一个控告邻居偷牛的人,到案前就跪下,喊道:“我是阳舜日,请求伸冤。”舜日本不是诉状中的人,仔细追问,才得知舜日已死的状况。原来舜日被殴打致死,他的亲属因受贿而无人出头,他的魂魄附在告偷牛的人身上鸣冤。于是逮捕殴打舜日的人及受贿者,各自依法抵罪。清泉人称之为“鬼告状”。

述鲁亮侪逸事

丙午年春,大儿子先声掌管熙湖书院,回来详细讲述了鲁亮侪的逸事。鲁名之裕,字亮侪,是个奇男子。田文镜督理河南,严厉管辖道员以下官员,他们接受命令唯唯诺诺,没有敢斜眼看人的。鲁在田文镜麾下效力,一天田文镜命令摘取中牟县李令的官印,即代理中牟县。鲁微服出行,布衣草帽,骑驴入境,几百名父老争相来询问说:“听说有鲁公来代替我们的县令,客人在开封知道这事吗?”鲁说:“你们问什么?”回答说:“我们的县令贤良,不忍他离去,所以问。”又走了几里,看见穿着儒服的人聚集在一起,商量说:“好官离去可惜,鲁公来了,何不向他诉说?”有人摇手说:“呸!田总督有令,即使十个鲁公又能怎样?况且鲁公正要取他的官而代之,难道肯舍己从人吗?”鲁心中点头赞同。到了县衙,看见李令容貌温和奇雅,李令作揖请鲁入内说:“官印等您很久了。”鲁拱手说:“看您的状貌服饰,不是豪横放纵的人,况且贤良之声在士民中传颂,刚上任仓库就亏空,为什么呢?”李说:“我是滇南万里之外的人,告别母亲游历京师十年,得到中牟县令,借俸禄迎接母亲,母亲到了却被弹劾罢免。”话没说完就哭泣,鲁说:“我渴得很,准备热水给我沐浴,直接去别的房间,一边沐浴一边思考,心里不能没有触动。”良久击盆水发誓说:“按常规行事的人不是大丈夫。”穿戴好衣冠辞别李令,李大惊说:“您河之曰之省与之印,不受,强之曰毋累公。”

”鲁掷印铿然,厉声曰:“君非知鲁亮侪者!”竟怒马驰去,合邑士民焚香送之。至省,先谒两司告之故,皆曰:“汝病丧心耶?以若所为,他督犹不可,况田公耶?”及诣辕,则两司先在,名纸未投,合辕传呼鲁令入。田公南向坐,面铁色,盛气迎之,睨鲁曰:“汝不理县事而来,何也?”曰:“有所启。”曰:“印何往?”曰:“在中牟。”曰:“交何人?”曰:“李令。”田公干笑,左右顾曰:“天下摘印者宁有是耶?”皆曰:“无之。”两司起立谢曰:“某等教勅无素,致有狂悖之员,请并劾鲁付某等严讯朋党情弊,以惩余官。”鲁免冠前跪,昂首大言曰:“固也,待裕言之。裕一寒士,以求官故来河南,得官中牟,喜甚,恨不连夜排衙视事。不意入境时,李令之民心如是,士心如是,见其人知亏帑又如是。若明公已知其然而令裕往,裕沽名誉,空手归,裕之罪也。若明公未知其然而令裕往,”裕归,陈明请公意旨,庶不负大君子爱才之心与圣上孝治天下之意。公若以为无可哀怜,则裕再往取印未迟;不然,公辕外官数十,皆求印不得者也。裕何人,敢逆公意耶?田公默然,两司目之退。鲁不谢,走出至屋溜外。田公变色,下阶呼曰:「来!」鲁入跪,又招曰:「前取所戴珊瑚冠覆鲁头,曰:『奇男子,此冠宜汝戴也。』微汝,吾几误劾贤员,但疏去矣。奈何?」曰:「几日?」曰:「五日。」马不能追也。鲁曰:「公有恩,裕能追之。裕少时能日行七百里。」公果欲追,疏请赐契箭一枝以为信,公许之,遂行。五日而疏还,中牟令竟无恙。鲁以此名闻天下。后官江西,忤巡抚某,以才力不及,改教。召见时,见其高眶大颡,须彪彪然,问曰:「汝才似可用者,乃不胜州县之任何也?」鲁奏曰:「以臣自顾,虽司道颇可胜任何论州县,但臣才短不能逢迎上官耳。」宰相以为狂,不可用,特旨迁之。后累官至清河道。云闻亮侪少时尝学赢越勾卒掷涂跳赌之法,故武艺尤绝。人为诸生时,应试金陵,寓鹫峯寺,与人角戏,尝袒其左肩而右手挟铁香炉置堂上,众皆愕然失色。举其炉重千二百斤,不诚奇男子哉!吁,是皆可书也已。

译鲁亮侪把官印掷在地上,发出铿锵的响声,厉声说道:“你们难道不了解鲁亮侪吗!”随即愤怒地骑马飞驰而去,全县的士绅百姓都焚香送别他。

到了省城,他先去拜见布政使和按察使,告知事情的缘由,两人都说:“你疯了吗?凭你这样的做法,别的总督尚且不行,何况是田文镜呢?”

等到他来到总督衙门,布政使和按察使已经先到了,名片还没递进去,衙门里就传呼鲁亮侪进去。田文镜面朝南坐着,脸色铁青,气势汹汹地迎接他,斜着眼看鲁亮侪说:“你不处理县里的事务却来这里,是为什么?”鲁亮侪说:“有事情启奏。”田文镜问:“官印在哪里?”鲁亮侪说:“在中牟县。”田文镜问:“交给了谁?”鲁亮侪说:“李县令。”田文镜干笑,环顾左右说:“天下夺官印的难道有这种事吗?”众人都说:“没有。”

布政使和按察使起身谢罪说:“我们平时教导训诫不够,导致有如此狂妄悖逆的官员,请求一并弹劾鲁亮侪,交给我们严加审讯他结党营私的罪状,以惩戒其他官员。”

鲁亮侪摘下帽子向前跪下,昂着头大声说:“本来就是这样,请允许我详细陈述。我本是一个贫寒的读书人,为了求官来到河南,在中牟县得了官职,非常高兴,恨不得连夜排班视事。没想到刚进入中牟县境时,百姓的心意是这样,士人的心意是这样,见到李县令知道亏空公款的情况也是这样。如果明公您已经知道这些情况却命令我去,我为了沽名钓誉,空手回来,那是我的罪过。如果明公您不知道这些情况却命令我去,我回来后陈述明白,请示您的旨意,才不辜负大君子爱惜人才的心意和皇上以孝道治理天下的本意。您如果认为李县令无可怜悯,那么我再回去取印也不迟;不然的话,您衙门外有几十个求印不得的官员,我是什么人,敢违背您的心意呢?”

田文镜沉默不语,布政使和按察使用眼神示意他退下。鲁亮侪不告辞,走出去到了屋檐外。田文镜变了脸色,走下台阶喊道:“来!”鲁亮侪进去跪下,田文镜又招手说:“上前。”取过自己戴的珊瑚冠盖在鲁亮侪头上,说:“奇男子,这顶帽子适合你戴。如果没有你,我几乎误弹劾了贤良的官员,但是奏疏已经送出去了,怎么办?”鲁亮侪问:“几天了?”田文镜说:“五天了。”马匹已经追不上了。

鲁亮侪说:“您有恩德,我能追上。我年轻时能日行七百里。”田文镜果然想追回奏疏,请赐给一支契箭作为凭证,田文镜答应了,于是鲁亮侪出发。五天后奏疏返回,中牟县令最终安然无恙。鲁亮侪因此名闻天下。

后来他在江西做官,得罪了某位巡抚,因为才力不及,改任教官。被召见时,皇帝见他眼眶高、额头大,胡须威武的样子,问说:“你的才能似乎可用,为什么不能胜任州县官职呢?”鲁亮侪回答说:“以我自己估量,即使是司道级别的官职我也能胜任,何况州县官,只是我才疏学浅,不能逢迎上官罢了。”宰相认为他狂妄,不可任用,特意下旨调离他。后来他多次升迁,官至清河道。

听说鲁亮侪年轻时曾学习越地勾卒掷涂跳赌的技艺,所以武艺特别超绝。他做生员时,到金陵应试,寄住在鹫峰寺,与人角力嬉戏,曾经袒露左肩,右手夹着铁香炉放在堂上,众人都惊讶得变了脸色。他举起重达一千二百斤的香炉,难道不是奇男子吗!唉,这些都是值得记载的。

黄太松画

黄太松者,字耐岩,吾郡太邑人。诛茅黄山侧,性疎狂,嗜酒,善画。求者不轻与,酣饮兴发则挥毫,顷刻可毕数幅。人知其癖,每招饮濡墨候之。尝游皖城,适制府校画,史松翎毛花卉皆列第一名,益噪。所画山水尤不易得,其黄山图见收于张素存相国,宝如拱璧。孙梦彩,字德辉,能得其传,嗜诗书鼓琴,以伎游缙绅间,洁清自好,人争礼之。今其小幅翎毛藏于吾乡士大夫家者,犹可寻览,然识者珍之,已不轻以示人矣。

  邵康节数

友人某某善邵康节,数决事如神,自亦莫解。偶于市上买一白纸扇,随起一数,其数应于某月某日破,且必碎破。某瞿然曰:“此理将奚解哉?”告收好,留待某时,取出如何得破。遂用重纸将宫扇裹好,封固藏书笥中。届某月某日,取出展视之,并无破形。于是悬之于书斋壁上,再三审视,自思断无破理。乃复移坐其傍,目注之。忽家中幼子暴犯惊风,妻慌甚,遣婢请归,往返三次,则命之先行,即至,意以稍停看扇破也。妻责婢曰:“斋中何客?”曰:“无客,有紧事。”曰:“无事,然则奚为不至?”曰:“相公身坐椅上,目注一扇耳。”妻骇甚,步至斋头牕外斜窥之,则见某危坐椅上,目注壁扇,趋前碎裂之,掷地上,幸幸而退。大声詈曰:“还不视儿子!”某恍然曰:“原来这个破法。”随急视儿子,则儿子已全安无事矣。

  杜孝廉妻

孝廉杜某,天都人,初娶某氏,结褵三载,琴瑟静好。已而有娠,刺绣阃内,俄见一垂髫女子自阃外趋入,笑谓曰:「姐姐作何绣事?」曰:「替郎君绣香囊耳。」曰:「谁家郎君,劳姐姐代绣耶?」此房是吾房,姐姐何得久住?」某氏以其出言无状,思与理论,气塞舌梗,惧而啼,女忽不见。杜从母隔舍闻之,趋至告以故,母以为不祥,命讳之。某氏胆怯心疑鬼魅,移母寝所,杜遂独宿。灯初上,假寐榻上,则见垂髫女子排闼直入。杜问之不应,径升榻上,横卧裹所起而烛之,倏忽不见。越五月而某氏以产难暴亡。杜痛悼伤神,又恨邪祟之先见,以义制情,誓不再娶。既越三年矣,忽与宴族人花烛事,有动于中,乃与族中诸同好嘀续鸾胶,竞劝之曰:「子青年失偶,悠忽至今,已迟之迟矣,岂容再迟?」适某氏望门新寡,怂慂委禽,涓吉合卺。杜褰帐入视,则俨然向所见垂髫女也。杜大惶惑,遂惊为鬼,不敢成礼,告母氏。母亦异之,顾新妇淑慎其身,上和下睦,久而察之,并非鬼物,命杜成婚。既而琴瑟之好,逾于某氏。甫周一岁而宁馨举矣。杜讯以前事,惘然莫解。杜又问:「梦寐间至吾家否?」女艴然曰:「尝看《牡丹亭》剧,常薄丽娘为不女闺中弱息,何来斯梦?何君言之悖也!」杜语塞而罢。但念此一段姻缘,在前之日,非因非想,何突如其来,终身莫解。每述于人,以为发难之端。春圃、海南两侄并述以诘元峯,元峯曰:「此古哲人之所谓存而不论,论而不语者,类如斯矣,何惑焉?」

  占梦奇验

某孝廉筮仕,新梦于神。神告之曰:「尔明发出西城,往大桥边敬候,有两乘大轿贵人来。尔亲问功名何似?但看贵人口中许尔云何,即知尔终身矣。」明发如神言,桥边伺候,果见有两乘大轿来。一为巡抚锺老爷,一为布政司李老爷。进揖轿前甚恭。二公问何话说?伊以梦兆对。布政司先笑曰:「尔学锺老爷罢。」巡抚亦笑曰:「尔学李老爷罢。」伊扬扬得意而去,自谓不是巡抚,亦是布政,生平志愿足矣。后以广文终其身,暗叹神言不验。回家后再占前梦,神又告之曰:「我言固无不验,尔非学中老爷、学里老爷乎?盖以锺为中,以李为里也。」伊梦中恍然大悟。

  梅巨源

梅骥字巨源,宣城县廪生,文名噪江右。生有膂力,食兼数人。尝设帐某姓家,抵馆未三日,不辞而步旋。某姓以其名重,遣伻迎于其家,兼请罪愆。先生曰:「余适有紧事,未及辞耳。夫何罪焉?」尔既来迎,当于饭后偕尔仝往。随于堂上设上下

译黄太松画

黄太松,字耐岩,是我们郡太邑人。他在黄山旁结庐居住,性格疏放狂放,喜爱喝酒,擅长绘画。向他求画的人,他不轻易给予;只有在大醉兴致勃发时才挥毫作画,顷刻之间就能完成数幅。人们知道他的癖好,常常邀请他喝酒,备好笔墨等待他作画。他曾经游览皖城,恰逢制府校阅画作,黄太松的翎毛花卉画都位列第一,名声更加显赫。他所画的山水画尤其难得,他画的黄山图被张素存相国收藏,视如拱璧般珍贵。孙梦彩,字德辉,能够继承他的画技,喜爱诗书和弹琴,凭借技艺在官宦之间交往,洁身自好,人们争相以礼相待。如今他的小幅翎毛画,藏在我们家乡士大夫家中的,尚且可以寻访观看,然而识货的人珍视它们,已经不轻易拿出来给人看了。

邵康节数

我的朋友某某擅长邵康节的术数,决断事情如同神灵一般,他自己也无法解释其中的道理。偶然在市场上买了一把白纸扇,随即起了一卦,卦象显示这把扇子会在某月某日破损,而且必定是碎裂。某某惊讶地说:“这其中的道理该怎么解释呢?”于是嘱咐好好收好,留到那个时间,看看如何破损。于是用厚纸将宫扇包裹好,密封后藏在书箱中。到了某月某日,取出来展开查看,并没有破损的迹象。于是将它悬挂在书斋的墙壁上,再三审视,心里想着断没有破损的道理。于是又搬椅子坐在旁边,眼睛盯着扇子。忽然家中幼子突发惊风,妻子非常慌张,派婢女请他回去,往返三次,某某都命令婢女先回去,自己随即就到,心里想着稍微停留看看扇子破损的情况。妻子责备婢女说:“书斋里有什么客人?”婢女说:“没有客人,有紧急的事。”妻子说:“没事,那为什么还不回来?”婢女说:“老爷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扇子呢。”妻子非常害怕,走到书斋窗外斜着偷看,只见某某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墙上的扇子,快步上前将扇子摔碎,扔在地上,然后高兴地退下。大声骂道:“还不去看儿子!”某某恍然大悟说:“原来是这样破损的方法。”随即急忙去看儿子,儿子已经完全平安无事了。

杜孝廉妻

孝廉杜某,是天都人,最初娶了某氏,结婚三年,夫妻和睦。不久某氏怀孕,在闺房中刺绣,忽然看见一个垂髫女子从门外快步走进来,笑着对她说:“姐姐在绣什么?”某氏说:“替郎君绣香囊罢了。”女子说:“谁的郎君,劳烦姐姐代绣呢?这房间是我的房间,姐姐怎么能久住?”某氏因为她出言无礼,想和她理论,却气塞舌梗,害怕得哭泣,女子忽然不见了。杜某的继母隔着邻舍听到动静,快步赶来,某氏告诉她缘故,继母认为不吉利,命令隐瞒此事。某氏胆怯心疑,害怕鬼魅,搬到继母的卧室居住,杜某于是独自睡觉。刚点上灯,在榻上假寐,就看见垂髫女子推门直入。杜某问她,她不回答,径直登上榻,横卧在被子所盖的地方,杜某起身点燃蜡烛照看,忽然不见了。过了五个月,某氏因生产困难突然去世。杜某悲痛哀伤,又怨恨邪祟事先显现,以义理克制情感,发誓不再娶妻。已经过了三年,忽然参加族人的花烛喜事,内心有所触动,于是和族中几位好友商量续娶,大家争相劝他说:“你年轻失去伴侣,一晃至今,已经太迟了,怎么能再迟呢?”恰好某氏新寡,大家怂恿杜某下聘,选定吉日举行婚礼。杜某掀开帐子进去查看,竟然是以前所见的垂髫女子。杜某非常惶恐疑惑,于是惊以为是鬼,不敢完成婚礼,告诉母亲。母亲也感到奇怪,但看新妇端庄谨慎,对上对下和睦,时间久了观察她,并不是鬼物,命令杜某完成婚礼。不久夫妻恩爱,超过了某氏。刚满一年就生了儿子。杜某询问以前的事,女子茫然不解。杜某又问:“梦中曾来过我家吗?”女子生气地说:“曾看过《牡丹亭》戏,常鄙薄杜丽娘不守闺中弱女的规矩,怎么会有这样的梦?你怎么说这种荒谬的话!”杜某无言以对,不再追问。只是念及这段姻缘,在之前既没有原因也没有想法,为何突然而来,终身无法理解。每次对别人讲述,作为引发疑难的话题。春圃、海南两个侄子也讲述此事来质问元峯,元峯说:“这就是古代哲人所说的存而不论,论而不语的情况,类似这样罢了,有什么可疑惑的呢?”

占梦奇验

某孝廉占卜仕途,新近梦见神明。神明告诉他说:“你明天早上出发去西城,到大桥边恭敬等候,会有两乘大轿的贵人到来。你亲自询问功名如何?只要看贵人口中许诺你什么,就知道你终身的命运了。”第二天早上按照神明的话,在桥边等候,果然看见两乘大轿到来。一个是巡抚锺老爷,一个是布政司李老爷。上前在轿前恭敬作揖。两位老爷问有什么话说?他以梦兆回答。布政司先笑着说:“你学锺老爷吧。”巡抚也笑着说:“你学李老爷吧。”他得意洋洋地离去,自认为不是巡抚,也是布政司,一生的志愿满足了。后来以教授终老,暗中感叹神明的话不灵验。回家后再次占卜前梦,神明又告诉他说:“我的话本来没有不灵验的,你不是学中的老爷、学里的老爷吗?因为锺就是中,李就是里。”他在梦中恍然大悟。

梅巨源

梅骥字巨源,是宣城县的廪生,文名在江右一带很响。他天生有力气,饭量相当于几个人。曾经在姓某的人家设馆教书,到馆不到三天,不辞而别步行回家。姓某的人因为他的名声重要,派人到他家迎接,并请求原谅过错。先生说:“我恰好有急事,来不及告辞罢了。有什么过错呢?”既然你来迎接,应当饭后和你一同前往。随即在堂上设上下

二席,自坐上席而坐,伻于下席。随呼具饭,则以升罍饭奉使,而以斗盆饭自奉。盆随磬,笑顾曰:「我腹未果,尔何量之窄也?」随取罍饭并二席余殽大啖之。伻大惊,归告主人。主人笑谓人曰:「先生之归,乃以受饿故也。」又设帐某姓,主人四十无子,主妇悍妒,不容纳妾,狮吼之声每彻于馆。一日主人大愤哭诉先生。先生曰:「吁!我为君治之可乎?」主人曰:「所患先生治未能服耳,奚不可之有哉?」适馆旁有招先生主人赴席者,先生则挽主人同行,云:「且既醉既饱而后如约。」既归,使主人先以言导之。主妇方反唇诟谇,先生大喝一声,手执夏楚,疾趋内寝,面数之曰:「世间有如此不孝不顺恶妇人,尚任其偷活乎?」奋拳击之,误中床柱为折。主妇大惧失色,低声告饶。先生曰:「我闻若凶恶性成,原不教而诛,有如此柱毙于一拳,为若夫除害耳。若且告饶,若可知罪乎?」主妇曰:「不知。」曰:「忍绝夫嗣,不孝与夫鬬口,不顺,不孝不顺,罪在不赦。」又奋攀折其第二柱,妇伏地请罪。先生曰:「我拳可饶,夏楚不可饶也。」则执夏楚连挞背数十。主妇哀泣挽夫求饶。先生曰:「与若约,戒若妬屏若悍,速与若夫纳妾生子,而后罪乃可恕。」主妇一一如命,自是变为良妇。未及两周,连举宁馨。先生以授徒期满,方将他适。主妇率妾各把婴孩,从夫诣馆长跪先生前曰:「承君大德,鬼无馁而请高坐受礼。」先生则一揖谢之曰:「向者粗暴,实以不得已故,敢冒小嫌为此一举,尚何谢为?」相与莞尔而散。又日者云,先生命造与马章民先生同,而马以状头显,先生终身困诸。生归,于秉性太武之故,噫!如此之武,岂为先生累哉?

译先生坐在上席,派仆人坐在下席。随即吩咐准备饭菜,仆人就用升和罍盛饭侍奉先生,自己则用斗和盆盛饭吃。盆随着磬声晃动,先生笑着回头说:“我的肚子还没饱,你为什么量得这么少?”先生便拿起罍里的饭,连同两席剩下的菜肴大口吃了起来。仆人非常惊恐,回去告诉主人。主人笑着对人说:“先生之所以回来,是因为受了饿的缘故。”

后来,先生又在某姓人家设帐教书,主人四十岁没有儿子,主母凶悍嫉妒,不允许纳妾,像狮子吼叫般的声音常常响彻馆舍。一天,主人非常愤懑,哭着向先生诉说。先生说:“唉!我为您治理这件事可以吗?”主人说:“我所担心的是先生治理后不能让她服气罢了,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正好馆舍旁边有人邀请先生和主人赴宴,先生便挽着主人一同前往,说:“等我们喝醉吃饱之后,再按约定行事。”回来后,先生让主人先用言语引导主母。主母正反唇相讥、辱骂不止,先生大喝一声,手拿戒尺,快步走向内室,当面列举她的罪状说:“世间哪有这样不孝顺、不顺从的坏女人,还让她苟活吗?”举起拳头打去,误中床柱,竟把柱子打断了。主母非常害怕,吓得变了脸色,低声求饶。先生说:“我听说你凶恶的习性已经养成,原本就不教而诛,如今这根柱子死于一拳,算是为你丈夫除害罢了。你现在求饶,可知罪吗?”主母说:“不知道。”先生说:“忍心断绝丈夫的后代,是不孝;与丈夫争吵,是不顺。不孝不顺,罪不可赦。”又举起拳头打断了第二根柱子,妇人趴在地上请罪。先生说:“我的拳头可以饶恕你,但戒尺不能饶恕。”于是拿着戒尺连打她的背数十下。主母哀哭流泪,拉着丈夫求饶。先生说:“与你约定,要戒除你的嫉妒,屏除你的凶悍,赶紧为你丈夫纳妾生子,然后罪过才可以宽恕。”主母一一照办,从此变成了贤良的妇人。不到两年,接连生了孩子。先生因为教书期满,正要前往别处。主母带着妾室各自抱着婴儿,跟随丈夫到馆舍,在先生面前跪拜说:“承蒙您的大恩德,鬼神都不会饿死,请您高坐接受我们的礼节。”先生便作揖谢道:“先前粗暴,实在是迫不得已,才冒犯小嫌做出此举,哪里值得感谢呢?”大家相视一笑而散。

又有一位占卜的人说,先生的命造与马章民先生相同,而马先生以状元显达,先生却终身困顿。先生归来,是因为秉性过于刚猛的缘故,唉!如此刚猛,难道成为先生的累赘吗?

言称尧舜

一刘秀才、陈监生同见广文。刘送猪头一个,陈送耳镫一对。广文戏嘲之曰:「承惠厚谊,我有韵语奉赠。秀才姓刘,送一猪头,三斤三两,尧舜其犹;监生姓陈,送一耳镫,三分三厘,尧舜与人。」于时监生嘿然。秀才曰:「承老师过奖,门生作一破题奉答,可乎?」随吟云:「时官两责,门人言必称尧舜焉。」主宾两笑而散。

  小木人

泾邑洪某在庐州府城,以卖酱为业。屋后有园一顷,置酱缸数十。暑夜则去缸盖受风露,俾酱无竭。园后有塘,宽十亩许,养鸭数十只。夜则栏之于园内。俄一日有客来寓居楼上,夜热不能寐,闻园内鸭飞呼拍拍,聒噪入耳,心焦躁,启楼后窗窥之。时月明如昼,见有小人数十,长可五六寸许,每人持一短鞭,跃跨鸭背上,不走则以鞭驱之,驰骋以为乐。往者来者,仆而复上者,夺而争骑者,磬折作弯弓势者,持器械作鬬杀状者,竟居然一小操演也。客睇观久之,俄驰驱皆倦,竞跳至缸上,以指染酱,争含吮之。客大叱一声,纷然竞走,有惊而坠于缸内者。因唤主人,语以故。主人不信,遂同至园内,遍观酱缸内尚有三四人,昂首赴酱,欲起不能,见人至则奄奄不动矣。举视之,系小木偶耳,目口鼻皆备,手中各持鲜草一茎,系新折者。客劝主人焚之,主人曰:“彼固未尝我祟也。”仍送至园中,俟其去。天明视之,尚在,则块然一小木耳。后屡出以示人,羣莫解其所由。不数年,主人竟以业酱起家矣。盖大儿先声在金斗时耳,受于主人洪某,并亲见小木偶云。

(汉艺文志》有小说十五家,至唐宋而尤盛。其言虽不无汗漫之虞,要其得意疾书,有心手相应之乐,而事多创见,语必瑰奇,亦博闻广见之一助也。胡元峯先生《只麈谭》四卷,病中之所著,本无意于求工,而古今杂出,细大不捐,盖深得段成式《酉阳杂俎》、沈存中《梦溪笔谈》、陶九成《辍耕录》之遗意。余为取其语之足以资考据,事之足以备采录者,分为上下卷,意欲稍以类相从,而非谓原书之可以删节也。若读者欲窥全豹,则蒹人朱子[名庆湄,尝为先生刻是书于阊门,亦好义之士也]之刻,固久已不胫而走四方矣,亦何藉余之赘云?嘉庆五年十二月琴士赵绍祖识)

  续只麈谭卷上

  作文受谢

作文受谢,续笔谓自晋宋以来有之,至唐始盛。李邕尤长碑碣,天下多赍金帛求其文,此亦未之深考耳。按此,岂起于晋宋哉?其乞米受金,为人作传者,不足道矣。汉陈皇后失宠于武帝,别在长门宫,闻司马相如天下工为文,奉黄金百斤为文,君取酒,相如因为文以悟主上,皇后复得幸。孙登,相如赋曰「长门得赐金」,可知此风自西汉时已然矣。

  寄驿

曩昔品梅诗内有寄驿一首,尝按阮亭《宋古诗选》,云陆凯与范蔚宗交善,自江南寄梅花一枝诣长安,与范兼赠诗云云。考范仕宋,宋都建康;陆仕魏,魏都云中。云中系山西地,与长安近。若据当时范无在长安之理,则陆先无在江南之理。看来当是范寄与陆,方为人与地宜。然不可考矣。且陆已仕魏,不应收入宋诗,而阮亭亦不之考,不知何故。余疑此诗或是陆寄范,或是范寄陆,必有差误,相沿已久,不能复正。已与征李先生辨之綦详矣。顷阅杨用修太史《文集》,亦云范江南人,陆凯字智君,代北人,当是范寄陆耳。凯在长安,安得梅花寄范乎?此其考核大有先得我心者,乃知读书不宜粗率,则古今人所见未有不相同者耳。

  绵花

通鉴梁武帝木绵皂帐,史照《释文》云:“木绵,江南多有之。以春二三月下种,既生须一月三薅,至夏生黄花结实。及熟时,其皮四裂,其中绽出为绵。土人以铁锭碾去其核,取为绵者,以竹为小弓,长尺四五寸许,牵弦以弹,弹令匀细,卷为筒,就车纺之,自然抽绪,如缲丝状,织为布。”按此即今绵花也/绵有三种:一曰丝绵,出于蚕缉;一曰木绵,出于交广,树甚高,名班枝花;一曰草绵。史照《释文》所言形状

译说话称引尧舜

一位姓刘的秀才和一位姓陈的监生一同去拜见县学教官。刘秀才送了一个猪头,陈监生送了一对耳镫。教官开玩笑地嘲讽他们说:“承蒙厚意,我有几句押韵的话赠送给你们。秀才姓刘,送了一个猪头,重三斤三两,可谓‘尧舜其犹’;监生姓陈,送了一对耳镫,重三分三厘,可谓‘尧舜与人’。”当时监生沉默不语。秀才说:“承蒙老师过奖,学生作一个破题来回答,可以吗?”随即吟诵道:“时官两责,门人言必称尧舜焉。”主客两人大笑后散去。

小木人

泾县有个姓洪的人,在庐州府城以卖酱为业。他屋后有一顷大的园子,放置了数十口酱缸。夏天的夜晚,他会揭开缸盖让酱接受风露,以便酱料不会枯竭。园子后面有一个池塘,宽约十亩,养了几十只鸭子。晚上就把鸭子圈在园子里。有一天,有客人来住在楼上,夜里天气炎热无法入睡,听到园子里鸭子飞叫,发出“拍拍”的声音,吵得耳朵难受,心里烦躁,便打开楼后的窗户窥视。当时月光皎洁如同白昼,看见几十个小人,身高大约五六寸,每人手持一根短鞭,跳上鸭子背,鸭子不走就用鞭子驱赶,驰骋取乐。有来有往,有摔下又爬上去的,有争夺骑乘的,有弯腰作弯弓状的,有手持器械作打斗状的,竟然像是一场小型的军事操演。客人注视了很久,不一会儿,那些小人骑马都疲倦了,纷纷跳到酱缸上,用手指蘸酱,争着含吮。客人大喝一声,他们纷纷四散奔逃,有的受惊掉进缸里。于是客人叫来主人,告诉他缘故。主人不信,便一同到园子里查看,发现酱缸里还有三四人,昂着头往酱里钻,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看见人来就奄奄不动了。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些小木偶,眼睛、嘴巴、鼻子都具备,手中各拿着一根鲜草,是新折下来的。客人劝主人把木偶烧掉,主人说:“它们本来也没有害我。”于是仍把它们送到园子里,等它们自行离去。天亮后去看,木偶还在,变成了一块块小小的木头。后来主人多次拿出来给人看,大家都不明白它们的来历。没过几年,主人竟然靠做酱业发家致富了。大概是因为大儿先前在金斗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主人洪某,并且亲眼见过那些小木偶。

《汉书·艺文志》记载有小说十五家,到了唐宋时期尤其兴盛。这些书的内容虽然难免有荒诞不经的嫌疑,但大体上是因为作者兴致所至快速书写,有心手相应的快乐,而且事情多有创见,语言必定瑰丽奇特,也是增长见闻的一种辅助。胡元峯先生的《只麈谭》四卷,是他病中所著,本无意于追求工巧,但古今杂出,大小不遗漏,深得段成式《酉阳杂俎》、沈存中《梦溪笔谈》、陶九成《辍耕录》的遗意。我选取其中足以供考据的语言、足以备采录的事情,分为上下两卷,意图稍微按类别编排,并不是说原书可以删节。如果读者想窥见全貌,那么朱子(名庆湄,曾为先生在阊门刻印此书,也是一位好义之士)刻印的版本,早已不胫而走流传四方了,又何必借助我这些多余的话呢?嘉庆五年十二月琴士赵绍祖识。

续只麈谭卷上

作文受谢

写文章接受酬谢,续笔说从晋宋以来就有,到唐代才开始盛行。李邕尤其擅长写碑文,天下人多带着金银布帛求他写文章,这也是没有深入考证罢了。按照这个说法,难道是从晋宋才开始的吗?那些乞求米粮金钱、为人作传的人,不值得谈论。汉代陈皇后失宠于汉武帝,另住在长门宫,听说司马相如天下擅长写文章,便奉上黄金百斤请他写文章,君取酒,司马相如因此写文章来启发皇上,皇后重新得到宠幸。孙登,相如赋中说“长门得赐金”,可知这种风气在西汉时就已经存在了。

寄驿

从前品梅诗内有一首《寄驿》,我曾查阅阮亭的《宋古诗选》,说陆凯与范蔚宗交情深厚,从江南寄梅花一枝到长安,并附赠诗云云。考证范蔚宗在宋朝做官,宋朝都城在建康;陆凯在魏国做官,魏国都城在云中。云中属于山西地,离长安近。如果根据当时范蔚宗不在长安的道理,那么陆凯也不在江南。看来应该是范蔚宗寄给陆凯,才符合人与地的适宜。然而无法考证了。况且陆凯已在魏国做官,不应收入宋诗,而阮亭也没有考证,不知何故。我怀疑这首诗或者是陆凯寄给范蔚宗,或者是范蔚宗寄给陆凯,必定有差错,沿袭已久,不能再纠正。已经和李先生详细辩论过了。最近阅读杨用修太史的《文集》,也说范蔚宗是江南人,陆凯字智君,是代北人,应当是范蔚宗寄给陆凯。陆凯在长安,怎么能寄梅花给范蔚宗呢?这考核大有先得我心者,才知道读书不宜粗率,那么古今人的见解没有不相同的。

绵花

《资治通鉴》记载梁武帝的木绵皂帐,史照《释文》说:“木绵,江南多有。在春二三月下种,生长后须一个月除草三次,到夏天开黄花结实。等到成熟时,外皮裂开,里面绽出棉花。当地人用铁锭碾去棉籽,取出的棉花,用竹子做成小弓,长尺四五寸许,拉弦弹棉花,弹得均匀细致,卷成筒,在车上纺纱,自然抽出丝绪,像缫丝一样,织成布。”按照这个说法,这就是现在的棉花。棉花有三种:一种叫丝绵,出自蚕茧;一种叫木绵,出自交广地区,树很高,名叫班枝花;一种叫草绵。史照《释文》所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