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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埋忧续集二

卷一刘綎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7 段

二公之所同也。然此岂二公始念哉?此则可为二公痛哭者矣。

译这是两位先生所共同具备的。然而,这难道是两位先生最初的念头吗?这正是令人能为两位先生痛哭流涕的地方了。

对缢

  《如是我闻》:京师有富室吕氏娶妇者,男女并韶秀,亲串皆望若神仙。窥其意态,夫妇亦甚相悦。次日天晓,门不启。穴窗窥之,则左右相对缢,视其衾,已合欢矣。婢媪皆曰:“是昨日已卸装矣,何又着盛服而死耶?”此狱虽皋陶不能听矣。

  按花庵《中兴绝妙词选》:钱塘吴礼三,字子和,有《顺受老人词》五卷。有陶氏者,与王生情好甚笃。计生时虽暂为萍水之聚,而死后终必长离,因于月夜共沉西湖。赋《霜天晓角》吊之云:“连环易缺,难解同心结。痴呆佳人才子,情缘重,怕离别。意切,人路绝,共沉烟水阔。荡漾香魂何处?长桥月,短桥月。”事亦载《西湖志》。然则天下固有此一种情痴。吕氏夫妇既在合欢之后,得毋亦为情死耶?

生祭

  明崇祯十五年,洪承畴为我朝所败,时传其已殉难,崇祯帝赐祭十六坛,御制祭文以旌之。其后,我朝兵下江南,洪又经略江南川湖等省。从入关,有土人迎而请见,洪纳之。其人入而长跪,出袖中御制祭文朗诵一过,大哭而去。

  按:承畴之才,在明末诸臣中,似犹可任以兵事。史中所纪战功,亦有可观者。然黄梨洲先生尝议其所叙战功之多诬,则有不可尽信者矣。《檐曝杂记》言:承畴兵败时,其子弟在家,已刻行状散吊客。崇祯帝方祭十四坛,而承畴生降之信至。后金声起兵徽州,与门人江天一俱败。承畴谕令生降,天一诵御制祭文以愧之。其后从本朝归没于京师,其子弟又刻行状,不复叙前朝事,即从本朝入关序起。有轻薄子得其两行状,订为一本,以作笑端云。

  《明史》又言:崇祯十四年,大清兵围松山。承畴与邱民仰誓死固守,外援不至,刍粮并竭。至明年二月,已围半年矣。力不支,城破,承畴降。民仰不屈,死,赠右副都御史,赐祭六坛,官为营葬,命建祠都城,与承畴并列。帝将亲临致祭,后闻承畴降,乃止。

熊襄愍轶事

  《全谢山集》载:始宁倪生为予言:其尊人曾从里中仓桥陈氏见其先世《秋曹日录》一书。其人在熹庙时尝为狱官。凡魏阉所杀君子,不下东厂而下刑部者,皆载其狱中事。

  其言襄憨自入狱,一饮一食,阉皆令狱官以帖子报知。然襄愍亦无所异。其卧用一藤枕,不分寒署,未尝去身。每晚人静,再拜礼北辰,则取此藤枕供之,莫能知其意也。或以问襄愍,亦笑不答。已而刑有日,襄愍神色不变,手出遗疏,犹为上言边事,又作绝命词。其疏稿为西曹郎所遏,曰:“囚安得上书?”襄愍曰:“此赵高语也。(原注:缺十二字)圣朝安得有此?”怡然就刃。

  时奉有传首九边之旨,西曹郎俄录其首,则法场中空无所见,但一藤枕。大骇,相戒勿泄。密报魏阉,则命取熊氏子弟家人拷问,大索,竟无所得。魏阉计无所出,遂秘其事。其九边所传之首,非真颅也。魏阉败后,公子兆璧连疏请公首归葬蒲州,亦明知其非公首,特借以消此冤案耳。

  此说在明野史中,俱未之及。吾谓李公映碧《三垣笔记》极言襄愍临刑之惨,与此不符。然陈氏乃亲见者,当不诬也。(蒲州大学士韩爌也)

  按:史稿但纪襄愍保辽之功,而不言其通术数。惟于万历三十五年巡按辽东时,岁大旱,行部金州,祷城隍神,约三日不雨,毁其庙。及至广宁,逾三日,大书白牌,封剑,使使往斩之。未至,风雷大作,雨如注。辽人以为神。据此,则狱中之事自非无稽也。

地震

  《天变述略》:五月初六日,哈哒门火神庙庙祝见火神飒飒行动,势将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爷,外边天早,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欲出,庙祝哀哭抱住。方推阻间,而震声旋举矣。

  有一绍兴周吏目之弟,因兄荣选。思做公弟,到京方三日,从菜市口买一蓝纱褶,摇摆而还。途遇六人,拜揖尚未完,头忽飞去,陷入墙内寸许。眼睛飞在对门墙上。粘住犹动。眉毛又粘在一处。其六人者无恙。

  粤东会馆路口,有蒙师开学,童子三十

译对缢

《如是我闻》记载:京城有个富户吕家娶了媳妇,男女双方都年轻俊秀,亲戚朋友都把他们看作神仙般的人物。观察他们的神态,夫妻二人也非常恩爱。第二天天亮,门却打不开。从窗户缝隙窥视,只见两人相对上吊,查看他们的被褥,已经行过房事了。婢女和老妇人都说:“他们昨天已经卸去礼服了,为什么又穿着盛装死去呢?”这个案子即使是皋陶这样的神法官也无法审理。

按花庵的《中兴绝妙词选》记载:钱塘人吴礼三,字子和,有《顺受老人词》五卷。有个陶氏女子,与王生感情非常深厚。考虑到生前虽然只是短暂相聚,死后终究要长久分离,于是两人在月夜一同沉入西湖。吴礼三写《霜天晓角》词悼念他们,说:“连环容易断裂,难解的是同心结。痴傻的佳人才子,情缘太重,害怕离别。情意真切,人生路断绝,一同沉入烟波浩渺的水面。荡漾的香魂在哪里?长桥的月光下,短桥的月光下。”这件事也记载在《西湖志》中。那么天下确实有这种情痴的人。吕氏夫妇既然在行房之后,难道也是因为情而死吗?

生祭

明朝崇祯十五年,洪承畴被我朝打败,当时传闻他已经殉难,崇祯帝赐给十六坛祭品,亲自撰写祭文来表彰他。后来,我朝军队南下江南,洪承畴又经略江南、四川、湖广等省。跟随军队入关时,有个当地人迎接并请求见面,洪承畴接纳了他。那人进去后长跪,从袖中取出御制祭文朗诵了一遍,大哭着离去。

按:洪承畴的才能,在明末众臣中,似乎还可以委任他处理军事。史书中记载的战功,也有可观之处。然而黄梨洲先生曾经议论他所叙述的战功多有虚假,那么就不可以完全相信了。《檐曝杂记》说:洪承畴兵败时,他的子弟在家里,已经刻印了行状散发给吊唁的客人。崇祯帝正祭祀十四坛,而洪承畴活着投降的消息传来。后来金声在徽州起兵,与门人江天一一起失败。洪承畴劝降,江天一首诵御制祭文来使他羞愧。后来江天一跟随本朝去世于京城,他的子弟又刻印行状,不再叙述前朝的事,就从本朝入关开始叙述。有个轻薄的人得到了这两篇行状,装订成一本,当作笑料。

《明史》又说:崇祯十四年,大清军队包围松山。洪承畴与邱民仰誓死坚守,外援不到,草料粮食都耗尽。到第二年二月,已经被围半年了。力量支撑不住,城池被攻破,洪承畴投降。邱民仰不屈服,死去,追赠右副都御史,赐给六坛祭品,官府为他营葬,命令在京城建祠,与洪承畴并列。皇帝将要亲自前往祭祀,后来听说洪承畴投降,就停止了。

熊襄愍轶事

《全谢山集》记载:始宁倪生对我讲:他的父亲曾经从乡里的仓桥陈氏那里见到他先世的《秋曹日录》一书。那个人在熹宗时曾经担任狱官。凡是魏忠贤所杀的君子,不下东厂而由刑部审理的,都记载了他们在狱中的事。

他说熊襄愍自从入狱,一饮一食,魏忠贤都命令狱官用帖子报告给他知道。然而熊襄愍也没有什么异样。他睡觉用一个藤枕,不分寒暑,未曾离开身边。每晚人静时,再拜礼拜北斗星,就取这个藤枕供奉,没有人能知道他的意思。有人问熊襄愍,他也笑而不答。不久到了行刑的日子,熊襄愍神色不变,手拿出遗疏,还为皇上陈述边防事务,又写了绝命词。他的疏稿被刑部郎官阻止,说:“囚犯怎么能上书?”熊襄愍说:“这是赵高的话。(原注:缺十二字)圣朝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安然地接受刀斧。

当时奉有传首九边的旨意,刑部郎官刚砍下他的头,法场中却空无一物,只见一个藤枕。大惊,互相告诫不要泄露。秘密报告魏忠贤,魏忠贤就命令拷问熊氏子弟家人,大肆搜查,竟然一无所获。魏忠贤无计可施,就隐瞒了这件事。九边所传的首级,不是真正的头颅。魏忠贤败落后,公子熊兆璧连续上疏请求将父亲的首级归葬蒲州,也是明知那不是父亲的首级,只是借此来消除这桩冤案罢了。

这个说法在明代的野史中,都没有提及。我认为李公映碧的《三垣笔记》极力陈述熊襄愍临刑的惨状,与此不符。然而陈氏是亲眼所见的人,应当不是虚假的。(蒲州大学士韩爌也)

按:史稿只记载熊襄愍保卫辽东的功劳,而不说他会通晓术数。只在万历三十五年巡按辽东时,当年大旱,巡视到金州,祈祷城隍神,约定三天不下雨,就毁掉他的庙。到了广宁,过了三天,在大白牌上书写,封剑,派使者前往斩杀。还没到,风雷大作,大雨倾盆。辽东人认为这是神迹。据此,那么狱中的事自然不是没有根据的。

地震

《天变述略》记载:五月初六日,哈哒门火神庙的庙祝看见火神飒飒地行动,气势将要下殿,急忙拈香跪告说:“火神老爷,外面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想要出去,庙祝哀哭抱住。正在推阻之间,震声随即响起了。

有个绍兴周吏目的弟弟,因为哥哥荣选。想做公弟,到京城才三天,从菜市口买了一件蓝纱褶子,摇摆着回来。途中遇到六个人,拜揖还没完,头忽然飞去了,陷入墙内寸许。眼睛飞在对门墙上。粘住还在动。眉毛又粘在一处。那六个人安然无恙。

粤东会馆路口,有个蒙师开学,童子三十

二人。一响之后,先生学生俱不见。又,宣府新推总兵在元宏寺街,一响,连人及长班七人俱不见。所伤男女,俱赤体寸丝不挂,不知何故。有长班于方震时,弁帽衣袴鞋袜,一霎俱无。一人因压伤一腿卧地,见妇人赤体而过:有以瓦遮阴户者,有以半条脚带掩者,有被半条褥子者,有被一幅被单者,顷刻得数十人。是人又痛又笑。

译两人。片刻之后,老师和学生都不见了。又,宣府新任总兵在元宏寺街,片刻之间,连同长班七人都不见了。被震伤的男人和女人,都赤身裸体、一丝不挂,不知是何缘故。有一名长班在房屋倒塌震动时,帽子、衣服、裤子、鞋袜,一瞬间全都消失了。有一人因腿部被压伤而卧在地上,看见妇女赤身裸体地从旁边经过:有用瓦片遮挡阴部的,有用半条脚带遮掩的,有用半条褥子遮盖的,有用一幅被单遮盖的,顷刻间就有几十人。这人既感到疼痛又忍不住发笑。

庆宏寺街有女轿过,一响掀去轿顶。女全身衣尽去,赤体在轿,竟尔无恙。惟冯相公夫人单裤奔走街心,然亦仅见矣。

  长安街一带,从空飞堕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额,纷纷而下。大木飞至密云石驸马街,五千斤大石狮子飞出顺城门外。震后有人来告,衣服俱飘至西山,挂于树梢。昌平县教场中衣服成堆,人家器皿金钱首饰俱有。而德胜门外堕落人头人臂尤多。

  先是,五月初一日,山东济南知府往城隍庙行香。及庙门,忽然知府皂隶俱各昏迷。有一皂隶之妻来看其夫,见其前夫死已多年矣,乃在庙当差。前夫曰:“庙里进去不得,天下城隍在此造册。”

  《传异记》:宋熙宁中,恩州武城县有旋风自西南来,发屋拔木。县令一门及人民俱卷入云霄中,坠地死者不计其数。近道光庚寅之岁,直隶一带震裂不下千里,压死者以万计,然皆未有吹去衣服及肢体者。而此记言之凿凿如此。考《明史·帝纪》及《五行志》,并无五月初六日之变。然《明史》前后多脱误。如天启四年三月甲寅、六月六日丙子,京师地震,《帝纪》及《五行志》俱有之。独《志》言三年京师地震者三,而《帝纪》不载;《纪》言四年三月戊午夜京师地再震,《志》亦不载。庚申夜复震者三,而《志》但云庚申再震。则其不足征明矣。

王秋泉

  王秋泉者,吾邑名医也。有某富人病且死,延秋泉。秋泉适治某贵人疾,不果往。富人念不已,中夜绵惙,谓其子曰:“吾宁得一当王先生,死不恨。”子乃复走仆秋泉所,顿首敦促。会所治贵人疾良巳,又数日贵人起,治具觞秋泉,奉金币为寿。秋泉饮大醉归,归至舟中,语家人曰:“今可赴富人约矣。”而富人子所遣仆,业踊跃解维代摇橹。抵其家,传呼曰:“王先生至矣。”举家惊喜出迎。

  秋泉方酣睡,家人起诸梦中。主人已盛衣冠,鞠躬入舟肃客。秋泉谢以暮夜,请得诘朝栉淋登堂。主人固请曰:“老父忍死待先生,先生幸辱临,何栉沐为?”强之入。诊脉已,与药竟出。主人盛馔揖秋泉,秋泉但摇手谢。还舟,解衣卧。鸡鸣酒醒,呼其家人骂曰:“惰奴旷乃公事!且某富人迟我久,当夜赴之,何尚泊此?”家人曰:“公顷已诊脉与药,忘之耶?”秋泉大惊曰:“审与药乎?吾真大醉,必杀之矣!”顿足,促解维归,谓不去必受辱。

  家人匆遽解维,而主人已遣仆伺秋泉。闻去,即入报。须臾门启,望岸上烛笼数十,传语止王先生。秋泉不知所为。俄而主人踉跄至,入舟顿颡,泪下承睫,谢曰:“老父得先生刀圭,乃者熟寝,病若脱矣。先生存,父存;先生去,父且大去。惟先生终哀怜之。”秋泉自疑曰:“世岂有是事哉?必绐我。”然已无可奈何,强随之登堂,门且掩,心犹怦怦然。坐定,主人申谢再三:“先生用药何神验乃尔?”秋泉乃漫应曰:“昨已得其概,请更得审视。”遂入视,索药渣观之,私自慰曰:“幸不误!”更与数剂,起其疾,厚获而归。人呼为醉先生云。

  外史氏曰:此事见《乌青志》。醉梦之中,而用药之神效如此,岂其中有鬼神耶?然亦可见医术之不尽足凭,而生死之自有命也!一笑。

蚺蛇

  《水经注》:交趾金溪究山有大蛇,名曰蚺蛇。长十丈,围七八尺。常在树上伺鹿兽,鹿兽过,辄低头绕之。有顷,濡湿讫,便食头角。三月骨皆钻皮出。山夷始见蛇不动时,以竹签签蛇头至尾,杀而食之,以为珍异。一说以妇人衣投之,则蟠而不起走,便可得也。

  杨氏南裔《异物志》曰:“蚺惟大蛇,既宏且长。采色驳荦,其文锦章。食猪吞鹿,腴成养创。宾享嘉宴,是豆是觞。”言其养创之时,肪腴甚肥,可为宾筵珍味。惜其吞食鹿冢,逢足以供老饕之大嚼也。

  蚺蛇大者,能吞鹿食人。性极淫,取妇人敝袴掷地,以首戴之,俯仰顿撼甚乐。捕之者,度其出入之地,先钉罗桩数行,狭仅容其身。壮士持橄榄棍伏其中,出一人于外,飏妇人裙裤

译庆宏寺街有一顶女轿经过,一声巨响,轿顶被掀飞。轿中女子的全身衣物尽数脱落,赤身裸体在轿中,竟然安然无恙。只有冯相公的夫人穿着单裤在街心奔走,然而也已少见这样的景象了。

长安街一带,有人头从空中飞坠,有的带着眉毛和鼻子,有的连着额头,纷纷落下。巨大的木头飞到了密云的石驸马街,五千斤重的大石狮子被飞出顺城门外。震后有人来报告,说衣服都飘到了西山,挂在树梢上。昌平县教场中衣服堆积如山,人家的器皿、金钱、首饰都有。而德胜门外坠落的人头、人臂尤其多。

在此之前,五月初一,山东济南知府前往城隍庙进香。刚到庙门,忽然知府和衙役们都各自昏迷。有一位衙役的妻子来看望丈夫,发现她的前夫已经死了很多年,却在这里当差。前夫说:“庙里进不得,天下的城隍都在这里造册。”

《传异记》记载:宋熙宁年间,恩州武城县有旋风从西南方刮来,掀翻房屋,拔起树木。县令全家及百姓都被卷入云霄中,坠地而死的人不计其数。近代道光庚寅年,直隶一带地震裂开不下千里,被压死的人以万计,然而都没有吹走衣服和肢体的情况。而这篇记载却言之凿凿如此。查考《明史·帝纪》及《五行志》,并没有五月初六日发生变异的记录。然而《明史》前后多有脱漏错误。比如天启四年三月甲寅、六月六日丙子,京师地震,《帝纪》和《五行志》都有记载。唯独《五行志》说三年京师地震三次,而《帝纪》没有记载;《帝纪》说四年三月戊午夜京师再次地震,《五行志》也没有记载。庚申夜又震了三次,而《五行志》只说庚申再震。那么它不足以作为凭证就明白了。

王秋泉

王秋泉,是我们县的名医。有一位富人病重将死,请王秋泉诊治。王秋泉恰好正在治疗某位贵人的疾病,没能前往。富人心中念念不忘,半夜病情危重,对他的儿子说:“我若能得到王先生诊治,死也无憾。”儿子于是再次跑到王秋泉住处,磕头恳切催促。恰逢王秋泉所治的贵人病已痊愈,又过了几天贵人起身,摆设酒席为王秋泉祝寿,赠送金币作为寿礼。王秋泉喝得大醉回家,回到船上,对家人说:“现在可以去赴富人的约了。”而富人的儿子所派的仆人,已经兴奋地解开缆绳代替摇橹。到达富人家里,传呼道:“王先生到了。”全家惊喜地出来迎接。

王秋泉正熟睡,家人把他从梦中叫醒。主人已经穿戴整齐,鞠躬进入船中恭敬地邀请客人。王秋泉以夜深为由推辞,请求第二天早晨梳洗后登堂。主人坚持邀请说:“老父亲忍死等待先生,先生有幸屈尊光临,何必梳洗呢?”强行请他进去。诊脉完毕,开完药就出来了。主人摆上丰盛的食物向王秋泉作揖致谢,王秋泉只是摇手推辞。回到船上,脱衣躺下。鸡鸣时酒醒,呼叫家人骂道:“懒惰的奴才耽误你父亲的事!况且某富人等我已经很久了,应当连夜前往,为什么还停泊在这里?”家人说:“您刚才已经诊脉开药了,忘了吗?”王秋泉大惊说:“真的开药了吗?我真是大醉,必定害死他了!”跺脚,催促解开缆绳回家,说不走必定受辱。

家人匆忙解开缆绳,而主人已经派仆人监视王秋泉。听到他离开,立即进去报告。不一会儿门开了,望见岸上有数十个灯笼,传话让王先生停下。王秋泉不知如何是好。不久主人踉跄而来,进入船中磕头,泪水流到睫毛上,谢罪说:“老父亲得到先生的药,刚才熟睡,病好像好了。先生活着,父亲就活着;先生离开,父亲就要死了。只求先生始终怜悯他。”王秋泉心中怀疑说:“世上哪有这种事?一定是骗我。”然而已经无可奈何,勉强跟随他登堂,门即将关上,心里还在怦怦直跳。坐定后,主人再三感谢:“先生用药为何如此神效?”王秋泉于是随意回答说:“昨天已经了解了大概,请让我再仔细查看。”于是进去查看,索要药渣观看,私自安慰自己说:“幸好没有出错!”又开了几剂药,治好了他的病,获得厚礼回家。人们称他为醉先生。

外史氏说:这件事见于《乌青志》。在醉梦之中,用药的神效竟然如此,难道其中有鬼神吗?然而也可以看出医术并不完全可靠,而生死自有天命啊!一笑。

蚺蛇

《水经注》记载:交趾金溪究山有大蛇,名叫蚺蛇。长十丈,围七八尺。常在树上守候鹿兽,鹿兽经过,就低头缠绕它。过了一会儿,鹿兽被浸湿完毕,便吃它的头角。三个月后骨头都钻出皮肤。山民起初看见蛇不动时,用竹签从蛇头刺到蛇尾,杀死后吃它,认为这是珍奇美味。另一种说法是把妇女的衣服扔给它,它就会盘绕着不再走动,就可以捕获了。

杨氏《南裔异物志》说:“蚺蛇是大蛇,既宏大又长。色彩斑驳,花纹如锦缎。吃猪吞鹿,脂肪肥美滋养创伤。宾客享用美好宴席,用它作为菜肴和酒肴。”说的是它滋养创伤的时候,脂肪非常肥美,可以作为宾客宴席的珍味。可惜它吞食鹿冢,遇到足以供老饕大嚼的猎物。

蚺蛇大的,能吞鹿吃人。性情极其淫邪,把妇女的破裤子扔在地上,把头戴在上面,俯仰顿撼非常快乐。捕捉它的人,估计它出入的地方,先钉几排罗桩,狭窄仅容其身。壮士拿着橄榄棍埋伏其中,派一人在外面,扬起妇女的裙裤

招之,蛇即昂首高六七尺来追。人退入罗桩,蛇身既巨,到狭处曲折转身不便,人持棍击之,且击且退,数人迭出,视其首俯地,则无惧矣。每击一下,则皮肉皆缩。有一泡,死而血凝(即护身胆也),其力大减。多以乱真,真者值兼金。此《岭南杂记》所言,与《水经注》合。惟《桂海虞衡志》言:蚺蛇大者如柱,常出逐鹿食之。寨兵善捕之,数辈满头插花,趋近蛇,蛇喜花,必注视,渐近俯其首。大呼“红娘子”,蛇益俯其首不动。壮士大刀断其首,众悉奔散,远伺之。有顷,蛇奋迅腾掷,道旁小木尽拔,力竭乃毙,一村饱其肉。其法更奇。然石湖所志,率经亲历,必非无据。

译召唤它,蛇便昂起头,高约六七尺地追来。人退入罗桩之中,蛇身既然巨大,到了狭窄处曲折转身不便,人拿着棍子击打它,边打边退,几个人轮流出来,看到它的头俯向地面,就没有恐惧了。每击打一下,它的皮肉都收缩。有一个泡,死后血凝结(这就是护身胆),它的力气大大减弱。大多用来以假乱真,真正的价值相当于双倍的黄金。这是《岭南杂记》所说的,与《水经注》相合。只有《桂海虞衡志》说:蚺蛇大的像柱子,经常出来追逐鹿吃它。寨兵善于捕捉它,几个人满头插着花,靠近蛇,蛇喜欢花,一定注视,逐渐靠近俯下它的头。大声呼喊“红娘子”,蛇更加俯下头不动。壮士用大刀砍断它的头,众人全部奔散,远远地窥伺它。过了一会儿,蛇奋力迅速腾跃抛掷,路边的小树都被拔起,力气用尽才死,一个村子饱食它的肉。这种方法更加奇特。然而石湖所记载的,大都是经过亲身经历的,必定不是没有根据的。

又按《岭表录异》云:普安州有养蛇户,每年五月五日,即舁蚺蛇入府,祗候取胆。余曾亲见,皆于大笼中藉以软草,盘屈其上。两人舁一条在地上,即以十数拐子从头翻其身,不得转折。即于腹上约其尺寸,用利刃抉之。肝胆突出,即割下其胆,曝干,以备上贡。即合内肝,以线合其疮口,收入笼。或云舁归放川泽。据诸书所称,蚺蛇力大若许,必不可以生而致。今观此录所载,则取之固自易易。其信然耶?

  南裔《异物志》:蚺蛇牙长六七寸,土人尤重之,云辟不祥,利远行。卖一枚,值牛数头。

采龙眼

  龙眼枝甚柔脆,熟时赁惯手登采。恐其恣啖,与约曰:“唱勿辍,辍则弗给值。”树叶扶疏,人坐绿阴中,高低断续,喁喁不已。偶听颇足娱耳,细思之,令人欲笑。

大言

  少读《王莽传》,凡自法禁号令,以及名物郡县,莫不剽摹古籍,以恣粉饰,不独仿《大诰》等著作也。想见当时居之不疑,如醉如痴之状。

  后读《孟蜀世家》:宋太宗遣王全斌等伐蜀,孟昶遣王昭远御之。昭远好读兵书,以方略自许。兵始发成都,昶遣李昊等饯之。昭远手执铁如意,自比诸葛亮,酒酣谓昊曰:“吾此行岂止克敌?当领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年,取中原如反掌尔。”既而与全斌一战于三泉而败,再战于剑门而被擒。真是写成一笑!

  然自古此等妄人,却又不少。南燕有王始者,莱芜人。慕容德建平四年,始以妖术惑人,众至数千,聚于太山莱芜谷。自称太平皇帝,署置百官,号其父曰太上皇,兄林为征东将军,弟泰为征西将军。帝遣车骑将军桂阳王镇讨擒之,斩于都市。临刑,人皆骂其自取族灭。或问其父兄何往,始曰:“太上皇蒙尘于外,征东、征西乱兵所害。朕躬虽存,复何聊赖?”其妻赵氏怒之曰:“君正坐此口以至此,奈何临死尚尔狂言?”始曰:“皇后何不达天命?自古岂有不亡之国,不破之家耶?”行刑者以刀环筑其口,始仰天视曰:“朕即崩矣,终不改帝号也。”此其可笑,尤堪与王莽“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之言并传。

  又《宋稗类抄》:嘉泰开禧时,郭倪位殿岩,自谓卧龙复生,酒后辄咏“三顾频烦,两朝开济”二语。陈景俊为军漕宴之曰:“木牛流马,则以烦公。”师既溃(即富平之败),自度不复振,对客泣。时彭法传在坐,语人曰:“此带汁(字借作职)诸葛也。”

陆世科

  鄞县陆世科为诸生时,尝馆于邑中一富室。值黄霉,命馆僮焙被,僮转付婢,携就主妾房中焙之。至晚,夹带主妾之睡鞋而出。世科欲睡,展被始见,抛之帐顶。

  后主人入斋中见之,伺其出,袖之以去。迨更深,密令妾往扣其门,而操刀随之。世科问为谁,低应曰:“妾也。”世科曰:“焉有昏夜而女客可见先生者乎?”又令再三恳之,曰:“第开门,妾自有说。”世科曰:“女客与先生有何可说?即有说,明日与主人同来。如再不去,当即捉付尔主,勿嫌见辱也。”主人见世科毅然难犯,即应之曰:“请开门,小弟在此。”既入,世科见主人持刀,大惊。主人曰:“无惧。”出鞋示之,备述所以。世科笑曰:“幸我无私,否则已污君刃矣。”明日遂辞去。

  后登万历己丑进士,仕至大理卿。是时,人多附魏阉,公独特立不阿,以完节终。

  事见《乌青志》。或曰:此事已见《子不语》,彼作镇台某,不知孰是?余按《警心录》:陈淳祖为贾似道之客,守正,为诸客所恶,内侍亦恶之。一日诸姬争宠,密窃一姬鞋,藏淳祖床下,意欲并中二人也。贾入斋见之,心疑焉。夜驱此姬至斋门诱之,淳祖不应,继以大怒。贾方知其无他,勘诸姬得其情。由是深契淳祖,后有南安军之命。金、元院本演其事,与此正相类。意当时或有有意为之者,不然,或有构之者欤?据《录》中所载,则其出于依托,未可知也。

猩猩

  非非子曰:“夫林密渊深,鱼鸟自有乐地。而卒为人所制者,贪其饵也。”《

译又查《岭表录异》说:普安州有专门养蛇的人家,每年五月初五,就把蚺蛇抬进官府,等候取胆。我曾亲眼见过,都是在大笼子里垫上软草,让蛇盘曲在上面。两个人抬一条蛇在地上,就用十几根拐棍从头到尾翻动蛇身,不让它扭动。随即在蛇腹部量好尺寸,用利刃剖开。肝胆突出,就割下蛇胆,晒干,以备进贡。然后把内脏塞回,用线缝合伤口,放回笼中。有人说抬回去后放归川泽。根据各书所说,蚺蛇力气如此之大,必定不可能活着捉到。现在看这篇记载,取胆却很容易。这可信吗?

南裔《异物志》:蚺蛇的牙齿长六七寸,当地人尤其看重它,说它能辟除不祥,利于远行。卖一枚,价值几头牛。

采龙眼

龙眼树枝非常柔脆,成熟时雇佣熟手登树采摘。恐怕他们随意大吃,就和他们约定说:“唱歌不要停,停了就不给工钱。”树叶繁茂,人坐在绿荫中,高低断续,不停地低声歌唱。偶尔听听很足以娱乐耳朵,仔细想想,却让人想笑。

大言

年轻时读《王莽传》,凡是法令禁令号令,以及名物郡县,没有不剽窃模仿古籍来肆意粉饰的,不只是模仿《大诰》等著作。可以想见当时他居之不疑,如醉如痴的样子。

后来读《孟蜀世家》:宋太宗派遣王全斌等人攻打蜀地,孟昶派遣王昭远抵御。王昭远喜欢读兵书,以谋略自许。军队刚从成都出发,孟昶派遣李昊等人为他饯行。王昭远手执铁如意,自比诸葛亮,酒酣时对李昊说:“我这次出征岂止能战胜敌人?应当率领这几万雕面恶少年,夺取中原如同翻掌一样容易。”不久与王全斌在三泉一战而败,再战于剑门而被擒。真是写成了一笑谈!

然而自古以来这类狂妄的人,却也不少。南燕有个叫王始的人,是莱芜人。慕容德建平四年,王始用妖术迷惑人,聚集了几千人,聚在太山莱芜谷。自称太平皇帝,设置百官,称他的父亲为太上皇,哥哥王林为征东将军,弟弟王泰为征西将军。皇帝派遣车骑将军桂阳王镇讨擒获他,在都市斩首。临刑时,人们都骂他自取灭族。有人问他父亲哥哥去了哪里,王始说:“太上皇在外蒙尘,征东、征西将军被乱兵杀害。我虽然还活着,还有什么可依赖的?”他的妻子赵氏怒斥他说:“你正因为这张嘴才落到这地步,为什么临死还如此狂言?”王始说:“皇后怎么不通晓天命?自古难道有不灭亡的国家,不破败的家庭吗?”行刑的人用刀环敲击他的嘴,王始仰头看天说:“朕即使死了,终究不改帝号。”这可笑之处,尤其可以与王莽“天生德于予,汉兵其如予何”的话一起流传。

又《宋稗类抄》:嘉泰开禧年间,郭倪位居殿岩,自认为是卧龙重生,酒后就吟咏“三顾频烦,两朝开济”两句。陈景俊作为军漕设宴招待他说:“木牛流马,就麻烦您了。”军队溃败后(即富平之败),自己估量不能再振作,对着客人哭泣。当时彭法传在座,对人说:“这是带汁(字借作职)的诸葛亮。”

陆世科

鄞县陆世科做秀才时,曾在县里一户富人家做馆师。正值黄梅雨季,命馆僮焙干被子,馆僮转交给婢女,婢女带到主妾房中焙干。到了晚上,夹带着主妾的睡鞋出来。陆世科想睡觉,展开被子才看见,把它抛到帐顶。

后来主人进入书房看见,等他出来,藏在袖子里拿走。等到夜深,秘密让妾去敲他的门,而拿着刀跟在后面。陆世科问是谁,低声回答说:“是妾。”陆世科说:“哪有深夜女客可以见先生的?”又让再三恳求,说:“只管开门,妾自有话说。”陆世科说:“女客与先生有什么可说的?即使有话说,明天和主人一起来。如果再不离开,就立刻捉住交给你的主人,不要嫌见辱。”主人见陆世科毅然不可侵犯,就回答说:“请开门,小弟在这里。”进来后,陆世科见主人拿着刀,大惊。主人说:“不要怕。”拿出鞋子给他看,详细叙述原委。陆世科笑着说:“幸好我没有私情,否则已经被你的刀玷污了。”第二天就辞别离去。

后来考中万历己丑科进士,官至大理卿。这时,很多人依附魏忠贤,唯独他独立不阿,以保全节操终老。

事见《乌青志》。有人说:这事已见于《子不语》,那里写的是某镇台,不知哪个是对的?我查《警心录》:陈淳祖是贾似道的门客,坚守正道,被众门客厌恶,内侍也厌恶他。一天众姬妾争宠,秘密偷了一只姬妾的鞋,藏在陈淳祖床下,意图一并中伤两人。贾似道进入书房看见,心中怀疑。夜里驱赶这个姬妾到书房门口引诱他,陈淳祖不应,接着大怒。贾似道才知道他没有其他意图,审问众姬妾得知实情。从此深深契合陈淳祖,后来有南安军的任命。金、元院本演绎其事,与此正相类似。想来当时或许有有意为之的人,不然,或许有构陷的人吗?根据《录》中所载,那么它出于依托,未可知也。

猩猩

非非子说:“树林茂密深渊深邃,鱼鸟自有快乐的地方。而最终被人控制,是因为贪图诱饵。”《

水经注》:“猩猩形若黄狗,又类貆豘。人面,颜容端正,音声妙丽。”楚太原王纲曰:“猩猩好酒及屐,里人置之山谷。常数辈为群,见酒物,知人张设,取之。知张者祖父姓名,詈曰:“奴欲杀我,亟舍尔去也。”即复还曰:“姑尝酒。”迨醉,取屐著之,卒为人擒焉。”放翁诗:“已醉猩猩犹著屐,入秋燕燕尚营巢。”此物爱酒与屐,他书亦言之厉历,当不虚也。

译《水经注》记载:“猩猩的形状像黄狗,又像貆豘。长着人的面孔,容貌端正,声音美妙动听。”楚太原王纲说:“猩猩喜爱酒和木屐,乡里人把它们放在山谷中。它们常常几个结成一伙,看到酒和木屐,知道是人为它们布置的,便取来。它们知道布置者的祖父姓名,便骂道:‘奴才想杀我,赶快放下东西离开吧。’随即又返回来说:‘姑且尝尝酒。’等到喝醉了,便穿上木屐,最终被人擒获。”陆游诗云:“已醉猩猩犹著屐,入秋燕燕尚营巢。”这种动物喜爱酒和木屐,其他书籍也明确地记载过,应当不是虚假的。

按唐人小说载:安南武平州封溪中,有猩猩焉。如美人,解人语,知往事。以嗜酒故,以屐得之。槛百数同牢,欲食之,众自推肥者,相送流涕。时饷封溪令,以帕盖之,令问何物,猩猩笼中语曰:“惟有仆并酒一壶耳!”令笑而受之。盖此物之灵慧如是,其胜于陆机之黄耳传书多矣。而卒以爱酒与屐,为人所制。《礼记》:“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信夫!然岂独禽兽已哉?

燕妒

  广陵牛氏家,堂燕方育雏。其雌为猫所毙,雄啁哳久之,翻然而逝。少选偕一雌来,共哺其子。明日有雏堕地,至晚诸雏毕死。取视之,满吭皆枲耳,实盖为雌所毒也。嗟乎!禽鸟犹疾其前雏如此,而雄不悟,悲夫!

  去年仲夏,沈荔堂家远香书舍中,燕已育雏,一雌为蛇所噬。越宿,其雄偕—雌至,相与哺雏。未几蛇又至,时雄出未返,雌惊起,啄其目。蛇甫吞一雏入口,不能反噬,急吐出,蜿蜒遁去。雏已垂毙,雌覆而翼之,间衔庭中旱莲草哺之,未几遂愈。然自此雌偶出必速返,朝夕不离于侧,蛇亦绝不复至。是此雌又能为诸雏之义鹘也。

戒贪

  《金楼子》:齐桓公卧于柏寝。白鸟营营,饥而求饱。公开翠纱之厨而进焉。有知礼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隽肉而退;有不知足者,长吁短吸而食。及其饱也,腹为之溃。盖戒夫贪也。

  余尝见蚊有腹已果而作红色者,其尾血滴不止,而吸食犹未已也。驱之,则栖于屏案间,不能复飞。斯时不知亦悔其饕餮太过否?

师戒

  里中有走无常者,尝一卧数日。一日乍醒,遽问其家人曰:“吾里外科岑氏子,昨已死乎?”家人曰:“然。君至冥中亦见之乎?”曰:“吾昨于岳庙城隍庑下,见鬼卒拘岑至。城隍拍案怒曰:‘汝在阳间做得好事!’岑叩首涕泣曰:‘小人生前并未敢造恶。’城隍怒曰:‘观尔獐头鼠脸,胸中岂有一点墨?奈何既以牛医杀人,更托名教书诳钱财而误人子弟乎?’命鬼卒拽下予杖。岑复叩首曰:‘小人虽托名世医,然从无过而问津者,势不得草菅人命。第为饥寒所迫,权行训蒙度日。身分生平所读,止有一部《四书》,又大半句读不全,故所取修金,极丰不过二两。大约不过菜佣舆卒、目不识丁者之子弟,愿相从受业。彼亦只图省费,无意深求。若《四书》以上,小人亦不敢妄教,故犹不致大误。’城隍色少纾。

  “顾判官取册检视,至岑首一行,注曰:’绵蛮(读作变)黄鸟。‘城隍怒曰:‘此辈只合转入畜生道中耳。’又检至下一行,注云:‘如恶恶(皆读作屋)臭,如好好(皆读上声)色。’城隍笑曰:‘二字如此读,试问作何解?’岑曰:‘此当读为四句,言如其为恶,须如恶臭,斯为真恶;如为好人,须如美人,斯为真好。则善恶之意皆诚矣。’城隍曰:‘然则后文恶而知其美者,又作何解?’岑曰:‘此恶字当读去声。盖恶之为物,天下未有以为美者。但据《本草》,则人中黄之益人多矣。是其味美于回也。故孟子日:恶(句)在其敬叔父也。’

  “城隍骂曰:‘畜类!汝平日以此教人,尚谓未尝误人耶?’遂命罚作狗,恣其食恶以偿之。岑复叩首曰:‘小人生前以饮啖兼人,中多痰火,每当暑喘作,其苦万状。愿大王垂谅,罚作一牛。’城隍讶问曰:‘此又何说?’对曰:‘小人向读《千家诗》有云:赤日行天牛不知。惟牛能不受暑热也。’城隍大笑,令鬼卒拽下,先杖一百,仍押回里中,俾投生为牛,为课徒者示警云。”

  家人皆未信。次日,闻比邻畜牛生犊,往觇之,果然。戏呼其名,犊辄昂首掉尾而鸣,若应声然。

牡丹

  《日知录》:山东人刻《金石录》,于李易安《后序》“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不知“壮月”之出于《尔雅》,而改为“牡丹”。凡历代以来所刻之书,皆“牡丹”之类也。

  又《拊掌录》:绍兴九年,金归我河南地。商贾携长安秦汉碑刻,求售于士大夫。王锡老得一碑,无一字可辨,王独称赏

译据唐人小说记载:安南武平州封溪之中,有一种猩猩。形貌像美人,通晓人语,知晓往事。因为嗜好喝酒,所以用木屐就能捕获它们。将上百只猩猩关在同一个牢笼里,想要吃掉它们时,众猩猩自己推举出肥壮者,互相送别时流着眼泪。当时有人把猩猩送给封溪县令,用帕子盖着,县令问是什么东西,猩猩在笼中说道:“只有我和一壶酒罢了!”县令笑着收下了。可见这种动物的灵慧到了如此地步,比起陆机家黄耳犬传书的故事,强多了。然而最终却因为喜爱酒和木屐,被人所控制。《礼记》说:“猩猩虽然能说话,仍不脱离禽兽的类别。”这话确实啊!然而难道只是禽兽如此吗?

燕妒

广陵牛氏家中,堂屋里的燕子正在哺育幼雏。雌燕被猫咬死,雄燕啼叫了很久,随即飞走。过了一会儿,它带着一只雌燕回来,一起哺育幼雏。第二天有幼雏掉在地上,到了晚上所有的幼雏都死了。拿起来查看,喉咙里都塞满了枲耳草,实际上是被新来的雌燕毒死的。唉!禽鸟尚且如此嫉妒之前的幼雏,而雄燕却不明白,可悲啊!

去年仲夏,沈荔堂家远香书舍中,燕子已经哺育了幼雏,一只雌燕被蛇咬死。过了一夜,雄燕带着一只雌燕到来,一起哺育幼雏。不久蛇又来了,当时雄燕外出未回,雌燕惊飞起来,啄向蛇的眼睛。蛇刚刚吞下一只幼雏入口,无法反咬,急忙吐出,蜿蜒逃走。幼雏已经奄奄一息,雌燕覆盖并庇护着它,偶尔衔来庭院中的旱莲草喂养它,不久便痊愈了。然而从此以后,这只雌燕偶尔外出必定迅速返回,早晚不离幼雏身边,蛇也绝对不再来了。这只雌燕又能成为众幼雏的义鹘啊。

戒贪

《金楼子》记载:齐桓公躺在柏寝。白鸟忙碌地飞来飞去,饥饿而寻求饱食。齐桓公打开翠纱覆盖的食橱,把食物端上来。有懂礼节的,不吃就退下;有知足的,吃几块肉就退下;有不知足的,长长地呼气、短短地吸气而进食。等到吃饱时,肚子因此胀破。这是用来警戒贪婪的。

我曾经见过蚊子,腹部已经饱胀而呈现红色,尾巴滴血不止,而吸食还没有停止。驱赶它,它就栖息在屏风桌案之间,不能再飞。这时候不知道它是否也后悔自己贪吃太过分了?

师戒

乡里中有个能走无常的人,曾经卧床几天。一天突然醒来,急忙问他的家人说:“我们乡里外的科岑氏的儿子,昨天已经死了吗?”家人说:“是的。您到阴间也见到他了吗?”他说:“我昨天在岳庙城隍庙的廊下,看见鬼卒拘押岑氏来到。城隍拍着桌子愤怒地说:‘你在阳间做的好事!’岑氏磕头流泪说:‘小人活着时并未敢作恶。’城隍愤怒地说:‘看你獐头鼠目的样子,胸中难道有一点墨水吗?为什么既以牛医的身份杀人,又假托教书的名义欺骗钱财而误人子弟呢?’命令鬼卒拉下去施以杖刑。岑氏又磕头说:‘小人虽然假托世医的名号,然而从来没有因为过错而上门求诊的人,势不得不草菅人命。只是被饥寒所迫,暂且从事启蒙教育来度日。平生所读的,只有一部《四书》,又大半句读不全,所以所取的学费,最多不过二两。大概不过是菜贩车夫、目不识丁者的子弟,愿意跟随我学习。他们也只是图省钱,无意深入探究。如果《四书》以上的内容,小人也不敢胡乱教导,所以还不至于大大误人。’城隍的脸色稍微缓和。

“然而判官取册子检视,到岑氏名字那一行,注释说:‘绵蛮(读作变)黄鸟。’城隍愤怒地说:‘这种人只配转入畜生道罢了。’又检阅到下一行,注释说:‘如恶恶(皆读作屋)臭,如好好(皆读上声)色。’城隍笑着说:‘这两个字这样读,试问作何解释?’岑氏说:‘这应当读为四句,意思是如果他是坏人,必须像厌恶臭味一样厌恶他,这才是真正的厌恶;如果是好人,必须像喜爱美色一样喜爱他,这才是真正的喜爱。那么善恶的意思都真诚了。’城隍说:‘那么后文‘恶而知其美者’,又作何解释?’岑氏说:‘这个‘恶’字应当读去声。大概‘恶’这种东西,天下没有认为美的。但根据《本草》,人中黄的益处很多。所以它的味道比回纥的人更美。因此孟子说:恶(句)在其敬叔父也。’

“城隍骂道:‘畜类!你平日用这些教导人,还说自己没有误人吗?’于是命令罚他做狗,让他尽情吃恶物来偿还。岑氏又磕头说:‘小人活着时饮食超过常人,体内多痰火,每当暑热喘息发作,痛苦万状。希望大王垂怜,罚我做一头牛。’城隍惊讶地问:‘这又是什么说法?’回答说:‘小人以前读《千家诗》有句:赤日行天牛不知。只有牛能承受暑热。’城隍大笑,命令鬼卒拉下去,先杖打一百,仍然押回乡里,让他投生为牛,作为对课徒者的警示。”

家人都不相信。第二天,听说邻居家的牛生了小牛,前往查看,果然如此。戏称它的名字,小牛就昂首摆尾鸣叫,好像应声一样。

牡丹

《日知录》记载:山东人刻印《金石录》,在李易安《后序》中“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一句,不知道“壮月”出自《尔雅》,而改为“牡丹”。凡是历代以来所刻印的书,都是“牡丹”这类错误。

又《拊掌录》记载:绍兴九年,金国归还我河南土地。商人携带长安秦汉碑刻,向士大夫求售。王锡老得到一块碑,没有一个字可以辨认,王锡老却独自称赞欣赏。

不已。客曰:“此何代碑乎?”王不能答。客曰:“我知之,是名没字碑。”一笑而散。今之赏鉴家,大率皆没字碑之类也。

译没有停止。客人问:“这是哪个朝代的碑呢?”王无法回答。客人说:“我知道了,这叫做没字碑。”两人一笑而散。如今的鉴赏家,大多都是没字碑这一类的人。

柳画

  乾隆辛丑十月,萧山陆敬轩为永城尉。署中旧有柳树一枝,年久半槁。命工伐之,其中纹画如淡墨写成:左右峰石峻削,悬崖之上有松一株,藤缠累累;老树一株,枝叶皆倒垂。下有一叟,挟杖立,高冠长袖,须眉宛然。其左手纳袖中,著胸前,右脚前行露其舄,左脚隐衣下,回顾若听泉状。虽妙手写生,不是过也。从来木理之成文者,有影木之类,乃得之柳树中,则又闻所未闻也。造物之巧,岂可思哉!

  又康熙壬寅,京口檄造战舰。江都刘氏园中,有银杏一株,百余年物也,亦被伐。及锯开,则木之立理有观音大士像二,妙曼天然。众共骇异,乃施之持南福缘庵中。此似有神物凭之者,尤奇。

  闽人吴玉长璧,尝适杭。适金中丞家招宴,庖人烹圆鱼。既熟,剖之,一肉观音,头戴金冠,盛妆饰,眉目衣褶皆如画,右手下垂,左手中按,足踏芙蓉一朵。座客无不惊惋,遂命覆羹。

  此事见樊榭《城东杂记》。岂真大士现身,以为杀身之戒者欤?其他如《酉阳杂俎》载:炀帝食蛤,中有一佛二菩萨像。唐文宗时,鳖中有观音大士像。《续夷坚志》载:史浩食蛤,中有二佛像,螺髻璎珞,足踏莲花。《异识资谐》载:邵崇益剖蚌,中有罗汉像。隽区言:双林镇民剖蚌,中有珍珠八仙。《夷坚丙志》载:郑伯膺于楚州蚌中得观音像,妙相端严,杨枝净瓶备具。又于蟹腹内得鬼判,毛发森立,怪恶可畏。《坚觚集》言:遂昌县民剖鳖中,有比丘端坐,握牟尼珠,衣履斩然。唐询家鸡卵中,有菩萨坐莲花。凡此犹曰仙佛现身,以示杀生之戒。

  至如他书所载,蚕茧中有小佛像,状如入定观音。鸡卵中有猕猴。如此类,则又何说?盖妖异之兴,终非常情所可揣测也。

湖市

  嘉庆庚午四月,高邮县西门临湖石堤倾圮,河帅委员修筑。有州署幕友夏友香者,督工役往来堤上。日将暮矣,忽见湖中城市宛然,林木繁茂,断岸一带小桥亘之,桥旁有斥堠列栅与拒马咸备,桥上有人持板伞作迎风急走势,而柳阴之下,二驴啮草于其间。惟时落日沉山,暮霞四起,适当湖中城门阙处,金碧万道。沿堤水纹如縠,与夕阳相激宕,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城中炊烟缕缕,杰阁嵯峨,浮屠高耸,钟声如在耳也。晚风乍起,而所谓城市林木桥亭楼阁者,渐淡渐远,顷刻尽灭,然已逾数刻矣。尝闻山东登、莱有海市,四川青城、钱城有山市,今此处更有湖市,亦奇观也。

冰山录

  分宜籍没,有为《冰山录》以纪其事者。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杨国忠权倾天下,进取之士争诣其门。进士张彖者,有大名。有劝彖修谒国忠,可图荣显。彖笑曰:“汝辈以为杨公之势,倚靠如泰山。以吾所见,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际,则此山当误人尔。”后果如其言,人以张生见几。后年,生及第,释褐华阴县尉。时令守皆非其人,张生有吏道,每有申举,守令辄抑而不从。生慨然曰:“大丈夫有凌霄盖世之志,而拘于下位,若立身矮屋中,使人抬头不得。”遂拂衣归,遁于嵩山。《录》盖本此义。

泰山

  或言泰山没字碑非碑也,度其中必有所藏,当是封禅碑铭及玉版检金泥之属。昔有一巡方恶其疑众,命撤之。甫动其盖,风雷骤作。说似近怪,然其中有物无疑。顾宁人则谓《史》、《汉》但言立石,而不言刻石。足见读书心细。然《隋书·经籍志》有《秦皇东巡会稽刻石文》一卷,当即指所立之石。是此言亦未可据为定论也。

夷俗

  《高丽图经》言:其俗往往男女同川而浴。而西南苗夷跳月之法,必先野合生子,而后成婚。以为夷俗之难以廉耻喻也。顾其间亦自有所谓廉耻者:

  粤西瑶僮山居者,妇人四月即入水浴,至九月方止。男女时亦相杂,或触其私,不忌;惟触其乳,则怒相击杀,以为此乃妇道所分,故极重之。此一种节义也。

  暹罗之俗:遇华人与其妇通者,则其夫皆喜,以为荣。或邀之共饮,谓其妻美,故华

译柳画

乾隆辛丑年十月,萧山人陆敬轩担任永城尉。官署中原本有一棵柳树,因年代久远,树干已半枯。他命令工匠砍伐这棵树,发现树干内部的纹理图案如同用淡墨绘制而成:左右两侧是陡峭的山峰岩石,悬崖之上长着一株松树,藤蔓缠绕累累;还有一株老树,枝叶全都倒垂。树下有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站立,戴着高冠,穿着长袖,胡须眉毛清晰可见。他的左手插在袖中,置于胸前,右脚向前迈出,露出了鞋子,左脚隐藏在衣摆之下,回头望去,像是在倾听泉水的声音。即使是妙手画师写生,也不过如此。自古以来,木材纹理形成图案的,有影木这一类,但在柳树中发现这种纹理,却是闻所未闻。造物的巧妙,岂是人力可以思量的!

又,康熙壬寅年,京口下令制造战舰。江都刘氏花园中,有一棵银杏树,已有百余年树龄,也被砍伐。等到锯开树干,发现木材的直立纹理中有两尊观音大士像,姿态美妙,天然形成。众人共同感到惊异,于是将其供奉在持南福缘庵中。这似乎有神物依附其中,尤其奇特。

福建人吴玉长璧,曾经到杭州。恰逢金中丞家设宴招待,厨师烹煮圆鱼。鱼煮熟后,剖开鱼身,里面有一尊肉质的观音像,头戴金冠,盛装打扮,眉眼衣褶都如画中一般,右手下垂,左手按住,脚下踏着一朵芙蓉花。在座的客人没有不惊叹惋惜的,于是命令盖上鱼羹。

这件事记载在樊榭的《城东杂记》中。难道真是大士现身,以此作为杀生的警戒吗?其他如《酉阳杂俎》记载:隋炀帝吃蛤蜊,其中有一尊佛像和两尊菩萨像。唐文宗时,鳖中有观音大士像。《续夷坚志》记载:史浩吃蛤蜊,其中有两尊佛像,螺髻璎珞,脚踏莲花。《异识资谐》记载:邵崇益剖开蚌壳,其中有罗汉像。隽区说:双林镇百姓剖开蚌壳,其中有珍珠八仙。《夷坚丙志》记载:郑伯膺在楚州的蚌壳中得到观音像,相好妙端庄严,杨枝净瓶俱全。又在蟹腹内得到鬼判,毛发森立,怪异可畏。《坚觚集》说:遂昌县百姓剖开鳖,其中有比丘端坐,手握牟尼珠,衣履整齐。唐询家的鸡蛋中,有菩萨坐于莲花之上。凡是这些,还可以说是仙佛现身,以示杀生之戒。

至于其他书籍所载,蚕茧中有小佛像,形状像入定的观音。鸡蛋中有猕猴。像这类情况,又该怎么解释呢?大概妖异的兴起,终究不是常情可以揣测的。

湖市

嘉庆庚午年四月,高邮县西门临湖的石堤崩塌,河帅委派官员修筑。有一位州署幕友叫夏友香的,在堤上督工往来。天色将晚,忽然看见湖中城市清晰可见,林木繁茂,断岸一带有小桥横跨,桥旁有斥堠列栅和拒马都备齐,桥上有人撑着板伞,作迎风急走的样子,而在柳荫之下,两头驴在其中啃草。当时落日沉入山后,暮霞四起,正对着湖中城门阙处,金碧万道。沿堤的水纹如皱纱,与夕阳相互激荡,光怪陆离,不可名状。

城中炊烟缕缕,高楼巍峨,佛塔高耸,钟声仿佛在耳边响起。晚风忽然吹起,那所谓的城市、林木、桥亭、楼阁,渐渐淡去,渐渐远去,顷刻间全部消失,然而已经过了好一会儿了。曾经听说山东登州、莱州有海市,四川青城、钱城有山市,如今这里更有湖市,也是奇观啊。

冰山录

严嵩被抄没家产时,有人写了《冰山录》来记载这件事。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载:杨国忠权倾天下,求取功名的人争相登门拜访。进士张彖,很有名气。有人劝张彖去拜见杨国忠,可以谋求荣华显达。张彖笑着说:“你们认为杨公的权势,倚靠如泰山。以我看来,却是冰山。或许在太阳大明之时,这山就会误导人了。”后来果然如他所说,人们认为张生有见微知著的能力。后一年,张生考中进士,初任华阴县尉。当时的太守县令都不是合适的人选,张生有吏治之道,每当有申述举荐,太守县令总是压制而不听从。张生感慨地说:“大丈夫有凌霄盖世的志向,却被拘束在下位,如同站在矮屋中,使人抬头不得。”于是拂衣而去,隐遁于嵩山。《录》大概本于此义。

泰山

有人说泰山的没字碑不是碑,推测其中必定有所藏,应当是封禅碑铭及玉版检金泥之类。从前有一位巡察地方的官员厌恶它疑众惑众,命令撤除它。刚揭开它的盖子,风雷骤作。说法似乎近于怪异,然而其中有物无疑。顾炎武则认为《史记》、《汉书》只说立石,而没说刻石。足以见读书人心思细密。然而《隋书·经籍志》有《秦皇东巡会稽刻石文》一卷,当即指所立之石。因此这话也不能作为定论。

夷俗

《高丽图经》说:那里的风俗往往是男女同川而浴。而西南苗夷跳月的习俗,必须先野合生子,而后成婚。认为夷俗难以用廉耻来比喻。然而其中也自有所谓廉耻:

粤西瑶僮山居者,妇人四月即入水浴,至九月方止。男女时亦相杂,或触其私,不忌;惟触其乳,则怒相击杀,以为此乃妇道所分,故极重之。此一种节义也。

暹罗之俗:遇华人与其妇通者,则其夫皆喜,以为荣。或邀之共饮,谓其妻美,故华

人爱之也。此一种见识也。(又闻暹罗男阳皆镶嵌镜铃珠玉,富贵金银,贫用铜锡,行则琅琅有声。婚娶:群僧迎送,婿至女家,僧取女红帖男额,谓之利市。)

译人们喜爱它。这是一种见解。(又听说暹罗男子的生殖器上都镶嵌着镜、铃、珠、玉,富贵人家用金、银,贫穷人家用铜、锡,行走时发出琅琅的响声。婚嫁时:众僧迎送,新郎到了新娘家,僧人将新娘的红色帖子贴在新郎的额头上,称之为利市。)

台湾土番,其人不知历日,无祖先祭祀。自父母外,无伯叔甥舅之称。重生女,不重生男。不论有无生育,往往互相交易。暑月男女皆裸体对坐。淫欲之事,长则避幼,若弟妹子女,略不羞避。此又一种分别也。

  若夫乌浒之人,娶妻而美,则让其兄。罗鬼之卒,新妇见舅姑不拜,裸体而进盥,谓之奉堂。则居然习于礼让也矣。

  西洋文郎马神,其俗不淫奸者论死。惟华人与夷女通,则削其发,即以女妻之,不听归也。昔有人杀其夫者,其妻控诸邑。邑令怒,即以其妻妻之,曰:“使汝妻亦守寡。”其断狱之法,盖有所受之也。

双林凌氏

  常熟沈孝子墓志:鼎革时,尝负母而行于野。遇盗夺其糒,母不与,盗怒,将杀之。孝子泣而求代,并舍之。邻失火,延母寝。母病方剧,不可以变。孝子号痛呼天,反风火息。后母年八十余遘危疾,医者皆曰法不可治。刲股以进,弗瘥。梦神绯衣告曰:“疾非五药所治。医凌某,在双林。”亟致之。凌至,以针达之,脱然愈。见《望溪集》。言孝子之至行,足以格盗而感神也。而凌氏之以针灸名其家也,岂偶然哉!凌氏子孙,盖世其业至今云。

  孝子名育,卒于康熙四十九年,年九十四,雍正间翰林编修淑之祖也。

附录《碧里志存》

  凌汉章,湖州人。成化间针灸神灵,擅名吴浙。《两浙名贤录》称其慷慨负义气,见人之病,如痛在身。有延之者,昏夜风雨,无不疾赴。砭石所投,诸恙脱然。每辰起门启,舆疾求治者日数十百人。贫者未尝受直,故身死之日,家无余资。

杨园先生

  杨园先生葬其亲,既卜兆,而村民阻葬,弗克。因厝柩于庄,命佃户居守。盗至,纵火焚其庄,灾及两柩。及罪人既得,斩首祭墓,而先生衵衣用粗麻终其身。

  婿尤介锡,幼而能文,负笈从游,言规行矩,甚相得也。先生以女妻之。及其兄师锡举进士,耽酒色,介锡背先生而效焉。屡训弗悛,其后买娼为妾。先生女素娴闺训,引诗书以讽谏。婿以其逆耳,与妾谋,鸩杀之。

  先生往哭,见其被鸩状,讼之官。褫其衿,逐其妾,卒未正其杀妻之罪也。而先生自子死后,其孤孙亦相继夭殂,后嗣绝矣。

  外史氏曰:陈古铭先生曰梓,年二十,侍姚蛰庵先生。先生为言:“下愚不移,如尤婿玷杨园。而周婿又玷诚庵,其执柯者杨园也。此亦先师痛心事。然天下固有不可化诲之人,一杀妻,一为盗,于两先生何病哉!”此论固然。然如杨园先生之所遭,何其酷耶!余尝与梦庐论之,梦庐曰:“是则所谓命也。”呜呼!其信然耶?

  按先生年谱,崇祯七年甲戌,先生年二十四,馆颜士凤家。时东南文社方兴,先生与士凤相约毋滥赴,但与同学数子邱衡辈,文行相切磋而已。然先生自与严颖生、邱季心、凌渝安诸君子游,往往以举业为戒。或有延课子弟者,相率辞不赴,以其为功利起见也。年六十,姚公玉瑚偕其弟琏,谒先生于张佩葱斋中。适语溪以《东皋遗选》数十册,托佩葱发出。舟子负上,连呼重甚。先生戏语曰:“此未必重,吾以为轻如鸿毛耳。”姚因问:“学问之于举业,固可并行而无妨耶?抑必屏去而后可从事耶?”先生正色曰:“《诗》有之:荼蓼朽止,黍稷茂止。”盖其持己之严如此。

  又先生与吴裒仲书曰:“天与仁孝,知有勿药之喜。读终天一记,辄为泫然不已,真与‘蓼蓼者莪’同一哀切也。人子至此,盖已无可如何,惟有临渊履冰,如曾子之志而已。《记》曰:‘终为难。’而申之曰:‘终也者,非终父母之身,终其身也。’然则人子未死一日,是亦事亲之一日也。愿与仁兄终勉之耳。”

水月庵

  武林艮山门外水月庵,即水月老人故居。老人姓孙名文,字文石,号水月。会稽诸生。国变后,隐于杭,榜所居曰梅园。性恬静,一介不取,间为长短歌词。问其年,尝称九十。发尽秃,人多以僧呼之。

  沈阳范忠贞公幼时,老人尝抚其顶曰:“是儿

译台湾的土著番人,他们不知道历法日期,没有祭祀祖先的习俗。除了父母之外,没有伯父、叔父、外甥、舅舅等称谓。他们重视生女儿,不重视生儿子。不论是否生育,往往互相进行人口交易。在炎热的月份,男女都裸体对坐。在淫乱之事上,长辈会避开晚辈,但对于弟妹子女,却毫不羞耻避讳。这又是另一种分别。

至于乌浒人,娶了妻子如果貌美,就会让给哥哥。罗鬼人的士兵,新媳妇见到公婆不拜,而是裸体进去洗手洗脸,称之为“奉堂”。这竟然已经习惯于礼让了。

西洋的文郎马神,他们的习俗规定,不淫乱奸邪的人判处死刑。只有华人与夷族女子通奸,则剃去头发,就把那女子嫁给他,不允许他回家。从前有人杀了丈夫,他的妻子到县衙控告。县令发怒,就把那妻子判给凶手为妻,说:“让你的妻子也守寡。”他断案的方法,大概是有渊源传承的。

双林凌氏

常熟沈孝子的墓志铭记载:改朝换代时,他曾经背着母亲在野外行走。遇到强盗抢走了他的干粮,母亲不给,强盗发怒,将要杀死他们。孝子哭着请求代替母亲受死,强盗便一并放过了他们。邻居失火,蔓延到母亲的卧室。母亲病势正重,无法搬动。孝子号哭悲痛呼天,风向反转,火熄灭了。后来母亲八十多岁时遭遇危重疾病,医生都说按医理无法治疗。他割下自己的大腿肉进献,病情没有好转。梦见穿红衣的神灵告知说:“这病不是五种药物所能治疗的。医生凌某,在双林。”急忙去请凌某。凌某到了,用针刺治疗,母亲立刻痊愈。此事见于《望溪集》。说孝子极致的德行,足以感化强盗并感动神灵。而凌氏以针灸闻名于世,难道是偶然的吗!凌氏子孙,大概世代继承这个职业至今。

孝子名叫沈育,卒于康熙四十九年,享年九十四岁,是雍正年间翰林编修沈淑的祖父。

附录《碧里志存》

凌汉章,湖州人。成化年间针灸医术神妙,在吴地和浙江享有盛名。《两浙名贤录》称他慷慨仗义,看到别人的病痛,就像痛在自己身上一样。有人请他,即使在深夜风雨中,没有不迅速赶去的。砭石所到之处,各种病症立刻痊愈。每天早晨开门,坐车赶来看病的每天有几十上百人。贫穷的人从未收取报酬,所以他死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的财产。

杨园先生

杨园先生安葬他的亲人,已经选好墓地,但村民阻止安葬,没能成功。于是将灵柩暂放在庄子上,命令佃户居住看守。强盗来到,放火烧了庄子,火灾波及两具灵柩。等到罪犯被抓获,斩首祭祀坟墓,而先生穿着粗麻做的内衣直到终身。

女婿尤介锡,小时候就能写文章,背着书箱跟随先生学习,言行规矩,非常投合。先生把女儿嫁给他。等到他的哥哥尤师锡考中进士,沉迷酒色,介锡背着先生效仿他。多次训诫都不悔改,后来买妓女做妾。先生的女儿向来熟习闺房训诫,引用诗书来讽谏。女婿因为话不顺耳,与妾室合谋,用毒酒杀死了她。

先生前去哭丧,看到她被毒杀的样子,到官府控告。官府剥夺了尤介锡的生员资格,驱逐了妾室,最终没有定罪他杀妻的罪行。而先生自从女儿死后,他的孤孙也相继夭折,后代断绝了。

外史氏说:陈古铭先生说:“杨园先生名叫杨梓,二十岁时,侍奉姚蛰庵先生。先生对我说:‘下愚的人不可改变,比如尤女婿玷污了杨园先生。而周女婿又玷污了诚庵先生,做媒的是杨园先生。这也是先师痛心之事。然而天下确实有不可教化的人,一个杀妻,一个做贼,对于两位先生有什么损害呢!’这个议论固然正确。然而像杨园先生所遭遇的,多么残酷啊!我曾经和梦庐讨论这件事,梦庐说:‘这就是所谓的命运啊。’唉!这确实是这样吗?

查考先生的年谱,崇祯七年甲戌,先生二十四岁,在颜士凤家做家庭教师。当时东南的文社刚刚兴起,先生和颜士凤约定不要滥加参与,只和几个同学如邱衡等人,在文章品行上互相切磋罢了。然而先生自从和严颖生、邱季心、凌渝安等君子交往,常常以科举业为戒。有人聘请他教导子弟,他相继推辞不去,因为那是出于功利的看法。六十岁时,姚公玉瑚和他的弟弟姚琏,在张佩葱的书斋拜见先生。恰逢语溪把几十册《东皋遗选》托付给张佩葱发出。船夫扛着,连声说很重。先生开玩笑说:“这未必重,我认为轻如鸿毛。”姚公于是问:“学问对于科举业,固然可以并行而不妨碍吗?还是必须摒弃科举业然后才能从事学问呢?”先生严肃地说:“《诗经》有言:‘荼蓼朽止,黍稷茂止。’”大概他律己之严就是这样。

又先生给吴裒仲的信中说:“上天赐予仁孝,知道有不用药而喜好的喜悦。读完《终天记》,总是流泪不止,真与‘蓼蓼者莪’同样哀痛深切。人子到了这个地步,大概已经无可奈何,只有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像曾子的志向罢了。《礼记》说:‘终为难。’并且解释说:‘终,不是终结父母的身体,而是终结自己的一生。’那么人子只要还有一日不死,这也是侍奉父母的一日。愿意和仁兄始终勉励罢了。”

水月庵

杭州艮山门外的水月庵,就是水月老人的故居。老人姓孙名文,字文石,号水月。是会稽的秀才。国变之后,隐居在杭州,把住所题匾为梅园。性情恬静,一介不取,偶尔写长短句歌词。问他的年龄,常说九十岁。头发全秃了,人多称他为僧人。

沈阳范忠贞公小时候,老人曾经抚摸他的头顶说:“这个孩子

当建节吾土,吾犹及见之。”及忠贞抚浙,太夫人言于忠贞,物色得之,屏驺从往谒,谈论数四。时西溪多虎,公告之故。老人曰:“山头大虫任打,门内大虫怕惹。”及忠贞任闽督,老人送之曰:“耳后火发时,须要有主意。”后忠贞竟死耿难。人始悟其前知,争就之。老人厌恶避去,不知所终。土人思之,改其居为水月庵。肖老人若僧像奉之,为香火院。《池北偶谈》称为水月和尚。

译当他在我们的土地上建功立业时,我还来得及见到他。”等到忠贞巡抚浙江,太夫人向忠贞提及此事,派人寻访找到了他,忠贞屏退随从前往拜见,两人交谈了多次。当时西溪一带老虎很多,忠贞告知了老人这一情况。老人说:“山头上的老虎尽管去打,门内的老虎却不可招惹。”等到忠贞担任福建总督,老人送别他说:“耳后起火之时,必须要有主见。”后来忠贞果然死于耿精忠之乱。人们这才领悟他具有预知能力,争相去拜访他。老人厌恶躲避而去,不知最终下落。当地百姓思念他,将他居住的地方改为水月庵。塑了老人如同僧人的塑像供奉,作为香火院。《池北偶谈》称他为水月和尚。

外史氏曰:《熙朝新语》亦尝载此事,而不及“耳后火发”两语,并不详其生平为明季遗老也。夫事由前定,老人已知之矣,而卒不肯屈节于新朝,亦犹龚诩之不仕成祖,谓恐负金川门一恸耳。古来忠臣孝子,岂肯以时命之故移其志哉!

腹语

  《聊斋志异》言:有—盗被刑,数武之外,犹旋转而呼曰:“好快刀!”此只极形刀之快耳。尝举以语人,而人皆笑之。按《明史·杨维斗传》:国变后,先生临刑不屈,首已坠,而声从项出,则《聊斋》之说非诬也。又汉贾雍为豫章太守,与敌人战,丧元,犹带弓擐甲,挟马归营,问众将曰:“有头佳乎?无头佳乎?”众将曰:“有头佳。”雍腹语曰:“无头亦佳。”凡此亦如醉者坠车不死,其神全也。

  尝闻唐花卿为剑南节度使,命讨段子璋,平之。其后出师,以单骑出战,陷入重围,丧其首,犹临溪沃盥。有浣女见之曰:“无头何以洗盥?”闻言遂仆。此神散之验也。

  又:太原王穆,至德初,为鲁旻部将。于南阳战败,贼骑自后追及,以剑斫穆颈,筋骨俱断,惟喉尚连。初不自觉死,食顷方悟。而头在脐上,旋觉食漏,遂以手力扶,还附颈。须臾复落,闷绝如初,久之方苏。正颈之后,以发分系两畔,乃能起坐。而所骑马,初不离穆;穆方一足践镫,而左缚发解,头坠怀中。夜复苏,复系发正首,心念马卧方可得上,马忽横伏,穆因得上马。马亦随起,载穆东南行。穆两手捧两颊,行四十里。穆麾下散卒数十人,群行见之,扶寄村舍,寻载适军。穆于城中养病二百余日方愈。绕颈有肉如指,头竟小偏。此则头落数次而可续也,尤奇。

  嘉庆初,苗匪煽乱楚蜀。官兵讨之,战于香炉坪,贼败。有贼目为官兵所杀,头已落,犹手持大斧作迎敌状,颈中白气一缕冲起,径二丈许,逾时乃仆。此或有邪术焉,又非寻常所可同语矣。

刘子壮

  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少颖慧,读书一目数行。属文奇肆,中崇祯庚午举人。领荐后,梦神告之曰:“尔须朱之弼作房官,方中春榜。”及至京,偶出寓散步,见数童子携书包经其门。一童子特秀出,执手与谈,见其书上写学名朱之弼,大惊。随至其家。其父乃开柴厂者,赠笔砚数事,珍重而别。后遭流寇之乱,不赴春官。及本朝顺治己丑会试,朱之弼已为分校,得首卷,即刘也。

  亦见《熙朝新语》。读此知穷达有命,迟早亦有定数,为之慨然。

熊伯龙

  先时廷对策,俱用四六。顺治己丑科,世祖临轩策士,命勿用四六旧套。刘子壮对策称旨,亲定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典试浙江,一榜得三状元:乙未史大成,甲辰严我斯,庚戌蔡启傅。士林荣之。

库中画

  明大内有画藏库中,累朝不开。至崇祯时,上欲开视,珰以从来未开为言。而上意甚坚,珰不敢逆,遂开。进,无所有,惟后小红箱一只。捧至,上书崇桢某年某月日开。上以其预定也,益异之。及启视,止盛画三轴:其一作无数军民相反背,其一则无数官吏士民仓皇逃窜之状。上曰:“嘻!乱离不远矣。”其三则止有一人披发赤体,悬于树上,其貌则俨然御容也。群珰动容,上怃然不乐而出。

乩书

  崇祯时,宫中每年或召仙,或召将,叩以来岁事,无弗应者。以前一召即至,至是久之不至。良久,武帝下临,乩批云:“天将俱已降生人间,无可应召者。”上再拜,叩以天将降生,意欲何为?尚有未生者否?批云:“惟汉寿亭侯受明深思,不忍下降。”批毕寂然,再叩不应矣。

玉人

  鹤民国人长三寸,日行八千里,其疾如飞。每为海鹤所食。其人性极机巧,乃刻玉为己状,鼓百成群,聚子荒野水次。鹤以为小人也,吞之而死。后他鹤见真者,反不敢食。

  今世之傅虎以翼而食人者多矣,然其中岂无玉人焉?惟食之者之智不如鹤,故往往饕餮相踵而不悟,不免为小人所误耳。

天主教

  天主名耶稣,大西洋人。自万历间,有

译外史氏说:《熙朝新语》也曾记载这件事,但没有提到“耳后火发”这两句话,也没有详细记载他生平是明朝末年的遗老。事情由前世注定,老人已经知道了,但他最终不肯向新朝屈节,就像龚诩不向成祖做官,说是恐怕辜负在金川门痛哭一场的心意一样。古来的忠臣孝子,难道会因为时运命数的缘故而改变自己的志向吗!

腹语

《聊斋志异》说:有一个强盗被处决,在几步之外,头还在旋转并喊说:“好快的刀!”这只是极力形容刀快罢了。我曾经拿这件事告诉别人,大家都笑我。查考《明史·杨维斗传》:国难发生后,先生临刑不屈,头已经掉下来,但声音从脖颈处发出,那么《聊斋》的说法就不是虚假的了。又汉朝贾雍任豫章太守,与敌人作战,失去了头颅,还带着弓穿着甲,牵着马回到军营,问众将领说:“有头好还是没有头好?”众将领说:“有头好。”贾雍用腹部说话道:“没有头也好。”所有这些情况,都像是喝醉的人从车上摔下不死,是因为精神完满的缘故。

曾经听说唐朝花卿任剑南节度使,奉命讨伐段子璋,平定了叛乱。后来他出兵,单人匹马出战,陷入重围,失去了头颅,还在溪边洗脸。有个洗衣女看见他说:“没有头怎么洗脸?”听到这话就倒下了。这是精神消散的验证。

又:太原人王穆,在至德初年,担任鲁旻的部将。在南阳战败,贼兵骑兵从后面追上来,用剑砍断王穆的脖子,筋骨都断了,只有喉咙还连着。起初自己不知道已经死了,一顿饭的功夫才醒悟过来。而头在肚脐上面,随即觉得食物漏出,于是用手用力扶住,重新接回脖子上。一会儿又掉了下来,像刚才一样昏死过去,很久才苏醒。正过脖子后,用头发分别系在两边,才能坐起来。而他骑的马,起初没有离开王穆;王穆刚一只脚踩上马镫,左边绑头发的结解开了,头掉进怀里。夜里又苏醒,重新系头发正过头,心里想着马躺下才能上去,马忽然横着躺下,王穆因此能上马。马也随即起来,载着王穆向东南走。王穆双手捧着两颊,走了四十里。王穆部下散兵几十人,结伴行走看见他,扶他寄住在村舍,不久载他回到军中。王穆在城中养病二百多天才痊愈。脖子周围有像手指粗的肉,头终究稍微偏斜。这是头掉落几次还能接上的情况,尤其奇特。

嘉庆初年,苗族匪徒在楚蜀地区煽动叛乱。官兵讨伐他们,在香炉坪作战,贼兵战败。有一个贼首被官兵杀死,头已经掉了,还手持大斧做出迎战的样子,脖颈中一缕白气冲起,直径两丈左右,过了一个时辰才倒下。这或许有邪术吧,又不是平常所能谈论的。

刘子壮

刘子壮,字克猷,湖北黄冈人。年少时聪慧,读书一眼能看几行。写文章奇特豪放,考中崇祯庚午年举人。获得荐举后,梦见神告诉他:“你必须由朱之弼担任房官,才能考中春榜。”等到到了京城,偶然走出住所散步,看见几个童子拿着书包经过他的门前。一个童子特别出众,握手与他交谈,看见他书上写着学名朱之弼,大吃一惊。随即到他家。他的父亲是开柴厂的,赠送了几套笔砚,珍重地告别。后来遭遇流寇之乱,没有去参加春官考试。等到本朝顺治己丑年会试,朱之弼已经担任分校,得到第一卷,就是刘子壮。

这也见于《熙朝新语》。读到这里知道穷困显达有命运,迟早也有定数,为此感慨不已。

熊伯龙

先前朝廷对策,都用四六文体。顺治己丑科,世祖皇帝临轩策问士子,命令不要用四六旧套。刘子壮对策符合圣意,亲自定为第一甲第一名,与榜眼熊伯龙齐名。熊伯龙主持浙江考试,一榜得到三个状元:乙未年史大成,甲辰年严我斯,庚戌年蔡启傅。士人阶层以此为荣。

库中画

明朝大内宫中有画藏在库里,历代都不打开。到了崇祯时,皇上想要打开观看,太监以从来未打开过为由进言。但皇上意志很坚定,太监不敢违逆,于是打开。进去,没有什么东西,只有一只小红箱子。捧上来,上面写着崇祯某年某月某日开。皇上因为它是预先定好的,更加觉得奇异。等到打开观看,只装着三轴画:一幅画着无数军民互相背离,一幅画着无数官吏士民仓皇逃窜的样子。皇上说:“嘻!动乱离乱不远了。”第三幅只有一人披头散发赤身裸体,悬挂在树上,那面貌俨然就是皇上的容貌。群臣太监动容,皇上怅然不乐地出来。

乩书

崇祯时,宫中每年有时召仙,有时召将,询问来年的事情,没有不应答的。以前一召就到,到了这时很久不到。过了很久,武帝降临,乩笔批道:“天将都已经降生人间,没有可以应答召请的。”皇上再拜,询问天将降生,意图做什么?还有未降生的吗?批道:“只有汉寿亭侯受到明朝深厚恩德,不忍心下降。”批完寂静无声,再叩问也不应答了。

玉人

鹤民国的人长三寸,一天走八千里,速度像飞一样。常常被海鹤吃掉。他们人性极机巧,于是刻玉做成自己的形状,聚集上百成群,聚在荒野水边。海鹤以为是小人,吞下而死。后来其他海鹤看见真的,反而不敢吃。

现在世上给老虎插上翅膀而吃人的多了,但其中难道没有玉人吗?只是吃人的智慧不如海鹤,所以往往贪婪相继而不醒悟,不免被小人所误罢了。

天主教

天主名叫耶稣,是大西洋人。自从万历年间,有

大西洋意利亚人利玛窦,航海九万里,抵广东之香山澳,始传其教于中土。其言谓耶稣生子如德亚,其国在亚细亚洲之中,一名拂菻,即古大秦国。于时为汉哀帝元寿二年,历一千五百八十一年,至万历九年卒。其国自开辟以来,六千余年矣,天主乃肇生人类之邦。帝嘉其远来,给赐优厚,遂于京师宣武门内建天主堂。藻绘诡异,供耶稣像。右圣母,貌若少女,手一儿,耶稣也。于是其教大行。

译来自大西洋的意大利人利玛窦,航海九万里,抵达广东的香山澳,开始在中国传播他的宗教。他的言论说耶稣生于如德亚,那个国家位于亚洲中部,另一个名字叫拂菻,就是古代的大秦国。当时是汉哀帝元寿二年,距离那时已经历了一千五百八十一年,到万历九年去世。他的国家从开辟以来,已有六千多年了,天主是创造人类的始祖。皇帝嘉奖他远道而来,给予优厚的赏赐,于是就在京城宣武门内建造了天主堂。装饰华丽奇异,供奉着耶稣的像。右边是圣母,相貌像少女,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就是耶稣。于是他的宗教大为流行。

相传愿入救者,其师令服清水一盂,心遂迷惑,乃予之白金五十两,故投者甚众。其归也,必令家人毁祖先牌位、灶神、门神之属,而专奉十字木架。遇物作十字形者,即不敢亵。若奉教者物故,其师辄遣两人至尸傍唪经,以布掩尸,视验讫,始去。或以为窃取两目瞳子故也。

  尝有人贫甚,称贷无所。稔知入其教者,可得五十金,乃预戒家人,俟得银而归,灌以药物使吐。后其人受教归,果欲毁神牌,奉十字架。家人絷其手足,以药灌之,始吐清水,最后涌出一血团乃止。其家人将血团贮于水盆,经宿血散,中有一物不散,乃成人形,须眉毕具。细视其状,即授教师也。

大胆

  《吴应箕传》:南都不守,起兵应金声。败走山中,被获,慷慨就死。时有吴汉超者,亦起兵与邱祖德、麻三衡诸军相合,连取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泾、太平诸县。明年正月,袭南城宁国,夜缘南城登,兵溃。城中按首事者,汉超已出城,念母在,且恐累人,入见曰:“首事者我也。”剖其胆,长三寸。如是则姜维之胆如鸡卵,又不足言矣。

项王走马埒

  《石柱记》:弁山旧有项王饮马池、系马石、走马埒。朱少师《考异》云:项羽避难吴中,过大溪。有异物。早暮以尾卷人畜食之。羽跨其背,一手扼颈,两足夹其腹,一手抱树,连拔大树数章。天曙视之,马也。遍体黑龙纹,遂以名溪,今之龙溪是也。明郑明选诗:“项王昔走马,四面黄金埒。时衰骓不逝,悲歌对红颊。”

埋忧续集卷二

无支祈

  《古岳渎经》:禹治水三至桐柏,惊风迅雷。禹怒,召百灵,命应龙搜逐之。乃获淮涡水神,名无支祈,形若猿猴,缩额高鼻,青躯白首,金目雪牙,伸颈百尺,力逾九象,搏击腾疾,倏忽不可久视。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乌术田,不能制;授之庚辰,庚辰持戟追获。颈锁大索,鼻穿金铃,徙之淮阳之龟山足下。《山海经》云:水兽好为雷雨,禹锁之君山足下,其名巫支祈。即其物也。

  唐时有御史欲见此孽,出罪人遍摸其所,抓得之。用牛六十四头,以盘车拽锁出之。锁将尽,怪跃空中,大呼一声如霹雳,锁连人牛俱没。

  吾乡都御史唐公世济,曾为淮阳御史,尝为笠泽周孟侯言之。

  按《水经注》言,禹治水至淮,淮神出见,形乃一猕猴,爪地成水。禹命庚辰执之,锁于龟山之下。《坚瓠集》:明高皇过龟山,令力士起而视之。因拽铁索盈两舟,而千人拔之起,仅一老猴,毛长盖体,大吼一声,突入水底。

  《酉阳杂俎》:明皇封泰山,张说为封禅使。说女婿郑镒本九品官,旧例封禅后自三公皆迁转一级。惟镒因说骤迁五品,兼赐绯服。因大酺。次日,明皇见镒官位腾跃,问之,镒无以对。黄旛绰曰:“此泰山之力也。”今人以妇翁为泰山,其自此昉乎?

人面疮

  昔江左一商人,左膀生疮如人面。初无所苦,饮啖如人,或戏滴酒口中,其面亦赤。凡物必食,食多则膀上坟起,如有胃在其中者。或不食之,则一臂痹矣。一医者教其历试诸药,金石草木悉与之。至贝母,其疮乃聚眉闭目。商人喜曰:“此物必治也。”因以小苇筒毁其口灌之,数日成痂而愈。

陈句山

  陈句山兆仑,雍正庚戌进士。乾隆初,荐举入翰林,官至顺天府尹。生平和易近人,有寸美,爱不去口。有以诗文请质者,备极奖借,故人乐亲之。书法兰亭,取意简远。梁山舟侍讲云:“本朝不以书名,而书必传者,陈文简公元龙、陈句山先生两人而已。”

瘗蚕

  邑中伍氏,每岁养蚕。其年因蚕多叶少,饲之不继,乃瘗蚕十余筐于土窖中。命家丁三人,仍驾船行市桑叶。归途忽一大鲤鱼跃入舟中,三人大喜,载以还。路经皂林,巡司异其船小,而用两橹急驾,追捕之。搜检别无他物,及头舱,有人腿。诘三人,皆茫然不知所自。巡司即缚解按察司,拷掠备至,诘其身首所在,三人不胜锻炼,漫认云:“见埋在家隙地内。”即饬隶卒押

译相传愿意入教救人的人,他的师父让他喝下一碗清水,他的心便迷惑了,于是给他五十两白银,所以投身入教的人很多。他们回来时,一定让家人毁掉祖先牌位、灶神、门神之类的神像,而专门供奉十字架。遇到做成十字形的物体,就不敢亵渎。如果信奉教义的人去世,他的师父就派遣两个人到尸体旁边念经,用布盖住尸体,查看检验完毕,才离开。有人认为是为了窃取两眼的瞳孔。

曾经有个人非常贫穷,到处借贷都没有门路。他深知加入那个教派可以得到五十两银子,于是预先告诫家人,等得到银子回来,就灌药让他吐出来。后来这个人受教回来,果然想要毁坏神像牌位,供奉十字架。家人绑住他的手脚,灌药给他,他才吐出清水,最后涌出一团血才停止。他的家人将那团血储存在水盆里,经过一夜血散开了,中间有一样东西没有散开,竟然成了人的形状,胡须眉毛都齐全。仔细查看那形状,就是传授教义的师父。

《吴应箕传》记载:南都失守,吴应箕起兵响应金声。战败逃入山中,被抓获,慷慨赴死。当时有个叫吴汉超的人,也起兵与邱祖德、麻三衡等军队会合,接连攻下句容、溧水、高淳、溧阳、泾县、太平等县。第二年正月,袭击南城的宁国,夜里攀附南城登上城墙,军队溃败。城中追查首恶之人,吴汉超已经出了城,想到母亲还在城中,而且怕连累别人,就进城拜见官府说:“首恶之人是我。”剖开他的胆,长达三寸。像这样的话,姜维的胆像鸡蛋大,又不足为奇了。

《石柱记》记载:弁山过去有项王饮马池、系马石、走马埒。朱少师《考异》说:项羽避难来到吴中,经过大溪。有一种怪异的东西,早晚用尾巴卷起人和牲畜吃。项羽跨在它的背上,一只手扼住它的脖子,两脚夹住它的腹部,一只手抱住树,接连拔起几棵大树。天亮时看它,是一匹马。全身布满黑龙纹,于是用它来命名这条溪,现在的龙溪就是。明代郑明选诗:“项王昔走马,四面黄金埒。时衰骓不逝,悲歌对红颊。”

《古岳渎经》记载:大禹治水三次来到桐柏山,遇到狂风迅雷。大禹发怒,召集众神,命令应龙搜索驱逐它。于是抓获了淮水涡水之神,名叫无支祈,形状像猿猴,缩额高鼻,青色的身躯白色的头,金色的眼睛雪白的牙齿,伸颈长达百尺,力气超过九头大象,搏击腾跃迅速,忽然间不能长时间注视。大禹派童律去制服它,不能制服;派乌术田去制服它,不能制服;派庚辰去,庚辰拿着戟追赶抓获了它。用大绳索锁住它的脖子,用金铃穿透它的鼻子,把它迁移到淮阳龟山的脚下。《山海经》说:水兽喜欢制造雷雨,大禹把它锁在君山脚下,它的名字叫巫支祈。就是这种东西。

唐代时有个御史想看看这个妖孽,放出罪犯遍摸它所在的地方,抓到了它。用六十四头牛,用车轮绞盘拉出锁链。锁链将要拉尽时,怪物跃到空中,大喊一声像霹雳,锁链连同人和牛都沉没了。

我们家乡的都御史唐公世济,曾经担任淮阳御史,曾经对笠泽的周孟侯说起过这件事。

查考《水经注》说,大禹治水来到淮水,淮水之神出来相见,形状是一只猕猴,爪子抓地变成水。大禹命令庚辰抓住它,锁在龟山之下。《坚瓠集》记载:明代高皇帝经过龟山,命令力士把它拉起来看。于是拉出铁索装满两船,而一千人拔它起来,仅仅是一只老猴子,毛发长满全身,大吼一声,突然潜入水底。

《酉阳杂俎》记载:唐明皇封禅泰山,张说担任封禅使。张说的女婿郑镒本是九品官,旧例封禅后从三公起都升迁一级。只有郑镒因为张说突然升迁到五品,并且赐给绯色官服。于是大宴群臣。第二天,唐明皇看见郑镒官位飞跃升迁,问他,郑镒无法回答。黄幡绰说:“这是泰山的力量啊。”现在人们把岳父称为泰山,大概是从这里开始的吧?

从前江左有个商人,左臂上长了个疮像人的脸。起初没有什么痛苦,饮食像人一样,有人开玩笑往他嘴里滴酒,那脸也变红。凡是东西一定吃,吃多了左臂就隆起,好像里面有胃一样。如果不给他吃东西,那么一只手臂就麻木了。一个医生教他尝试各种药物,金石草木都给他。到了贝母,那疮就皱起眉头闭上眼睛。商人高兴地说:“这东西一定能治好。”于是用小芦苇筒堵住他的嘴灌药,几天后结成痂而痊愈。

陈句山兆仑,是雍正庚戌年的进士。乾隆初年,被荐举进入翰林院,官至顺天府尹。生性平和容易接近人,有一点优点,就不停地称赞。有人拿着诗文请他品评,他极力夸奖,所以人们乐于亲近他。书法学习《兰亭序》,取意简练深远。梁山舟侍讲说:“本朝不以书法闻名,而书法必定流传的,只有陈文简公元龙、陈句山先生两个人罢了。”

县里的伍氏,每年养蚕。那年因为蚕多桑叶少,喂养跟不上,就把十几筐蚕埋进土窖中。命令三个家丁,仍然驾船去市场买桑叶。回来的路上忽然一条大鲤鱼跳进船里,三个人非常高兴,带着它回来。路经皂林,巡司觉得他们的船小,却用两支桨急速划行,追捕他们。搜查没有其他东西,等到头舱,有人腿。审问三个人,都茫然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巡司就把他们绑起来解送到按察司,拷打审问到了极点,审问他们身体和头颅在哪里,三个人受不了严刑拷打,胡乱承认说:“看见埋在家里的空地上。”就命令差役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