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女子传卷之三

译灾祸，难道还能长久存活吗？凭什么知道肉的滋味呢？」兄长号啕大哭，劝阻她。有人向曹操进言，想要将他们全部杀死。等到抓捕女子时，她对兄长说：「如果死人有知觉，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心愿吗？」于是伸长脖子接受斩首，神色没有改变。

译红线

〈大好出场〉潞州节度使薛嵩有一位名叫红线的婢女，擅长弹奏阮咸，又通晓经书史籍。薛嵩召见她，让她掌管文书表章，号称内记室。当时军中举行盛大宴会，红线对薛嵩说：“羯鼓的声音非常悲切，那击鼓的人必定有事情。”薛嵩向来精通音律，说：“如你所说，那就召来问问他。”那人说：“我的妻子昨夜去世了，不敢请求休假。”薛嵩立即让他回家。这时正值至德年间之后，两河地区尚未安宁，朝廷以涂阳为镇守之地，命令薛嵩固守，以此控制山东地区。在杀伤之余，军府刚刚创立，朝廷命令薛嵩的女儿嫁给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儿子，又派遣薛嵩的儿子娶滑台节度使令狐章的女儿，三个藩镇互相结为姻亲，使盖相接。田承嗣常患肺气病，遇到暑热病情更加严重，常说：“我如果移镇到山东，享受那里的凉爽，可以延长几年的寿命。”于是招募军中武艺超群十倍的人，得到三千人，号称外宅男，并厚待他们的供给，常令三百人在夜里值班于宅中，选择良日想要兼并潞州。薛嵩听说后，日夜忧愁烦闷，自言自语，计无所出。当时夜漏正深，辕门已经关闭，薛嵩拄着拐杖在庭院中徘徊，只有红线跟随。红线说：“主公一个月来顾不上寝食，心意有所归属，难道不是邻境吗？”薛嵩说：“事情关系到安危，不是你所能料到的。”红线说：“我虽然身份低贱，也能解除主公的忧愁。”薛嵩因为她的话奇异，就说：“我不知道你是异人，实在愚昧。”于是告诉她事情说：“我继承祖父的遗业，受到国家的厚恩，一旦失去疆土，那么数百年的功勋就尽了。”红线说：“这很容易，不值得劳主公忧愁。我暂时到魏地，观察那里的形势，窥探他们的虚实。今晚一更出发，二更可以复命。请先定下一个走马使，准备好寒暄的书信，其他事情等我回来再说。”薛嵩说：“倘若不成功，反而加速灾祸，又该怎么办？”红线说：“我这次出行，没有不成功的。”于是进入闺房，整理行装，梳乌蛮髻，插金凤钗，穿紫绣短袍，着青丝轻履，胸前佩带龙文匕首，额头上书写太乙神名，拜了两拜就出发，倏忽间不见了。薛嵩于是转身关门，背对着蜡烛正襟危坐。平常喝酒不过几杯，这晚举杯十余次也不醉。忽然听到晓角吟风，一叶坠露，惊起询问，就是红线回来了。薛嵩欢喜慰劳，询问事情是否成功。红线回答说：“幸不辱命。”又说：“我在子夜前三刻就到达魏城，经过几道门，于是到达寝所，听到外宅儿停在旁廊，睡声如雷，看见中军士卒在庭下传呼，风生于是打开左门，抵达寝帐。田亲家翁停在帐内，鼓足酣眠，头枕文犀枕，前面露出七星剑。剑前仰开一个金盒，里面写着生辰甲子与北斗神名，再用名香美珠压镇在上面。他则扬威，正坦露心腹，于是熟睡在兰堂，不觉性命悬于手下。哪里需要擒纵，只是增加伤叹。当时蜡炬烟微，炉香烬委，侍人四布，兵杖森罗。有的头触屏风，鼾声低垂；有的手持巾拂，睡梦中伸展。我于是拔下他的簪珥，掀起他的衣裳，如病如醉，都不能醒来。于是拿着金盒归来，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看见铜台高耸，漳水东流，晨钟动野，斜月在林。忿往喜还，顿时忘记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咨谋。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入危邦一道，经五六城，希望减轻主公的忧愁，不敢说劳苦。薛嵩于是派使者进入魏地，给田承嗣写信说：‘昨晚有客人从魏中来，说从元帅床头获得一个金盒，不敢留驻，谨封好归还。专使星驰，半夜才到达。’正看见搜捕金盒，全军惊疑。使者用马捶敲门，非时请求见面。田承嗣急忙出来，使者把金盒交给他。捧接的时候，惊怛绝倒，于是留使者住在宅中，以私宴亲近，多赐赉。第二天派使者带着帛三万匹，名马二百匹，以及珍异等，献给薛嵩说：‘我的首领系在恩私，便宜知过，自新不复更贻伊戚。专膺指使，敢议亲姻。循当捧鼓后车，来在麾鞭前。马所置纪纲，外宅儿者，本防他盗，亦非异图。现在都脱下他们的甲裳，放归田亩了。’由此两个月内，河北河南信使交至，缔好如初。忽然有一天红线辞去，薛嵩说：‘你生在我家，现在想去哪里？又正依靠你，岂可议行？’红线说：‘我前生本是男子，游学江湖间，读神农药书而救世人灾患。当时乡里有孕妇患蛊症，我用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这是我一举杀其三人，阴力见诛，陷为女子，使身居贱隶，气禀凡俚。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甚矣。况且国家建极，庆且无疆，这即是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天往魏邦，已足报恩，现在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列士谋安，我这一妇人，功亦不小，固可赎其前罪，遂其

译本来形体，就应当隐没踪迹于尘世之中，安顿心志于万物之外，使元气清澈纯净，生死长久存在。田嵩说：“不是这样，用千金作为住在山里的费用。”红线说：“事情关系到来世，怎么可以预先谋划？”田嵩知道不能挽留她，于是广泛地设宴为她送别，召集所有的宾客朋友，在厅堂中举行夜宴。田嵩用歌声送别红线，请座客冷朝阳作词，词写道：“采菱歌中怨恨木兰舟，送客时魂断百尺楼。还像洛神乘雾而去，碧空无际水空流。”歌罢，悲伤得不能自持。红线拜谢且哭泣，借着酒醉离开席位，于是不知去向。

译长卿说：“红线通晓音律，精通经史，竟然是闺阁中的女子。等到她在宴饮间运筹帷幄，谈笑之间便使敌兵退却，保全国家为上策，攻破敌国为次策，用计谋取胜为上策，用武力取胜为次策，具有古代大将的风范。她来去飘忽，前无头绪，后无踪迹，独来独往，隐藏姓名，大概是具有龙德而隐居的人吧？我不惊奇她神通变幻，而惊奇她光明磊落，没有落入剑侠的俗套中。”

崔宁的妾室

崔宁在大历年间，代替杜鸿渐担任杨子琳的职务，趁间隙率领数千精锐骑兵突入成都，占据城池守卫。崔宁多次交战，力量耗尽。子琳的威势声威很盛，崔宁的妾室任氏，身材魁梧果断干练，于是拿出家中财物十万招募勇士。两三天间得到一千人，设立队伍将校，亲自指挥军队逼近子琳。子琳害怕，城内粮食耗尽，于是撤出城池自行溃散。子琳向来有妖术，那天晚上招来大雨，引来船只到庭院，登上船而逃走。

长卿说：“李侃的妻子善于防守，崔宁的妾室善于进攻。”

霍小玉

大历年间，陇西李生名叫益，二十岁，凭借进士科考中。第二年，选拔优秀者，在天官等待考试。夏六月到达长安，住在新昌里。李生门第清贵，少有才思，华丽的词句，当时认为无双。先达丈人，都信服推崇。他常常自夸风度格调，想求得佳偶，广泛寻求名妓，很久没有成功。长安有媒婆鲍十一娘，是已故薛驸马家的婢女，赎身从良十多年了。性格圆滑，善于言辞，豪门贵族，没有不经过她的，追风挟策，被推为领袖。李生接受她，诚恳托付厚礼，心里很感激她。过了几个月，李生正好闲居，住在南亭，申未之间，忽然听到敲门很急，说是鲍十一娘到了，整理衣服跟随她。迎接问说：“鲍卿今天为什么忽然来？”鲍笑着说：“苏姑子做了好梦？没有一个仙人谪居下界，不邀请财货，只羡慕风流。这样的色目，和十郎相当了。”李生听了，惊跃神飞，身体轻盈，拉着鲍的手，边拜边谢说：“一生做奴，死也不害怕。”于是问她的名字住处，鲍详细说：“已故霍王小女，字小玉，王很爱她。母亲叫浄持，浄持就是王的宠婢。王刚死，兄弟们因为她出自贱庶，不很收录，于是分给她资财，遣居在外，改姓为郑氏，人们也不知道她是王女。姿质秾艳，一生未见，高情逸态，事事过人，音乐诗书，没有不通晓的。昨天派我求一个好儿郎，格调相称的，我详细说了十郎，她也知道有李十郎的名字，非常欢悦。住在胜业坊古寺曲甫上车闭宅，已经和她约定，明天午时，只要到曲头找桂子郎就行了。”鲍走后，便准备行计，于是让家童秋鸿在从兄京兆参军尚公处借青骊驹，黄金勒。那天晚上，李生洗衣服沐浴，修饰容貌，喜跃交并，通宵不睡。天亮戴巾帻引镜自照，只怕不谐。徘徊之间，到了亭午，于是命驾疾驱，直抵胜业，到约定的地方，果然看见青衣立候，迎接问说：“莫是李十郎否？”郎下马，让牵入屋底，急急锁门。见鲍，果然从内出来，遥笑说：“何等儿郎造次入此？”李生调笑未毕，引入中门。庭间有四樱桃树，西北悬一鹦鹉笼，见李生进来，就说：“有人入来，急下帘者。”李生本性雅淡，心犹疑惧，忽见鸟语，愕然不敢进，逡巡鲍。引浄持下阶相迎，延入对坐，年可四十余，绰约多姿，谈笑甚媚，于是对李生说：“素闻十郎才调风流，今又见容仪雅秀，名下固无虚士。我有一女子，虽掘教训，颜色不至丑陋，得配君子，颇为相宜。频见鲍十一娘说意旨，今亦便令永奉箕箒。”李生谢说：“鄙拙庸愚，不意顾盻，倘垂采录，生死为荣。”于是命酒馔，就让小玉从堂东阁子中出来，李生就拜迎，只觉一室之中，若琼林玉树，互相照耀，转盻精彩射人。于是坐在母亲旁边，母亲说：“你常爱念‘开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就是这十郎的诗。你终日吟想，何如一见？”小玉于是低鬟微笑，细语说：“见面不如闻名，才子岂能无貌？”李生于是连起拜说：“小娘子爱才，鄙夫重色，两好相映，才貌相嫌。”母女相顾而笑，于是举杯数巡李生起请小玉唱歌，初不肯，母亲固强之，发声清亮，曲度精奇。酒阑及暝，鲍引李生就西院休息，闲庭邃宇，帘幕甚华。鲍令侍儿桂子、浣沙与李生脱靴解带，须臾小玉至，言叙温和，辞气宛媚，解罗衣之际，态有余妍，低帏昵枕，极其欢爱。李生自以为巫山洛浦不过也。中宵之夜，小玉忽流涕观李生说：“妾本倡家，自知非匹，今以色爱托其仁贤，但虑一旦色衰思移，情替使女萝无托，秋扇见捐。极欢之际，不觉悲至。”李生闻

译心中不胜感叹，于是抬起手臂替她做枕头，慢慢对李益说：“我一生的志愿，今天终于得以实现，即使粉身碎骨，也发誓绝不抛弃你。夫人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请用素绢写下盟约吧。”李益于是收起眼泪，命令侍儿樱桃掀开帐幔拿着蜡烛，把笔砚交给书生。李益在欣赏音乐之余，向来喜爱诗书，箱子里的笔砚都是李益家的旧物，于是取出绣囊拿出越地女子制作的乌丝栏素绢三尺，交给书生。书生向来才思敏捷，提笔便写成文章，以山河为喻，以日月为誓，句句恳切，听了令人感动。写完后命令将其藏在宝匣之中，从此两人恩爱和谐，如同翡翠鸟在云端飞翔一般。像这样过了两年，日夜相伴。后来那年春天，书生因书判拔萃登科，郑县主簿到四月就要赴任，于是去东洛拜见庆贺，长安的亲戚大多设宴饯行，当时春景尚存，夏景初现美丽，酒宴结束宾客散去，离别的愁绪萦绕心怀，李益对书生说：“凭借你的才华、门第和名声，人们大多景仰羡慕，希望与你结为姻亲的，本来也很多。况且堂上有严父，家中没有妻子。你这次离去，必定会成就美好的婚姻。盟约的话，不过是空话罢了。然而我有一个小小的愿望，想直接陈述，永远托付于你的心，还能听吗？”书生惊怪地说：“有什么罪过，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试着说说你的意思，我一定恭敬奉行。”李益说：“我今年刚十八岁，你才二十二岁。等到你壮年娶妻的时候，还有八年。一生的欢爱，希望在这期间结束，然后你精心选择高门大户，以缔结秦晋之好，也不晚。我便舍弃尘世事务，剪发出家，平生的愿望，到此也就满足了。”书生既羞愧又感动，不觉泪流满面，于是对李益说：“对着皎洁太阳的誓言，生死都以此为准，与你白头偕老，还恐怕不能满足平素的志向，怎敢忽然有二三心？坚决请求不要怀疑，只管居住等待。到八月，我一定回到华州，派人迎接，相见不远。”又过了几天，书生于是诀别向东而去。到任十天左右，请求休假去东都拜见亲人。还没到家那天，太夫人已经和他商量，表妹卢氏的婚约已经定下。太夫人向来严厉刚毅，书生犹豫不敢推辞，于是行礼谢恩，就有了近期的婚期。卢氏也是甲族，嫁女到别家，聘礼必须以百万为约定，不满这个数目，道义上不能进行。书生家向来贫穷，事情需要借贷，于是托辞休假，远远投靠亲戚朋友，涉足江淮地区，从秋天到夏天。书生自认为辜负了盟约，大大超过了约定的日期，寂静中不知道消息，想要断绝她的希望，远远托付亲戚朋友，不让泄露言语。李益自从书生超过期限，多次打听音信，虚词诡说，每天不同。广泛寻求巫师，遍问占卜，怀着忧愁怨恨，一年多，瘦弱地躺在空闺中，于是成了重病。虽然书生的书信最终断绝，但李益的思念不变，贿赂亲戚朋友，可怜地让消息寻求既急切，资用屡次空尽，往往私下让侍婢偷偷卖掉箱中的服饰玩物，多托付给西市寄附铺侯景先家。卖货曾让侍婢浣沙拿着紫玉钗一只到景先家去卖，路上遇到内作老玉工，看见浣沙拿着的，前来辨认说：“这钗是我制作的。过去霍王小女将要上鬟，让我制作这个，酬谢我一万钱，我常不忘记。你是什么人，从哪里得到？”浣沙说：“我小娘子就是霍王女，家事破散，失身于人，丈夫昨天向东都，再无消息，忧愤成疾，现在想两年了，让我卖这个贿赂人，让求音信。”玉工凄然流泪说：“贵人男女失机落节，一至于此，我残年向尽，见此盛衰，不胜伤感。”于是引到延先公主宅，详细说前事。公主也为之悲叹良久，给钱十二万。当时书生所定的卢氏女在长安，书生既然完成了聘礼，还归郑县。那年腊月，又请假入城就亲，潜入静居，不让人知道。有明经崔允明者，书生的中表弟，性格很长厚。过去常与书生同欢于崔氏之室，杯盘笑语，曾不相间。每得书生信，必诚告于李益，李益常以薪蒭衣服资给于崔。崔颇感之。书生既然到了，崔详细以诚告李益。李益恨叹说：“天下岂有是事乎？”遍请亲朋，多方召致。书生自认为愆期负约，又知李益疾候沈绵，惭耻忍割，终不肯往。晨出暮归，欲以回避。李益日夜涕泣，都忘寝食，期一相见，竟无因由。冤愤益深，委顿床枕。自是长安中稍有知者，风流之士共感李益之多情，豪侠之伦皆怒书生之薄行。时已三月，人多春游。书生与同辈五六人诣崇敬寺玩牡丹花，步于西廊，递吟诗句。有京兆韦夏卿者，书生的密友，时亦同行，谓书生说：“风光甚丽，草木荣华，伤哉！郑卿衔冤空室，足下终能弃置，实是忍人丈夫之心，不宜如此。足下宜为思之。”叹让之际，忽有一豪士，衣轻黄纻衫，挟弹丰神隽美，衣服轻华，唯有一剪头胡雏从后潜行而听之。俄而前揖书生说：“公非李十郎者乎？某族本山东，姻连外戚，虽乏文藻，心尝乐贤仰公声华，常思觏止。今日幸会，得睹清扬。某之蔽居去此不远，亦有声乐足以误情，妖姬八九

译有人牵来十几匹骏马，任凭您挑选，只希望您能顺路去一趟。”李生的同伴们听到这话，互相赞叹豪士的慷慨。于是李生便与豪士策马同行，快速穿过几条街巷，就到了胜业坊。李生因为靠近郑六的住处，心里不想去，便找借口想掉转马头回去。豪士说：“我的家就在眼前，您忍心抛弃我吗？”于是拉着李生的马，牵引着前行。在移动之间，已经到达了郑六的街巷。李生神情恍惚，挥鞭想回头。豪士立刻命令几个奴仆抱住李生向前推进，快步将他推入车门，随即锁上门，报告说：“李十郎到了。”全家在门外惊喜地呼喊。

在这之前的一晚，霍小玉梦见一个黄衫男子抱着李生来到席前，让霍小玉脱鞋，霍小玉惊醒后告诉母亲。于是自我解释说：“鞋，谐音‘谐’，意味着夫妇再次结合；脱，意味着‘解’，既然结合又解开，也就应当永远诀别。由此推知，必定会相见。”霍小玉含着怒气凝视李生，不再说话。她瘦弱的身躯和娇美的姿态，仿佛承受不住。不时掩袖回头顾盼。李生感伤物是人非，在座的人都唏嘘流泪。过了一会儿，有几十盘酒菜从外面送来，满座的人都惊讶地观看，急忙询问原因，全都是豪士送来的。于是摆设酒席，大家就座。霍小玉侧身转脸，斜视李生很久，于是举起一杯酒洒在地上说：“我身为女子，命运如此薄；您是男子，却如此负心。我青春年少，将含恨而死。慈母在堂，不能供养；华丽的服饰和音乐，从此永远休止。在黄泉之下遭受痛苦，都是您造成的。李君！李君！今天就要永远诀别。我死后，必定成为厉鬼，让您的妻妾终日不得安宁。”于是伸出左手握住李生的手，将酒杯掷在地上，放声痛哭几声后断气。母亲将尸体抱起来放在李生怀里，让他呼唤，但霍小玉不再苏醒。李生为她穿上丧服，日夜哭泣，非常哀痛。

在安葬的前夕，李生忽然看见霍小玉在灵帐之中，容貌美丽，就像生前一样，穿着石榴裙，紫色的裆衣，红绿相间的披帛，斜身倚靠在帐幕上，手拉着绣带，看着李生说：“惭愧您相送，还有余情，在幽冥之中，怎能不感叹。”说完，就再也不见了。第二天将霍小玉葬在长安御宿原，李生到墓地，尽哀后返回。

一个多月后，李生与卢氏成婚，因伤感往事，郁郁不乐。夏五月，李生与卢氏一起出行，回到郑县。到县里十天后，李生正与卢氏同床睡觉，忽然听到帐外有叱咤声，李生惊视，只见一个男子，年龄约二十多岁，姿容温雅美好，藏在帐幔后面，连连招手叫卢氏。李生惊慌地跑开，绕着帐幔转了几圈，那人忽然不见了。李生从此心中怀疑厌恶，猜忌万分，夫妻之间，生活变得毫无乐趣。有时有亲戚朋友委婉地劝解，李生的心意才稍微缓解。

又过了十天，李生从外面回来，卢氏正在床上弹琴，忽然看见从门里抛进一个斑纹屏风上的钿花盒子，方圆一寸多，里面有轻绢做的同心结，掉在卢氏怀里。李生打开一看，见到两颗相思子，一只叩头虫，一根发杀觜，少许驴驹媚。李生当时愤怒地吼叫，吼声像豺虎一样，拿起琴撞击妻子，责问让她如实招供。卢氏始终不为自己辩解。后来李生常常对她施加暴力，用尽各种毒虐手段，最终在公堂上诉讼并休弃了她。

卢氏被休弃后，李生对于侍婢、媵妾之类的人，只要暂时同床共枕，就加以猜忌，有的因此被杀。李生曾经游历广陵，得到一名叫营十一娘的姬妾，容貌润泽妩媚，李生很喜欢她。每次相对而坐，常对营十一娘说：“我曾经在某处得到某姬，犯了某事，我用某种方法杀了她。”天天陈述这些，想让她害怕自己，以肃清闺门。出门时就用浴盆盖住营十一娘，把她盖在床上，四周封好标记。回来必定仔细查看，然后才打开。又收藏一把短剑，非常锋利。看着侍婢说：“这是信州葛溪的铁，只用来斩断作罪过头的人。”大凡李生所见到的妇人，都加以猜忌。至于三次娶妻，都像当初一样。

译长卿说：“我本来就为小玉的为人感到悲伤，而深深痛恨李珪。小玉因为爱惜才华而死，因为深情专一而死，因为结下怨恨而死，死后仍然不忘李郎。李珪三次娶妻之后，小玉依然存在于他的心中。那怨恨到了极点，嫉妒到了极点，正是爱到了极点的表现。那个李娃是个什么人呢？当李娃在竹林祈祷，抛弃郑生，改嫁他人的时候。如果不是李娃的计谋，事情就不会这样发展。两人相视而笑，用别的话来应对，互相欺骗，把郑生推入沟中，哪里还谈得上感情更加深厚呢？等到郑生在旅店绝食，快要死了；遇到瘟疫在凶肆，快要死了；在曲江杏园遭受鞭打，快要死了；拿着破碗在街巷中乞讨，进入粪坑，在市场中流浪，快要死了；而李娃却用生死之恩坚定郑生的心。郑生也心平气和，屏住呼吸终了一生。李娃是个什么人呢？郑生成为歌郎，成为乞丐的儿子，确实是第一等人。直言极谏，却不是第一等人。李十郎更是不值得提了。”

张红红

大历年间有一位才人叫张红红，本来和她的父亲在街头唱歌，乞讨食物。经过将军韦青的住处，在昭国坊南门里。韦青在街边的窗户中听到她的歌声，嗓音嘹亮，而且有妩媚的神色，就收她为姬妾。她的父亲住在后门，韦青优厚地供养他，韦青亲自传授技艺给她，她聪明绝顶。曾经有一位乐工自己创作了一首歌，就是古曲《长命西河女》，调整了它的节奏，很有新意。还没有进宫献唱，先在韦青面前演唱。韦青叫张红红在屏风后面听，张红红就用几合小豆记下节拍。乐工唱完，韦青进去问张红红怎么样，张红红说已经记住了。韦青出来对乐工说：“有个女弟子很久以前就唱过这首歌，不是新曲子。”就让张红红隔着屏风唱，一个音节都没有错。乐工非常惊讶，就请求见面，钦佩不已。又说：“这首歌以前有一个音节不稳，现在已经纠正了。”不久传到皇帝耳中，第二天召入宜春院，恩宠异常。宫中称她为曲娘子，不久成为才人。一天，内史奏报韦青去世，皇帝告诉张红红，她就上前哭泣，奏道：“我本是风尘中的乞丐，一旦老父亲去世，有所依靠，得以进入宫中，都是韦青的恩德。我不忍心忘记他的恩德，就痛哭一场而绝食。”皇帝嘉奖赞叹，就追赠韦青为昭仪。

长卿说：“陈娇如初次被召见，玄宗流泪说患有痼疾，而且老了，我以为这是撒娇的故态。李太白带着酒被召见，醉墨淋漓，眼睛斜视天子，手玩弄贵妃，脚踩力士，这一段豪举，千古生辉。而玄宗已经冷眼看出，说：‘真是个酸秀才。’陈娇如难道不怕玄宗冷笑吗？等到看了张红红的事情，才知道陈娇如看得早。”

明皇朝有韦青，本来是士人。曾经有诗说：“三代主纶诰，一身能唱歌。”官至将军。开元年间，宫中有许和子，本来是吉州永新县乐工的女儿。开元末年选入宫中，就用永新命名她，登记在宜春院。她既美丽又聪明，擅长唱歌，能创造新声。韩娥、延年死后一千多年，没有人能继承他们的才能，直到永新才继承他们的才能。遇到高秋朗站，台殿清虚，她喉转一声，声音传遍九陌。明皇曾经单独召李谟吹曲跟随她的歌声，曲终管裂，美妙如此。又有一天，在勤政楼赐大酺，观看的人有数千万，喧哗聚语，听不到鱼龙百戏的声音。皇帝生气，想要罢宴。中官高力士奏请命永新出楼唱一曲，一定能制止喧哗。皇帝听从了。永新于是撩起鬓发举起衣袖，直接奏出曼妙的声音。这时，广场寂静，好像没有人。高兴的人听到，勇气倍增；忧愁的人听到，肠断。等到渔阳之乱，六宫星散，永新被一个士人所得。韦青避地广陵，日夜凭栏在上河之上，忽然听到船中奏《水调》的人说：“这是永新的歌。”就登船，与永新对泣很久。韦青开始也隐瞒这件事。后来士人死，和他的母亲去京师，最终死在风尘中。等到死，对他的母亲说：“阿母，钱树子倒了。”长卿说：“看了张红红、许永新的事情，升沉离合之间，可以为之三叹。”

窦桂娘

窦桂娘的父亲窦良，建中初年担任汴州户曹椽。桂娘美貌，读书很有文采。李希烈攻破汴州，派甲士到窦良门前，把桂娘带走。将要出门，回头对父亲说：“千万不要悲伤，一定能灭贼，让大人从天子那里取得富贵。”桂娘因为才色在李希烈身边，又巧妙取信，凡是李希烈的机密，即使是妻子儿女不知道的，她都全部得知。李希烈回到蔡州，桂娘对李希烈说：“忠诚而勇敢，全军没有比得上陈仙奇的，他的妻子窦氏，仙奇宠爱而且信任她，希望能和她往来，以姊妹相称，趁机慢慢劝说以坚定仙奇的心。”李希烈同意了，于是以姐姐的身份侍奉仙奇。仙奇的妻子曾经私下对她说：“贼人凶残不道，迟早必败，姐姐趁早图谋遗种之地。”仙奇的妻子同意了。兴元元年四月，李希烈暴死，他的儿子不发丧，想要尽诛老将校，让年轻人代替他们，计谋未定。有人献含桃，桂娘告诉李希烈的儿子，请分送仙奇的妻子，并且表示外面无事，于是用蜡帛写信说：“前日已经死了，殡在后堂。想要诛杀大臣，必须自己作打算。”接着用朱砂染帛丸如含桃，仙奇打开帛丸看到信，说

译于薛育说：“两天称病，只奇怪乐曲杂乱地响起，整夜不停，这是计谋尚未确定，对外显示闲暇，事情没有疑问了。”第二天，李仙奇、薛育各自率领所部士兵在衙门喧哗，请求见李希烈。李希烈被儿子逼迫出来拜见，愿意去掉伪号，完全像李纳那样。李仙奇说：“你违背天子有命令，因此斩杀李希烈的妻子和儿子，将七颗首级装进函盒进献，把尸体陈列在市集。”两个月后，吴少诚杀死李仙奇，知道桂娘的计谋，因此也杀了她。

译长卿说：“唉！窦桂娘的功劳，难道会在郭子仪、李光弼之下吗？千年之后，人们只知道郭、李，却不知道桂娘，真是可惜啊！”

无双

唐代的王仙客，是建中年间朝臣刘震的外甥。起初，仙客的父亲去世，他和母亲一起回到外祖父家。刘震有个女儿叫无双，比仙客小几岁，两人都是孩童，玩耍嬉戏，关系亲密。刘震的妻子常常开玩笑地叫仙客为“王郎子”，像这样过了好几年。而刘震侍奉守寡的姐姐以及抚养仙客尤其周到。有一天，王氏姐姐病重，召来刘震约定说：“我只有一个儿子，对他的挂念可想而知，遗憾的是没能见到他成家。无双端庄美丽又聪慧，我深深挂念她。日后不要让她嫁入其他家族，我把仙客托付给你。如果你真心答应我，我死后也就没有遗憾了。”刘震说：“姐姐且安心调养身体，不要为别的事自扰。”他的姐姐最终没能痊愈。仙客护送灵柩回襄邓安葬，守孝期满后，想到自己身世如此孤苦，应当求婚娶妻以延续后代。无双已经长大了，我舅舅难道会因为地位尊贵、官职显赫而废弃旧约吗？于是整理行装前往京城，当时刘震担任尚书租庸使，门庭显赫，达官贵人车马填塞。仙客拜见舅舅后，被安置在学舍与弟子们同处，舅甥之间的名分依然如故，只是寂然听不到关于婚配的议论。又在窗缝间窥见无双资质明艳，如同神仙中人。仙客心神狂乱，只怕姻亲之事不能达成。于是变卖行囊得到数百万钱，舅舅、舅母身边的侍从乃至仆役，都厚厚地赠送财物。又趁机摆设酒食，中门之内的人都能进入。各位表亲同住，全都恭敬地侍奉他们。遇到舅母生日，从市场上买来新奇的物品进献，用雕刻的犀角和玉石作为首饰。舅母非常高兴。又过了十天，仙客派老妇人将求亲的事告知舅母。舅母说：“这也是我的心愿，就应当商议这件事。”又过了几个晚上，有个婢女告诉仙客说：“娘子刚才把亲情的事告诉了老爷，老爷说以前也没有答应的样子，恐怕是有差错。”仙客听说后心气俱丧，通宵不眠，害怕舅舅抛弃自己，然而侍奉不敢懈怠。一天，刘震上朝回来，太阳刚出来，骑马跑进宅院，汗流气促，只说“锁住大门，锁住大门”。一家人惶恐惊骇，不知缘由。过了很久才说：泾原士兵造反，姚令言领兵进入含元殿，天子从苑北门出逃，百官奔赴行在。我因为妻女（姚令言作媒更捷）的念头，稍微归置部署，急忙召来仙客与我料理家事，我把无双嫁给你。仙客听到命令惊喜拜谢，于是装载金银罗锦二十驮，对仙客说：“你换好衣服押领这些物品，出开远门，找一个深僻的旅店安顿。我和你舅母以及无双出启夏门，绕城跟随。”仙客依照所教，等到日落，在城外的旅店等待，很久也不到，城门从午后就锁闭了。向南望眼欲穿，于是骑着青骢马，拿着蜡烛绕城到启夏门，门也锁着。守门的人不少，拿着白棓，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仙客下马，慢慢问道：“城中有什么事这样？”又问：“今天有什么人出这个城门吗？”回答说：“朱太尉已经做了天子。午后有一个人重载，领着四五名妇人想出这个门，街上的人都认识说是租庸使刘尚书。门司不敢放出。近夜追骑赶到，一时驱赶向北去了。”仙客失声痛哭，返回旅店。三更将尽，城门忽然打开，看见火炬如同白昼，士兵都拿着兵器挺刃，传呼砍杀，使出城搜查城外的朝官。仙客舍弃辎重骑马，惊恐地逃回襄邓。在乡村居住三年后，得知收复京师，重整海内无事，于是进京打听舅舅的消息。到新昌南街，立马彷徨之际，忽然有一个人马前拜倒，仔细看他，是旧日的仆役苍头塞鸿。塞鸿本是王家出生，他的舅舅常使得力，于是留用他。握手流泪。仙客对塞鸿说：“舅舅舅母安好否？”塞鸿说：“都在兴化宅。”仙客大喜说：“我就过街去。”塞鸿说：“我已经获得从良的客户身份，有一小宅子，以贩卖丝绸为业。今天已晚，郎君且到客户处住一宿，明早同去也不晚。”于是引到所居之处，饮食非常丰盛。到黄昏时听到报告说：“尚书接受伪命，官与夫人皆处极刑，无双已入掖庭了。”仙客哀冤号哭至绝，感动邻里。对塞鸿说：“四海至广，举目无亲戚，不知托身之所。”又问：“旧家人谁在？”塞鸿说：“只有无双所使婢女采苹，现在在金吾将军王遂中宅。”仙客说：“无双固然没有见面之期，得见采苹，死也满足了。”于是刺谒，以从侄之礼见遂中，具道本末，愿纳厚价以赎采苹。遂中深见相知，感其事而许之。仙客租屋与鸿苹居。塞鸿常说：“郎君年渐长，合求官职，郁郁不乐，何以遣时？”仙客感其言，以情恳告遂中。遂中荐见仙客于京兆尹李齐运。齐运以仙客前衔为富平县尹，知长乐驿，累月。忽报中使押领内家三十人往园陵，以备洒扫，宿长乐驿，毡车子十乘，下讫。仙客对塞鸿说：“我闻宫嫔选在掖庭，多是衣冠子女，我恐无双在焉，汝为我一

译窥探可以吗？塞鸿说：“宫女有几千，难道就能见到无双吗？”仙客说：“你只管去办，结果也未可知。”于是让塞鸿假扮成驿站官吏，在帘外煮茶，并给他三千钱，约定说：“坚守茶具，不要暂时离开。忽然看到什么，立刻快速来报告。”塞鸿连声答应后离去。宫女们都在帘下，无法看见她们，只是听到夜间喧哗的说话声罢了〈不让她们为仙客做事〉。到了夜深，各种声响都平息了。塞鸿清洗器具、生火，不敢轻易睡觉。忽然听到无双在禁中，还知道古生人在富平。到了富平，难道不知道帘下说：“塞鸿，塞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呢？郎君身体好吗？”说完哭泣哽咽。塞鸿说：“郎君让我来问候，驿站今天怀疑娘子在这里，派我来问候。”又说：“我不久留，我明天离开后，你在东北房间箱子里紫色褥子下取信送给郎君。”说完就离开了。忽然听到帘下非常吵闹，说内家中有人生病，中使索取汤药非常紧急，原来是无双。塞鸿迅速报告仙客。仙客惊讶地说：“我怎么能见一面？”塞鸿说：“现在正在修缮渭桥，郎君可以假扮成管理桥梁的官员，车子过桥时靠近，无双站在车子里，如果认出来，一定会打开帘子，应当能瞥见。”仙客按照他的话去做，到第三辆车时，果然打开帘子窥见真正的无双。仙客悲感怨慕，无法抑制自己的情感。塞鸿从箱子里褥子下得到信送给仙客，花笺五幅，都是无双的真迹，词理哀切，叙述周详完备。仙客看了，含着恨意流泪，从此永别了。信的后半部分说：“常听敕使说富平县古押衙，是人间有心人，现在能去求他吗？”仙客于是向官府申请解除驿站职务，回到本官，于是寻访古押衙，他住在村墅。仙客去拜见古生，古生所愿必定尽力达成，赠送的缯彩宝玉不可胜数。一年没有开口，任期届满闲居在县城。古生忽然来说：“一个武夫年纪老了，哪里用得着郎君〈古生到这里技痒了，如果寻找隐娘就漠然了〉在某竭尽本分观察郎君的意思，将有求于老夫，老夫乃一片有心人也，感激郎君的深恩，愿意粉身碎骨来报答效力。”仙客哭泣拜谢，把实情告诉古生。古生仰天用手拍脑袋数次说：“这事太不容易，然而为郎君试着去求，不能朝夕就盼望成功。”仙客拜谢说：“只要生前能见到，岂敢以迟晚为恨呢？”半年没有消息，一天敲门，是古生送信，信上说：“茅山使者回来，且来这里。”仙客骑马奔去见古生，古生没有一句话。又问使者，又说：“杀了，且吃茶。”夜深时对仙客说：“宅中有女，家人认识无双吗？”仙客以采苹回答。仙客立刻取来，古生端详，又笑又喜，说：“借留三五日，郎君且回去。”后来几天，忽然传说：“有高品官过处置园陵宫女。”仙客心里非常奇怪，让塞鸿探听。被杀的是无双。仙客号哭，于是叹息说：“本来指望古生，现在死了，怎么办！”流泪抽泣不能自制。这天深夜，听到敲门非常急促。等到开门，是古生，领着一个篼子进来，对仙客说：“这是无双，现在死了，心头微暖，后天应当活。稍微灌些汤药，务必安静秘密。”说完，仙客抱进箱子里，独自守护。到天明，全身有暖气，见到仙客哭一声就断了气。救治到夜里才痊愈。古生又说：“暂借塞鸿在舍后挖一个坑，坑稍深，抽刀砍断塞鸿的头在坑中。”仙客惊怕，古生说：“郎君莫怕，今天报答郎君恩足矣。听说茅山道士有药术，那药服下当日立死，三天却活。我派人专门求得一颗，昨天让采苹假扮中使，以无双逆党赐此药令自尽到陵下，托以亲故百缣赎其尸，凡道路邮传皆厚赂了，必免漏泄。茅山使者及舁篼人，在野外处置完毕。老夫为郎君也自刎，君不得再居此。门外有担子十人，马五匹，绢二百匹，五更带着无双出发，改变姓名浪迹以避祸。”说完，举刀，仙客救他，头已落了。于是并尸盖覆完毕，天未明出发，历经四蜀下峡，寓居于渚宫，悄然不闻京兆的消息，于是带着家眷回到襄邓别业，与无双偕老矣。

译长卿说：“敕使，凭什么知道古先生是世间有心的义士？无双凭什么能听到古先生的名字？对于敕使，古先生为什么偏偏住在富平？无双凭什么能得到仙客？仙客凭什么能得到古先生？这时候古先生的头已经挂在无双身上了。士人为了解自己的人而死，古先生为无双而死，并不是为仙客而死。烈士到了晚年，壮志雄心依然不停止，说的就是古先生吧？老马虽然伏在马槽边，但志向仍在千里之外，说的就是无双吧？”

无双说：“古押衙，是世间有心的义士。”古先生也说：“老夫也是一片有心的义士。”无双在宫廷里，就没有忘记古先生；见到王郎，就让他去寻找古先生。这是为什么呢？也是世间有心的义士。王郎为无双谋划了十几年，念头几乎断绝了，但没有一天忘记无双。在闺房中，一定要在闺房中得到她；在园陵中，一定要在园陵中得到她。这也是世间有心的义士。塞鸿为王郎谋划得到了采苹，谋划得到了官职，谋划得到了无双的消息，又谋划得到了古先生，也是世间有心的义士。天下没有这么多有心的义士却成不了一件事的。虽然如此，母亲为无双求婚，就死了；舅母为保全婚约，也死了；舅舅为主持婚礼，也死了；塞鸿在长乐驿做媒，也死了；采苹在园陵做媒，也死了；茅山使者抬轿的人送亲完毕，也死了；古先生办完了婚事，也死了。对于无双来说，不也太遭殃了吗？范蜀公说：“假使丁令威化作鹤飞回来，看到城郭和人民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即使独自存活，又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呢？”我不知道王郎和无双白头偕老时，是否还会想起这些呢。

上清

贞元壬申年春天三月，丞相窦参住在光福里的宅第，月夜在中庭悠闲散步，有一个平常所宠爱的婢女叫上清的，于是说：“现在禀告事情必须到堂前才敢说话。”窦参急忙上堂，上清说：“庭树上有人，恐怕惊扰了您，请小心避开。”窦参说：“陆贽长久以来就想倾覆夺取我的权位，现在有人在庭树上，就是我的祸患将要到了。况且这件事无论上奏还是不奏都要遭受祸患，必定会被流放到路上死去。你在同辈中不可多得，我身死家破，你一定会成为宫婢。圣明的君主如果询问，好好替我辩解。”上清哭着说：“如果真的这样，生死都听凭您安排。”窦参走下台阶大声呼喊：“树上的人应该是陆贽派来的，如果能保全老夫的性命，怎敢不厚报！”树上的人应声而下，是穿着粗麻丧服的人，说：“家里有大丧事，非常贫穷办不起葬礼，知道相公推诚济物，所以深夜而来，希望相公不要怪罪。”窦参说：“我倾尽所有堂封绢一千匹罢了，正打算修建私庙，今天赠送给你可以了。”穿丧服的人拜谢，窦参按礼节回答，又说：“就辞别相公，请左右随从拿着所赐的绢扔到墙外，我先在街中等候。”窦参依从他的请求，命令仆人侦察他踪迹消失很久，才敢回房睡觉。第二天，执金吾先上奏这件事，窦公接着又上奏。德宗厉声说：“你勾结藩镇将领，蓄养侠客刺客，地位崇高如三公，还想要什么？”窦参叩头说：“臣起自刀笔小吏，官位已经尊贵，都是陛下奖拔，实在不靠别人。现在不幸到了这个地步，大概是仇家所为罢了。”陛下突然震怒如雷霆，臣就应当万死。”中使下殿宣布说：“你且回私宅，等待命令。”过了一个月，贬为柳州别驾。恰逢宣武节度使刘士宁与柳州通好，廉使条陈上奏听闻。德宗说：“勾结藩镇将领，确实有证据，流窦参到驩州。”没收家产，一根簪子也不留下，最终没有到达流放的地方，下诏赐死。上清果然被编入掖庭名册，很久以后，几年后，因为善于应对，能煎茶，多次在皇帝身边。德宗对她说：“宫内人数不少，你做了大事，从哪里得到这样的地位？”上清说：“妾本是已故宰相窦参家的女奴，窦参妻子早亡，所以妾得以陪伴洒扫。等到窦参家破，幸得入宫，既然侍奉龙颜，如在天上。”德宗说：“窦参的罪过不止蓄养侠客刺客，而且很有贪污赃物，以前收纳官银器很多。”上清流着泪说：“窦参从御史中丞，历任度支、户部、盐铁三使到宰相，首尾六年，月收入数十万，前后非时赏赐，应当也不知道极限。最近柳州送来的所纳官银器，都是恩赐，当部录时：‘妾在郴州，亲眼见到州县迎合陆贽的恩旨，刮去所进银器上刻的藩镇官衔姓名，诬为赃物。’伏乞陛下查验。于是宣索窦参没官银器查看，刮字的地方都如上清所说。当时是贞元十二年，德宗又问蓄养侠客刺客的事，上清说：“本来确实没有这事，全是陆贽陷害，让人做的。”德宗至此大悟，因此怒骂陆贽说：“老奴才，我脱下他的绿衫，就给他穿紫袍。又常叫他陆九。”我任用窦参正称心，接下来就要杀了他。等到权力落入他手，他的软弱甚于泥团，于是下诏洗雪窦参的冤屈。当时裴延龄探知陆贽恩宠衰退，得以肆意构陷，趁机攻击他，陆贽最终受谴不返。上清特别下诏削去丹书，度为女道士，最终嫁给金忠义为妻。世人因为陆贽门生名位多显达，世间不可传说，所以这事绝无人知。

长卿说

译李锜被擒获时，有一名侍婢跟随他。李锜夜里撕开自己的衣襟，写下自己冤屈以及掌管盐铁专卖的功劳，说自己是受张子良出卖，并教侍婢说：“把它系在衣带上。如果我能够从容地接受皇帝召对，应当能当上宰相；如果杨益节度使不能让我从容应对，我将遭受极刑。我死后，你必定会进入宫中，皇上一定会问你，你应当把这件事呈报上去。”等到李锜被处决，京城大雾弥漫三日不散，有人听到鬼哭。宪宗又从侍婢那里得到帛书，很怀疑李锜有冤屈，从宫内拿出几套黄衣，赐给李锜及其子弟，下诏让京兆府收葬他。李铦，是李锜的堂弟，担任宋州刺史，听说李锜谋反的情况，痛哭流涕，驱赶妻子儿女和奴婢不分老幼，量着脖子大小戴上枷锁，把自己拘禁在观察使那里。朝廷怜悯他，因此只对他轻微贬谪。查考李锜宗族亲属多次身居要职，很以尊贵豪横自居，选用的歌妓舞女在当时首屈一指。等到浙西兵败，被配入掖庭的有郑氏和杜氏。郑氏得到宪宗宠幸，生了宣宗皇帝，后来成为孝明皇太后。其次是杜氏，杜氏名秋，也是建康人，受到穆宗宠爱。穆宗即位，让她担任皇子漳王的乳母。太和年间，漳王获罪，被废除封国，下诏赐杜秋回乡养老。有人说系帛书的就是杜秋，她被弃置在家，早晚生计都难以维持。杜牧有《杜秋娘诗》。杜秋凭借女官的身份能够伸张李锜的冤屈，这与上清的事有什么不同呢？虽然如此，做杜秋容易，做上清难。为什么呢？李锜因为宗族亲属的关系被诛杀，天子思念他，三天大雾弥漫，一旦皇帝下诏，帛书的呈进，不亚于顺风呼喊。上清作为破败宰相的女奴，想要面对猜疑难测的天子，翻案数年已定的案件，这是第一难。宫内人数不少，想要凭借善于应对、能煎茶，从玉螭锦幕中得以接近龙鳞雉尾，从而慢慢陈述自己的说法，这是第二难。陆贽掌权时，恩宠正深，而且与德宗患难与共，不可以口舌打动他。忽然让君主像酒醒梦觉，由喜转怒，由恩转威，这是第三难。前后对证清晰明了，使疑心打开，仇人的嘴被封住，数年的冤屈在一天内洗雪，这是第四难。况且窦伸、陆谴清也特别下诏削去丹书，度为女道士，最终嫁为人妻，看杜秋的升沉，不也很好吗？所以我记录上清的事，并一并记录杜秋的事。

译聂隐娘

聂隐娘，是唐贞元年间，魏博节度使聂锋的女儿。她刚十岁时，有个尼姑到聂锋家乞讨食物，见到聂隐娘很喜欢她，就说：“向押衙（聂锋）乞求这个女孩。”聂锋大怒，斥责尼姑。尼姑说：“任凭押衙把她藏在铁柜里，我也一定要偷走她。”到了夜里，果然聂隐娘不见了。聂锋大惊失色，让人搜寻，毫无踪迹。父母常常思念她，只是相对哭泣罢了。

五年后，尼姑送聂隐娘回来，告诉聂锋说：“教导已经完成了，可以亲自领回。”尼姑忽然也不见了。全家悲喜交加，问她学了什么，她说：“起初只是读经念咒，其余没有别的。”聂锋不信，追问聂隐娘说：“真的这样说？又恐怕你不信，怎么办？”聂锋说：“只要如实说就行。”聂隐娘就说：“我起初被尼姑带走，不知走了多少里，等到天亮，来到一个大石穴中，石穴深邃数十步，寂静无人居住，猿猴非常多。尼姑先前有两个女儿，也都十岁，都很聪明美丽，不吃东西却能在峭壁上飞跑，像敏捷的猿猴爬树一样，没有跌倒失误。尼姑给我一粒药，又让我拿一把宝剑，长一二尺左右，锋利得吹毛可断。于是让两个女儿教我攀爬，渐渐觉得身体轻如风。一年后，刺杀猿猴百无一失。两年后，刺杀虎豹都能斩下它们的头回来。三年后，能刺杀鹰隼，无不中剑刃，剑刃渐渐缩短五寸，飞跑遇到它，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到了第四年，留下两个女儿守穴，带我到都市，不知是什么地方。指着某个人，一一数说他的罪过说：‘替我去刺下他的头来，不要让他察觉，镇定他的胆量就像飞鸟一样容易。’给我一把羊角匕首，刃宽三寸。于是白天在都市中刺杀那个人，人们都看不见，把头装入囊中回来复命，就用药一刀圭把它化成水。第五年又说：‘某个大官有罪，无故害死若干人，夜里可以进入他的房间，斩下他的头来。’又带着匕首进入房间，估计门缝没有障碍，伏在房梁上，到黄昏时得到他的头回来。尼姑大怒说：‘为什么这么晚？’我说：‘看见前面的人戏弄一个可爱的人，不忍心立刻下手。’尼姑斥责说：‘以后遇到这种人，必须先断绝他所爱的人，然后才斩首。’我拜谢。尼姑说：‘我为你打开脑后藏匕首而不伤身体，用时就抽出来。’说：‘你的技艺已经成了，可以回家。’于是送我还家。说以后二十年才能见一面。聂锋听了这话很害怕，后来遇到夜里就失踪，到天亮才回来，聂锋已经不敢追问她了。因此也不怎么怜爱她。

忽然有个磨镜的少年来到门前，聂隐娘说：“这个人可以和我做丈夫。”告诉父亲，父亲不敢不从，于是嫁给了他。她的丈夫只会磨镜，其余没有别的才能。父亲于是供给衣食很丰厚，过了几年，父亲去世。魏帅知道她奇异，于是用金帛召她，任命为左右吏。这样又过了几年，到元和年间，魏帅与陈节度使刘悟不和，派聂隐娘去刺杀他的头。聂隐娘辞别魏帅前往许州，许州帅有神算，已经知道她来，召牙将命令说：“早点到城北等候，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各自骑着黑白两匹马。”到了门口，遇到有喜鹊来噪叫，男人用弓弹打没中，妻子夺过男人的弹丸一打喜鹊就死了，于是作揖说：“我想相见，所以远远地迎接。”牙将接受命令，遇到他们，聂隐娘夫妻说：“刘仆射真是神人，不然的话，怎么能一动就召来呢？”于是见到刘公，刘公慰劳他们，聂隐娘夫妻拜谢说：“得罪仆射，该万死。”刘说：“不是这样，各为其主是常事，魏州现在和许州有什么不同，请留在这里，不要互相猜疑。”聂隐娘谢恩说：“仆射左右没有人，愿意舍弃那边而来到这边，佩服您的神明。”大概知道魏帅不如刘帅。刘问他们需要什么，说：“每天得到二百文钱就够了。”于是按照他们的请求，忽然不见两匹马的踪迹。刘派人寻找，不知去向。后来在布囊中，看见两张纸，马一黑一白。

一个多月后，聂隐娘告诉刘说：“那边不知道消息，必定派人接着来，今晚，请剪下头发系在红绡上，送到魏帅枕前，以表示不回去。”刘听从了，到四更天却返回来说：“送消息了。”今晚必定派精精儿来杀我并刺杀仆射的头，此时也万计杀他，请不要担心。刘豁达大度，也没有害怕的神色。当晚点着蜡烛到半夜之后，果然有两个幡子，一红一白，飘飘然像在床的四角互相击打。很久看见一个人从空中倒下，身首异处。聂隐娘也出来，说：“精精儿已经死了，拖到堂下，用药化成水，毛发都不存在了。聂隐娘说：‘后来应当派妙手空空儿接着来。空空儿的神术，人不能窥探他的作用，鬼不能追踪他的踪迹，能从空虚进入幽冥，没有形迹而消失身影。聂隐娘的技艺，固然不能达到他的境界，这就是仆射的福气了。’只需用于阗玉围住他的脖子，用被子裹住，聂隐娘应当化为蠛蠓，潜入仆射肠中，监听等待其余，没有逃避的地方。刘照做，到三更，闭眼还没熟睡，果然听见脖子上铿然有声，很厉害。聂隐娘从刘口中跳出，祝贺说：‘仆射没有祸患了。这个人像俊鹘，一搏不中，就翩然远逝，以不中为耻。才没过一更，

译已经走了千里路了。后来查看那块玉，果然有匕首划过的痕迹，裂痕超过几寸，（也没有瞳孔）从此刘昌裔用厚重的礼节对待她。自从元和八年，刘昌裔从许州入朝觐见，聂隐娘（谁说年轻人没有能力呢）不愿意跟随。她说从此去寻找山水，拜访高人，只是每一件都向她的丈夫刘昌裔请求供给，如同约定。后来逐渐不知她去了哪里。等到刘昌裔在军中去世，聂隐娘也骑着驴子来到京城，在灵柩前痛哭之后离去。开成年间，刘昌裔的儿子刘纵被任命为陵州刺史，到蜀地栈道时遇见聂隐娘，容貌和当时一样，相见非常高兴，依旧像从前一样跨着白驴，对刘纵说：“郎君有大灾不适合这次出行，给一粒药让刘纵吞下。”说来年紧急抛弃官职回到洛阳才能（也没有瞳孔）逃脱这场灾祸，我的药力只能保一年。刘纵也不太相信，赠送给她丝绸彩帛，聂隐娘一样都不接受，只是喝得大醉离去。后来一年刘纵不辞去官职，果然死在陵州。从此再没有人见过聂隐娘了。

译长卿说：“聂隐娘这个人，世上必定没有。但《聂隐娘传》就在这里。聂隐娘天天活在世间。聂隐娘天天活在世间，那么世间那些身居高位、有罪却无故害人的权贵，固然不能有一天安心睡觉。”这部传颂聂隐娘的作品，比聂隐娘本人更灵验了。剑侠的匕首，长三寸；文士的匕首，只有半寸。剑侠的匕首，藏在脑后；文士的匕首，藏在胸前。剑侠在白天的大都市、深夜的重门深院中杀人；文士在数百年前、数百年后杀人，让人断头穿胸，人们不畏惧文士活着；剥人脸皮、开棺戮尸，人们也不畏惧文士死了。照见本性，那么文士的侠义行为，比剑侠更灵验了。唉！世间那些身居高位、有罪却无故害人的权贵，不可不杀。朝廷的宝剑，请不动；文士的宝剑，不灵验。哪里能得到像尼姑那样的人，借聂隐娘来使用呢？隐娘说：“臭狸猫，哪里值得我玷污！绞死它，或者交给解洵的妻子就足够了。”

义激

长安城里有许多空房子，有个妇人租住在那里。刚来时，房东问她姓什么，她说：“我三岁时，长得像大人。等到长大，父母遇上荒年，无法养育，把我扔在路边，所以不知道自己的姓氏。”看她的相貌，是普通人；看她的衣着，又是普通人。回到房东家，做工没有缺勤，也是普通的租房妇人。早晚大多关门闭户，虽然住着人，却像没人住一样。时间久了，也没有自称是宗族故旧来问候的，所以她没有自我介绍，终究没人知道她的真实情况。凡是住在她左右前后的邻居，都怀疑她是另外一类人，而且偷看她饮食起居，又和邻里中没有区别。只是纺织缝纫等妇人应当做的活计，她都不做，很少有人能和她说话。她神色庄重，气质专一。庄重专一的名声传开，即使是邻里中狂妄年轻的男子，也不敢侮辱她。住了一年，怕人们太把她当异类，于是嫁给了同里的人。她丈夫问她的来历，她说的和回答房东的话一样。看她托付给丈夫的意思，似乎是一辈子不敢有二心。她丈夫自以为得了好妻子，所托付的心意也像妇人托付给他那样。既然生了一个儿子，认为妇人托付得更牢固，不再产生异心。此后她忽然有所去，半夜离开，天没亮就回来。反复多次，她丈夫怀疑有动她心的人，愤怒想休掉她。因为她有儿子，儿子又还在吃奶，还犹豫不决。妇人以前的志向没有减退，另一夜回来后，神色非常高兴，好像有所得。等到盘问她，竟然拿出先前放在袋子里的人头，揭开袋子，人头像活的一样。她丈夫非常恐惧愤怒并且逃跑。妇人随即用谦卑的言辞、温和的脸色、愉快的神情，一边说话一边上前说：“我生在蜀地，长在蜀地，父亲是蜀地的小官吏，有罪但不是死罪，依法应当受鞭刑。遇到一个残酷的官员，暗中用非法手段制裁他，最终被处死。当时年幼，力量不能实现心意，没能杀他。现在长大了，果然杀了他，力量符合心意。希望不要害怕。”又拉着她的儿子说：“你渐渐长大，人心渐渐卑贱。你说你母亲杀人，你儿子一定不成器。既然生了他，让卑贱的人为非作歹不是勇敢，不如杀了他断绝后患。”于是杀了儿子并向丈夫谢罪说：“努力践行仁与义，不要先考虑自己而后考虑别人。将来儿子遇难，一定有人报答。”说完，和她丈夫诀别。刚出门，看她快得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陇西人李端言说，起初觉得奇异而作传，传文完备于博陵崔蠡。又作文目，题目叫《义激将》。和李端言一起激发各种义举并使人感动。蜀妇人在长安共三年，贞元二十年来到，二十一年嫁人，元和初年离开。

长卿说：“激怒她，怕人们太把她当异类，于是嫁给了同里的人。那么她看待丈夫不如空房子。既然生了儿子，她看待儿子不如仇人。仇人还是儿子，所以杀了他。丈夫是空房子，有什么恩德？有什么怨恨？和尚不在桑树下住三个晚上，怕产生依恋之心。这不如露宿野外。这个丈夫，只是为妇人解除疑虑罢了，为妇人看守空房子罢了，为妇人抵挡邻里中狂妄年轻的男子罢了，算什么丈夫？看她离开时谢丈夫说：‘努力践行仁与义，不要先考虑自己而后考虑别人。将来儿子遇难，一定有人报答’，那么她的丈夫就可以知道了。”

崔慎思妾

博陵人崔慎思，在唐贞宗年间参加进士考试，京城没有住宅，经常租住别人的夹院。房东住在另一个院子，都没有男人，有个三十多岁的少妇，偷看她也有姿色，只有两个女奴。崔慎思派人传达心意，请求纳她为妻。妇人说：“我不是官员的女儿，和你不匹配，不可以。将来会后悔。”请求纳为妾，答应了，但不肯说她的姓氏。崔慎思于是纳了她。两年多，崔慎思供给她，妇人没有疲倦的神色。后来生了一个儿子，几个月了。当时夜里，崔慎思睡觉，只是关门垂帘而已。半夜忽然不见了妇人，崔慎思很惊讶，怀疑她有奸夫，非常愤怒，于是起来在堂前徘徊行走。当时月色朦胧，忽然看见妇人从屋顶下来，用白绢缠身，右手拿着匕首，左手提着一个人头，说：“她的父亲以前被郡守杀害，进城报仇已经几年了，没成功。现在既然成功了，不能久留，请从此告别。”于是重新整理装束，用灰袋装人头，拿着它对崔慎思说：“我有幸做你的妾两年了，有一个儿子，

译宅院和两个婢女都是我亲自置办的，一并奉赠给你，用来养育孩子。”说完便告辞，随即翻墙越屋离开了。慎思惊叹不已，过了一会儿，那人却又回来，说：“刚才离开时忘了给孩子喂点奶。”于是进入室内，过了很久才出来，说：“喂完孩子，我就永远离开了。”慎思过了许久，奇怪地没听到婴儿啼哭，查看时，孩子已经被杀死了。杀死他的孩子，是为了断绝他的念头。

译李长卿说：“张公规说：‘苏武在匈奴吃雪吞毡，被踩得背脊出血，没有一句话稍显屈服，可以说已经看透了生死的界限。然而他终究没能避免为胡人妇女生子，穷困而死在北海之上，何况是在华美的房间和雕花的窗棂之下呢？’由此可知，这种情欲之事不容易消除。妇女为父亲报仇，空守闺房数年，难道还难得住拒绝一个男子吗？如果两年后生了孩子，离开时就杀掉他。我更加相信张公规的话了。”

谢小娥

小娥姓谢，是豫章人，商人的女儿。八岁时丧母，嫁给了历阳的侠士段居贞。段居贞仗义重义，交往的都是豪杰俊才。小娥的父亲积蓄了巨额财产，隐姓埋名混迹在商人之间，经常与女婿段居贞同船载货，往来于江湖之间。小娥十四岁时，刚刚及笄成年。父亲和丈夫都被强盗杀害，金银布匹被洗劫一空。段家的兄弟、谢家的同宗亲属以及几十个仆从，全部被沉入江中。小娥也头部受伤、脚骨折断，漂浮在水流中，被其他船只救起，经过一夜才活过来，于是流落乞讨到了上元县，依附在妙果寺尼姑净悟的房舍中。起初父亲去世时，小娥梦见父亲对她说：“杀我的人是，车中猴，门东草。”又过了几天，又梦见丈夫对她说：“杀我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小娥自己无法理解，常常写下这些话，广泛寻求智者来辨析，过了多年也没有得到答案。到了元和八年春天，我卸任江西从事，乘小船向东而下，停泊在建业，登上瓦官寺的阁楼。有位叫齐物的僧人，敬重贤才且好学，与我交好，于是告诉我说：“有位寡妇名叫小娥，每次来寺庙，都给我看十二个字的谜语，我不能辨析。”我立刻请齐公写在纸上，于是靠着栏杆在空中比划，凝神思考，在座客人都还没疲倦时，就领悟了其中的含义，让寺童快去叫小娥来，询问事情的缘由。小娥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的父亲和丈夫都被贼人杀害，此后常常梦见父亲告诉我说：‘杀我的人是，车中猴，门东草。’又梦见丈夫告诉我说：‘杀我的人是，禾中走。一日夫。’时间久了没有人能领悟。”我说：“如果是这样，我已经详细审查清楚了。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车中猴’，‘车’字去掉上下各一画就是‘申’字，而且申属猴，所以说车中猴。草字头下面有个门，门中有东，就是‘兰’字。‘禾中走’，是穿过田字走过去，也是‘申’字。‘一日夫’，‘夫’字上面再加一画，下面有个日，就是‘春’字。杀你父亲的是申兰，杀你丈夫的是申春，这也就很明白了。”小娥痛哭流涕，再次拜谢，把申兰、申春四个字写在衣服里，发誓要寻访杀死这两个贼人以洗刷冤屈。小娥于是询问我的姓氏官职家族，流着泪离开了。此后小娥便穿上男子服装，在江湖间做佣工。一年多后到了浔阳郡，看见竹门上贴着纸榜说：“招募佣工。”小娥前去应招来到门前，问主人原来是申兰。申兰把她带回家，小娥心中愤恨但外表顺从，在申兰身边很受宠爱，金银布匹出入的数量，没有不委托小娥管理的。已经两年多了，竟然不知道小娥是女人。先前谢家的金银珠宝、锦绣衣物器具，都被抢到了申兰家。小娥每次拿着旧物，没有不暗自哭泣很长时间的。申兰和申春是堂兄弟。当时申春一家住在大江北岸的独树浦，与申兰往来密切。申兰和申春一同出去，经过一个月多带着财物回来。每年小娥和申兰的妻子一起守家，酒肉衣服供给小娥很丰厚。一天，申春带着文鲤和酒来到申兰家。小娥私下感叹说：“李君精妙地领悟玄妙的鉴识，都符合梦中的话语，这是上天启发我的心志，就要成功了。”这天晚上，申兰和申春聚会，群贼全部到来，畅饮之后各位兄长既已离去，申春醉卧在内室，申兰也露宿在庭院。小娥悄悄把申春锁在内室，抽出佩刀先砍下申兰的头，呼喊邻居都来了，申春在内室被擒，申兰死在外面。抓获贼人没收财物，数量达到千万。起初，申兰申春有党羽几十人，暗中记下他们的名字，全部擒获处死。当时是元和十二年夏天，小娥为丈夫父亲报仇完毕，回到故乡，见到亲属，乡里的豪族争相聘娶小娥，小娥发誓不嫁，于是剪去头发穿上粗布衣服，在牛头山访求道法，拜大士尼为师。小娥意志坚定修行刻苦，霜天舂米雨天砍柴不知疲倦。十三年四月，开始在泗州开元寺受具足戒，最终以小娥作为法号，不忘本也。某年夏天五月，我回到长安，途经泗水岸边，经过善义寺，拜见大德尼令操戒，新见的几十个尼姑，头发鲜亮披帛鲜艳，威仪雍容，列侍在师父左右。其中有一个尼姑问师父说：“这位郎君难道不是洪州李判官二十三郎吗？”师父说：“是的。”她说：“使我得以报父仇洗雪冤耻，是判官的恩德啊。”看着我悲泣，我不认识她，询问缘由。尼师说：“名叫小娥，以前是乞食的寡妇。判官当时为她辨析申兰、申春两个贼人的名字，难道不记得了吗？”我说：“起初不相记，现在立刻领悟了。”小娥于是哭泣着详细叙述申兰、申春为父夫报仇，志愿完成，经营始终艰难困苦的状况。小娥又对我说：“报答判官的恩情应当有日子了，难道只是空谈吗！”唉！我能辨析两个盗匪的姓名，小娥又能最终为父夫报仇雪冤，神道不暗，昭然可知。小娥外表厚重言辞深沉，聪明敏捷端庄持重，炼指跛足，誓求贞洁。自从入道以来，衣服没有絮帛，斋饭没有盐酪，不是律仪禅理，口中不说。几天后，告诉我回牛头山，乘小船泛游淮河，云游南国，不再遇见您。

译孔子说：“立誓立志，不放弃为父亲和丈夫报仇，这是节操的表现。”佣工与仆役混杂相处，便不知道女子贞洁的道理。女子的品行，只有贞洁与节操，能够始终保全这些品德像小娥这样的人，足以警戒天下违背正道、扰乱常伦的心思，足以彰显天下贞洁丈夫和孝顺妇女的节操。我详细记载了前面的事迹，暗中与幽冥中的意志相契合，符合人心，如果知道善行却不记录，不符合《春秋》的原则，所以作传来表彰她的美德。

译长卿说：“谢小娥可以说是深入鲛人宫取珠、闯入虎穴取子的人了。她立志于千古，生死都以此为准绳。凭借这种精神去修道，什么道修不成？凭借这种精神去建功，什么功建不成？唉！古来的圣贤豪杰，成佛作祖，也不过如此罢了。”

张建封的妓女

白居易有和燕子楼的诗，其序言说：徐州张尚书有一位爱妓叫眄眄，擅长歌舞，风度优雅。我担任校书郎时，游历淮泗一带，张尚书设宴款待我，酒酣时让眄眄出来助兴，我于是赠诗给她，最后一句是：“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大家尽欢而散。此后就再也不知道她的消息，已经整整十二年了。昨天司勋员外郎张仲素字绘之来拜访我，吟诵了“新有燕子楼诗三首”，辞藻婉转华丽，我追问缘由，才知道是眄眄所作。绘之在武宁军任职多年，很了解眄眄的始末，他说：张尚书去世后，彭城有张氏旧宅，其中有一座小楼名叫燕子楼，眄眄怀念旧日恩爱而不改嫁，住在这座楼里十多年，至今还在。眄眄的诗说：“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又说：“北邙松柏锁愁烟，燕子楼中思悄然。自埋剑履歌尘散，红袖香销一十年。”又说：“适看鸿雁岳阳回，又睹玄禽逼社来。瑶瑟玉箫无意绪，任从蛛网任从灰。”我曾经喜爱她的新作，于是和诗说：“满窗明月满帘霜，被冷灯残拂卧床。燕子楼中寒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又说：“钿带罗衫薄似烟，几回欲起即潸然。自从不舞霓裳袖，叠在空箱二十年。”又说：“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忍教红粉不成灰。”又赠给她一首绝句说：“黄金不借买蛾眉，拣得如花四五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后来仲素把我的诗给眄眄看，她反复诵读，哭着说：“自从公公去世，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担心百年之后，人们认为我公公好色，有殉情的妾室，这会玷污我公公清白的风范，所以我苟且偷生。”于是和了白居易的诗说：“自守空楼敛恨眉，形同春后牡丹枝。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去随。”眄眄得到这首诗后，常常十天不吃东西，最终去世，只吟诗说：“儿童不识冲天物，谩把青泥污雪毫。”

长卿说：“可悲啊，眄眄的话。她说：我不是不能死，只是担心百年之后，人们认为我公公好色，有殉情的妾室，这是真正爱人以德啊，真正能为公公而死啊。文天祥丞相未死时，他的友人用文天祥的生祭文祭奠他，白居易的诗也是活人的挽歌。唉！临春阁、结绮阁、迷楼，景阳宫已长满茂草，而绿珠楼、燕子楼依然笼罩在烟雨之中，谁说可以不死呢！”

襄阳卫敬瑜的妻子，十六岁时，敬瑜去世。父母公婆都想让她改嫁，她发誓不肯，于是割下耳朵放在盘子里作为誓约，众人才作罢。她所住房户的屋檐下有燕子巢，燕子常常成双成对地飞来飞去。后来忽然有一只燕子独自飞翔，女子感伤它偏居一隅，于是用丝线系在燕子的脚上作为标记。第二年，这只燕子又飞回来，脚上还带着之前的丝线。女子于是作诗说：“昔年无偶去，今春犹独归。故人恩既重，不忍复双飞。”西昌侯萧操巡视州郡，嘉奖她的义节，于是在她家门口建了一座楼。长卿说：“这才是真正的燕子楼。”

李新声

李新声是邯郸人李严的女儿。太和年间，张谷纳她为妾，以备歌舞之需。等到她长大，容貌艳丽丰满，完全不像出身低贱的人，又能传承故都的声调。有时在清凉的清晨哀婉转动，清晰雅致，被张谷所喜爱。等到刘从谏继承父亲的封爵，张谷因为穷困游历，辅佐刘从谏做事。李新声对张谷说：“我对于您，不过是巾履之间狎昵玩弄的人罢了，除了歌舞饮酒之外，不足以应对您的顾问。然而吃人家的饭，担忧人家的忧患，这是常理。前日天子授予刘从谏节度使，当时并非刘从谏有野战之功、拔城之绩，大概是因为他父亲带着齐地归还朝廷，在去留之间未能夺走他的继承权罢了。而您不幸成为他的属官，那么牵制之道，在于此而不在于彼。自从刘氏占有整个赵地，更改年号，从未听说用一只鞋一只蹄来为天子祝寿。况且章武朝多次镇守覆灭，都是因为雄才杰器，尚且不能巩固天子的恩宠，何况刘从谏是从儿女子手中提拔起来的，一旦继承这样的家业？如果以不法手段得到，也应以不法手段终结。不被齐地的鬼魂所报复，而死于帐中，已经是幸运的了。谁说您跟随他做事，反而不了解他的事情呢？如果不能早日折断他的臂膀，为天子谋划，就应当脱身向西而去，大丈夫不要顾及一顿饭的恩情，用骨肉去腥染健儿的衣食。”说完悲伤哭泣，张谷犹豫不决，最终跟随叛逆而死。

长卿说：“痛快啊，李新声的话。说：大丈夫不要顾及一顿饭的恩情，用骨肉去腥染健儿的衣食。古今之人明知而故意蹈入，难道只有张谷一个人吗？张谷本来就不值得说。”

荆十三娘

唐代进士赵中行家在温州，以豪侠为事。到苏州旅舍，支山禅院僧房，有一位女商人荆十三娘，为亡夫设大祥斋，因为仰慕赵中行，于是同船回到扬州。赵中行以气义消耗荆十三娘的财产，荆十三娘完全不介意。他的朋友

译人李正郎的弟弟三十九，有一位宠爱的歌妓，歌妓的父母将她强行夺走，许配给了诸葛殷。李三十九心中郁郁不乐，无法排解。当时诸葛殷与吕用之施展幻术迷惑大尉高骈，肆意专权，作威作福。李三十九畏惧他们，只能借酒浇愁，哭泣罢了。他偶然将此事告诉荆娘，荆娘也感到愤恨惋惜，对李三十九郎说：“这只是件小事，我能为您报仇。”她约定第二天渡江到润州北固山，在六月六日正午时分等候他。李三十九也依从了她。到了约定的日期，荆氏用袋子装着歌妓，同时送上了歌妓父母的头颅，交还给李三十九。随后她又与赵同一起进入浙中地区，不知最终去了哪里。

译长卿说：“荆十三娘的奇特，不必多论。赵中行者，是怎样的人？被荆娘所仰慕，一同乘车回来。荆娘，大概是喜好名声的人吧？不然，我就知道其中的缘故了。”

贾人妻

唐代余干县尉王立等待调任，租住在大宁里，因为文书有误，被主考官驳回，资财耗尽，仆人马匹丢失，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经常在佛祠乞食，步行晚归，偶然与一位美貌妇人同路，有时在前有时在后，相互跟随，于是诚心与她交谈，意气非常相投，王立于是邀请她到自己的住处，情意非常融洽。第二天妇人对王立说：“您的生计为何如此困顿？我住在崇仁里，资用稍微完备，如果您愿意，可以跟我同住吗？”王立既喜欢这个人，又庆幸她的接济，就说：“我困厄阻塞，濒临沟壑，像您这样勤恳的帮助，我不敢奢望。您又靠什么谋生？”妇人回答说：“我向来是商人的妻子，丈夫去世十年了，在酒馆里还有旧业，早上出门晚上回家，每天赚三百钱，就可以维持生活了。”您授官的日期还没到，出游的资财又没有，如果不嫌弃我，只是同住在这里等待冬天的集试就可以了。王立于是就搬过去了，查看她的家，丰俭适中，至于门锁之类的器具，都交付给王立，每次出门必定先准备好王立一天的饮食，等到回来又带着米肉钱帛交给王立，每天不曾短缺。王立怜悯她的勤劳，于是让她雇买仆隶，妇人借口其他事情拒绝了，王立也不勉强。过了一年生了一个儿子，只是中午回来两次喂奶罢了。凡是与王立同住两年，忽然一天夜里回来，神态惊慌，对王立说：“我有冤仇，痛苦缠绕肌骨，日子很久了，等待机会报仇，现在才得逞。片刻就要离开京城，您请努力，这住处有五百缗钱，自己置办的契书在屏风里，室内的资财全部奉送给您，婴儿不能带走，也是您的儿子。请您想念他。”说完收泪告别，无法挽留，于是看那她携带的皮囊，里面是人头。王立非常惊愕，妇人笑着说：“不要多疑，事情不牵连您。”于是提着皮囊翻墙而去，身轻如飞鸟。王立开门出去送行，已经来不及了。正当在庭院徘徊时，忽然听到她回来了，王立迎门接待，她说：“再给婴儿喂一次奶以消除离别的怨恨，就安抚孩子。”不久又离开，只是挥挥手罢了。王立回灯掀开帷帐，小儿的头身已经分离了。王立惊恐得整夜不睡，于是用财帛买仆从和马匹，游历到附近县城，打探这件事，很久竟然没有听到消息。那年王立得了官，就借贷卖掉所住的房子回到任所，此后终究不知道她的音信。

长卿说：“尼姑对聂隐娘说：‘必须先断绝所爱的人，然后才能决断。抛弃丈夫杀死儿子，这也是侠士自我断绝所爱啊。爱，是人生欢喜的缘分。侠士必定痛切割舍，而胸中只有一片雪耻报仇的念头，那么妇人与王立，虽然情意融洽到了极点，也只是吃饭而不爱，饲养罢了。周旋两年，大概没有一天不是杀机啊。没有一天不可以抛弃，儿子没有一天不可以杀，王立没有一天不与刽子手为伍，妇人没有一天不与木偶为伴。王立周旋两年，却不知道妇人出去做什么，回来从哪里来，真是木偶人啊。然而幸好王立是木偶人，如果像刘备遇到孙夫人，即使给他天下，也不能住一朝啊。”

从巢者

中和年间，时溥平定黄巢后，向朝廷献俘。黄巢的姬妾有百余人，唐僖宗宣问：“姬妾，你们都是勋贵子女，世代承受国家恩惠，为何跟随盗贼？”排在首位的说：“狂贼凶恶悖逆，国家以百万之众失守宗庙，流亡巴蜀。现在陛下因为不能抵御盗贼，责备一个女子，把公卿将相置于何地呢？”唐僖宗不再问，全部在街市上杀了。人们争着给他们酒喝，排在首位的独自不喝、不哭，直到受刑，神色萧然。

长卿说：“黄巢攻陷东都，留守刘允章率领百官出迎。黄巢进入，慰问里闾，安然无事。等到从东都到达京师，千里相连。金吾大将军张直方与群臣在灞上迎接，这还说是公卿将相啊。黄巢乘坐黄金车进入春明门，登上太极殿，宫女数千迎接拜见，称黄王。唉！这难道不是女子承受国家恩惠吗？如果这些人是男子，且成为谯周、郑綮、胡广的中庸、冯道的无才无德痴顽老子，必定高沙荣。全据城叛变，召官妓毛惜惜佐酒，骂道：‘你本是健儿，官家何负于你而反叛？我只有死，不能为反贼行酒。’全命腐之，骂至死不绝口。阃帅以闻，特封英烈夫人，且赐庙潘紫岩。赠以诗曰：‘淮海艶姬毛惜惜，蛾眉有此万人英。恨无匕首学秦女，向〈不裹头独非杲卿耶〉使裹头，眞果卿。玉骨花颜城下土，冰魂雪魄史〈骂倒古今〉间。’名古今无限腰金者，歌舞筵中过一生。长卿说：‘如果毛惜惜是跟随黄巢的女子，决不肯也不能；如果跟随黄巢的女子是毛惜惜，反手之间罢了。’”

●奇女子传卷之四

长卿吴震元论次

村妇

唐昭宗被梁王劫持迁都之后，峻奉诸州各自蓄养士兵很多，放纵他们劫掠以自给。成州有偏僻遥远的村墅，巨有积货，主将派遣二十多骑兵夜间劫掠。既然仓促到达，不敢抵抗，其丈夫都被囚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