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忧续集卷二无支祈
至其家,发之,盖即瘗蚕处也。而蚕皆不见,惟一尸,身体俱全,只少一腿。证验即符,遂以三人及家主俱抵罪。事见《乌青志》。
译到了他家,挖掘查看,原来正是埋葬蚕的地方。然而蚕都不见了,只有一具尸体,身体完整,唯独少了一条腿。查验证据与案情相符,于是将这三个人以及屋主都判处了死罪。此事记载于《乌青志》中。
外史氏日:夫天地以好生为德,瘗蚕者心固忍矣,然当蚕多叶贵之时。今亦有瘗其蚕,而以其叶售者矣,未闻其辄受惨报也。而伍氏乃独有此奇祸,盖其残忍如此,则平日之积不善,必有甚于瘗蚕者。是其冤孽所由,当自有所在矣。
尝闻父老言:昔有一村农,以叶贵尽弃其蚕,而其子妇乃私藏其蚕数筐。农故有桑地数亩,叶尚在也。其子以无所得叶,乘夜窃往采之。农适在地中巡守,昏黑之中,误为他贼,挺枪刺之,立死。既而知为己子也,悲恚自缢死。而其妻及妇号哭至晓,亦就缢以死,一门斩焉。夫村农之刺其子也,固未知其为子也,然试思即在他人,亦不过窃取桑叶之贼,其罪亦何至于死而必戕其命焉?其凶忍为何如乎,天之假手以杀其子也!报施之惨,岂不可畏哉!
按:瘗蚕事,已见皇甫枚《三水小牍》,但彼为新安县慈涧店北村居民王公直。其鬻蚕也,得钱三千,市彘肩及饼饵以归。至徽安门,门吏见橐中殷血洒地,诘之。公直对以所市,且请搜索。既发囊,惟有人臂若新支解者,乃送于居守。居守付河南尹鞠之。公直以实对,尹判差役领公直至村,集邻保责手状,皆称实知王埋蚕,别无恶迹。及发蚕坑中,有箔裹一死人,阙其左臂。取臂附之,宛然符合。以白府尹,尹谓公直虽无杀人之辜,而蚕为天地灵虫,绵帛之本,故加剿绝,与杀人不殊,遂命于市杖杀之。与此略同。《志》所载,盖得之传闻者也。
偿债犬
邑中某,尝畜一犬,每夜辄涉水至河南某氏家守宿。一日,某呼犬詈之目:“汝食于我,而为他人守夜。明日必觅杀犬者卖汝矣。”是夜,某梦犬人立而嗥曰:“我尝负河南人家钱,故每夜往守以偿。今止欠十三文,偿毕,即不渡河,誓报主人大德也。”至晓,某呼犬至前,以十三文系其颈曰:“昨梦汝云云,今往还之,可免涉水矣。”犬垂首受戒,遂带钱往掷其家而返。从此更不复去。
后某以探女,更深醉归,失足溺池中。犬大嗥跃入,衔其衣拖至岸上。跳而至家,以首撞门,主母惊起。随至池边,见某僵卧未醒,扶至家,迨晚乃苏。语其故,夫曰:“前梦犬云,誓必报德,今果不食其言矣。”
越数月,家中不戒于火,举家方熟睡。犬复走某寝,以头撞门,且撞且吠。夫妇惊起视之,则火焰焰将及屋矣,急救得熄。后犬死,主人以棺埋焉。此杨周先生《果报见闻录》所记也。
噫,夫犬也,而能不忘所报如是乎?是殆兽其面,而不兽其心者欤?余故节书之,以为世之负恩而背主者戒。
《夷坚志》,许元惠卿,乐平士人也。其父梦有乌衣客来语曰:“吾昨贷君钱三百,今以奉还。”未及问其为何人及何时所负而觉。平常畜十余鸭,是日归,于数外见一黑色者。小童以为他人家物,约去之。鸭盘旋于旁,遗一卵乃去。自是历一月,每日皆然。凡诞三十卵,遂去不至。竟不知为谁氏者。计其值,恰三百钱。盖负人而不敢忘报,虽禽兽往往有之,奈何以人而不如禽乎!
剥皮
崇祯末,一术士言:熹庙时,尝游都下。宥五人共饮于旅舍,一人大言忠贤之恶,不久当败,四人或默或骇,讽以慎言。此人言:“忠贤虽横,必不能将我剥皮,我何畏?”至夜半,方熟卧,忽有人排门,以火照其面,即擒去。旋捉四人并入,见所擒者手足俱钉门板上。忠贤语四人曰:“此人谓不能剥其皮,今姑试之。”即命取沥青浇其遍体,用椎敲之。未几,举体皆脱,其皮壳俨若一人。四人骇欲死,忠贤每人赏五金压惊,纵之出。此见于《幸存录》者。呜呼!忠贤之凶毒,诚亘古所未有矣。
然亦有威力所不能及者。《耳新》言:丁卯三月忠贤诞日,公卿台省咸集。忽有道人幅巾布氅,藤杖麈拂,踵门请见。阍者叱之曰:“几许元老巨卿,竟日伺候。不能接见;汝一游食之徒,如何便欲见我千岁乎?”道人曰:“我与魏公贫贱交,今日觌面一言,为寿千秋也。”阍者不敢报,举瓜椎斧钺指其头
译外史氏说:天地以好生为德,埋葬蚕的人心肠固然残忍,但在蚕多桑叶昂贵的时候,现在也有埋葬蚕而把桑叶卖掉的人,没听说他们立刻遭受惨痛的报应。而伍氏却独有这种奇祸,大概是因为他残忍到了这种地步,那么平日积累的恶行,一定有比埋葬蚕更严重的。这是冤孽产生的缘由,应当自有其所在之处。
曾经听父老说:从前有一个村农,因为桑叶昂贵,把所有的蚕都丢弃了,而他的儿媳妇却私自藏了几筐蚕。村农本来有几亩桑地,桑叶还在。他的儿子因为无处得到桑叶,趁着夜晚偷偷去采摘。村农正好在田里巡视,在昏暗之中,误把他当作别的贼人,挺起长枪刺去,当场刺死。后来知道是自己的儿子,悲痛愤怒之下自缢而死。他的妻子和儿媳妇哭号到天亮,也上吊而死,全家断绝。村农刺死他的儿子,固然不知道那是他的儿子,但试想即使是对别人,也不过是偷窃桑叶的贼,他的罪过哪里至于死而一定要杀害他的性命呢?他的凶狠残忍到了什么地步啊,这是上天借他的手来杀他的儿子!报应的惨烈,难道不可怕吗!
按:埋葬蚕的事,已在皇甫枚的《三水小牍》中出现过,但那是新安县城慈涧店北村居民王公直。他卖蚕,得到三千钱,买了猪肩肉和饼饵回家。到了徽安门,门吏看见袋子里殷红的血洒在地上,责问他。公直回答说买的是这些东西,并且请求搜查。打开袋子,只有像刚被肢解的人臂,于是把他送到留守那里。留守交给河南尹审问。公直据实回答,河南尹判决差役带领公直到村里,召集邻里保正责成他们写手状,都称确实知道王公直埋葬蚕,没有其他恶迹。等到挖开蚕坑,有箔包裹着一具死人,缺少左臂。取来手臂附上,完全吻合。报告府尹,府尹说公直虽然没有杀人的罪过,但蚕是天地的灵虫,是丝织品的根本,所以加以剿灭,与杀人没有区别,于是命令在市集上杖杀他。这与这里记载的大致相同。《志》所记载的,大概是得自传闻。
偿债犬
城中某人,曾经养了一只狗,每天夜里总是涉水到河南某人家守宿。一天,某人叫来狗骂它说:“你吃我的饭,却为别人守夜。明天一定要找杀狗的人把你卖了。”这天夜里,某人梦见狗直立着嗥叫说:“我曾经欠河南人家钱,所以每天夜里去守夜来偿还。现在还欠十三文,还完,就不再渡河,发誓报答主人的大恩德。”到天亮,某人把狗叫到面前,把十三文钱系在它的脖子上说:“昨天梦见你说的那些话,现在去还掉,就可以免去涉水了。”狗低着头接受告诫,于是带着钱去扔到那家人家然后返回。从此再也不去了。
后来某人因为探望女儿,深夜醉归,失足掉进池子里。狗大声嗥叫跳入水中,衔住他的衣服拖到岸上。跳回家,用头撞门,主母惊醒起来。跟着到池边,看见某人僵卧着还没醒,扶回家,到了傍晚才苏醒。告诉他缘故,丈夫说:“以前梦见狗说,发誓一定要报恩,现在果然没有食言。”
过了几个月,家中不慎发生火灾,全家正熟睡。狗又跑到某人的卧室,用头撞门,一边撞一边吠。夫妇惊醒起来看,只见火焰即将烧到屋子,急忙抢救得以熄灭。后来狗死了,主人用棺材埋葬它。这是杨周先生《果报见闻录》所记载的。
唉,狗啊,却能如此不忘报答吗?这大概是长着兽的面孔,而不长着兽的心肠吧?所以我摘录记载下来,作为世上负恩背主者的警戒。
《夷坚志》记载,许元惠卿,是乐平的士人。他的父亲梦见有个穿黑衣的客人来说:“我昨天借了你三百钱,现在奉还。”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人以及什么时候欠的债就醒了。平常养了十几只鸭,这天回来,在数之外看见一只黑色的。小童以为是别人家的东西,赶走了它。鸭子在旁边盘旋,留下一枚蛋才离开。从此经过一个月,每天都是这样。一共下了三十枚蛋,于是离开不再来。终究不知道是谁家的。计算它的价值,恰好是三百钱。大概欠了人而不敢忘记报答,即使是禽兽也往往有这种情况,为什么人反而不如禽兽呢!
剥皮
崇祯末年,一个术士说:熹宗时,曾经在京城游历。有五个人在旅店一起喝酒,一个人高声说魏忠贤的罪恶,不久就会败亡,四个人有的沉默有的惊骇,劝诫他要谨慎言语。这个人说:“忠贤虽然横行,一定不能把我剥皮,我害怕什么?”到了半夜,刚熟睡,忽然有人推门,用火光照他的脸,立刻把他抓走。随即把四个人一起抓来,看见被抓的人手脚都被钉在门板上。忠贤对四个人说:“这个人说不能剥他的皮,现在姑且试试。”立刻命令取沥青浇遍他的全身,用椎敲击。不久,全身皮肤都脱落,那皮壳俨然像一个人。四个人惊骇得要死,忠贤每人赏赐五两金子压惊,放他们出去。这见于《幸存录》。唉!忠贤的凶狠毒辣,确实是自古以来所未有的。
然而也有威力所不能触及的。《耳新》说:丁卯年三月忠贤生日,公卿台省都聚集。忽然有个道人,头裹幅巾,身穿布氅,手持藤杖麈拂,登门请求见面。守门人斥责他说:“多少元老巨卿,整天伺候。都不能接见;你一个游食之徒,怎么就想见我千岁呢?”道人说:“我与魏公是贫贱之交,今天当面说一句话,祝寿千秋。”守门人不敢报告,举起瓜椎斧钺指着他的头
颅,詈且逐之曰:“汝辄敢狂言无忌,幸今寿日,若他日,当膏此耳。”道人以杖叩鼓,众皆失色。随拥之进,言:“此道人求见,不容,擅自击鼓,致犯天威。”道人长揖,厉声曰:“与公久别,今日复得相见于此。今公富贵极矣,宁相忘耶?”忠贤大怒曰:“妖道敢肆狂妄,我岂与汝交乎?”叱左右缚付镇抚司严究。道人曰:“我风鉴一世,阅人多矣,独不识汝盗贼其形,虎狼其心乎?第欲挽回,以全忠臣义士之多命也。”一手指天曰:“汝能欺君欺人,彼苍可欺乎?吾当看汝寸磔,殆狗彘不食汝馀也。汝岂能杀我耶?”举手振跃,绑索俱断,两袖拂空,举座咸惊,蓦地不见。此与《续虞初新志》张献忠设朝时之狗皮道士,皆足令逆贼凶威无所施,差快人意耳。
译那个叫颅的人,一边辱骂一边驱赶他说:“你竟敢肆无忌惮地胡说八道,幸好今天是寿辰,若是改天,定让你脑袋落地。”道人用拐杖敲击战鼓,众人全都吓得变了脸色。随即簇拥着道人上前,禀报道:“这位道人求见,因未被允许,擅自击鼓,以致冒犯了天威。”道人深深作揖,严厉地说道:“我与阁下久别,今日又能在此相见。如今阁下富贵已到了极点,难道就把我忘了吗?”魏忠贤大怒道:“妖道竟敢如此狂妄,我怎么会与你交往呢?”喝令左右将他捆绑起来,交给镇抚司严加审讯。道人说道:“我凭借风鉴之术行走一世,阅人无数,难道唯独认不出你这盗贼的形体、虎狼的心肠吗?我只是想挽回局势,以保全众多忠臣义士的性命罢了。”他伸出一手指向苍天说:“你能欺骗君主、欺骗世人,但上天难道也能被欺骗吗?我将会看着你受凌迟之刑,大概连狗猪都不吃你的剩肉。你难道能杀得了我吗?”他举手跳跃,捆绑的绳索全都断裂,两袖拂过空中,在座的人都感到震惊,他忽然就不见了。这与《续虞初新志》中张献忠设立朝廷时的狗皮道士一样,都足以让逆贼的凶威无处施展,稍微让人感到痛快罢了。
按:剥皮之说,从古未闻。惟野史载:景清欲行豫让之计,成祖搜得剑,命剥皮援草系长安门。明晨驾过,系忽断,为犯驾状。乃命藏于库中。然景清之死,其说固不一。惟张献忠尝用此法,若所剥之皮未竟而其人已死,即将行刑者剥皮。盖未得其法耳。甚哉!魏阉之残酷,诚何异献贼哉!(《耳新》又言:魏阉发冢凌迟时,身尸未化。及临刑,似犹有微息,鲜血迸流,若留以待天刑者。)
仙方
《七修类稿》:元末,桐乡后朱村徐通判素慕洞宾,朝夕供礼。一日疽发于背,势垂死,犹扶起礼之。偶见净水壶下白纸一幅,上有诗云:“纷纷墓土黄金屑,片片花飞白玉芝。君主一斤臣四两,调和服下即平夷。”意其仙方,然不知何物为黄金白玉。乃召仙,以大黄白芷为问,仙曰:“然。”服之果验。后以医人,无不效。
徐无子,方传婿沈氏,至今以此治生。数百里来货药者无虚日。沈族大而分数十家,惟嫡支居大椿树下者,药乃验。沈子尝从吾友徐院判学,闻其药今加穿山甲、当归须、金银花矣。然大黄既多,不问阴阳之疾而投之,恐亦有害。而源源往来,又独于椿树下者验,岂非天意之所与欤?云云。
然沈氏,余于嘉庆间尝见其中衰矣。当其盛时,有名耿文者,尤精外科,一时有华佗之目。及今医道复兴,虽百里犹相延致,亦不闻其专以此方疗人也。若今之业医而尤著者名泰,即余亲家张梦庐先生之徒也。
耿通
本传言:当时给事中号敢言者,通与陈谔,举朝惮其风采。
谔字克忠,番禺人。永乐中以乡举入太学,授刑科给事中。每奏事,大声如钟。帝令饿之数日,奏对如故,曰:“是天生也。”每见呼为“大声秀才”。尝言事忤旨,命坎瘗奉天门,露其首,七日不死,赦出还职。谔性诙谐,当被瘗时,叹息谓其人曰:“吾不意今日乃死于大瓮!”人问其故,曰:“咄嗟而不知耶?朝廷瘗人当以瓮,令速死耳。”瘗者如其言,遂得屈伸不死。盖瘗人者,以土掩至胸前,即气闷欲绝。若仅露其首,必有刻不可耐者,乌能至七日而不死乎?
陆忠毅公传赞
林璐曰:公母初孕时,梦神人羽葆鼓吹,从云际直坠入怀,始生公。公少时,丰神英毅,博学擅江右。文成,四方目之曰“西陵体”。及登贤书,于太保忠肃入梦与语。语多秘,人莫有能解者。沈君鼎新暴卒而苏,言见公与某某方副冥司决事,如王新建故事。呜呼!忠孝人极也,惟不愧乎人,斯乃可以为神,乌足怪!
按:公名培,字鲲庭,号曰部娄,籍钱塘。兄弟六人,伯圻叔阶,与公先有声。公儿时即尚气节,意或小忤,辄流涕矢死。母裘及大母极爱怜之。既长,兄弟名益著,与娄东云间倡道东南。陈给事大樽尝曰:“某与陆氏交,如孔融在纪群间矣。”年十六,补诸生。己卯举于乡,拜大母堂下。母喜曰:“汝父汝叔歌《鹿鸣》如昨日,吾年垂八十,犹见汝成名。国思厚矣,勉之!”明年成进士。
公丰棱峻整,平居杜门读书,与诸名士切摩为古文辞。交遍海内,好引掖后进。然喜面折人过,邪慝者见公,辄屏气逡巡避去。尝与陆君骧武客秣陵,吊方正学及徐常功臣庙。客赠陆君弓矢,陆方赋诗,公愀然曰:“神州坐视陆沉,某鹿鹿无所树立。以君之才,当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差快人意。”坐逆旅,日读史,酣饮经月,一夜身渐短,可三四寸,良久方能引长。
岁甲申,逆闯犯阙,北向长号,思攀龙髯。其妇亟止之曰:“君素读书,不闻晋宋间事乎?犹有待。”未几,赴建康,拜行人司,副熊给事汝霖,持节祭淮。熊负直谏声,与公谈时事,益扼腕。
明年乙酉,乱兵溃江上,公兄弟奉母居盐官,公命其子繁弨从。省会嚣然,公遂避入黄山之桐坞。经故人陈君廷会居,握手流涕曰:“行将别君。”陈君止之,公曰:“即死,无益国家,聊以塞责。”
至家,妇敕左右守公,公笑曰:“死岂可复生乎?吾母春秋高,当避桃
译按:剥皮的说法,自古以来未曾听闻。只有野史记载:景清想要实行豫让那样的计划,明成祖搜出剑来,命令剥下他的皮,用草绳系在长安门上。第二天早晨皇帝车驾经过,系绳忽然断了,呈现冲撞御驾的样子。于是命令将皮藏入库中。然而景清的死,说法本来就不一致。只有张献忠曾经使用这种方法,如果所剥的皮还没完成而人已经死了,就把行刑的人剥皮。大概是没有掌握这种方法罢了。太厉害了!魏忠贤的残酷,确实和张献忠有什么不同呢!(《耳新》又说:魏忠贤被开棺凌迟时,尸体尚未腐烂。等到临刑时,似乎还有微弱的气息,鲜血迸流,好像留着等待天降刑罚一样。)
仙方
《七修类稿》记载:元朝末年,桐乡后朱村的徐通判一向仰慕吕洞宾,早晚供奉礼拜。有一天背上生了疽疮,病势垂危,仍然扶起来礼拜。偶然看见净水壶下面有一张白纸,上面有诗写道:“纷纷墓土黄金屑,片片花飞白玉芝。君主一斤臣四两,调和服下即平夷。”以为是仙方,然而不知道什么东西是黄金白玉。于是召请神仙,用大黄、白芷来询问,神仙说:“对。”服用后果然灵验。后来用来治病,没有不有效的。
徐没有儿子,药方传给了女婿沈家,至今以此谋生。几百里外来买药的人没有一天断绝。沈家族大分成几十家,只有嫡系住在老椿树下的,药才灵验。沈的儿子曾经跟随我的朋友徐院判学习,听说他的药现在加了穿山甲、当归须、金银花了。然而大黄既然用得多,不问阴阳病症就投药,恐怕也有害处。而源源不断地往来,又唯独在椿树下的灵验,难道不是上天所赐予的吗?等等。
然而沈家,我在嘉庆年间曾经见过他们家道中落了。在他们兴盛的时候,有个叫耿文的,尤其精通外科,当时有华佗的美誉。到现在医学复兴,虽然百里之外也互相延请,也没听说他们专门用这个方子治病。现在行医而且特别有名的叫泰,就是我亲家张梦庐先生的徒弟。
耿通
本传记载:当时给事中号称敢言的,耿通和陈谔,满朝都忌惮他们的风采。
陈谔字克忠,番禺人。永乐年间通过乡试进入太学,授刑科给事中。每次上奏事情,声音大如钟鸣。皇帝让他饿了好几天,上奏对答依然如故,说:“这是天生的。”每次见皇帝都被称为“大声秀才”。曾经进言违背圣意,被命令埋在奉天门的坑里,露出头部,七天没死,赦免出来恢复职务。陈谔性格诙谐,在被埋的时候,叹息对那人说:“我没想到今天竟然死在大瓮里!”那人问原因,他说:“难道你不知道吗?朝廷埋人应当用瓮,让人快点死罢了。”埋他的人照他说的做,于是得以伸展身体不死。大概埋人时,用土掩到胸前,就会气闷得要死。如果只露出头部,一定有一刻都难以忍受的,怎么能到七天还不死呢?
陆忠毅公传赞
林璐说:陆公母亲刚怀孕时,梦见神人带着羽葆鼓吹,从云间直接坠入怀中,才生下陆公。陆公年轻时,风度英毅,博学在江右地区闻名。文成,四方人都称他的文章为“西陵体”。等到考中举人,在太保忠肃公入梦与他说话。话语多隐秘,没有人能理解。沈君鼎新突然死去又苏醒,说看见陆公和某某正在冥司决断事情,像王新建的故事一样。唉!忠孝是人道的极致,只有对人无愧,才可以成为神,有什么奇怪的呢!
按:陆公名培,字鲲庭,号部娄,籍贯钱塘。兄弟六人,大哥陆圻、三弟陆阶,和陆公先有名声。陆公小时候就崇尚气节,心意稍微违逆,就流泪发誓去死。母亲裘氏和祖母非常疼爱他。长大后,兄弟名声更加显著,在东南地区与娄东、云间的人倡导道义。给事中陈大樽曾经说:“我和陆家交往,就像孔融在纪群之间一样。”十六岁,补为诸生。己卯年在乡试中举,在祖母堂下拜谢。母亲高兴地说:“你父亲你叔父唱《鹿鸣》歌就像昨天一样,我年纪将近八十,还看见你成名。国家的恩惠深厚啊,努力吧!”第二年考中进士。
陆公风骨峻整,平时闭门读书,和各位名士切磋古文辞。交游遍天下,喜欢引荐提拔后辈。然而喜欢当面指责别人的过错,邪恶的人见到陆公,就屏住呼吸退避离开。曾经和陆君骧武客居秣陵,吊唁方正学及徐常功的庙。客人赠送陆君弓矢,陆君正在赋诗,陆公脸色严肃地说:“神州眼看沉沦,我碌碌无为没有建树。凭你的才能,应当上马杀贼,下马写檄文,稍微让人痛快。”住在旅店,每天读史书,酣饮整月,一夜之间身体渐渐缩短,可三四寸,很久才能拉长。
甲申年,李自成侵犯京城,向北长号,想攀附龙髯。他的妻子急忙制止他说:“你向来读书,没听说晋宋年间的事吗?还有等待的时候。”不久,前往建康,拜行人司,副职熊给事汝霖,持节祭祀淮河。熊负有直谏的名声,和陆公谈论时事,更加扼腕叹息。
第二年乙酉,乱兵在江上溃败,陆公兄弟奉养母亲住在盐官,陆公命令儿子繁弨跟随。省会喧闹,陆公于是避入黄山的桐坞。经过老朋友陈君廷会的住处,握手流泪说:“将要和你分别了。”陈君挽留他,陆公说:“即使死,对国家没有益处,姑且以此尽责。”
回到家,妻子命令左右看守陆公,陆公笑着说:“死难道还能复活吗?我母亲年纪大了,应当避开桃
源抱犊耕矣。”既而阖户自经,为客救免。又一日辰起,呼笔砚冠带,北向叩头者五,南向叩头者三,以袜绳授二仆曰:“若属知乃公意,便可相成。”遂向大床坐,从容就缢而卒。几上留书三函:一奉母,一遗兄弟,一别故友。年二十八。
译源已经抱着犊牛去耕田了。”不久,他关上门上吊自杀,被客人救下免于一死。又过了一天,他在辰时起床,叫来笔墨纸砚,穿戴好冠带,向北磕头五次,向南磕头三次,把袜带交给两个仆人,说:“你们如果明白我父亲的心意,就请成全他。”于是面向大床坐下,从容地自缢而死。书桌上留下三封信:一封给母亲,一封留给兄弟,一封告别故友。他享年二十八岁。
妇誓死从公,自楼坠地,若有神持之者;又饿经旬,不死。姑裘语曰:“是天欲生汝也,违天不祥。”乃不死。
公兄圻、弟阶,亦皆能笃于风义,盖遗民也。
公死未逾年,陈给事就缚,奋身沉渊死。御史中丞潜夫陈公,携妻妾赴激湍死。陈公先以偶忤于俗,俗,公移书责之者也。熊公入闽,为郑芝龙所忌,与其子俱沉于海。迁客自海南来言:姚公奇允自刎其头死矣。方公移书御史时,奇允曾劝止之,而公弗善也,而卒俱死。呜呼!如四人者,可称公死友。
时同郡王别驾道焜,闻公死,亦死。江东赠公谥曰“忠毅”。董户部守曰:“两人同死,岂以道焜非进士耶?”乃得谥“节愍”云。
异兽
楚中一孝廉,自山中入城。因有虎患,以两猎户持铁叉自随。日暮向邮亭小憩,忽一虎咆哮而来。两人致孝廉亭前树上,挺又迎虎而斗,虎毙。又一虎偕二小虎至,两人力尽,死。孝廉方惊悸,俄一物似狗而小,白毛红发,眼金色,走如飞,直前啮三虎。三虎伏不敢动,皆死。各食脑少许,先死者嗅而不食。须臾至树下,望孝廉大叫,耸身一跃,忽坠崖下藤蔓中,罥之空中不能脱。孝廉惶骇,自念待死已愚,不如先杀之,遂下树,取叉刺而杀之。持送县令某,某取其皮为领,雪不沾衣。
夫苛政猛于虎,酷吏之肆虐,实皆贪心之所致。若此物既已食三虎矣,而犹贪而不知足,以致自陷网罗,其亦可鉴也已。
按:此与《博物志》所载胡人来献猛兽如狗者略相似。然彼其称能食虎,而此并欲食人矣。又《逸周书》言:露犬能飞食虎豹。而此又似不能飞也,果何物耶?
王渔洋《陇蜀余闻》言:角端产瓦屋山,不伤人,惟食虎豹。山僧恒养之以自卫。按《中华古今注》:渠叟国献鼩犬,能飞食虎豹。此以鼩犬为角端也。余按《逸书·王会解》:渠叟以鼩犬。鼩犬者,露犬也,盖即鼩犬之别名。初不闻有角端之称。《尔雅》:驨似马,一角。麟,麕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是角端固即麟之属,奈何与鼩犬并为一谈乎?
又:汉武帝时,大宛之北胡人献一物,大如狗,声能惊人,鸡犬闻之皆走,名曰猛兽。帝怪其细小,及出苑中,欲使虎豹食之。虎见此兽,即低头着地。帝谓虎欲低头作势,而此兽见虎甚喜,舐唇摇尾,径往虎头上立,因搦(原注:当作溺)虎面。虎乃闭目低头,匍匐不敢动。搦毕下去之后,虎曳尾去。兽顾之,虎辄闭目。余尝闻先人言,虎忌柴狗。狗之形小于畜狗。虎见之,辄伏不动,狗乃圈其外溲之,则此虎不能出外一步矣。殆即此兽也。
殿试卷
武进县文介公万历二十三年殿试对策,公官礼部时,自取出,藏于家,迄今尚在。每行作三十二字。凡乡会试有横直硃丝行,殿试但有直行。推其立制之意,盖以对策文有长短,则字从而疏密无不可者。今时相习书殿试所对策,率行二十二字,失为法之本矣。
又,乾隆五十年以前,同考官犹以经艺分校,面试帖诗题在第=场,今则移于第一场,而房官无五经之名。其不以五经分房者,以士皆习五经也。然余尝见先辈专经者,其于所习之经,必有手抄本。其间考证源流,贯穿经说,几于习一经而五经皆通。今则讲章时艺而外,概置高阁。往往入场时,问以此题出自何篇,而茫然矣。可胜叹欤!
附录
康熙三十九年,给事中满晋条陈科场积弊,总督郭琇条陈学校弊端,并下九卿议。议上,命录示巡抚李光地、胡鹏,总督张鹏翮、郭琇。李光地疏推广科场三条,学校四条。其末言:
迩来学臣率多苟且从事,致士子荒经蔑古,虽《四书》本经,不能记忆成诵。仅读时文百十篇,剿袭雷同,侥幸终身,殊非国家作养成就之道。前岁旨下学臣,使童子入学,兼用《小学论》一篇。至其时幼稚见闻一新,就中顿明古义。此以小学诱人之明验也。然书不熟诵,终非已得。宜令学臣于考校之日,有能熟诵经书小学,讲解《
译妇人发誓宁死也要追随丈夫,从楼上跳下,好像有神灵扶持着她;又饿了十多天,没有死。婆婆裘氏对她说:“这是上天想要让你活下去,违背天意是不吉利的。”于是她没有死。
丈夫的哥哥圻、弟弟阶,也都能够笃守风义,大概是遗民。
丈夫死后不到一年,给事中陈某被绑缚,奋身投入深渊而死。御史中丞陈公,带着妻妾奔赴急流而死。陈公先前因为偶然冒犯了世俗,世俗,正是陈公写信责备过的。熊公进入福建,被郑芝龙所忌恨,和他的儿子一起沉入海中。从海南来的迁客说:姚公奇允自刎而死。当初陈公写信给御史时,奇允曾经劝止他,但陈公不以为然,最终都死了。唉!像这四个人,可以称为丈夫的死友。
当时同郡的别驾王道焜,听说丈夫死了,也死了。江东赠给丈夫谥号“忠毅”。户部尚书董守说:“两人一同死去,难道因为道焜不是进士吗?”于是得到谥号“节愍”。
异兽
楚地有一位孝廉,从山中进城。因为有老虎为患,带着两名猎户手持铁叉跟随。傍晚在邮亭小憩,忽然一只老虎咆哮而来。两人把孝廉送到亭前的树上,挺立着迎战老虎,老虎被杀死。又一只老虎带着两只小虎到来,两人力气用尽,死了。孝廉正惊恐,不一会儿一个像狗但较小的东西,白毛红发,眼睛金色,跑得像飞一样,径直上前咬三只老虎。三只老虎趴着不敢动,都死了。各自吃了少许脑髓,先死的嗅了嗅不吃。一会儿来到树下,望着孝廉大叫,耸身一跃,忽然坠入崖下的藤蔓中,缠绕在空中不能脱身。孝廉惶恐惊骇,心想等待死亡已经愚蠢,不如先杀了它,于是下树,取叉刺死它。拿着送给县令某,某取它的皮做衣领,雪不沾衣。
苛政比老虎还凶猛,酷吏的肆虐,实在是贪心所导致的。如果这东西已经吃了三只老虎,却仍然贪得不知足,以致自陷网罗,这也值得借鉴啊。
按:这与《博物志》所载胡人进献像狗一样的猛兽大致相似。然而那称能食虎,而这还想吃人。又《逸周书》说:露犬能飞吃虎豹。而这又似乎不能飞,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王渔洋《陇蜀余闻》说:角端产于瓦屋山,不伤人,只吃虎豹。山僧常养它来自卫。按《中华古今注》:渠叟国进献鼩犬,能飞吃虎豹。这以鼩犬为角端。我按《逸书·王会解》:渠叟进献鼩犬。鼩犬,就是露犬,大概是鼩犬的别名。起初没听说过有角端的称呼。《尔雅》:驨像马,一角。麟,麕身,牛尾,马足;黄色,圆蹄,一角,角端有肉。可见角端本来就是麟一类,怎么与鼩犬混为一谈呢?
又:汉武帝时,大宛北部的胡人进献一物,大如狗,声音能惊人,鸡犬听到都跑开,名叫猛兽。皇帝奇怪它细小,等到放出苑中,想让虎豹吃它。老虎见到这兽,就低头着地。皇帝以为老虎想低头作势,而这兽见到老虎很高兴,舔唇摇尾,径直走到虎头上站立,于是搦(原注:当作溺)老虎脸。老虎于是闭目低头,匍匐不敢动。搦完下去之后,老虎拖着尾巴离开。兽回头看它,老虎就闭目。我曾听先人说,老虎忌柴狗。狗的形体小于家狗。老虎见到它,就趴着不动,狗就在外面小便,那么这老虎不能走出一步了。大概就是这个兽。
殿试卷
武进县文介公万历二十三年殿试对策,公在礼部任职时,自己取出,藏在家中,到现在还在。每行写三十二字。凡是乡会试有横直红丝行,殿试只有直行。推测其立制的用意,大概因为对策文章有长短,那么字随之疏密无不可。现在时人习惯书写殿试对策,每行二十二字,失去了法度的根本。
又,乾隆五十年以前,同考官还以经艺分校,面试帖诗题在第二场,现在则移到第一场,而房官没有五经之名。不以五经分房,是因为士人都习五经。然而我曾见先辈专攻一经的,对于所习的经,必有手抄本。其中考证源流,贯穿经说,几乎习一经而五经都通。现在则讲章时艺之外,一概置之高阁。往往入场时,问这题出自何篇,却茫然无知。可叹啊!
附录
康熙三十九年,给事中满晋条陈科场积弊,总督郭琇条陈学校弊端,一并下达九卿商议。议定上报,命令抄录示知巡抚李光地、胡鹏,总督张鹏翮、郭琇。李光地疏推广科场三条,学校四条。其末尾说:
近来学臣大多苟且从事,致使士子荒废经书蔑视古义,即使是《四书》本经,也不能记忆成诵。只读时文百十篇,抄袭雷同,侥幸终身,实在不是国家作养成就之道。前年旨下学臣,使童子入学,兼用《小学论》一篇。到那时幼稚见闻一新,其中顿时明白古义。这是以小学诱人的明验。然而书不熟诵,终究不是自己所得。应当令学臣在考校之日,有能熟诵经书小学,讲解《
四书》者,文理粗成,就与录取。如更能成诵三经及五经者,更与补廪,以示鼓励。又童生既令熟习小学,以端幼志,生员及科场论题专出《孝经》,每重复雷同。似当兼命《性理》、《通鉴》,以励宏通之士。
译《四书》的文义大致通晓,便予以录取。如果还能背诵三经乃至五经的,再给予补入廪生的待遇,以示鼓励。此外,童生既然已要求熟读《小学》,以端正年幼时的志向,那么生员以及科举考场中的论题却专门出自《孝经》,每每重复雷同。似乎应当同时命制《性理大全》和《资治通鉴》的题目,以激励学识广博通达的士人。
疏入,仍下九卿,与张鹏翮等三疏参合定议。其乡试另编官字号,以民卷九、官卷一为额。此出自上意,光地特赞成之。
论题以《太极图说》、《通书》、《西铭》、《正义》一并命题。呜呼!自明以来,士习之坏,江湖日下。附录此议,以见国家立法未尝不善,而有治法,无治人,以致积弊不可复返,而其法亦旋废不讲。安得如数君子者而挽之,使近于古哉!
又:《戒庵漫笔》曰:余少时学举子业,并无刻本窗稿。有书贾在利考朋友家往来,抄得《灯窗下课》数十篇,每篇誊写二三十纸。到余家塾,拣其几篇,每篇或二文,或三文。忆荆川中会元,其稿亦是无锡门人蔡瀛与其姻家所刻。薛方山中会魁,其三试卷,余为怂恿其常熟门人钱梦王,以东湖书院活板印行,未闻有坊间板。今满目皆坊刻矣,亦世风华实之一验也。
杨子常彝曰:十八房之刻,自万历壬辰《钩玄录》始,旁有批点。自房王仲(士骕)始选程墨。至己卯以后,而坊刻有四种:曰程墨,则士子与主司之文;曰房稿,则十房进士之作;曰行卷,则举人之作;曰社稿,则诸生会课之作。至一科房稿之刻有数百部,皆出于苏杭,而中原北方之人市贾以去。天下之人,惟知此物可以取功名、享富贵,此之谓学问,此之谓人才,而他书一切不观。
昔邱文庄当天顺、成化之盛,已谓士子有登科名,全不知史册名目、朝代先后、字书偏旁者。举天下而惟十八房之读,读之三年五年,而一幸登第,则无知之童子,俨然与公卿相揖让,而文武之道弃如弁髦。嗟乎!八股盛而六经微,十八房兴而廿一史废,此《日知录》所以叹也!
余按文庄所言,则当时已有房稿,今则更有束去天、崇、国初于不观者,无论嘉、隆以上矣。此又世风之一变也。
推背图
《桯史》:唐李淳风作《推背图》,五季之乱,王侯崛起,人有倖心,故其学益炽。开口张弓之谶,吴越至以遍名其子,而不知兆昭武基命之烈也。宋兴,受命之符尤为著名。艺祖即位,诏禁谶书,惧其惑民志以繁刑辟。然《图》传已数百年,民间多有藏本,不复可收拾,有司患之。一日,赵韩王以开封具狱奏,因言犯者至众,不可胜诛。上命取旧本,凡已验者,皆紊其次而杂书之。凡为百本,使与存者并行。于是传者懵其先后,莫知其孰讹。间有存者,不复验,亦弃弗藏矣。今之所传,所由纷然杂出欤?
宋宣和初,尚方织绫,谓之“遍地桃”。又急地绫漆冠子作二桃样,谓之“并桃”,天下效之。又香谓之“佩香”。至金人犯阙,无贵贱,皆逃避背乡,为金虏去,亦应此谶也,岂在《推背图》哉?
李自成
何璘《澧州志》云:李闯之死,野史载通城罗公山,《明史》载通城九宫山,其以为死于村民,一也。今按:罗公山实在黔阳,而九宫山实在通山县。其言通城,皆误也。
有孙教授为余言:李自成实窜澧州,至清化驿,随十余骑走牯牛坝(在今安福县境),复乘骑去,独窜石门之夹山为僧。今其坟尚在云。余讶之,特至夹山,见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书“奉天玉和尚”。前有碑,乃其徒野拂文,载和尚不知何氏子。一老僧年七十余,尚能言夹山旧事,云:和尚顺治初入寺事佛门,不言来自何处,其声似西人。后数年,复有一僧来,云是其徒,乃宗门,号野拂,江南人。事和尚甚谨。和尚卒于康熙甲寅岁二月,约年七十。临终,有遗言于野拂。彼时幼,不与闻。寺尚藏有遗像。命取视之,则高颧深顄,鸱目蝎鼻,状貌狰狞,与《明史》所载正同。自成僭号奉天倡义大元帅,后复自称新顺王。其自称奉天玉和尚,盖自寓加点以讳之。而野拂以宗门为佛门弟子,事之甚谨,岂其旧日臣,相与左右者与?《明史》于九宫山锄死之自成,亦云:“我兵遣识者验其尸,朽莫辨。”而老僧亲闻謦欬,其西音又足异也。
右《李自成墓志》,江宾谷(名昱志)所著。据《澧州志》以驳《明史
译奏疏呈入,皇帝仍下令九卿,与张鹏翮等三份奏疏参合定议。其中乡试另编官字号,以民卷九份、官卷一份为定额。这出自皇帝的旨意,光地只是特别赞成罢了。
论题以《太极图说》、《通书》、《西铭》、《正义》一并命题。唉!自明朝以来,士人习气的败坏,江湖风气日益低落。附录此议,以显示国家立法未曾不善,但虽有治理的法度,却没有治理的人才,以致积弊不可挽回,而其法度也随即废弃不再讲求。怎能得到像这几位君子那样的人来挽救,使风气接近古代呢!
又:《戒庵漫笔》说:我年轻时学习科举文章,并没有刻印的窗稿。有个书商在利考朋友家往来,抄得《灯窗下课》数十篇,每篇誊写二三十纸。来到我家私塾,挑选其中几篇,每篇或两篇文章,或三篇文章。记得唐荆川考中会元,他的文稿也是无锡门人蔡瀛与其姻亲所刻。薛方山考中会魁,他的三试卷,我怂恿其常熟门人钱梦王,用东湖书院活板印行,没听说有坊间刻本。如今满眼都是坊间刻本,这也是世风浮华不实的一个验证。
杨子常彝说:十八房刻本,自万历壬辰年《钩玄录》开始,旁边有批点。自房王仲(士骕)开始选录程墨。到己卯年以后,坊刻有四种:叫程墨,是士子与主考官的文章;叫房稿,是十房进士的作品;叫行卷,是举人的作品;叫社稿,是诸生会课的作品。到一科房稿的刻本有数百部,都出自苏杭,而中原北方的人贩运售卖。天下人,只知道这东西可以取功名、享富贵,这叫学问,这叫人才,而其他书一概不看。
从前邱文庄在天顺、成化盛世,已说士子有登科名的,全不知道史册名目、朝代先后、字书偏旁。举天下只读十八房,读了三年五年,一旦侥幸登第,则无知的童子,俨然与公卿相揖让,而文武之道弃如弁髦。唉!八股兴盛而六经衰微,十八房兴起而廿一史废弃,这就是《日知录》所叹息的!
我按文庄所言,则当时已有房稿,现在更有束去天、崇、国初于不观者,无论嘉、隆以上了。这又是世风的一变。
推背图
《桯史》:唐李淳风作《推背图》,五季之乱,王侯崛起,人有侥幸心理,故其学益炽。开口张弓之谶,吴越至以遍名其子,而不知兆昭武基命之烈也。宋兴,受命之符尤为著名。艺祖即位,诏禁谶书,惧其惑民志以繁刑辟。然《图》传已数百年,民间多有藏本,不复可收拾,有司患之。一日,赵韩王以开封具狱奏,因言犯者至众,不可胜诛。上命取旧本,凡已验者,皆紊其次而杂书之。凡为百本,使与存者并行。于是传者懵其先后,莫知其孰讹。间有存者,不复验,亦弃弗藏矣。今之所传,所由纷然杂出欤?
宋宣和初,尚方织绫,谓之“遍地桃”。又急地绫漆冠子作二桃样,谓之“并桃”,天下效之。又香谓之“佩香”。至金人犯阙,无贵贱,皆逃避背乡,为金虏去,亦应此谶也,岂在《推背图》哉?
李自成
何璘《澧州志》云:李闯之死,野史载通城罗公山,《明史》载通城九宫山,其以为死于村民,一也。今按:罗公山实在黔阳,而九宫山实在通山县。其言通城,皆误也。
有孙教授为余言:李自成实窜澧州,至清化驿,随十余骑走牯牛坝(在今安福县境),复乘骑去,独窜石门之夹山为僧。今其坟尚在云。余讶之,特至夹山,见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书“奉天玉和尚”。前有碑,乃其徒野拂文,载和尚不知何氏子。一老僧年七十余,尚能言夹山旧事,云:和尚顺治初入寺事佛门,不言来自何处,其声似西人。后数年,复有一僧来,云是其徒,乃宗门,号野拂,江南人。事和尚甚谨。和尚卒于康熙甲寅岁二月,约年七十。临终,有遗言于野拂。彼时幼,不与闻。寺尚藏有遗像。命取视之,则高颧深顄,鸱目蝎鼻,状貌狰狞,与《明史》所载正同。自成僭号奉天倡义大元帅,后复自称新顺王。其自称奉天玉和尚,盖自寓加点以讳之。而野拂以宗门为佛门弟子,事之甚谨,岂其旧日臣,相与左右者与?《明史》于九宫山锄死之自成,亦云:“我兵遣识者验其尸,朽莫辨。”而老僧亲闻謦欬,其西音又足异也。
右《李自成墓志》,江宾谷(名昱志)所著。据《澧州志》以驳《明史》
》“通城”之误,则“罗公山”之谬,更不待辨。其所征引亦精确。但据前史所称,则自成之死于村民无疑。其言村民既锄死自成,剥其衣,得龙衣金印,眇一目。村民乃大惊,疑为自成。其说原非无据。此老僧既能知和尚入寺之始,及其卒时年月,必能记忆其面目。惜当日孙教授未及一问其详也。
译“通城”的错误,那么“罗公山”的谬误,更不必辩驳。他所征引的材料也很精确。但根据前代史书的记载,那么李自成死于村民之手是无疑的。他说村民既然锄死了李自成,剥下他的衣服,得到龙袍金印,发现他瞎了一只眼睛。村民于是大惊,怀疑是李自成。这种说法原本并非没有依据。这位老僧既然能知道和尚入寺的始末,以及他去世时的年月,必定能记得他的面貌。可惜当时的孙教授没有来得及详细询问他。
按《何腾蛟传》:李锦(自成从子,后赐名赤心)、高必正(自成妻高氏弟)之归腾蛟于荆州也,腾蛟上疏,言“元凶已除,稍泄神人愤,宜告谢郊庙”。唐王大喜,立拜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定兴伯,而疑自成死未实。腾蛟言:“自成虽死,身首已糜烂。”不敢居功,固辞封爵,不允。是当时亦有疑其未死者,故本传兼存。大清遣官验尸之说,与豫英亲王奏“有降卒言自成窜入九宫山,为村民所困,自缢死,尸朽莫辨”者合。然果其未死,则所称得龙衣金印而眇一目者,伊何人耶?
徐珠渊
施彦恪《施氏家风述略续编》曰:庶母徐氏,名珠渊,字善怀,广陵人。年十三,归先君。
先是,有北官欲纳之,泣曰:“彼富贵累叶,殆纨袴习也。儿何归乎?儿愿得侍文人,为东坡之朝云足矣。”先君闻而怜之,聘焉。
四年,举一女弟,殇,遂不复孕。岁己未,先君改官侍讲,庶母寄诗,有“老天若解妾心苦,北地风霜尽转南”之句。继母李宜人命淳兄奉之入都。
又三年,先君疾。兄适咯血归,予亦南还。庶母焚香吁天,刲股以进,且誓于神曰:“主翁生平德积于躬,纵必不起,亦延待其子一诀乎?否则,以儒林伟人,死妾妇之手,主目不瞑矣。”因长号达旦,如是者三昼夜。丙夕,有白光如匹练,自屋上落,有奇香起榻前,先君忽苏,自是始能粥食。癸亥三月二十七日事也。予闻报奔视。
又七十日,先君殁。庶母朝夕哭奠如生,五年如一日,卒悒郁以死,遂与先君合葬于螺蛳冲。
庶母能诗,每自焚其稿。死后检得数首,附见《学余集》。
《小粉场杂识》:珠渊尝有《寄北》诗云:“风紧牵离别,灯残人未眠。此身无羽翼,安得到君边?”愚山寄和云:“莫怨经年别,天寒耐独眠。老夫魂欲断,梦不到君边。”又和寄小镜诗曰:“白头相许伴青山,天意驱人不放闲。寄到菱花将锦字,断肠独自照愁颜。”
按先生诗文,皆温柔敦厚,品如其人,无非真性灵所结撰。故其道学风流,原属千古情种,宜得是人。而珠渊之情深如许,真不愧先生之朝云矣。
毛文龙传辨
文龙之袭取皮岛以牵制本朝,于当时制敌之谋,不为无助。然自其建阃岛上,抗御本朝,每战辄败。而其靡饷、违禁、杀降诸罪案,当时朝士既屡言之,即崇焕所面数十二罪,亦言之凿凿,则其跋扈要挟,原有可斩之理。故当天启二年,廷臣大议经抚去留,张鹤鸣独言:“王化贞一去,毛文龙必不为用,辽人为兵者必溃。”是其骄蹇难制可知。而《崇焕传》亦言:东江形势虽足牵制,顾文龙本无大略,往辄败衄,而岁糜饷无算,且惟务广招商贾,贩易禁物,无事则鬻参贩布为业,有事亦罕得其用。即谓其罪未至于叛,而双岛之会,崇焕先与议更营制,设监司,而文龙怫然不受,祟焕决意斩之。此其杀身皆由自取。
特是崇焕之专戳,原足与人以口实。传中叙杀文龙事,与正史小异,而笔力稍弱,措语芜而近俚。至其叙“促膝耳语”数行,及后文“回缴百刀之誓”数语,直似小儿学扮村剧然。盖因《崇焕传》有“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诛文龙者诛臣”,及传末“崇焕妄杀文龙,至是帝悟杀崇焕”之言,而附会及此,竟说成一重果报。不知崇焕之诛,本由钱龙锡主定逆案。故忠贤遗党,遂以“擅主和议,专戳大帅”陷崇焕以及龙锡耳。而思陵诛崇焕时,兼中于本朝之间。然即此足见崇焕之实心谋国,致为本朝所忌,逆党所不容矣。故其磔也,史言天下冤之。而谓每肉落一块,人竞买食之,即崇焕生平何至于是?岂先生果为文龙后裔欤?然此传本欲为文龙泄愤,而不知已流于小说之无稽也。
至徐泉一尝为熊廷弼颂冤,其人盖刚正之士也。其疏具载《廷弼传》内,而此疏独不载《明史》,殆即作者所依托而为之欤?然当以正史为据。
按《烈皇小识》言:文龙惮上英明,思有以自立。乃通情于清,愿捐金三百万,易金、
译查考《何腾蛟传》:李锦(李自成的侄子,后来被赐名李赤心)、高必正(李自成妻子高氏的弟弟)在荆州归顺何腾蛟时,何腾蛟上疏说:“首要的元凶已经铲除,稍微宣泄了神明和百姓的愤恨,应当到郊外和宗庙祭告谢恩。”唐王非常高兴,立刻任命他为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封为定兴伯,但怀疑李自成是否真的死了没有确凿证据。何腾蛟说:“李自成虽然死了,但尸身首级已经腐烂。”他不敢居功,坚决推辞封爵,朝廷没有允许。这是当时也有怀疑李自成没死的人,所以本传兼存了这种说法。清朝派遣官员查验尸体的说法,与豫英亲王奏报中“有投降的士兵说李自成逃入九宫山,被村民围困,自缢而死,尸体腐朽无法辨认”的内容相吻合。但如果他确实没死,那么那个声称得到龙袍金印且瞎了一只眼睛的人,又是谁呢?
徐珠渊
施彦恪在《施氏家风述略续编》中说:庶母徐氏,名珠渊,字善怀,是广陵人。十三岁时,嫁给我父亲。
在此之前,有一位北方官员想要纳她为妾,她哭着说:“那家富贵累世,大概是纨绔子弟的习气。我怎么能嫁过去呢?我只希望能侍奉文人,做苏东坡的朝云就满足了。”我父亲听说后怜悯她,于是聘娶了她。
四年后,生下一个女儿,早夭,从此不再怀孕。己未年,我父亲改任侍讲,庶母寄来诗作,其中有“老天如果懂得妾身的苦衷,北地的风霜就全都转向南方”的诗句。继母李宜人命令大哥淳兄送她入京。
又过了三年,我父亲生病。大哥恰好咯血回家,我也从南方返回。庶母焚香向天祈祷,割下大腿肉进献,并且对着神灵发誓说:“主翁一生在自身积累德行,纵然必定不起,也请延长寿命等待他的儿子来诀别吗?否则,以儒林伟人的身份,死在妾妇手中,主翁死不瞑目了。”于是长声痛哭直到天亮,像这样持续了三天三夜。丙夜时分,有一道白光像匹练一样从屋顶落下,奇异的香气从床前升起,我父亲忽然苏醒,从此开始能喝粥。这是癸亥年三月二十七日的事。我听到消息后奔去看望。
又过了七十天,我父亲去世。庶母早晚哭祭如同父亲在世时一样,五年如一日,最终因忧郁而死,于是与我父亲合葬在螺蛳冲。
庶母能写诗,常常自己烧毁诗稿。死后检得几首,附在《学余集》中。
《小粉场杂识》记载:珠渊曾经有《寄北》诗说:“风紧牵离别,灯残人未眠。此身无羽翼,安得到君边?”愚山寄诗和曰:“莫怨经年别,天寒耐独眠。老夫魂欲断,梦不到君边。”又和诗寄给小镜说:“白头相许伴青山,天意驱人不放闲。寄到菱花将锦字,断肠独自照愁颜。”
查考先生的诗文,都温柔敦厚,品格如同其人,无非是真性灵所创作。所以他的道学风流,原本属于千古情种,适宜得到这样的人。而珠渊的情意如此深厚,真不愧为先生的朝云了。
毛文龙传辨
毛文龙袭取皮岛以牵制本朝,对于当时制敌的谋略,不是没有帮助。但自从他在岛上建立军府,抵抗本朝,每次作战都失败。而他浪费军饷、违抗禁令、杀害降将等罪案,当时的朝臣已经屡次陈述,即使袁崇焕当面列举的十二条罪状,也说得有根有据,那么他跋扈要挟,原本就有可斩的理由。所以当在天启二年,朝廷大臣大议经略和巡抚的去留时,张鹤鸣独自说:“王化贞一旦离开,毛文龙必定不会听用,辽东当兵的人必定溃散。”由此可知他骄横难制。而《袁崇焕传》也说:东江的形势虽然足以牵制,但毛文龙本来没有大的谋略,前往作战总是失败,而且每年浪费军饷无数,并且只致力于广泛招揽商贾,贩卖违禁物品,无事时就以卖人参贩布为业,有事时也很少能发挥他的作用。即使说他的罪过还没有达到叛变的地步,但在双岛会谈时,袁崇焕先与他商议更改营制,设置监司,而毛文龙愤怒不接受,袁崇焕决意杀他。这他招致杀身之祸都是由自己造成的。
只是袁崇焕的专断杀戮,原本足以给人留下口实。传记中叙述杀毛文龙的事,与正史稍有不同,但笔力稍弱,措辞杂乱且接近俚俗。至于叙述“促膝耳语”几行,以及后文“回缴百刀之誓”几句,简直像小孩子学演乡村戏一样。大概是因为《袁崇焕传》中有“臣不能成功,皇上也会以诛杀毛文龙的理由诛杀我”,以及传末“袁崇焕妄杀毛文龙,到这时皇帝醒悟杀了袁崇焕”的话,而附会至此,竟然说成是一种因果报应。不知道袁崇焕的被诛杀,本是由钱龙锡主持定下的逆案。所以魏忠贤的余党,就用“擅自主持和议,专断杀戮大将”来陷害袁崇焕以及钱龙锡。而崇祯帝诛杀袁崇焕时,也中了本朝的离间计。但即使这样足以看出袁崇焕实心谋国,导致被本朝所忌恨,被逆党所不容。所以他被车裂时,史书说天下人都认为他是冤屈的。而说每落一块肉,人们争相购买食用,即使袁崇焕生平何至于此?难道先生确实是毛文龙的后裔吗?但这篇传记本欲为毛文龙泄愤,却不知已经流于小说的无稽之谈了。
至于徐泉一曾经为熊廷弼颂冤,这个人大概是刚正之士。他的奏疏详细记载在《熊廷弼传》内,而这篇奏疏唯独没有记载在《明史》中,大概即是作者依托而作的吧?但应当以正史为依据。
查考《烈皇小识》说:毛文龙畏惧皇上英明,想有所自立。于是与清朝通情,愿意捐金三百万,换取金、
复二卫地,奏恢复功。已成约矣。袁崇焕之督师出关也,上召问方略,对以五年可平辽。及履任,觇知文龙有成约,急遣喇嘛僧入清,啖以厚利,欲解文龙议以就己。而清最重盟誓,坚持不可。喇嘛僧曰:“今惟有斩毛文龙耳。在清不为负约,在我可以收功。”崇焕遂以阅兵为名,直造皮岛。文龙置酒高会。次日进谒,崇焕亦留宴。酒半,称有密旨,即座中擒斩之。时文龙在营严整,众亦不敢犯。事定,然后入告,朝廷亦姑容之。后清来索赂,祟焕特疏请增三百万,谓五年之后,全辽皆复,此一劳永逸之计也。廷议皆执不可,遂听清入犯,致有遵化之变。是崇焕之斩文龙,本为争功起见。而本传不载,或未见此识欤?
译收复两卫之地,上奏恢复的功劳。这已经成了定局。袁崇焕督师出关时,皇上召见他询问战略方针,他回答说五年可以平定辽东。等到他到任后,探知毛文龙已有定约,急忙派遣喇嘛僧人进入清朝,用厚利引诱,想要解除毛文龙的协议以成全自己。而清朝最看重盟誓,坚持不同意。喇嘛僧人说:“现在只有斩杀毛文龙一途。在清朝不算违背盟约,在我方可以收取功劳。”袁崇焕于是以阅兵为名,直接到达皮岛。毛文龙设酒宴大聚会。第二天毛文龙进见,袁崇焕也留下他宴饮。酒喝到一半,袁崇焕称有秘密诏旨,就在座席中擒拿斩杀了毛文龙。当时毛文龙军营纪律严明,众人也不敢冒犯。事情平定后,才入朝禀告,朝廷也暂且容忍了他。后来清朝来索取贿赂,袁崇焕特意上疏请求增加三百万两,说五年之后,整个辽东都将收复,这是一劳永逸的计策。朝廷议论都坚决不同意,于是任由清朝入侵,导致了遵化之变。这是袁崇焕斩杀毛文龙,本是为了争功。而本传没有记载,或许是没有看到这一见解吧?
附录《毛文龙传》
毛稚黄作《毛太保传》,言文龙以万历四年[某月]十四日,生于钱塘松盛里。美须眉,目炯炯如电。为人落拓,不治生产,好谈兵。尝与人群饮酒楼,酒酣拍案曰:“不封侯,不罢休。”众皆笑之。
年三十,走燕中,不遇,又走辽左。辽帅收之幕下,授海州军官,渐至都同。后以王化贞荐,授空札数百道,得便宜行事。时天启元年也。公于是率麾下百九十七人,东据皮岛。皮岛者,故朝鲜地,四面皆山,陡绝,惟西面一隅可通舟楫。公得之,金、复、海、盖诸州皆震。朝廷遂以公为正总兵,赐尚方剑,进左都督,又加封太保,封三世,袭一子锦衣卫指挥。
于是公益自奋励,筑城修楼橹,立火炮为守御具,又建府铁山,立文庙,设学,诸生得附北直隶山东乡试,有中式者。屯田铸钱,通商舶,为长久计。遇敌敢战,屡捷,出奇无穷。尝战于大石岭,矢来如雨,再易马,皆射死。夜半,公登山入废庙,顾见庑下有黑马,遂跨之出。马行甚疾,敌望之,皆辟易。天明还军,军士皆欢呼。及下马,则一黑虎跳跃而去。众大惊曰:“将军天人也!”
丁卯冬,有时贵人膺召入都,与所亲客言别。问曰:“方今以何事为亟?”会此客与公私隙,故为沉吟曰:“东岛大可虞。”初,公所招集士已十余万,日费朝廷数千金,饷不时发,公屡上疏,仍不发。最后公疏云:“脱使士伍一朝脱巾而呼,臣虽万死,不能禁其离心,如国事何?”廷议已疑其要胁,而时贵适入,时袁崇焕新起经略,驻辽左,时贵阴令图之。
屯田主事徐泉一,念公功高,而愤朝议之多舛,乃上疏论不可解者四,谓:关宁一镇,每岁用银三百万,米一百三十万。今皮岛自天启二年至七年,共银一百九万有奇,米豆共九十余万石,犹纷纷然责其多乎?此不可解者一。关宁极望不过四百里,乃拥兵至十八万。皮岛所属岛屿二十余处,皓淼一千里,非得多兵,何以联络而相策应乎?今文龙用兵才十五万,乃谓其实止二万八千,馀皆虚冒钱粮也。不可解者二。文龙妻子久已归浙,或亦王翦请田宅之意,而犹虑其尾大不掉,不可解者三。既谓皮岛为扼要之地,而倚任文龙,而阻其饷。是委之敌耳。即谓文龙—身不足惜,而皮岛既丧,内地必危,不此之虑,而顾日夜以文龙为忧,不可解者四。其余为文龙辨白者,累累千二百余言。且曰:“敢以三子一孙保文龙无他。”不省。
崇焕乃以书召公会双岛。双岛在皮岛西。崇焕云:“有密语。”公坦然扬帆来,且欲因是细陈军饷事。时军中颇以为疑,请多从者。公曰:“我大将任东隅一面,彼不奉诏,岂敢杀我?果有诏,虽多人何益?徒滋猜贰。且不闻郭汾阳赴鱼朝恩之宴乎?”既相见一古寺,崇焕谓公:“吾所欲与公语,他人不得闻。”两人各屏去驺从,独崇焕后一书生随。崇焕顾曰:“此吾幕中奇谋士,故尝与俱。”因共挽手入寺。书生者,状短小有力,袖短刀。既入,坐定。祟焕故移坐就公语,良久忽曰:“吾今日欲断将军头。”公笑曰:“毋谑。”崇焕曰:“奉密旨。”怀中出片纸,盖矫诏也。公疑之,崇焕曰:“我如屈杀君一刀,他日偿君百刀。”公即坐下拜,涕泪无一言。书生遂出刀斩公。祟祯二年六月五日也,年五十四。
崇焕既杀公,而公有族子承禄,公养以为子,从公在岛中,官副总兵。闻变,弃官归杭州。祟焕捕得,锻炼之,令诬服与父文龙谋叛。盖欲借以解己擅杀罪。承禄取纸笔,大书“岳家父子”四字。人皆悲愤,崇焕亦变色,已竟杀之。于是皮岛诸将士共棺殓公,载柩东北去。柩至海中不肯行,船反逆而西流。诸将士无如何,乃共拜之,而浮诸海,相率东北去,皮岛墟矣。失左臂自此始。
徐泉一复上疏白公冤,不报,泉一遂挂冠归。未几军书旁午,都城大震。朝廷知公实枉死,又颇思其功,逮祟焕磔于市。每肉落一块,人竞买而食之。百刀之誓,至此而符。时贵人
译附录《毛文龙传》
毛稚黄撰写《毛太保传》,说毛文龙在万历四年某月十四日,出生于钱塘松盛里。他胡须眉毛浓密美丽,目光明亮如电。为人洒脱不拘,不从事生产劳作,喜欢谈论兵法。曾经与众人在酒楼饮酒,酒喝得正酣时拍着桌子说:“不封侯,就不罢休。”众人都嘲笑他。
三十岁时,他前往燕地,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又前往辽东。辽东主帅将他收在幕府之下,授予海州军官的职位,逐渐升迁至都同。后来因为王化贞的推荐,授予他数百道空白的委任状,得以便宜行事。当时是天启元年。毛文龙于是率领部下百九十七人,向东占据皮岛。皮岛,原本是朝鲜的土地,四面都是山崖,陡峭险绝,只有西面一角可以通行船只。毛文龙得到此地,金、复、海、盖各州都为之震动。朝廷于是任命毛文龙为正总兵,赐予尚方剑,晋升为左都督,又加封为太保,封赏三代,让一个儿子世袭锦衣卫指挥的官职。
于是毛文龙更加自我奋发勉励,修筑城墙,搭建瞭望楼,设立火炮作为守御器具,又在铁山建立府衙,设立文庙,兴办学校,诸生得以附属于北直隶、山东参加乡试,有考中的人。实行屯田,铸造钱币,开通商船,做长远的打算。遇到敌人敢于作战,屡次获胜,出奇制胜的方法无穷无尽。曾经在大石岭作战,箭射来如雨,两次换马,都被射死。半夜,毛文龙登山进入废弃的庙宇,看见廊下有黑马,于是骑上它冲出。马跑得很快,敌人望见它,都惊退避让。天明回军,军士都欢呼。等到下马,却是一只黑虎跳跃着离去。众人大惊说:“将军是天人下凡啊!”
丁卯年冬天,有位当时得势的贵人奉召入京,与亲近的客人告别。问客人说:“当今什么事最紧急?”恰逢这位客人与毛文龙有私怨,故意沉吟说:“东岛(皮岛)大可忧虑。”起初,毛文龙招集的士兵已有十余万,每天耗费朝廷数千金,军饷不能按时发放,毛文龙屡次上疏,仍然不发放。最后毛文龙上疏说:“假如士兵们一旦脱去头巾呼喊造反,我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能禁止他们离心离德,那国事该怎么办呢?”朝廷议论已经怀疑他在要挟,而当时得势的贵人恰好入京,当时袁崇焕新被起用为经略,驻扎在辽东,这位贵人暗中示意袁崇焕图谋毛文龙。
屯田主事徐泉一,念及毛文龙功劳高,而愤恨朝廷议论多有错谬,于是上疏论述不可理解的有四条,说:关宁这一镇,每年用银三百万两,米一百三十万石。现在皮岛从天启二年至七年,共用银一百零九万两有余,米豆共九十余万石,还纷纷指责他用度过多吗?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一条。关宁极远不过四百里,却拥兵至十八万。皮岛所属岛屿二十多处,广阔浩渺一千里,不多用兵,怎么联络而相互策应呢?现在毛文龙用兵才十五万,却说实际只有二万八千,其余都是虚报冒领军饷。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二条。毛文龙的妻子儿女早已回到浙江,或许也是王翦请求田宅的意思,却还担心他尾大不掉,这是不可理解的第三条。既然说皮岛是扼守要害的地方,而倚重任用毛文龙,却阻挠他的军饷。这是把他托付给敌人啊。即使说毛文龙一人不值得吝惜,而皮岛一旦丧失,内地必然危险,不担心这个,却日夜以毛文龙为忧,这是不可理解的第四条。其余为毛文龙辩白的,接连一千二百多字。并且说:“敢用三个儿子一个孙子担保毛文龙没有二心。”朝廷不省察。
袁崇焕于是写信召毛文龙在双岛相会。双岛在皮岛西边。袁崇焕说:“有秘密的话。”毛文龙坦然扬帆前来,并且想借此详细陈述军饷的事。当时军中颇为怀疑,请求多带随从。毛文龙说:“我作为大将镇守东隅一面,他如果不奉诏,岂敢杀我?如果有诏书,即使多人有什么益处?只是增加猜忌隔阂。况且没听说郭汾阳赴鱼朝恩的宴会吗?”既在古寺相见,袁崇焕对毛文龙说:“我想与你说的话,别人不得听闻。”两人各自屏退随从,只有袁崇焕后面一个书生跟随。袁崇焕回头看说:“这是我幕府中的奇谋之士,所以常与他在一起。”于是共同挽手进入寺庙。书生,身材矮小有力,袖中藏着短刀。进入后,坐定。袁崇焕故意移动座位靠近毛文龙说话,很久忽然说:“我今天要斩将军的头。”毛文龙笑着说:“不要开玩笑。”袁崇焕说:“奉密旨。”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是假造的诏书。毛文龙怀疑,袁崇焕说:“我如果委屈杀你一刀,日后还你百刀。”毛文龙立即坐下跪拜,涕泪俱下没有一句话。书生于是出刀斩了毛文龙。这是崇祯二年六月五日,毛文龙享年五十四岁。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后,毛文龙有个族子承禄,毛文龙收养他作为儿子,跟随毛文龙在岛中,官至副总兵。听到变故,弃官回到杭州。袁崇焕捕获他,严刑拷打,让他诬服与父亲毛文龙谋反。大概是想借此来解脱自己擅杀之罪。承禄取来纸笔,大书“岳家父子”四字。众人都悲愤,袁崇焕也变了脸色,最终还是杀了他。于是皮岛诸将士共同棺殓毛文龙,载着灵柩向东北而去。灵柩到了海中不肯前行,船反而逆流向西。诸将士无可奈何,于是共同拜祭,将灵柩浮于海上,相率向东北而去,皮岛成为废墟。丧失左臂(指辽东防线崩溃)从此开始。
徐泉一再次上疏为毛文龙辩冤,没有回复,徐泉一于是辞官归乡。不久军书频繁,都城大为震动。朝廷知道毛文龙确实冤死,又颇思念他的功劳,逮捕袁崇焕在市集上车裂。每掉下一块肉,人们争相购买而吃。百刀之誓,至此应验。当时得势的贵人
亦得罪。
公之为将也严,赏罚必信,与士卒同甘苦,有古名将风。然恃其功能,于权要绝不馈遗。或送白金千两,须人参百斤,公但如其价报之,故亦以此致祸。
译也获罪。
公担任将领时治军严明,赏罚一定守信,与士兵同享甘甜共吃苦楚,有古代名将的风范。然而他倚仗自己的功绩才能,对于权贵要人绝不赠送礼物。有人送给他千两白金、百斤人参,公只按原价偿还,因此也由此招致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