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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奇女子传五

奇女子传卷之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61–81 段

,罄捜其货囊而贮之。然后烹豕犬,遣其妇女羞馔,恣其飮噉。其家尝收莨菪子,其妇女多取之熬捣,一如辣末,置于食味中,然后飮以浊醪。于时药作,竟于腰下拔剑,掘地曰:“马入地下去也。”或欲入火投渊顚而后仆,于是妇女解去良人执缚,徐取骑士剑,一一断其颈而瘗之。其马使人逐官路,棰而遣之,罔有知者。后地土改易,方泄其事。

译他们搜刮尽那些人的钱袋,把财物都收存起来。然后宰杀猪狗,派妇女们端上菜肴,任他们尽情吃喝。那家曾收集过莨菪子,妇女们多取一些,煎熬捣碎,就像辣椒粉一样,放在食物中,然后再让他们喝浑浊的酒。这时药效发作,竟有人从腰间拔出剑,挖地喊道:“马已经钻进地下了。”有的想跳进火里或投进深渊,最后才倒下。于是妇女们解开丈夫的束缚,慢慢取下骑士的剑,一个个砍断他们的脖子并埋葬了他们。那些马让人沿着官道驱赶鞭打,打发它们离开,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土地变迁,才泄露了此事。

长卿曰:「村妇,盖妇而侠者也。无智名,无勇功,不动声色,而殱贼于指顾间矣。」修容尝言:「幼时,其母好善,属里中盗大起,阖门惶骇。忽一老妪至,曰:『汝家从来多阴德,盗虽乱,吾能匿汝,无得骇也。』袖中出黑绫二尺,裂作条子,每人令系一条于臂,曰:『不必备飮食,第随我行耳。』家中一切无所损。修容母子随至一道院,老妪指一神像曰:『是神慈悲好行善,汝等可潜其左耳。』于是教修容母子闭目负之而入,神像亦不大,母子处之如一间屋中。老妪朝夕来视,神像耳孔仅容指,凡飮食至耳孔辄大。一日,盗突入院中,兵器罗列甚利。修容从耳孔中窥之,甚寒心。一夕,老妪持一人头示修容曰:「渠魁已斩,余无足虑。」修容问:「何不早行之?」曰:「虽系盗乱,亦天数。然吾小术〈盗亦天纵耶?而旣生瑜,何生亮也〉耳,何敢违天今天命?吾斩则斩耳。」于是用法如前,负而出。归至家,修容拜以为师,誓修苦行以报德。老妪曰:「汝仙骨尚微,无徒劳也。」于是教修容作万寿籹歌,连迁曲后不知所往。夫有村妇以斩村落之盗,有侠妪以斩渠魁之盗,而又有聂隐娘以斩大寮之盗,天下安得不太平哉!

  柴克宏母

后唐龙武都虞侯柴克宏,再用之子也。沉默好施,不事家产。虽典宿卫,日与宾客博奕飮酒,未尝言兵。时人以为非将帅才。至是,请効死行陈。其母亦表称克宏有父风,可为将。唐主乃以为右武卫将军,使救常州。时唐精兵悉在江北,克宏所将数千人,皆羸老。李征古复以铠仗之朽蠧者给之。克宏诉于征古,慢骂之,众皆愤恚。克宏恬然。至润州,征古遣使召克宏,以朱匡业代之。弘冀谓克宏:“君但前战,吾当论奏。”乃表克宏才略可以成功。常州危在旦莫,不宜中易主将。克宏引兵经趋常州,征古复遣使召之。克宏曰:“吾计日破贼,汝来召吾,必奸人也。”命斩之。使者曰:“受李枢密命而来。”克宏曰:“卽李枢密来,吾亦斩之。”乃蒙船以幕,匿甲士其中,袭吴越营,大破之,斩首万级。初,克宏母自表其子可为将,征古抑之。母又言克宏有父风,苟不胜任,分甘孥戮。元宗始用焉。

长卿曰:「有括之母也者,则必有克用之母也矣。」

  河池妇人

梁祖攻围岐陇之年,引兵至于凤翔,秦帅李茂贞遣戎校李继朗统众救之,至则大捷,生降七千余人。及旋军于河池县,掠获一少妇,甚有颜色,继朗悦之,寝处于兵幕之下。西迈十五余程,每欲逼之,卽云:“我姑严夫妬,请以死代之。”戎师怒,胁之以威,终莫能屈。师笑而悯之,竟不能犯,使人送还其家。

长卿曰:「夫妇人激昂死节,易耳。河池妇人,寝处于兵幕之下,西迈十五余程,日与豺狼狐狸为伍,卒不可犯,宛转以完节归。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湼而不淄。」宋徐君寳,岳州人,其妻被虏,来杭,居韩蕲王府。自岳至杭,相从数千里。其主者数欲犯之,而终以巧计脱,盖有令姿,主者不忍杀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将卽强焉,因告曰:「俟妾祭谢先夫,然后乃为君妇,不迟也。君奚怒?」为主者喜诺,乃焚香再拜,默祝南向,飮泣题《满庭芳》词一阕于壁上:「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緑窗朱戸,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书毕,投大池中而死。长卿曰:「所谓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者也。」

  邹仆妻

梁末龙德壬午年,襄州都军务邹景温移职于徐,亦绾都军之务。有劲仆自恃拳勇,独与妻筞驴以路至宋州东芒砀泽。素多贼盗,行旅或孤则鲜有获免者。其日与妻偕憇于陂之半双柳树下,大咤〈仆亦可人也〉曰:“闻此素多豪客,岂无一人与吾曹决胜负乎?”言〈盗亦可人也〉粗毕,有五六盗自丛薄间跃出。一夫自后双

译长卿说:“村妇,大概是位侠义的女子。她没有智谋的名声,没有勇武的功绩,不动声色,却在转眼之间就消灭了贼寇。”修容曾经说:“小时候,我的母亲喜好行善,恰逢乡里盗贼大起,全家惊恐害怕。忽然有一位老妇人到来,说:‘你家向来积有阴德,盗贼虽然作乱,我能藏匿你们,不必惊慌。’她从袖中取出二尺黑绫,撕成条状,让每人系一条在手臂上,说:‘不必准备饮食,只跟随我走就行了。’家中一切财物都没有损失。修容母子跟随她来到一座道院,老妇人指着一尊神像说:‘这尊神慈悲好善,你们可以藏在它的左耳里。’于是教修容母子闭着眼睛背着神像进入,神像也不大,母子在里面就像在一间屋子里一样。老妇人早晚来探望,神像的耳孔仅容得下一根手指,凡是饮食送到耳孔处就会变大。一天,盗贼突然闯入道院,兵器罗列,非常锋利。修容从耳孔中窥视,感到十分寒心。一天晚上,老妇人拿着一个人头给修容看,说:‘贼首已经斩首,其余不足为虑。’修容问:‘为什么不早点行动?’老妇人说:‘虽然是盗贼作乱,也是天数。然而我这点小法术(盗贼也是上天纵容的吗?既然生了周瑜,为什么又生诸葛亮呢),怎么敢违背天命?我斩首就斩首罢了。’于是像以前一样施法,背着他们出来。回到家后,修容拜老妇人为师,发誓修习苦行以报答恩德。老妇人说:‘你的仙骨尚浅,不要徒劳无功。’于是教修容作《万寿籹歌》,接连升迁为曲后,后来不知去向。有村妇斩杀村落中的盗贼,有侠义老妇斩杀贼首,又有聂隐娘斩杀高官中的盗贼,天下怎么能不太平呢!”

**柴克宏的母亲**

后唐龙武都虞侯柴克宏,是柴再用的儿子。他沉默寡言,喜好施舍,不经营家产。虽然担任宿卫职务,每天与宾客博弈饮酒,从未谈论军事。当时的人认为他没有将帅的才能。到了这时,他请求效死沙场。他的母亲也上表称赞克宏有父亲的风范,可以担任将领。后唐庄宗于是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派他去救援常州。当时后唐的精兵都在江北,克宏所率领的几千人,都是瘦弱年老的士兵。李征古又把腐朽蛀坏的铠甲兵器给他。克宏向李征古申诉,李征古慢骂他,众人都愤恨不平。克宏却安然处之。到达润州,李征古派使者召克宏回去,让朱匡业代替他。弘冀对克宏说:“你只管向前作战,我会向朝廷论奏。”于是上表说克宏的才略可以成功。常州危在旦夕,不应该中途更换主将。克宏率军径直奔赴常州,李征古又派使者召他回去。克宏说:“我预计几天就能破贼,你来召我,一定是奸人。”命令斩了他。使者说:“我是受李枢密的命令而来。”克宏说:“即使是李枢密亲自来,我也斩了他。”于是用幕布遮盖船只,把甲士藏在里面,袭击吴越军营,大败敌军,斩首一万级。起初,克宏的母亲亲自上表说她的儿子可以担任将领,李征古压制他。母亲又说克宏有父亲的风范,如果不能胜任,甘愿受连坐之罪。后唐元宗这才任用他。

长卿说:“有括的母亲,就一定有克用的母亲。”

**河池妇人**

后梁太祖攻围岐陇那年,率军到达凤翔,秦州节度使李茂贞派遣军校李继朗统领军队救援,到达后大获全胜,活捉降兵七千多人。等到军队撤回河池县时,掠夺了一名少妇,容貌非常美丽,李继朗喜欢她,让她住在兵营帐篷下。向西行军十五多程,每次想要逼迫她,她就说:“我婆婆严厉,丈夫嫉妒,请让我以死来代替。”士兵们愤怒,用威势胁迫她,始终不能使她屈服。李继朗笑着怜悯她,最终没有侵犯她,派人送她回家。

长卿说:“妇人激昂赴死守节,是容易的。河池妇人,住在兵营帐篷下,向西行军十五多程,每天与豺狼狐狸为伍,最终不可侵犯,辗转保全节操回家。不说是坚硬吗?磨也磨不薄;不说是洁白吗?染也染不黑。”宋代的徐君宝,是岳州人,他的妻子被俘虏,来到杭州,住在韩蕲王府。从岳州到杭州,跟随数千里。主人多次想要侵犯她,而她最终凭借巧计逃脱,大概是因为她有美好的姿色,主人不忍心杀她。一天,主人非常愤怒,将要强行侵犯她,她于是告诉主人说:“等妾身祭奠谢别先夫,然后才做您的妻子,不晚。您为什么发怒?”主人高兴地答应了,于是她焚香再拜,默默向南祈祷,含泪在墙上题写了一首《满庭芳》词:“繁华江南,人物尚遗,宣政风流。绿窗朱户,十里烂银钩。一旦刀兵齐举,旌旗拥百万貔貅,长驱入歌楼舞榭,风卷落花愁。清平三百载,典章文物,扫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犹客南州。破鉴徐郎何在?空惆怅,相见无由。从今后,断魂千里,夜夜岳阳楼。”写完后,跳入大池中而死。长卿说:“这就是所说的禹、稷、颜回,如果交换位置,也会是一样的。”

**邹仆妻**

后梁末帝龙德壬午年,襄州都军务邹景温调任徐州,也掌管都军事务。有一个强壮的仆人自恃拳勇,独自和妻子骑驴上路,到达宋州东芒砀泽。这里向来多盗贼,行旅如果孤单就很少能幸免。那天他和妻子在半坡的双柳树下休息,大声叫喊(仆人也可以说是个有胆识的人)说:“听说这里向来多豪侠之士,难道没有一个人和我等决一胜负吗?”话(盗贼也可以说是个有胆识的人)刚说完,有五六名盗贼从草丛中跃出。一个男子从后面双

手交抱,搏而仆之。其徒遽扼其喉,抽短刃以断之。斯仆〈大堪作贼〉随身兵刃略无所施,盖掩其不备也。唯妻在侧,殊无惶骇,但矫而大呼曰:“快哉!今日方雪吾之耻也。吾比良家之子,遭其俘掠,以致于此。孰谓无神明也?”贼谓诚至而不杀,与行李并二驴驱以南迈近五六十里,至亳之北界逹孤庄,南而息焉。庄之门有器甲,盖近戌廵警之卒也。其妇遂径入村人之中堂,盗亦谓其谋食,不疑也。乃泣拜其总首,且告其夫适遭屠戮之状。总首闻之,潜召其徒俱时执缚,惟一盗得逸,械送亳城,咸弃于市。其妇则返襄阳,还削为尼,誓终焉之志。

译双手交叉抱住,搏斗后将他击倒。那伙贼人急忙掐住他的喉咙,抽出短刀割断。此时仆从〈大堪作贼〉身边的兵器几乎无法施展,这是因为他们趁其不备。只有妻子在旁边,完全没有惊慌害怕,只是挺直身子大声喊道:“痛快啊!今天才洗雪了我的耻辱。我本是良家女子,被他们俘虏掠夺,才落到这步田地。谁说没有神明呢?”贼人以为她真心归顺,便没有杀她,带着行李和两头驴向南驱赶,走了近五六十里,到达亳州北界的逹孤庄,向南停下休息。庄门处有兵器铠甲,大概是附近戍守巡逻的士兵。那妇人于是径直走进村里人的正厅,盗贼也以为她是去谋求生计,没有怀疑。她哭着拜见首领,并且告知丈夫刚刚被屠杀的情形。首领听后,暗中召集手下,当时便将盗贼全部捉拿捆绑,只有一个盗贼逃脱,其余都被押送到亳州城,全部在集市上处决。那妇人则返回襄阳,重新削发为尼,发誓坚守到底的志向。

长卿曰:「李卓吾云:人须具十分才,十分识,二十分胆。如邹仆妻者,殆全之矣。」

  刘皇后

后唐太祖州上源驿之变,太祖愤恨,欲回军攻之。刘皇后时随军行,谓太祖曰:「公为国讨贼,而以杯酒私忿攻城,卽曲在于我,不如回师,自有朝廷可以论列。」于是班师。天复中,周德威为汴军所败,三军溃散。汴军乘我太祖危惧,与德威议出保云州。刘皇后曰:「妾闻王欲弃城而入外藩,谁为此画?」曰:「存信辈所言。」刘后曰:「存信本北蕃牧羊儿也,焉顾成败?王常笑王行瑜弃城失势,被人屠割,今复欲効之也。王顷岁避难逹靼,几遭陷害,頼遇朝廷多事,方得复归。今一旦出城,便有不测之变,焉能远及北蕃?」遂止。居数日,亡散之士复集,军城安堵,刘后之力也。

长卿曰:「李克用困上源驿,左右先脱归者以汴人为变告刘,刘神色不动,立斩之,阴召太将约束,谋保军以还。此其知勇,宁克用所可及哉!」后卒用其言以兴。符坚将伐晋,所幸张夫人引禹、稷、汤、武事以谏曰:「朝野之人皆云不可伐,陛下独决意行之。」坚不听,曰:「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窦建德救王世充,唐拒之于虎牢。建德妻曹氏劝使乘唐国之虚,西抄关中,唐必还师自救。建德曰:「非女子所知。」以不用妇言,亡惜哉。

  散乐女

宋齐丘,豫章人。父尝在锺传幕下。齐丘素落魄,父卒,家计荡尽,已在穷悴,朝夕不能支。时姚洞天为淮阳骑将,素好士。齐丘欲谒之,奈囊空,无以备纸笔之费,计无所出,但于逆旅杜门而坐,如此殆数日。邻房有散乐女,尚幼,问齐丘曰:“秀才何以数日不出?”齐丘以实告。女叹曰:“此甚小事,秀才何吝一言相示耶?”乃惠以数缗。齐丘市纸墨,为诗咏以投洞天,其略曰:“某学武无成,攻书失志,歳华蹭蹬,身事蹉跎,胸中万仞青山压,低气宇,头上一轮红日烧尽风云。加以天步凌迟,皇纲废弛,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挹飞苍走黄之辩,有出鬼没神之机。”洞天〈大是可人〉怒其言大不卽接见。齐丘窘急,乃更其启,翊日复至,其略曰:“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又云其〈更自可人〉为诚恳万端,只为饥寒两字。洞天始悯之,渐加以拯救。徐温闻其名,召至门下。及升之有江南也,齐丘以佐命遂至将相。乃上表以散乐女为妻,以报宿惠,许之。

长卿曰:「陶渊明乞食诗云:『饥来驱我去,不知径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壶浆岂虚来。谈笑竟日夕,觞至輙倾杯。情欣新知欢,衔戢遂咏诗。』感子漂母恩,愧我非韩才。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苏子瞻曰:「渊明得一食,至欲以冥谢主人,此大类丐者口颊也。哀哉哀哉,非独余哀之,举世莫不哀之也。饥寒常在生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待,此士之所以穷也。呜呼,渊明死千百年而子瞻始哀之,子瞻生时谁哀之者?齐丘生乃得散乐女,抑可悲矣!」感子漂母恩,愧我非韩才,齐丘生之谓乎?

  歌人瑞卿

殴阳彬在湖南日,马氏不用,因而落魄街市。有歌人瑞卿者,慕其才,延于家。一日,西蜀图纲将发,瑞卿遂以家财资彬,随纲吏入蜀,献独鲤。朝天赋蜀主,大悦,擢居清要。其后官至尚书左丞相、夔州节度使。

长卿曰:「才士潦倒,浪孟时,妇人女子望而厌之,笑之。非以为无用之物,则必以为不祥之人。怜而赠之,如散乐、女歌人、瑞卿者,何可得哉!虽然,为儿女所笑,犹胜为儿女所怜;为儿女所怜,犹胜为丈夫所怜也。」

  韩香

韩香,南徐娼也。色艺冠一时,与大将叶氏子交,闭门谢客,将终身焉。叶父恚,投牒有司,集鳏军于射圃中者,妻之一老卒,中香,欣然同归,谓曰:“夫妇有礼,而买羊沽酒,召吾亲故,以成礼。”宾至,酒行,香出所赍金帛,高下献之。入更衣,久不出,自刎矣。

长卿曰:「韩香何以死哉?死耻也。耻之于人,大矣哉!孔子论士曰:『有耻而论,从

译长卿说:“李卓吾说:人必须具备十分才能,十分见识,二十分胆量。像邹仆的妻子那样的人,大概完全具备了。”

刘皇后

后唐太祖在上源驿遭遇变故,太祖愤恨,想要回军攻打他们。刘皇后当时随军行动,对太祖说:“您为国家讨伐贼人,却因杯中之酒的私怨而攻城,那么理亏的就在于我们,不如撤军,自有朝廷可以论辩。”于是军队撤回。天复年间,周德威被汴军打败,三军溃散。汴军乘着我方太祖危惧,与周德威商议出城退保云州。刘皇后说:“我听说大王想要弃城进入外藩,是谁出的这个主意?”回答说:“是存信等人说的。”刘皇后说:“存信本来是北蕃的牧羊儿,哪里顾得上成败?大王曾经嘲笑王行瑜弃城失势,被人屠杀分割,现在又想效仿他吗?大王前些年避难到达靼地,几乎遭到陷害,幸亏遇到朝廷多事,才得以返回。现在一旦出城,就会有不可预测的变故,怎么能远及北蕃呢?”于是停止行动。过了几天,逃亡散失的士兵重新聚集,军城安定,这是刘皇后的力量。

长卿说:“李克用在上源驿被困,左右先逃脱回去的人把汴人作乱的消息告诉刘皇后,刘皇后神色不动,立即斩了那人,暗中召集将领约束,谋划保全军队返回。这种智勇,难道李克用所能比得上的吗!”后来终于采纳她的话而兴起。符坚将要讨伐晋国,所宠爱的张夫人引用禹、稷、汤、武的事迹来劝谏说:“朝野的人都说不可以讨伐,陛下独自决意实行。”符坚不听,说:“军事的事情,不是妇女所应当参与的。”窦建德救援王世充,唐朝在虎牢关抵御他。窦建德的妻子曹氏劝他乘唐朝国内空虚,向西抄掠关中,唐朝必定回师自救。窦建德说:“这不是女子所知道的。”因为不采纳妇人的话,灭亡可惜啊。

散乐女

宋齐丘,豫章人。父亲曾经在锺传幕下。齐丘向来落魄,父亲去世,家产荡尽,已经穷困憔悴,早晚不能维持。当时姚洞天担任淮阳骑将,一向喜好士人。齐丘想要拜见他,无奈囊中空空,没有钱准备纸笔的费用,计无所出,只是在旅店闭门而坐,这样几乎过了几天。邻房有个散乐女,年纪尚小,问齐丘说:“秀才为什么几天不出来?”齐丘如实告知。女子叹息说:“这是很小的事,秀才为什么吝惜一句话告诉我呢?”于是赠送给他几缗钱。齐丘买了纸墨,写诗咏叹投给洞天,大致说:“某学习武艺没有成就,攻读书籍失去志向,年华蹉跎,身世坎坷,胸中万仞青山压迫,低垂气宇,头上一轮红日烧尽风云。加上天步凌迟,皇纲废弛,四海渊黑,中原血红。拥有飞苍走黄之辩,有出鬼没神之机。”洞天〈大是可人〉因他言语狂妄不立即接见。齐丘窘迫急切,于是更改他的启信,第二天再次前往,大致说:“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又说其〈更自可人〉诚恳万端,只为饥寒两字。洞天开始怜悯他,逐渐加以拯救。徐温听到他的名声,召到门下。等到升之拥有江南时,齐丘因辅佐有功于是做到将相。于是上表以散乐女为妻,来报答旧恩,允许了。

长卿说:“陶渊明乞食诗说:‘饥来驱我去,不知径何之。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主人解余意,壶浆岂虚来。谈笑竟日夕,觞至輙倾杯。情欣新知欢,衔戢遂咏诗。’感念漂母之恩,惭愧我不是韩信之才。衔戢知道怎么报答,冥冥中报答以相贻。”苏子瞻说:“渊明得到一顿饭,甚至想要以冥冥中报答主人,这很像乞丐的口吻。悲哀啊悲哀,不只是我哀怜他,举世没有不哀怜他的。饥寒常在生前,声名常在身后,二者不相等待,这是士人之所以穷困的原因。呜呼,渊明死千百年而子瞻才开始哀怜他,子瞻活着时谁哀怜他呢?齐丘活着却得到散乐女,更是可悲啊!”感念漂母之恩,惭愧我不是韩信之才,这是说齐丘活着的时候吧?

歌人瑞卿

殴阳彬在湖南时,马氏不任用他,因而落魄街市。有个歌人瑞卿,仰慕他的才能,请他到家中。一天,西蜀的图纲将要出发,瑞卿于是用家财资助彬,跟随纲吏入蜀,献独鲤。朝天赋蜀主,非常高兴,提拔他居于清要之位。后来官至尚书左丞相、夔州节度使。

长卿说:“才士潦倒,浪荡孟时,妇人女子望而厌之,笑之。不认为他们是无用之物,就一定认为他们是不祥之人。怜惜并赠送给他们,像散乐、女歌人、瑞卿这样的人,哪里能得到呢!虽然如此,被儿女嘲笑,还胜过被儿女怜惜;被儿女怜惜,还胜过被丈夫怜惜。”

韩香

韩香,南徐娼女。色艺冠绝一时,与大将叶氏的儿子交往,闭门谢客,打算终身相守。叶父愤怒,向有关部门投牒,召集鳏军于射圃中,将她嫁给一个老卒,正中韩香,欣然同归,对她说:“夫妇有礼,而买羊沽酒,召集我的亲友,来完成礼仪。”宾客到来,酒过三巡,韩香拿出所携带的金帛,高低献之。进入更衣,久不出来,自刎了。

长卿说:“韩香为什么要死呢?死是因为耻辱。耻辱对于人,太重大了!孔子论士说:‘有耻而论,从

政者曰:『斗筲之人。』』斗筲之人者,无耻者也。夫进退荣辱之际,士大夫一耻之不惜,而况于死生乎?从容就义,香也。于是乎,士矣。」

译执政的人说:“这是器量狭小的人。”所谓器量狭小的人,就是不知羞耻的人。在进退、荣辱的关键时刻,士大夫尚且因一点羞耻而不惜身命,何况是生死大事呢?从容赴义,是高尚的德行。到了这种地步,才算是真正的士人。

曹禋妻

熙宁末,洛中有人耕于凤凰山下,获石碣,方广一尺余,乃妇人撰夫志铭。君姓曹氏,名禋,字礼夫,世为洛阳人。三十歳,两举不第,卒于长安道中。朝廷卿大夫,乡闾故老,闻之莫不哀其孝友睦姻笃行能文,何其夭之如是邪?唯儿闻之,独不然,乃慰其母曰:「家有南亩,足以养其亲;室有遗文,足以教其子。凡累乎阴阳之间者,生死数不可逃,夫何悲喜之有哉?」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卒,以其年十月十五日葬于凤凰山之原。予姓周氏,君妻也,归君室八载矣,生子一人尚幼。以其恩义之不可忘,故作铭焉。铭曰:「其生也天,其死也天,苟逹此理,哀哉何言?其生也浮,其死也休,终何为哉?慰母之忧。」

长卿曰:「桓宣武云:『婿故自急如此,妇人者又何缓也?』」

  娼姥

宋元丰中,夏戎之母梁氏遣将引兵猝至保安军顺宁寨,围之数重。时寨兵至少,人心危惧。有娼姥李氏,得梁氏阴事甚详,乃掀衣登陴,抗声骂之,尽发其私。虏人皆揜耳,并力射之,莫能中。李氏言愈丑,虏度李终不可得,恐且得罪,遂托以他事,中夜解去。按梁氏先中国人为羗人,漫减讹龎。子妇元昊纳讹龎之妹,生谅祚。谅祚私于梁氏,遂杀讹龎而以梁氏为妻,主国事,屡寇边。至是为李姥所辱。

长卿曰:「夫娼姥,非世所称让辱人贱行,贤士大夫所绝口不道者耶?乃其抗声骂贼,贼卒以去,快马徤儿所不如远矣。」元兴元年,北兵攻城,矢石之际,忽见一女子呼于城下曰:「我娼女张凤奴也,许州破被俘至此。彼军不日去矣,诸君努力为国坚守,无为所欺也。」言竟,投濠而死。朝廷遣使驰祭于西门。夫张凤奴,娼女也,辱人贱行之爱国,贤于贤士大夫远矣哉!

  温都监女

山谷曰:“东坡在黄州所作《卜算子》云:‘云词意高妙,非吃烟火食人语。’胡曾亦曰:‘东坡谪居黄州作《卜算子》,其属意王氏女也。’读者不能解。张文潜继贬黄州,访潘邠老得其详,尝题诗以志其事。仆谓二说如此,无可疑者。然尝见临江人王说梦得谓:‘此词东坡在惠州白鹤观所作,非黄州也。’惠有温都〈此谓文园只眼,何异〉监女,颇有色,年十六,不肯嫁人。闻东坡至,喜谓人〈一幅临卭图〉曰:‘此吾婿也。’每夜闻坡讽咏,则徘徊窗外。坡觉而推窗,则其女踰墙而去。坡从而物色之,温具言其然。坡曰:‘吾当呼王郎与子为姻。’未几坡过海,此议不谐,其女遂卒,葬于沙滩之侧。坡回惠日,女已死矣,怅然为赋此词。坡盖借鸿为喻,非眞言鸿也。‘拣尽寒枝不肯栖’,谓少择偶不嫁;‘寂寞沙洲冷’者,指其葬所也。”说之言如此。其说得之广人蒲仲通。

长卿曰:「人知朝云为坡公妾,而不知此女乃眞坡公妾也。坡公迁謪岭外时,婆娑六十老人矣。十六之女,何喜乎而心许之,且死之也?且坡公非当时须眉如戟男子所极力而欲杀之者哉?世皆欲杀,何以我见独怜也?悲哉,悲哉!千载而下,知惠州之有朝云,而不知有此女寂寞沙洲眞冷也。」李和尚曰:「余独悲其能具只眼,知坡公之为神仙,知坡之为异人,知坡公之外,举世再无与两,是以不得亲近,宁死不愿居人间世也。然则卽呼王郎为姻,彼亦必死不嫁也。何者?彼知有坡公,不知有王郎也。」

  朝云

朝云者,姓王氏,钱塘名妓也。苏子瞻宦钱塘,绝爱幸之,纳为常侍。朝云初不识字,旣事子瞻,遂学书,粗有楷法。后从泗上比丘尼义冲学佛,亦通大义〈贵精不贵多〉有子曰干儿,未期而夭。苏子贬惠州,家妓多散去,独朝云依依岭外,子瞻甚怜之。赠之诗云:「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阳台云雨仙。」未几,朝云病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而绝。葬之惠州栖禅寺松林中,东南直大圣塔。子瞻悼之诗云:「苖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驻景恨无千歳药,赠

译曹禋的妻子

熙宁末年,洛阳有人在凤凰山下耕地,挖出一块石碑,宽约一尺多,是妇人撰写的丈夫的志铭。先生姓曹,名禋,字礼夫,世代是洛阳人。三十岁时,两次科举考试都没有中第,死在去长安的路上。朝廷的卿大夫,乡里的故老,听说后没有不哀叹他孝顺友爱、和睦亲族、品行笃实且能文善辞的,为什么如此短命呢?只有他的儿子听说后,却不这样认为,于是安慰他的母亲说:“家里有几亩田地,足以供养双亲;家里有遗留的文章,足以教育子女。凡是牵涉到阴阳之间的事,生死的定数不可逃避,有什么可悲伤或喜悦的呢?”丙子年三月十八日去世,在同年的十月十五日葬在凤凰山的原野上。我姓周,是先生的妻子,嫁入曹家八年了,生了一个儿子还年幼。因为他的恩义不可忘记,所以写下这篇铭文。铭文说:“他的出生是上天注定,他的死亡也是上天注定,如果通达这个道理,悲哀又能说什么呢?他的生命是虚幻的,他的死亡是休息,最终又能做什么呢?以此安慰母亲的忧愁。”

长卿说:“桓温曾说:‘女婿本来就这样急切,妇人又怎么能迟缓呢?’”

娼姥

宋元丰年间,西夏的母亲梁氏派遣将领率领军队突然到达保安军顺宁寨,将寨子包围了数层。当时寨中的士兵极少,人心危惧。有一个娼妇李氏,非常了解梁氏的隐私,于是撩起衣服登上城墙,高声辱骂,将那些私密之事全部揭露出来。西夏人都捂住耳朵,合力向她射箭,却没有射中。李氏的话越来越难听,西夏人估计李氏终究无法抓获,恐怕因此获罪,于是借口其他事情,在半夜解围离去。查考梁氏先是汉人,后来成为羌人,胡乱改名为讹庞。儿子元昊纳了讹庞的妹妹为妻,生了谅祚。谅祚与梁氏私通,于是杀了讹庞而娶梁氏为妻,主持国事,屡次侵犯边境。到这时被李姥所羞辱。

长卿说:“娼姥,不是世人所说的让受辱的人感到卑贱的行为,贤士大夫所闭口不谈的吗?但她高声辱骂贼寇,贼寇最终退去,这远远胜过那些快马健儿了。”元兴元年,北方军队攻城,在箭石交加之际,忽然看见一个女子在城下呼喊说:“我是娼女张凤奴,许州被攻破后被俘至此。那支军队不久就会离去,各位努力为国家坚守,不要被欺骗。”说完,跳入护城河而死。朝廷派遣使者快马赶到西门祭奠。张凤奴是娼女,以受辱卑贱的行为爱国,远远胜过贤士大夫啊!

温都监女

山谷说:“东坡在黄州所作的《卜算子》说:‘词意高妙,不是吃人间烟火的人说的话。’胡曾也说:‘东坡谪居黄州作《卜算子》,其用意在于王氏女。’读者不能理解。张文潜继任贬谪到黄州,访问潘邠老得知详情,曾经题诗以记录此事。我认为这两种说法,没有什么可疑的。然而曾经看见临江人王说梦得说:‘这首词是东坡在惠州白鹤观所作,不是在黄州。’惠州有温都监的女儿,颇有姿色,十六岁,不肯嫁人。听说东坡到来,高兴地对人说:‘这是我的女婿。’每晚听到东坡吟咏,就在窗外徘徊。东坡察觉后推开窗户,那女子就翻墙离去。东坡于是去查访,温都监详细说明了情况。东坡说:‘我应当叫王郎与你结为婚姻。’不久东坡渡海,这个提议没有实现,那女子于是去世,葬在沙滩旁边。东坡回到惠州时,女子已经死了,惆怅地写了这首词。东坡大概是借大雁作比喻,并不是真的说大雁。‘拣尽寒枝不肯栖’,是说年少时选择配偶不肯出嫁;‘寂寞沙洲冷’,是指她的葬所。”王说的话是这样的。他的说法是从广东人蒲仲通那里得知的。

长卿说:“人们知道朝云是苏东坡的妾,却不知道这个女子才是真正的苏东坡的妾。苏东坡被贬谪到岭外时,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十六岁的女子,为什么喜欢他并心里许配给他,甚至为他而死呢?况且苏东坡不是当时那些须眉如戟的男子极力想要杀死的吗?世人都想杀他,为什么我独自怜惜他呢?可悲啊,可悲啊!千载之下,知道惠州有朝云,却不知道有这个女子在寂寞沙洲真正感到寒冷。”李和尚说:“我独自为她具有独到的眼光而悲伤,知道苏东坡是神仙,知道他是异人,知道除了苏东坡之外,举世再无与他相配的人,因此不能亲近,宁愿死也不愿留在人间。那么即使叫王郎与她结为婚姻,她也必定不会嫁。为什么呢?因为她知道有苏东坡,不知道有王郎。”

朝云

朝云,姓王,是钱塘的名妓。苏子瞻在钱塘做官,非常喜爱她,纳为侍妾。朝云起初不识字,既然侍奉苏子瞻,于是学习书法,大致有楷书的法度。后来跟随泗上的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也通晓大义。有一个儿子叫干儿,未满一岁就夭折了。苏子被贬到惠州,家中的妓女大多散去,只有朝云依恋地留在岭外,苏子瞻非常怜惜她。赠给她诗说:“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阿奴络秀不同老,天女维摩总解禅。经卷药炉新活计,舞衫歌扇旧因缘。丹成逐我三山去,不作阳台云雨仙。”不久,朝云病重将死,诵读《金刚经》四句偈后断气。葬在惠州栖禅寺的松林中,东南正对着大圣塔。苏子瞻悼念她的诗说:“苖而不秀岂其天,不使童乌与我玄。驻景恨无千歳药,赠

行惟有小乘禅。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年断后缘。归卧竹根无远近,夜深勤礼塔中仙。」又作咏梅「西江月」以寓意云:「玉骨那愁瘴雾,冰肌自有仙风。海仙时过探芳丛,倒挂緑毛么凤。素面翻嫌粉涴,洗妆不褪唇红。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子瞻又铭其墓云:「东坡先生侍妾曰朝云,字子霞,姓王氏,钱塘人。敏而好义,事先生二十有三年,忠敬若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卒于惠州,年三十四。八月庚申,葬之丰湖之上,栖禅山寺之东南。生子遯,未期而夭。盖常从比丘尼义冲学佛法,亦粗识大意。且死诵《金刚经》四句偈以绝。铭曰:「浮屠是瞻,伽蓝是依。如汝宿心,惟佛之归。」

译修行中只有小乘禅法。伤心的是,一念之间偿还了前世的债,弹指间三年便断绝了后世的缘。归卧在竹根之下,无论远近,夜深时勤勉礼拜塔中的仙人。」又作《西江月》咏梅以寄托心意,写道:「玉骨何惧瘴气迷雾,冰肌自有仙家风度。海上的仙人时常探访芬芳的花丛,倒挂着绿毛的小凤鸟。素净的面容反而嫌弃脂粉的玷污,洗去妆容也不褪去唇间的红润。高洁的情致已随清晨的云霞消散,不与梨花同入梦境。」子瞻又为其墓作铭曰:「东坡先生的侍妾名叫朝云,字子霞,姓王,钱塘人。聪慧且崇尚道义,侍奉先生二十三年,忠诚恭敬始终如一。绍圣三年七月壬辰日,在惠州去世,享年三十四岁。八月庚申日,安葬在丰湖之上,栖禅山寺的东南方向。生有一子名遁,未满一岁便夭折。她曾跟随比丘尼义冲学习佛法,也大致领悟了其中的要义。临终前诵读《金刚经》四句偈而离世。铭文说:「信奉佛教,依靠寺院。顺应你平素的心愿,只归依于佛。」

又

帘曝偶谈《东坡一帖》云:「王十六秀才遗拍板一串,意余有歌人,不知其无也。然亦有用陪传大士唱《金刚经》耳。字画奇逸,如欲飞动。鲁直以小楷书其□□□板,以遗朝云,使歌《公满庭芳》,亦不恶也。然朝云今为惠州土矣。《惠州志》有朝云墓,守墓者百余家,至今清明奠馈,如祀先祖。」

长卿曰:「朝云三十四歳而卒,已事东坡先生者二十三年。是朝云归先生时,止十一二歳耳。何以便为钱塘名妓?又何以便得絶爱幸于先生?又何以得依依岭外,独从先生?又何以得死先生之手?吾于是而更思温都监女也。」□朝云死,而此女从乘桴浮海,将老是乡矣。吾于是而更思先生也。先生二十三年中,湖山风月之胜,玉堂金马之荣,宾朋妓客之乐,流离顚沛之苦,离合悲欢,顷刻变幻,旁观者清。朝云亦可蘧然觉,栩栩然寤矣。孔子云:「吾无隐乎尔。」谢大传云:「我常自教儿,何必从义冲学佛哉?」吾于是而更思春梦婆也。

  长沙妓

〈惜也〉义妓者,长沙人也,不知其姓氏家世。娼籍,善讴,尤喜秦少游乐府。得一篇,辙手笔口咏不置。久之,少游坐钩党南迁,道长沙,访潭土风俗伎籍中可与言者。或言妓,遂徃焉。少游初以潭去京数千里,其俗山獠夷陋,虽闻妓名,意甚易之。及见,睹其姿容旣美,而所居复潇洒可人意,以为非惟自湖外来所未有,虽京洛间亦不易得。坐语间,顾见几上文一编,就视之,目曰「秦学士词」,因取竟阅,皆已平日所作者。环视无他文,少游窃怪之,故问曰:「秦学士何人也?若何自得其词之多?」妓不知其少游也,卽具道所以。少游曰:「能歌乎?」曰:「素所习也。」少游愈益怪曰:「乐府名家无虑数百,若何独爱此乎?不惟爱之,而又习之,歌之,似素爱秦学士者。彼秦学士亦尝遇若乎?」曰:「妾僻陋在此,彼秦学士京师贵人也,焉得至此?藉令至此,岂顾妾哉?」少游乃戏曰:「若爱〈酸子〉秦学士,徒悦其词耳。若使亲见容貌,未必然也。」妓〈眞相如〉叹曰:「嗟乎,使得见秦学士,虽为之妾御死,复何恨?」少游察其语诚,因谓曰:「若欲见秦学士,卽我是也。以朝命贬黜,因道而来此耳。」妓大惊,色若不怿者,稍稍引退。入谓母媪,有顷,媪出,设位坐少游于堂。妓冠帔立阶下,北面拜。少游起且避,媪掖之坐以受拜,已且张筵飮,虚左席示不敢抗。母子左右侍觞,酒一行率歌少游词一阕以侑之,卒飮甚欢。比夜乃罢止。少游宿衾枕席褥,必躬设。夜分寝定,妓乃寝。先平明起,饰冠帔,奉沃匜,立帐外以待。少游感其意,为留数日。妓不敢以燕惰见,愈加敬礼。将别嘱曰:「妾不肖之身,幸侍左右,今学士以王命不可久留,妾又不敢从行,恐重以为累。唯誓洁身以报,他日北归,幸一过妾,妾愿毕矣。」少游许之。一别数年,少游竟死于藤。妓虽处风尘中,为人婉娩有气节。旣与少游约,因闭门谢客,独与媪。处官府,有召辞不获,然后往。誓不以此身负少游也。一日昼寝,寤惊泣曰:“吾与秦学士别,未尝见梦,今梦来别,非吉兆也。秦其死乎?”亟遣仆顺途觇之。数日得报,果死矣。乃谓媪曰:“吾昔以此身许秦学士,今不可以死故背之。”遂衰服以赴,行数百里,遇于旅馆。将入门者,御焉告之故,而后入。临其丧,拊棺绕之三周,举声一恸而绝。左右惊救之,已死矣。

长卿曰:「虞翻云:『我死之后,当以青绳为吊客。使天下有一人知我者,虽死不恨。』秦少游生而得苏子瞻为友,其为知我也多矣;死而得长沙妓为殉,其为吊客也多矣。」

  段东美

薛宜僚会昌中为左庶子,充新罗册赠使,由青州泛海,船频阻恶风,雨至登州,却漂回泊青州。邮传一年,节使邬汉贞尤加待遇。有籍中飮妓段东美者,薛颇属情,连帅置于驿中。是春,薛发日祖筵,呜咽流涕,东美亦然。乃于席上留诗曰:「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

译又

帘曝偶然谈论《东坡一帖》,上面说:“王十六秀才赠送我一串拍板,以为我有歌女,不知道我没有。然而也有用处,可以陪着大士唱《金刚经》。字画奇崛飘逸,仿佛要飞动起来。鲁直用小楷在拍板上题写,送给朝云,让她唱《公满庭芳》,也不坏。然而朝云如今已葬在惠州了。《惠州志》上有朝云墓,守墓的人有百余家,直到今天清明时节祭奠馈赠,如同祭祀祖先一样。”

长卿说:“朝云三十四岁去世,侍奉东坡先生已经二十三年。这说明朝云嫁给先生时,只有十一二岁罢了。为什么她能成为钱塘的名妓?又为什么能深得先生的宠爱?又为什么能在岭南相依相伴,独自跟随先生?又为什么能死在先生手中?我因此更加思念温都监的女儿。”朝云死后,这女子跟随先生乘筏渡海,将要老死在那里了。我因此更加思念先生。先生在二十三年间,湖山风月的胜景,玉堂金马的荣耀,宾朋妓客的欢乐,流离颠沛的痛苦,离合悲欢,顷刻间变幻无常,旁观者看得清楚。朝云也可以忽然觉醒,如梦初醒。孔子说:“我对你们没有隐瞒。”谢大传说:“我常自己教育儿子,何必跟从义冲学习佛法呢?”我因此更加思念春梦婆。

长沙妓

〈惜也〉义妓,是长沙人,不知道她的姓氏家世。在娼籍中,擅长歌唱,尤其喜爱秦少游的乐府词。得到一篇,就手抄口诵不停。过了很久,少游因牵连党祸被贬南迁,路过长沙,探访当地风俗,在妓籍中寻找可以交谈的人。有人提到这位妓女,于是前往拜访。少游起初因为潭州距离京城数千里,那里的风俗像山獠夷人一样粗陋,虽然听说过妓女的名声,心里很轻视她。等到见面,看到她的姿容既美,而且住所又潇洒合意,认为不仅是从湖外来的未曾见过,即使在京城洛阳也不易得到。坐着交谈时,看见几案上有一卷文章,走近一看,标题是“秦学士词”,于是取来读完,都是平时所作的作品。环顾四周没有其他文章,少游暗自奇怪,故意问说:“秦学士是什么人?你为什么得到他的词这么多?”妓女不知道他是少游,就详细说明了原因。少游说:“你会唱吗?”回答说:“向来所习。”少游更加奇怪地说:“乐府名家不下数百,你为什么独爱这一位?不仅爱他,而且学习他,歌唱他,似乎向来喜爱秦学士。那秦学士也曾见过你吗?”回答说:“妾身偏僻简陋在此,那秦学士是京城的贵人,怎么能到这里?假使来到这里,难道会顾念妾身吗?”少游于是戏弄她说:“你喜爱秦学士,只是喜欢他的词罢了。如果亲眼见到他的容貌,未必如此。”妓女〈眞相如〉叹息说:“唉,如果能见到秦学士,即使做他的妾侍死,又有什么遗憾?”少游察觉她的话语真诚,于是对她说:“你想见秦学士,我就是。因为朝廷命令被贬黜,所以路过这里。”妓女大惊,脸色好像不高兴,渐渐退下。进去对老妈妈说,过了一会儿,老妈妈出来,在堂上设位让少游坐下。妓女戴着冠帔站在台阶下,面向北拜。少友起身避让,老妈妈搀扶她坐下接受拜礼,然后摆开酒宴,空出左边的座位表示不敢平起平坐。母子在两旁侍酒,每喝一轮酒就唱少游的词一阕来助兴,最后喝得很高兴。直到夜晚才停止。少游住宿,被褥枕席,一定亲自铺设。半夜睡定,妓女才睡。天刚亮就起来,整理冠帔,捧着水盆,站在帐外等待。少友感激她的诚意,为她停留了几天。妓女不敢以怠慢的样子相见,更加恭敬有礼。将要分别时嘱咐说:“妾身不肖之身,有幸侍奉左右,现在学士因为王命不能久留,妾身又不敢跟随,恐怕加重成为累赘。只发誓洁身自好以报答,他日北归,希望路过妾身这里,妾身的愿望就满足了。”少游答应了她。一别数年,少游最终死在藤州。妓女虽然身处风尘,为人温婉有气节。既然与少游约定,就闭门谢客,只与老妈妈在一起。官府有召见,推辞不掉,然后才去。发誓不以此身辜负少游。一天白天睡觉,醒来惊哭说:“我与秦学士分别,不曾梦见,现在梦见来告别,不是吉兆。秦学士死了吗?”急忙派仆人顺路探视。几天后得到消息,果然死了。于是对老妈妈说:“我昔日以此身许给秦学士,现在不能因为死而背弃他。”于是穿上丧服前往,走了数百里,在旅馆相遇。将要进门时,驾车的人告知原因,然后进入。面对他的丧事,抚摸着棺材绕了三圈,放声痛哭而死。左右惊救她,已经死了。

长卿说:“虞翻说:‘我死后,应当用青绳作为吊客。如果天下有一人了解我,即使死也不遗憾。’秦少游活着得到苏子瞻为友,他了解我很多;死后得到长沙妓殉情,他的吊客也很多。”

段东美

薛宜僚在会昌年间任左庶子,担任新罗册赠使,从青州泛海,船频繁受阻于恶风,下雨到达登州,又漂回泊在青州。传递文书一年,节使邬汉贞特别优待。有妓籍中的段东美,薛宜僚对她颇有情意,连帅把她安置在驿站中。这年春天,薛宜僚出发那天设宴饯行,呜咽流泪,段东美也这样。于是在席上留下诗说:“阿母桃花方似锦,王孙草色正如烟。不须更向沧溟望,

惆怅欢情恰一年。」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甲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旋衬回,及青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执奠,哀号抚棺,一恸而卒。

译惆怅欢情恰一年。」薛到外国,未行册礼,旌节晓夕有声,旋染疾,谓判官苗甲曰:「东美何故频见梦中乎?」数日而卒。苗摄大使行礼,薛旋衬回,及青州,东美乃请告至驿,素服执奠,哀号抚棺,一恸而卒。

惆怅欢乐的情谊正好满一年。」薛到达外国,尚未举行册封礼仪,旌节早晚发出声响,不久便染上疾病,对判官苗甲说:「东美为什么频繁出现在我的梦中呢?」几天后去世。苗代理大使举行礼仪,薛的灵柩随后运回,到达青州时,东美便请假来到驿站,身穿素服举行祭奠,哀号着抚摸棺木,痛哭一场后也去世了。

长卿曰:「宜僚之死也,以梦来;而少游之死也,以梦往。此可云钟情者也。女为悦己者容,独不可为知己者死乎?」

  严蘂

天台营妓严蘂,字幼芳,善琴奕歌舞丝竹书画,色艺冠绝。一时间作诗词有新语,颇通古今,善逢迎。四方闻其名,有不远千里而登门者。唐与正守台日,酒边尝命赋红白桃花,卽成《如梦令》云:「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与正赏之,双缣。又七夕郡斋开宴,坐有谢元卿者,豪士也,夙闻其名,因命之赋词,以己之姓为韵。酒方行,而已成《鹊桥仙》云:「碧梧初出,桂花纔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来年期,天上方纔隔夜。」元卿为之心醉,留其家半载,尽客囊櫜馈赠之而归。其后朱晦庵以使节行部至台,欲摭与正之罪,遂指其尝与蘂为滥,系狱月余。蘂虽备极棰楚,而一语不及唐,然犹不免受杖,移籍绍兴,且复就越置狱鞠之,久不得其情。狱吏因好言诱之曰:「汝何不蚤认,亦不过杖罪,况已经断过,罪不重科,何为受此辛苦邪?」蘂答曰:「身为贱妓,纵是与太守有滥,科亦不至死罪。然是非眞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虽死不可诬也。」其词旣坚,于是再痛杖之,仍系于狱。两月之间,一再受杖,委顿几死,然声价愈腾,至彻阜陵之听。未几,朱公改除,而岳霖商卿为宪,因贺朔之际,怜其无辜,猝命之作词自陈。蘂略不构思,卽口占《卜算子》云:「不是受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頼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卽日判令从良,继而宗室近属纳为小妇,以终身焉。

长卿曰:「严蘂云是非眞伪,岂可妄言以污士大夫?不意斯言出于风尘妓女之口,而入于圣贤大学之耳,犹不免于笞,何也?」然声价愈腾,至撤阜陵之听。倘所称「石压笋斜出」耶?祖无择熙宁中知杭州,坐与官妓薛希涛通,为王安石所执,希涛榜笞至死,不肯承伏。长卿曰:「严幼芳忤朱晦翁而生,薛希涛忤王荆公而死。宋之时,道学犹不敌宰相耶?」

  梁夫人

韩蕲王之夫人,京口娼也。尝五更入府伺候贺朔,忽于庙柱下见一虎蹲卧,鼻息齁齁然,惊骇,亟走出,不敢言。已而人至者众,复往视之,乃一卒也。因蹴之起,问其姓名,为韩世忠。心异之,密告其母,谓此卒定非凡人,乃邀至其家,具酒食,卜夜尽欢,深相结纳,资以金帛,纳为夫妇。蕲王后立殊功,为中兴名将,遂封两国夫人。蕲王尝邀兀术于黄天荡,几成擒矣。一夕凿河遁去,夫人奏疏言世忠失机纵敌,乞加罪责,举朝为之动色。

  又

韩世忠授鄜延路副总管,屯淮杨。苗傅、刘正彦反,部兵赴行在。时世忠妻梁氏及子亮为傅所质。朱胜非绐傅,白太后遣慰世忠。于是召梁氏入,封安国夫人,俾迓世忠。梁氏疾驱出城,一日夜会世忠于秀州。世忠讨正彦,及追傅诛之。兀术将入侵,以世忠为制置使,守鎭江。金兵至,世忠已先屯焦山,大战将十合。梁夫人亲执桴鼓,金兵终不得渡,尽归所掠。假道不听,相持黄天荡者四十八日。兀术穷蹙,祈请甚哀,潜凿渠三十里绝江遁去。

长卿曰:「梁夫人见蕲王之卧为虎,而知非凡卒,未奇也。卽结纳之,约束之,卒保其令名。纵敌一疏,举朝动色。夫人亦太顚倒豪杰矣。蕲王于中兴名将中,而独以湖山老也,则夫人力也。」

  李师师

道君幸李师师家,偶周邦彦先在焉,知道君至,遂〈亦韵〉匿于床下。道君自携新枨一颗,云江南初进来,遂与师师谑语,邦彦悉闻之,櫽括成《少年游》云:“并刀如水,吴盐似雪,纎手破新枨。”后云:“严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李。师师因歌此词,道君问谁作,师师奏云:“周邦彦词。”道君大怒,坐朝宣慰蔡京,云:“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

译长卿说:“宜僚的死,是因为梦而来;少游的死,是因为梦而去。这可以说是钟情的人了。女子为喜欢自己的人修饰容貌,难道不能为知己的人去死吗?”

严蕊

天台营妓严蕊,字幼芳,擅长琴棋歌舞、丝竹书画,容貌才艺冠绝一时。当时她所作的诗词有新意,颇通古今,善于逢迎。四方听闻她的名声,有不远千里登门拜访的人。唐与正任台州太守时,曾在酒席间命令她赋诗咏红白桃花,她当即写成《如梦令》说:“说是梨花又不是,说是杏花又不是。白白与红红,别有一番东风的情味。曾记,曾记,人在武陵微醉。”唐与正赞赏她,赏赐双缣。又在七夕郡斋开宴,座中有位谢元卿,是位豪士,平素听闻她的名声,于是命令她赋词,以谢元卿的姓氏为韵脚。酒刚行到,她已写成《鹊桥仙》说:“碧梧初出,桂花才吐,池上水花微谢。穿针人在,合欢楼正月露,玉盘高泻,蛛忙鹊懒,耕慵织倦,空做古今佳话,人间刚道来年期,天上方才隔夜。”谢元卿为之心醉,留她在家里半年,将客囊中的财物全部馈赠给她后让她回去。后来朱熹以使者身份巡视台州,想搜集唐与正的罪状,于是指控他曾经与严蕊通奸,将严蕊关进监狱一个多月。严蕊虽然遭受了极端的拷打,但一句话也不提及唐与正,然而终究没能免遭杖刑,被移籍到绍兴,并且又在越州设置监狱审问,很久也没能弄清实情。狱吏于是用好话引诱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点认罪,也不过是杖刑,况且已经判决过了,罪责不会加重,何必受这份辛苦呢?”严蕊回答说:“我身为卑贱的妓女,纵然与太守有通奸之事,判罪也到不了死罪。但是是非真伪,怎么能妄言来污蔑士大夫,即使死也不能诬陷。”她的言辞既然坚定,于是再次对她施以重杖,仍然关在监狱里。两个月之间,一再受杖,疲惫不堪几乎死去,然而她的声望却越来越高,甚至传到了宋孝宗的耳中。不久,朱熹改任他职,而岳霖任宪使,趁着贺朔之际,怜悯她无辜,突然命令她作词自我陈述。严蕊略不构思,当即口占《卜算子》说:“不是受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当日判令她脱离乐籍从良,接着宗室近亲纳她为小妾,以此终老。

长卿说:“严蕊说‘是非真伪,怎么能妄言来污蔑士大夫’?没想到这话出自风尘妓女之口,而传到圣贤大学士的耳中,仍然不免于鞭打,为什么呢?”然而她的声望越来越高,甚至传到了宋孝宗的耳中。这难道是所谓的“石压笋斜出”吗?祖无择在熙宁年间任杭州知州,因与官妓薛希涛通奸,被王安石抓住把柄,薛希涛被拷打至死,不肯认罪。长卿说:“严幼芳违逆朱熹而活,薛希涛违逆王安石而死。宋朝的时候,道学还敌不过宰相吗?”

梁夫人

韩蕲王的夫人,是京口的娼妓。曾经五更天进入府衙伺候贺朔,忽然在庙柱下看见一只老虎蹲卧着,鼻息声呼呼作响,惊骇不已,急忙走出,不敢说话。过了一会儿,来的人多了,又回去查看,原来是一个士兵。于是踢他起来,问他的姓名,是韩世忠。心里觉得奇异,秘密告诉她的母亲,说这个士兵一定不是凡人,于是邀请他到家里,准备酒食,通宵尽欢,深相结交,资助他金帛,与他结为夫妇。蕲王后来立下特殊功勋,成为中兴名将,于是被封为两国夫人。蕲王曾经在黄天荡邀击兀术,几乎擒获他。一天晚上兀术凿河逃走,夫人上疏说韩世忠失机纵敌,请求加罪责罚,满朝为之动容。

又

韩世忠授任鄜延路副总管,屯兵淮杨。苗傅、刘正彦造反,部兵赶赴行在。当时韩世忠的妻子梁氏及儿子韩亮被苗傅所挟持。朱胜非欺骗苗傅,禀报太后派遣慰劳韩世忠。于是召梁氏入宫,封为安国夫人,让她迎接韩世忠。梁氏疾驰出城,一天一夜在秀州与韩世忠会合。韩世忠讨伐刘正彦,追上苗傅诛杀了他。兀术将要入侵,任命韩世忠为制置使,守镇江。金兵到来,韩世忠已经先屯兵焦山,大战将近十合。梁夫人亲自执槌击鼓,金兵终究没能渡江,全部归还所掠夺的财物。借道不听从,相持黄天荡四十八天。兀术穷困窘迫,祈请非常哀切,暗中凿渠三十里渡江逃走。

长卿说:“梁夫人看见蕲王睡卧像虎,就知道他不是凡卒,这还不奇怪。随即结交他,约束他,最终保全了他的美名。纵敌一疏,满朝动容。夫人也太颠倒了豪杰了。蕲王在中兴名将中,唯独以湖山老翁告终,那是夫人的力量。”

李师师

宋徽宗幸临李师师家,偶然周邦彦先在那里,知道徽宗到来,于是藏在床下。徽宗自己携带一颗新摘的橙子,说是江南刚进贡来的,于是与李师师戏谑说话,周邦彦全部听到了,整理成《少年游》说:“并刀如水,吴盐似雪,纤手破新橙。”后面说:“严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简直是少人行李。李师师于是歌唱此词,徽宗问谁作的,李师师奏说:“周邦彦词。”徽宗大怒,坐在朝堂上宣慰蔡京,说:“开封府有监税周邦彦

者,闻课税不登,如何京尹不按发来?”蔡京罔知所以,奏云:“容臣退朝呼京尹叩问。”续得复奏,京尹至,蔡以御前〈好相公〉圣旨谕知京尹,云:“惟周邦彦课增羡。”蔡云:“上意如此,只得迁就。”将上得旨,周邦彦职事废弛,可日下〈妙计〉押出国门。隔一二日,道君复幸李师师家,不见师〈好天子〉师问其家,知送周监税。道君方以邦彦出国门为喜,旣至不遇,坐久至更初始归,愁眉涙睫,憔悴可掬。道君大怒,云:“你去那里去?”师师奏:“臣妾万死,知周邦彦得罪押出国门,略致一杯相别,不知得官家来。”道君问:“曾有词否?”李奏:“云有《兰陵王》词,今《柳阴直》者是也。”道君云:“唱一遍看。”李奏:“云容臣妾奉〈更韵〉一杯歌此词,为官家寿。”曲终,道君大喜,复召为大晟乐正,后官至大晟乐府待制。邦彦以词行,当时皆称美晟词,殊不知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着,皆是杰作,可惜以词掩其它文也。当时师师家有二邦彦,一周美成,一李士美,皆为道君狎客。士美因而为宰相。吁!君臣遇合于倡优下贱之家,国之安危治乱,可想而知矣。

译有人听说税收没有完成,为什么京城长官不查办并送来?”蔡京不知如何是好,上奏说:“请允许臣退朝后召见京城长官询问。”随后得到再次上奏的机会,京城长官到来,蔡京用御前“好相公”的圣旨告知京城长官,说:“只有周邦彦增加了税收盈余。”蔡京说:“皇上心意如此,只能迁就。”将上得到旨意,周邦彦职务废弛,可以立即“妙计”押送出京城。隔了一两天,道君皇帝又幸临李师师家,不见李师师,询问她家人,得知是送周邦彦出城。道君原本以周邦彦被押出京城为喜,既然到了却没遇到,坐了很久直到更初才回去,愁眉泪眼,憔悴可怜。道君大怒,说:“你去哪里了?”李师师上奏:“臣妾万死,知道周邦彦获罪被押出京城,略备一杯酒为他送别,不知道官家会来。”道君问:“有词吗?”李师师上奏:“说有《兰陵王》词,就是现在《柳阴直》这首。”道君说:“唱一遍看看。”李师师上奏:“请允许臣妾奉“更韵”一杯酒唱这首词,为官家祝寿。”曲终,道君大喜,再次召他为大晟乐正,后来官至大晟乐府待制。周邦彦以词闻名,当时都称美晟词,却不知道美成文笔大有可观,作《汴都赋》如笺奏杂着,都是杰作,可惜以词掩盖了其他文章。当时李师师家有两个周邦彦,一个是周美成,一个是李士美,都成为道君的狎客。李士美因此成为宰相。唉!君臣在倡优下贱之家相遇,国家的安危治乱,可想而知了。

长卿曰:「道君以一词而逐美成,复以一词官之,好名耶?好才耶?曰:好色耳。天子与贫士争风尘,一席之欢,而不敌。情固有别膓耶?」呜呼!若李师师者,可云有情,亦可云无頼者也。陈桥如之,视玄宗、李师师之视道君,渺如矣。

  少年行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纎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柳阴直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惜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折柔条过千尺。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弦,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逓,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念月榭携手,吹笛沉思前事,梦里泪偷滴。

  董国度妾

董国度字符卿,饶州德兴人。宣和六年登进士第,调莱州胶水县主簿。会北边动兵,留家于乡,独处官所。中原陷,不得归,弃官走村落。颇与逆旅主人相得,怜其覊穷,为买一妾。不知何许人,性慧解,有姿色。见董贫,则以治生为己任,罄家所有,买磨驴七八头,麦数十斛。每得面,自骑入市鬻之,至晩负钱以归,率数日一出。如是三年,获利益多,有田宅矣。董与母妻隔别滋久,消息杳不通,居常戚戚,意绪无聊。妾叩其故,董嬖爱已深,不复隐,为言:“我故南官也,一家皆在乡里,身独漂泊,茫无归期。每一想念,心乱欲死。”妾曰:“如是,何不早告我?我兄善为人谋事,旦夕且至,请为君筹之。”旬日果有估客,长身虬髯,骑大马,驱车十余乘过门。妾曰:“吾兄至矣。”出迎拜,使董相见,叙姻戚之礼,留飮至夜。妾始言前事,以属客。是时虏令,凡宋官亡命,许自陈匿,不言而被首者死。董业已漏泄,又疑两人欲图已,大悔惧,乃绐曰:“无之。”客忿然怒且笑曰:“以女弟托质数年,相与如骨肉,故冒禁欲致君南归,而见疑如此。脱中道有变,且累我,当取君告身与我以为信,不然天明执君告官矣。”董益惧,自分必死,探囊中文书悉与之,终夕涕泣一听于客。客去,明日控一马来曰:“行矣。”董呼妾与俱,妾曰:“适有故,须少留,明年当相寻。吾手制衲袍以赠君,君谨服之。唯吾兄马首所向,若返国,兄或举数十万钱相馈,当勿取;如不可却,则举袍示之。彼尝受我恩,今送君归,未足以报德,当复护我去。万一受其献,则彼责已塞,无复顾我矣。善守此袍,毋失也。”董愕然怪其语不伦,且虑邻里知觉,辄挥泪上马,疾驰到海上。有大舟临解维,客挥董使登,楫而别。舟遽而行,略无资粮道路之费,茫不知所为。舟中奉侍甚谨,具食不相问讯。纔达南岸,客已先在水滨,邀诣旗亭相劳苦,出黄金三十两曰:“以”是为大夫人寿,董忆妾语,力辞之。客曰:「赤手还国,欲与妻子饿死耶?」强留金而出。董追挽之,示以袍。客强笑曰:「吾智果出彼下,吾事殊未了。明年当挈君丽人来,径去不返。」顾董至家,母、妻与二子俱无恙。取袍示家人,缝绽处黄色隐然。拆视之,满中皆箔金也。旣诣阙自理,得添差宜兴尉。踰年,客果以妾至。秦丞相与董同有陷虏之旧,为追叙向来歳月,改京秩。

长卿曰:「此与贾洵妇略相似。然贾之妇事了矣,与洵俱归。若将终焉,此以身为估客者也。妾之以董属客而不与俱也。曰:『适有故,须少留,明年当相寻。』彼事未了也。贾人之妻,崔愼思之妾,空舍之妇人,皆遇之于未了事之时,暂萍水焉。志愿已遂,踪迹已彰,不可复留,挥手径去。嗟乎!同一遇侠也,或以杀,或以去,或终其身依依焉。人亦有幸不幸哉!」

  申屠氏

申屠氏,宋时长乐人,美而艳,申屠虔之女也。少名以粪,旣长慕孟光之为人,更名希光。十歳能属文,读书一过辄能成诵。其兄渔钓海上,作诗送之曰:「生计持竿二十年,茫

译长卿说:“道君因为一首词而驱逐了周邦彦,又因为一首词而让他复职,这是好名呢?还是好才呢?回答说:不过是好色罢了。天子与贫寒士人争夺风尘中的女子,一次欢愉,却争不过。感情难道真的有分别吗?”唉!像李师师这样的人,可以说有情,也可以说无赖。陈桥驿的情况也是如此,看唐玄宗、李师师看待道君,渺小得很。

少年行

并州的刀像水一样锋利,吴地的盐比雪还洁白,纤细的手剥开新橙。锦帐刚刚温暖,兽形的香炉烟雾不断,相对坐着吹笙。低声问:“向谁去?”住在城楼上,已经三更天了,马滑霜浓,不如回去吧。实在是行人稀少。

柳阴直

柳荫笔直,烟雾中丝丝柳条弄出碧色。隋堤上,曾见过几次拂水飘絮送别的情景。登高远望故国,谁怜惜京华的倦客?长亭路上,年复一年,折下的柔条超过千尺。闲寻旧日的踪迹,又借着哀弦饮酒,灯光照着离席。梨花榆火催促着寒食节,愁绪像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望去,路途遥远,便数着驿站,望见人在天边。凄恻的恨意堆积,渐渐分别的浦口萦回,渡口寂静。斜阳缓缓落下,春色无边。怀念月榭携手,吹笛沉思往事,梦里泪水偷偷滴落。

董国度妾

董国度字长卿,饶州德兴人。宣和六年考中进士,调任莱州胶水县主簿。恰逢北边战事,他留在家乡,独自住在官署。中原陷落,无法回家,弃官逃到村落。与旅店主人相处融洽,旅店主人怜悯他羁旅穷困,为他买了一个妾。不知这妾是什么地方人,性格聪慧,有姿色。见董国度贫穷,就以治生为己任,拿出家中所有,买了七八头磨驴,几十斛麦子。每次磨出面,自己骑着驴进城卖,直到傍晚背着钱回来,通常几天出去一次。像这样过了三年,获利很多,有了田宅。董国度与母亲妻子分别很久,消息不通,常常忧愁,心情无聊。妾询问原因,董国度对她宠爱已深,不再隐瞒,说:“我本是南方的官员,一家人都在家乡,独自漂泊,没有归期。每次想念,心乱欲死。”妾说:“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哥哥善于为人谋事,早晚就要到了,请让我为你筹划。”十天后果然有商人,身材高大,虬髯,骑大马,驾车十余辆经过门口。妾说:“我哥哥到了。”出来迎接拜见,让董国度相见,叙说姻亲之礼,留宿饮酒到夜里。妾才说起前事,托付给商人。这时金人的命令,凡是宋朝官员逃亡,允许自首隐藏,不自首而被告发的处死。董国度已经泄露,又怀疑两人要害自己,非常后悔恐惧,于是骗他们说:“没有这回事。”商人愤怒又笑着说:“把妹妹托付给你几年,相处如骨肉,所以冒着禁令想让你南归,却这样被怀疑。如果中途有变,会连累我,应当拿你的告身给我作为凭证,不然天亮就抓你去官府。”董国度更加恐惧,自认为必死,把袋中的文书都给了商人,整夜哭泣,一切听从商人。商人离开,第二天牵着一匹马来说:“走吧。”董国度叫妾一起走,妾说:“刚才有事,需要稍留,明年会来找你。我亲手做的衲袍送给你,你小心穿着。只跟我哥哥马头所指的方向,如果回国,哥哥或许送几十万钱给你,不要接受;如果无法推辞,就拿出袍子给他看。他曾受我恩惠,现在送你回去,不足以报答恩情,应当再护送我去。万一接受他的馈赠,那么他的责任就尽了,不会再顾念我了。好好保存这袍子,不要丢失。”董国度惊讶于她的话不合常理,又担心邻里察觉,就挥泪上马,快速骑到海边。有大船即将解缆,商人挥手让董国度上船,划船告别。船迅速前行,几乎没有资粮道路的费用,茫然不知如何是好。船中侍奉很谨慎,提供食物不相问讯。刚到达南岸,商人已经在水边,邀请到旗亭互相慰劳,拿出黄金三十两说:“以此为大夫人祝寿。”董国度想起妾的话,极力推辞。商人说:“空手回国,想和妻子儿女饿死吗?”强行留下金子离开。董国度追着他,拿出袍子给他看。商人勉强笑着说:“我的智慧果然在她之下,我的事还没完。明年会带你的美人来,直接离开不回来。”董国度回到家,母亲、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安好。拿出袍子给家人看,缝绽处黄色隐约可见。拆开看,里面都是箔金。既到朝廷自首,得到添差宜兴尉。过了一年,商人果然带着妾来了。秦丞相与董国度都有陷虏的旧事,追叙往年的岁月,改任京官。

长卿说:“这与贾洵的妻子大致相似。然而贾洵的妻子事情办完了,与贾洵一起回来。如果最终如此,这是以身为商人的人。妾把董国度托付给商人而不一起走。说:‘刚才有事,需要稍留,明年会来找你。’她的事情还没完。贾人的妻子,崔慎思的妾,空舍的妇人,都在事情未了的时候遇到,暂时萍水相逢。志愿已遂,踪迹已彰,不能再留,挥手直接离开。唉!同一遇侠,有的被杀,有的离开,有的终身依依。人也有幸不幸啊!”

申屠氏

申屠氏,宋朝时长乐人,美丽而艳丽,是申屠虔的女儿。小时候名叫以粪,长大后仰慕孟光的为人,改名为希光。十岁能写文章,读书一遍就能背诵。她的哥哥在海上钓鱼,作诗送他说:“生计持竿二十年,茫

茫此去水连天。往来酒洒临江庙,昼夜灯明过海船。雾裏鸣螺分港钓,浪中抛缆枕霜眠。莫辞一棹风波险,平地风波更可怜。」其父常奇此女,不欲妄许人。年二十,侯官有董昌,以秀才异等为学官弟子。虔旣见之学宫,遂以希光予昌。希光临行作留别诗曰:「女伴门前望,风帆不可留。岸鸣蕉叶雨,江醉蓼花秋。百歳身为累,孤云世共浮。泪随流水去,一夜到闽州。」入门绝不复吟。食贫作苦,晏如也。居久之,当靖康二年,郡中大豪方六一者,虎而冠者也,闻希光美,心悦而好之,乃使人诬昌阴重罪,罪至族。六一复阳为居间,得轻比。独昌报杀妻子,幸无死,因使侍者通殷勤,强委禽焉。希光具知其谋,谬许之,密寄其孤于昌之友人,乃求利匕首怀之以往,谓六一曰:「妾自分身首异处矣,頼君高谊生死而骨肉之妾之余,君之身也,敢不奉承君命?但亡人未归浅土,心窃伤之,惟君哀怜。旣克葬,乃成礼。」六一大喜,使人以礼葬之。于是希光伪为色喜,装入室。六一旣至,卽以匕首刺之帐中,六一立死,因复杀其侍者二人。至夜中,诈谓六一卒病委笃,以次呼其家人,家人皆愕,卒起不意,先后犇入,希光皆杀之,尽灭其宗。因斩六一头,置囊中,驰至董昌葬,所以其头祭之。明日悉召山下告之曰:「吾以此下告董君,吾死不愧魂魄矣。」遂以衣带自缢而终。

译茫茫望去,水天相连。往来船只洒酒祭祀临江神庙,昼夜灯火通明,过往海船不断。雾中吹螺号区分港口垂钓,浪中抛锚系缆,枕着寒霜安眠。不要推辞这一桨航行的风波险恶,因为平地上的风波更令人怜悯。”她的父亲常常觉得这个女儿奇特,不愿随便许配给人。到了二十岁,侯官有个叫董昌的人,因为秀才成绩优异,被选为学官弟子。虔在学宫见到他后,就把希光许配给了董昌。希光临行前作了留别诗说:“女伴在门前盼望,风帆却不可挽留。岸边蕉叶在雨中作响,江上蓼花在秋意中沉醉。百岁之身成为拖累,孤云般与世浮沉。泪水随流水而去,一夜之间流到闽州。”进门后她再也不吟诗。虽然生活贫困劳苦,她却安然自若。过了很久,到了靖康二年,郡中一个大豪强叫方六一,是个衣冠禽兽,听说希光貌美,心里喜爱她,于是派人诬告董昌犯了重罪,罪行甚至要灭族。六一又假装从中调停,使董昌得以从轻发落。只判董昌杀妻灭子,幸好没有判死刑,因此派侍者去表达情意,强行送聘礼求娶。希光完全知道了他的阴谋,假装答应,秘密地把孩子托付给董昌的朋友,然后带着锋利的匕首前往,对方六一说:“我自知即将身首异处,仰赖您高义,让我和骨肉分离,您就是我的恩人,怎敢不遵从您的命令?只是亡夫尚未入土为安,我心里暗自悲伤,希望您哀怜。等安葬了他,我就完成婚礼。”六一大喜,派人按礼节安葬了董昌。于是希光假装高兴,装入房中。六一刚进来,希光就立刻用匕首在帐中刺死他,六一当场死亡,接着又杀了他的两个侍者。到了半夜,她谎称六一因病去世,依次呼喊他的家人,家人都感到惊愕,最终猝不及防,先后奔入房间,希光将他们全部杀死,彻底灭绝了他的家族。于是砍下六一的头,装在袋子里,骑马赶到董昌墓前,用他的头祭奠。第二天,她召集山下众人告诉他们:“我用这种方式向董君告慰,我死后也不愧对魂魄了。”于是用衣带自缢而死。

长卿曰:「申屠希光摇笔行墨,宛然词人也。猝焉绝吟作苦,食贫;猝焉刃仇托孤,就义。抑何多奇莫测也哉!」汉之时,有申屠蟠,男子之雄,不愧梁鸿;宋之时,有申屠希光,女子之雄,不愧孟光。超然一身,笑傲以生;蟠也女子,眷焉六尺,从容以死;光也男子。

  晏氏

晏氏,宁化人,嫁福之曾氏,夫死,守幼子不嫁。宋绍定间,寇大举,晏依山为寨,召田丁谕曰:「汝曹衣食我家,可念主母,各当用命,不胜卽杀我。」因解藏槖,悉散与之,田丁莫不感奋。晏自搥鼓,令诸婢鸣金,贼退败。乡人挈家归寨者甚众,晏助不给者以家粮,拓寨为五,互相援应,贼弗能攻,全活老幼以数万计。事闻,封恭人,赐冠帔,补其子承信郎。

长卿曰:「晏氏之才力伟矣,功德于民大矣。大略似李侃妇,而时势倍之。总之皆缓急有用人也。」朱序鎭襄阳,符坚遣将围之。序母韩氏自登城,谓西北角当先受敌,遂领百余婢,并城中女子于其角斜筑城二十余丈。贼攻西北角,果溃,众便守新筑城。贼旣退,人以此城为夫人城。长卿曰:「此可云夫人城,则晏氏独不可名为恭人寨乎?」

  解洵娶妇

解潜与其弟洵素相友爱。靖康建炎之际,潜积军功,帅荆南;洵独陷北境。其妻归母家,又为溃兵所掠。数年后,洵间关得归,见潜相持悲恸。潜置酒劳苦,而语之曰:「吾弟虽不幸流落,而兄蒙国恩握兵权,每与虏及群盗争战,奏功于朝,必为弟窜名籍中,已至正使诰命皆在此,卽出舁之。」洵再拜谢过,望因言:「顷自汴都过河朔,孤单覊困,或见怜,为娶妇,装奁丰厚,不暇深详其出处,正无以为活,殊用自慰。偶以重阳日把盏,起故妻之思,不觉坠泪。」妇恻然曰:「君岂非欲归本朝乎?兹事易辨也。」经旬日来告曰:「川陆之计已具,唯命是从,我亦俱行。」倘君夫人固存,自当改嫁,而分囊槖之半;万一捐馆,当为偕老。遂登途,水宿山行,防闲营获,皆此妇力也。今在舟中,未敢辄谒。潜嗟异,遽命车招迎,见其眉宇秀整,言词明惠,益加敬重。时荆楚为盗区,潜屯枝江县,以天气尚暑,别创一庐,令洵居止,且赠以四妾。洵始虑妇不容,欲辞之。妇曰:「此正所需,得之诚大幸,当抚视如儿女,君何辞?」然洵武夫,壮年获媵妾,浸与妇少疎,怏怏形于词色。一夕因酒间责洵曰:「汝不记昔年乞食赵魏时事乎?非我之力,已为饿莩矣。旦得志便尔忘恩,大丈夫如此,独不愧于心邪?」洵方被酒,忽发怒,连奋拳殴其胸。妇嘻不动,又唾骂之,至诋为老死魅。妇翩然起,灯烛陡暗,冷气袭人,有声。四妾怖而仆。少焉登复明,洵已横尸地上,丧其首。妇人并囊槖皆不见。从卒走报潜,潜率壮勇三千人出追捕,无所获。

长卿曰:「妇之杀解洵也,妬乎?」曰:「侠不妬,妬一乡里耳,不堪乎?」曰:「侠无小不忍,小不忍一匹妇耳,责负恩乎?」曰:「侠不以衣食骄,以衣食骄一伧父耳,曷杀之?杀其胸中无心也,肉中无骨也,眼中无睛也。夫洵与妇周旋者数年,而尚不知妇之为常人,为奇女,为神仙,为老魅,是非妇知己也,非知己可杀。乍归故乡,骤得妾媵,汹汹拳拳,方喑哑咄咤之不及,是明之以兄弟挟也。妇之视杀潜也,如孤豚也,何有于洵?是一妄庸子也,妄庸子可杀,妇人以夫为夫,侠以匹为夫,洵固非妇匹也,匹则人尽夫也,不匹则夫尽人也。妇杀人耳,非杀夫也。第妇与洵周旋者数年,而尚不知其非匹也,尚不知其非知己也,且护之归,且容之纳妾媵,而以一旦少踈,怏怏形于词色,且责之且杀之,是妇亦妄庸子也。夫妄庸子何可以杀妄庸子哉?若妇者,作侠中刽子手,取世间一切见色而动,挟兄弟而骄者杀之可也。」契丹犯阙之初,所在群盗蜂起,戎人患之。陈州有一妇人,为贼帅,号曰「白项鸦」,年可四十许,形质粗短,发黄体黑,来诣戎王,袭男子姓名,衣巾拜跪,皆为男子状。戎王召见,赐锦袍银带鞍马

译长卿说:“申屠希光挥笔运墨,俨然是一位词人。忽然间因吟诗作赋而陷入贫困;忽然间又为报杀父之仇、托付孤儿而赴死就义。这多么奇特而不可测度啊!”汉朝时,有申屠蟠,是男子的英雄,不亚于梁鸿;宋朝时,有申屠希光,是女子的英雄,不亚于孟光。申屠蟠超然独立,笑傲人生;申屠希光虽为女子,却眷顾着六尺之躯,从容赴死;申屠蟠是男子。

晏氏,宁化人,嫁给福州曾氏,丈夫死后,守着年幼的儿子不再改嫁。宋绍定年间,敌寇大举入侵,晏氏依山筑寨,召集佃户对他说:“你们吃穿靠我家供养,应当念及主母,各自效命,若不能取胜就杀了我。”于是解开藏钱的袋子,全部散发给他们,佃户们无不感动振奋。晏氏亲自击鼓,命令众婢女鸣金,贼寇败退。乡人携带家眷归附寨子的很多,晏氏用自家的粮食帮助那些缺乏的人,将寨子扩建为五座,互相支援,贼寇无法攻取,保全存活的老幼数以万计。事情上报朝廷,被封为恭人,赐予冠帔,补授她的儿子为承信郎。

长卿说:“晏氏的才力伟大啊,对百姓的功德宏大啊。大致类似李侃的妻子,但时势更为严峻。总之都是急难之际有用的人。”朱序镇守襄阳,苻坚派遣将领包围襄阳。朱序的母亲韩氏亲自登上城墙,说西北角应当首先受敌,于是带领一百多婢女,连同城中的女子,在那一角斜着修筑了二十多丈的城墙。贼寇攻打西北角,果然溃败,众人便守住新筑的城墙。贼寇已经退去,人们因此称这座城为夫人城。长卿说:“这可以称为夫人城,那么晏氏难道不可以称为恭人寨吗?”

解潜和他的弟弟解洵一向相亲相爱。靖康、建炎年间,解潜积累军功,统帅荆南;解洵独自陷落北方边境。他的妻子回到娘家,又被溃兵掠夺。几年后,解洵辗转得以归来,见到解潜,两人相持痛哭。解潜摆酒慰劳他,并对他说:“我弟弟虽然不幸流落,但兄长蒙受国恩掌握兵权,每次与敌人及群盗争战,向朝廷奏报功劳,必定将弟弟的名字列入军籍,直到正使的诰命都在这里,马上抬出来给你看。”解洵再次拜谢,解潜趁机说:“近来我从汴京经过河朔,孤单困顿,有人怜悯我,为我娶了媳妇,嫁妆丰厚,来不及详细查问她的来历,正无处谋生,实在自我安慰。偶然在重阳节举杯,想起前妻,不觉流泪。”媳妇悲伤地说:“您难道想回归本朝吗?这事容易辨别。”过了十几天来报告说:“水路陆路的计划已经具备,唯命是从,我也一同前往。”如果您的夫人还在,自然改嫁,并分给您一半钱财;万一她已去世,应当与您白头偕老。于是启程,水宿山行,防范约束、经营获取,都是这位媳妇的力量。现在在船中,不敢贸然拜见。解潜惊叹诧异,立刻命车马招迎,见到她眉宇清秀整齐,言辞明白聪慧,更加敬重。当时荆楚是盗匪区,解潜驻扎在枝江县,因为天气尚热,另外建了一间房屋,让解洵居住,并且赠送给他四个妾室。解洵起初担心媳妇不容,想推辞。媳妇说:“这正是所需要的,得到她们真是大幸,应当像对待儿女一样抚育,您为何推辞?”然而解洵是武夫,壮年时获得妾室,渐渐与媳妇疏远,不满之情表现在言语神色上。一天晚上,媳妇借酒责问解洵说:“你不记得当年在赵魏之地乞食的事吗?没有我的力量,你早已饿死了。刚得志就这样忘恩负义,大丈夫如此,难道心中不愧疚吗?”解洵正喝醉了,忽然发怒,连续挥拳殴打她的胸口。媳妇嘻笑不动,又唾骂他,甚至诋毁他为老死的鬼魅。媳妇翩然起身,灯火突然昏暗,冷气袭人,有声响。四个妾室害怕得跌倒。过了一会儿灯火又亮,解洵已经横尸地上,失去了头颅。妇人连同钱财都不见了。随从士兵跑去报告解潜,解潜率领三千壮勇出外追捕,一无所获。

长卿说:“媳妇杀解洵,是嫉妒吗?”回答说:“侠女不嫉妒,嫉妒只是乡间妇人的表现,不堪吗?”回答说:“侠女没有小不忍,小不忍只是普通妇人的表现,指责他负恩吗?”回答说:“侠女不以衣食骄横,以衣食骄横只是粗鄙男子的表现,为何杀他?杀他是因为他胸中无心,肉中无骨,眼中无睛。解洵与媳妇相处数年,还不知道媳妇是常人、奇女、神仙还是老魅,这不是媳妇的知己,不是知己可以杀。刚回到故乡,突然得到妾室,汹汹拳拳,正来不及哑哑咄咤,这是明白地以兄弟相挟制。媳妇看待杀解潜,如同杀孤豚,何况解洵?这是一个妄庸之人,妄庸之人可以杀,妇人以丈夫为丈夫,侠女以匹夫为丈夫,解洵本来就不是媳妇的匹夫,匹夫则人人可为夫,不匹夫则夫尽为人。媳妇杀人,不是杀丈夫。只是媳妇与解洵相处数年,还不知道他不是匹夫,还不知道他不是知己,而且护送他回来,而且容他纳妾,却因为一时的疏远,不满之情表现在言语神色上,而且指责他而且杀他,这是媳妇也是妄庸之人。妄庸之人怎么能杀妄庸之人呢?像这样的媳妇,作为侠女中的刽子手,杀掉世间一切见色而动、挟兄弟而骄的人是可以的。”契丹侵犯都城之初,各地群盗蜂起,戎人对此感到忧虑。陈州有一个妇人,是贼帅,号称“白项鸦”,年龄大约四十岁,身材粗短,头发黄身体黑,来到戎王处,冒用男子姓名,穿衣戴帽拜跪,都装作男子模样。戎王召见,赐予锦袍银带鞍马

,署为怀化将军,委之招辑山东诸盗,赐与甚厚。伪燕王赵延寿召问之,妇人自云能左右驰射,被双鞬,日可行二百里,盘矛击剑皆所善也。其属数千男女,皆役服之人。问有夫否?云前后有夫数十人,少不如意,皆手刃之矣。闻者无不嗟愤。旬日,在都下乘马出入,又有一男子亦乘马从之。此人妖也。此戎乱中夏妇人称雄,皆阴盛之应。妇人后为兖州节度使符彦卿戮之。长卿曰:「妇人固洗氏一流人也,第以粗短黄黑之妇,前后数十人者,甘以身殉而博一夫,何哉?」

译(朝廷)任命她为怀化将军,委托她招抚收编山东各地的盗贼,赏赐非常丰厚。伪燕王赵延寿召见她并询问情况,这妇人自称能够左右驰射,身佩双箭袋,一天能跑二百里,使用长矛和剑术也都十分擅长。她手下有几千名男女,都是被役使服从的人。问她是否有丈夫?她说前后有几十个丈夫,稍有不如意,都被她亲手杀掉了。听到的人没有不叹息愤慨的。过了十天,她在京城骑马出入,又有一名男子也骑马跟随她。这是妖异之人啊。这种戎狄扰乱中原、妇人称雄的现象,都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后来这妇人被兖州节度使符彦卿所杀。长卿说:“这妇人本来就是洗氏那一类人,只是以粗短黄黑的妇人身份,前后几十个男人甘愿为她殉身,只为求得一个丈夫,这是为什么呢?”

姚氏

姚氏,元时余杭人,居山谷间。夫出刈麦,姚居家执爨。母何氏往汲涧水,久而不反。俄闻覆水声,亟出视,则虎衔其母。姚仓卒往逐之,卽以手殴虎胁。邻人执械以从,虎置之而去。姚负母归,卒无恙。

长卿曰:「李广夜见卧石,以为虎也,射之,飮石没羽者,何哉?畏也。姚氏之搏虎,无畏也。谁谓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

  胡氏

渤海刘平妻胡氏,襄阳人。至元间,平当戌枣阳,车载其家以行。夜宿沙河旁,有虎至,衔平去。胡氏拔刀追及,斫杀之,扶平抵季阳。以伤卒,事闻于朝,命恤其母子,仍旌异之。

长卿曰:「生,人之所欲也。所欲有甚于生,由是则生而有所不用也。」

  谢枋得妻

李氏色美而慧,通《女训》诸书。枋得逃入闽中,武万戸恐枋得扇变,购捕之,根及其家人。李氏携二子匿贵溪荆棘中,采草木而食。至元十四年,信兵踪迹至山中,令苟不获,李氏屠而墟。李闻之曰:“岂可以我故累人?吾出事塞矣。”遂就俘。明年徙囚建康,或指李言曰:“明当没入矣。”李闻之,抚其二子,凄然而泣曰:“若幸生还,善事吾姑,吾不得终养矣。”是夕,解裾带自缢狱中死。枋得母桂氏尤贤,自枋得逋播,妇与孙幽远方,母处之泰然。人问之曰:“遭时不幸,义当然也。”

长卿曰:「为人妇,姑一也。幸而遇王珪,则身名俱泰;不幸而遇谢枋得,谓之何哉?虽然,更不幸而遇范晔,又将何如也?」

  胡闰女

胡闰字松友,江西鄱阳人。少与吴存、何英、徐素为同志友,讲业长沙王吴芮祠中,以忠义相砥砺。太祖征陈友谅,至鄱阳,见祠壁题竹诗:“幽人无俗怀,写此苍龙骨。九天风雨来,飞腾作灵物。”问祠中人曰:“此谁诗?”对曰:“里中儒生胡闰。”阴记其姓名以去。后应辟至上,曰:“此题诗鄱阳庙壁者耶?”授都督府都事,进经历。建文时,以直谅选为右补阙,累进大理寺少卿。靖难兵起,举齐、黄辈,日夜密谋设法防御。逊国后,召方孝孺草诏,继召闰及高翔数人者,衰经至哭声彻殿庐。上召闰先入,谕令更服。闰曰:“死卽死耳,不可更。”上以族诛恐之,闰不屈。命力士以金瓜击其齿,齿尽声不绝。上怒,缢之。死以石灰水浸脱其皮,草实之,悬武功坊。卽日籍其家,子传道论死,传庆戌边,宗族夷灭,謪戌者甚众。女郡奴时四岁,其母汪缚就刑,郡奴自怀中堕地,一卒提入功臣家,付爨下婢收之。郡奴昏睡,梦与父母相持泣,觉则抱一猫卧也。稍长识大义,发至寸卽自截去,日以灰汗面,秃垢不作人状,苟活二十余年,功臣家不以人畜之。洪熙初赦诸死事者苖裔,郡奴得同女辈乞丐归鄱阳,贫无所依,乡人怜之,曰:“此忠臣女也。”争馈遗不絶,郡奴所受免死而已。年五十六而终,尚处子也。乡人谥曰“忠胤贞姑”。嘉靖中,提学副使邵锐立祠祀之。万历二十年,鄱阳守杨际会、鄱阳君储昌祚附祀郡奴于其父闰祠。

长卿曰:「文皇帝一着戎衣,泰山压卵,而独不能结一二腐儒之舌,镕二三铁汉之心。乃当时为诸臣之妇而女者,又何多奇也?闰之女,抑又奇焉!佯狂五十六年而归,洁其身,箕子之明夷也哉!」

  白母

白母,山阴葛氏女也。归白瑾,瑾素弱,母为善调节,使读书。成化中,以进士为分宜知县。母与俱往。其明年,公病踰时,而库所贮折银尚数千两。邻境有因饥作乱者,聚徒百人,将刼取县。固无城郭,寇仓卒将及门。诸簿丞与其妻孥皆弃署走匿他所。母独分命家人力拒其两门,乃迁白公别室,埋其银污池中,着公之服,升堂以俟贼。贼至,则阳为好语相劳苦,益尽出其所私藏钗珥衣服诸物以与贼。贼谢而去,不知阴已表识其间。用是后卒捕得之。未几,瑾竟以病死于县。母扶衬归,县之民哭声溢于郊野。其妇人载槖哭以送者,途相次如鱼鳞。母都一毫无所取。

长卿曰:「母之擒纵诸贼于反复手中也,曾孤雏腐鼠之不若,何用白公为?

译姚氏

姚氏,是元代余杭人,居住在山谷之间。丈夫外出割麦,姚氏在家做饭。母亲何氏去山涧打水,很久没有回来。不久听到水翻倒的声音,急忙出去查看,只见老虎叼着她的母亲。姚氏匆忙追赶,立即用手击打老虎的胁部。邻居拿着器械跟随而来,老虎放下何氏离开了。姚氏背着母亲回家,最终安然无恙。

长卿说:“李广夜晚看见卧着的石头,以为是老虎,射中后,箭镞没入石头,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恐惧。姚氏搏击老虎,是因为无所畏惧。谁说徒手搏虎、徒步渡河,死了也不后悔的人,我不赞同呢?”

胡氏

渤海人刘平的妻子胡氏,是襄阳人。至元年间,刘平应当戍守枣阳,用车载着家眷同行。夜晚宿在沙河旁,有老虎到来,叼着刘平离去。胡氏拔刀追赶,砍杀了老虎,扶着刘平到达枣阳。刘平因伤去世,事情上报朝廷,朝廷命令抚恤她的母子,并特别表彰她。

长卿说:“生存,是人所想要的。但有所想要的比生存更重要,因此即使能生存,也有不采用的方法。”

谢枋得妻

李氏容貌美丽且聪慧,通晓《女训》等书籍。谢枋得逃入福建,万户武某担心谢枋得煽动变乱,悬赏捉拿他,并牵连到他的家人。李氏带着两个儿子藏在贵溪的荆棘丛中,采集草木充饥。至元十四年,信州的军队踪迹查到山中,命令说如果抓不到谢枋得,就将李氏处死并焚毁房屋。李氏听说后说:“怎么可以因为我的缘故连累别人?我出来承担罪责了。”于是被俘。第二年,囚犯被迁徙到建康,有人指着李氏说:“明天就要被没收为奴了。”李氏听说后,抚摸着两个儿子,凄然哭泣说:“你们有幸能活下来回去,好好侍奉我的婆婆,我不能终老奉养她了。”当晚,解开衣带在狱中自缢而死。谢枋得的母亲桂氏尤其贤德,自从谢枋得流亡,媳妇和孙子被囚禁在远方,母亲处之泰然。有人问她说:“遭遇不幸的时代,道义上本该如此。”

长卿说:“做别人的媳妇,婆婆只有一位。有幸遇到王珪那样的婆婆,则身名都安泰;不幸遇到谢枋得那样的丈夫,又能说什么呢?虽然如此,更不幸遇到范晔那样的丈夫,又将如何呢?”

胡闰女

胡闰字松友,是江西鄱阳人。年轻时与吴存、何英、徐素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在长沙王吴芮的祠堂中讲学,以忠义互相砥砺。太祖征讨陈友谅,到达鄱阳,看见祠堂墙壁上题写的竹诗:“幽人无俗怀,写此苍龙骨。九天风雨来,飞腾作灵物。”问祠堂里的人说:“这是谁的诗?”回答说:“是乡里的儒生胡闰。”太祖暗暗记下他的姓名离去。后来胡闰应召来到京城,太祖说:“这就是在鄱阳庙壁题诗的人吗?”授予都督府都事,升任经历。建文帝时,因正直诚信被选为右补阙,多次升迁至大理寺少卿。靖难之役起兵,举荐齐泰、黄子澄等人,日夜密谋设法防御。逊国之后,召方孝孺起草诏书,接着召胡闰及高翔等数人,他们穿着丧服到来,哭声响彻殿宇。皇上召胡闰先进入,命令他更换衣服。胡闰说:“死就死罢了,不可更换。”皇上用灭族威胁他,胡闰不屈服。命令力士用金瓜击打他的牙齿,牙齿全部打落,声音仍不断绝。皇上发怒,将他勒死。死后用石灰水浸泡剥去他的皮,用草填充,悬挂在武功坊。当天抄没他家,儿子胡传道被判死刑,胡传庆被戍守边疆,宗族被诛灭,被谪戍的人很多。女儿胡郡奴当时四岁,她的母亲汪氏被绑赴刑场,郡奴从怀中掉落在地,一个士兵将她提入功臣家,交给厨房婢女收养。郡奴昏睡,梦见与父母相拥哭泣,醒来则抱着一只猫躺着。稍大后懂得大义,头发长到一寸就自己剪去,每天用灰汗洗脸,秃头污垢不像人的样子,苟活二十多年,功臣家不把她当人看待。洪熙初年赦免诸死事者的后代,郡奴得以和女伴们乞讨回到鄱阳,贫穷无所依靠,乡人怜悯她,说:“这是忠臣的女儿。”争相馈赠不断,郡奴所接受的只是免死而已。五十六岁去世,仍是处女。乡人谥号为“忠胤贞姑”。嘉靖年间,提学副使邵锐立祠祭祀她。万历二十年,鄱阳知府杨际会、鄱阳知县储昌祚将郡奴附祀在其父胡闰的祠堂中。

长卿说:“文皇帝一旦穿上戎装,如泰山压卵,却唯独不能结住一二腐儒的舌头,熔化二三铁汉的心。那么当时那些作为诸臣妻子和女儿的,又为何如此奇特呢?胡闰的女儿,更是奇特!假装疯癫五十六年后归来,洁身自好,这是箕子明夷的智慧啊!”

白母

白母,是山阴葛氏的女儿。嫁给白瑾,白瑾向来体弱,母亲善于调理,让他读书。成化年间,白瑾以进士身份任分宜知县。母亲与他一同前往。第二年,白瑾病了很久,而库中储存的折银还有数千两。邻境有因饥荒作乱的人,聚集百人,将要抢劫县库。县里没有城墙,寇贼仓促间将到达门口。各位簿丞和他们的妻儿都抛弃官署逃匿到别处。母亲独自分派家人奋力抵抗两扇门,于是将白瑾迁到别的房间,把银子埋在污池中,穿上白瑾的衣服,登上厅堂等待贼人。贼人到来,就假装说好话互相慰劳,更加拿出自己私藏的钗珥衣服等物品给贼人。贼人谢恩离去,不知道暗中已在其中做了标记。因此后来最终抓获了他们。不久,白瑾竟因病死在任上。母亲扶着灵柩回家,县里的百姓哭声溢满郊野。那些妇人背着包袱哭着送行的,路上排列如鱼鳞般密集。母亲分毫都没有索取。

长卿说:“母亲在反复手中擒纵诸贼,连孤雏腐鼠都不如,哪里用得着白瑾呢?”

白公卽不病,吾知必匿而他所也。」

译白公即使没有生病,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藏匿起来,逃往别处去。」

高娃

高娃者,京师娼也。自幼美姿容,昌平侯杨俊与之狎,犹处子也。昌平去备北边者数载,娃闭门谢客。天顺中,昌平与范都督广为石亨所构诛。以正统十四年大驾陷土木,昌平坐视不救,为不忠。二人赴市,英气不挫,杨尤挺劲,但云陷驾者谁?今何在?吾提军救驾,杀之固宜。亲戚故吏无一往者。俄有一妇人缟而来,乃娃也。杨顾谓曰:“若来,何为?”娃曰:“来事公死。”因大呼曰:“天乎,忠良死矣!”观者骇然。杨止之曰:“已矣,无益于我,更累若耳。”娃曰:“我已办矣,公先往,妾随至。”杨旣丧元,娃恸哭,吮其颈血,以针绵纽接着于颈,顾杨氏家人曰:“去葬之,卽自取练经于旁。”

长卿曰:「昌平至今不死,高娃亦不死。一时亲戚故吏及贤士大夫,无一往者,今何在也?噫!想死矣。」

  王翘儿

王翘儿者,故临淄民家女也。自少鬻于倡家,冒其姓为马,假母呼之曰翘儿。携之来江南,敎之吴歈,卽善吴歈;敎之弹胡琵琶,卽善弹胡琵琶。翘儿貌不逾中色,而音吐激越,度曲婉转,往往倾其座人。一时平康里中诸老妓,皆从翘儿习新声,竟不能过之也。然翘儿有至性,雅不喜媚客。大腹贾赍多金赂翘儿,意稍不属,輙惛惛不开明,或竟夕虚寝而罢。明日大腹贾恚而收金去,以是假母窘而数笞骂翘儿。翘儿愈益厌苦之。会有少年私金子翘儿者,遂以计脱假母,而自徙居海上,更称王翠翘云。海上多文儒贵游,尤好以音律相贾重。今翘儿一启齿,以为绝世无双,争艳惜之。以是翘儿之名满江南,岁所得缠头无算。乃翘儿更以施诸所善贫客,槖中一钱不留也。久之,倭入寇江南,掠海上,焚其邑。翘儿窜走桐乡,已倭人转掠桐乡,城陷,翘儿被掳。诸酋执以见其寨主徐海。徐海者,故越人,号明山和尚者是也。海初怪其姿态不类民间妇女,讯之知为翘儿,试之吴歈及弹胡琵琶以侍酒,絶爱幸之,尊之为夫人,斥帐中诸姬罗拜,咸呼之之为夫人。翘儿旣用事,凡海一切计划,惟翘儿意指使。乃翘儿亦阳眤之,阴实幸其败事,冀一归国以老也。会督府遣华老人檄召海,肯来降与之官。海怒而缚华老人将斩之,翘儿谏曰:「今日之势,在君降不降,何与来使也?」亲解华老人缚,而厚与之金劳苦之。华老人者,海上人也,翘儿故识之。而华老人亦私觑所谓王夫人者,心知为翘儿,不敢泄也。归告督府曰:「贼未可图也,第所爱幸王夫人者,臣视之有外心,当藉以磔贼耳。」督府曰:「善。」乃更遣罗中书诣海说,而益市金珠寳玉以阴贿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言:「大事必不可成,不如降也。江南苦兵久矣,降且得官,终身当共富贵。」海遂许罗中书约降于督府。督府选日,大整兵,佯称逆降。比迫海寨,海信翘儿言不为堤备。督府急麾兵,鼓躁而进,斩海首而生,致翘儿尽诸倭人殱焉。捷至,督府供帐辕门,以享诸参佐,令翘儿歌而遍行酒。诸参佐皆起为督府寿。督府酒酣心动,亦握槊降阶而与翘儿戏。夜深席大乱。明日,督府颇悔夜来醉中事,而以翘儿功高,不忍杀之,乃以赐所调永顺酋长。翘儿旣从永顺酋长去之,钱塘舟中輙悒悒不自得,叹曰:「明山遇我厚,我以国事诱杀之,杀一酋而更属一酋,何面目生乎!」夜半投江死。

长卿曰:「自古以儿女子覆人家国,而谋臣猛士安坐得破敌封者,岂一王夫人哉?」传记曰:「西子破吴而归越,越人妬其功高,曰:『是殆将复破越也。』杀之,投诸江。」余殆不信,睹王夫人之事,窃有感焉。弇州曰:「胡少保督浙师,破徐海,与视师赵文华等置酒相会,使所虏海营伎十余人行酒,至唱及夜分,祼而淫其所属意者,正王夫人也。胡能为少伯夫人,独不能为西子乎?」

  三娘子

忠顺夫人、虏酋妇三娘子也、生庚戌、年六十三岁而死、系俺答长女大哑不害所出。于俺答,盖外孙女。幼颖异,善书番文,通达诸务。俺答长兄麦力艮吉囊袄儿都司者、聘以为

译高娃

高娃是京城的妓女。她从小容貌美丽,昌平侯杨俊与她亲近,但她仍像处女一样贞洁。昌平侯离开京城去北方边境驻守几年,高娃闭门谢客。天顺年间,昌平侯与范都督被石亨诬陷杀害。因为正统十四年皇帝在土木堡被俘,昌平侯坐视不救,被定为不忠。两人赴刑场时,英气不减,杨俊尤其刚劲,只说:“陷害皇帝的人是谁?现在在哪里?我提兵救驾,杀他本来应当。”亲戚和旧部没有一个去送行的。不久有一位妇人穿着丧服前来,正是高娃。杨俊回头对她说:“你来,做什么?”高娃说:“来侍奉您赴死。”于是大声呼喊:“天啊,忠良之人死了!”围观的人震惊。杨俊制止她说:“罢了,这对我没有益处,反而连累你。”高娃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您先走,我随后就到。”杨俊死后,高娃痛哭,吮吸他颈部的血,用针线将棉絮缝合在他的颈部,回头对杨家的家人说:“去安葬他,我就在旁边自缢。”

长卿说:“昌平侯至今不死,高娃也不死。当时的亲戚旧部以及贤士大夫,没有一个去送行的,如今他们在哪里呢?唉!想必都死了吧。”

王翘儿

王翘儿,原是临淄民家的女儿。从小被卖到妓家,冒姓马,养母叫她翘儿。带她来到江南,教她吴地歌曲,她就擅长吴歌;教她弹奏胡琵琶,她就擅长弹奏胡琵琶。翘儿容貌不过中等,但嗓音激越,唱曲婉转,往往倾倒座中宾客。当时平康里中的老妓女,都跟随翘儿学习新曲,竟然不能超过她。然而翘儿有真情实性,向来不喜欢谄媚客人。富有的商人带着重金贿赂翘儿,如果心意稍有不专,她就昏昏沉沉不欢,或者整夜空床而罢。第二天富商愤怒地收回金子离开,因此养母窘迫而多次鞭打辱骂翘儿。翘儿更加厌恶痛苦。恰逢有少年私下赠送金子给翘儿,于是翘儿设计摆脱养母,自己迁居海上,改称王翠翘。海上多有文人儒士和权贵游客,尤其喜欢用音律互相较量重视。如今翘儿一开口,人们认为绝世无双,争相艳羡怜惜她。因此翘儿的名声传遍江南,每年所得的赏钱无数。于是翘儿更将这些钱财施舍给所交好的贫穷客人,袋中不留一文钱。过了很久,倭寇入侵江南,掠夺海上,焚烧她的城邑。翘儿逃到桐乡,随后倭寇又掠夺桐乡,城破,翘儿被俘。各首领将她献给寨主徐海。徐海,原是越地人,就是号称明山和尚的那个人。徐海起初奇怪她的姿态不像民间妇女,审问后知道是翘儿,试让她唱吴歌和弹胡琵琶侍酒,非常宠爱她,尊她为夫人,斥责帐中众姬妾跪拜,都称呼她为夫人。翘儿掌权后,凡是徐海的一切计划,只听翘儿的旨意行事。于是翘儿表面上亲昵他,内心其实希望他失败,期望能回国终老。恰逢督府派遣华老人传檄召徐海,答应投降就给他官职。徐海愤怒地捆绑华老人将要斩首,翘儿劝谏说:“今天的形势,在于您降不降,与来使有什么关系?”亲自解开华老人的绑绳,并厚赠金子慰劳他。华老人是海上人,翘儿以前认识他。而华老人也私下窥视所谓的王夫人,心里知道是翘儿,不敢泄露。回去报告督府说:“贼人还不可图谋,只是他所宠爱的王夫人,我看她有外心,应当借她来斩杀贼人。”督府说:“好。”于是再派遣罗中书去徐海那里游说,并暗中购买金玉珠宝贿赂翘儿。翘儿日夜在帐中从容地说:“大事必不可成,不如投降。江南苦于战乱很久了,投降且能得到官职,终身应当共享富贵。”徐海于是答应罗中书约定向督府投降。督府选定日期,大举整顿军队,假装接受投降。等到逼近徐海寨子,徐海相信翘儿的话不做防备。督府急忙指挥军队,鼓噪前进,斩下徐海的头并活捉他,将翘儿和所有倭人全部歼灭。捷报传到,督府在辕门摆设酒宴,宴请各位参佐,让翘儿唱歌并遍行酒令。各位参佐都起身为督府祝寿。督府酒酣心动,也握着骰子走下台阶与翘儿嬉戏。夜深宴席大乱。第二天,督府很后悔夜里醉中的事,但因为翘儿功劳高,不忍心杀她,于是将她赐给所调遣的永顺酋长。翘儿跟随永顺酋长离开后,在钱塘的船中总是郁郁不乐,叹息说:“明山对我厚待,我用国家大事诱杀他,杀了一个酋长又归属另一个酋长,有何面目活着!”半夜投江而死。

长卿说:“自古以来用儿女女子颠覆人家国,而谋臣猛士安坐得到破敌封赏的,难道只有王夫人吗?”传记说:“西施破吴后回到越国,越国人嫉妒她功劳高,说:‘这大概将要再破越国吧。’杀了她,投入江中。”我几乎不相信,看到王夫人的事,私下有所感触。弇州说:“胡少保督率浙江军队,击败徐海,与视察军队的赵文华等人置酒相会,让所俘虏的海营妓女十余人行酒,直到唱歌到半夜,裸体淫乐他所中意的人,正是王夫人。胡少保能成为少伯夫人,难道不能成为西施吗?”

三娘子

忠顺夫人,是虏酋的妻子三娘子,生于庚戌年,六十三岁去世,是俺答长女大哑不害所生。对于俺答来说,是外孙女。幼年聪慧异常,善于书写番文,通达各种事务。俺答的长兄麦力艮吉囊袄儿都司,聘娶她为

妻、俺答以其貌美,攘而宠之。事无巨细,咸取决焉。生三子,长曰不他失礼,卽兴克黄台吉,封龙虎将军者;次沙赤星台吉,封明威将军。哑不能言。又次倚儿将逊,封武略将军。绝嗣早,故顾其尊中国,尚瞿昙,则天性使然。红门互市时,岢岚兵备蔡可贤者,单舆绛袍,驰虏帐中,颇与虏相狎。三娘子贻公酒,公亦贻之金币,交好之。顾谓将吏曰:「此陈平所藉以解白登者矣。」因为塞下曲十首。有「宠冠穹庐第一流,自矜骄小不知愁,谁知黒水阴山外,别有胡姬叹白头」之句。穆文熙和一绝云、少小胡姬学汉妆,满身貂锦压明珰。金鞭娇踏桃花马,共逐单于入市场。」相与纪一时胜事,盖实录也。蔡寻以是构蜚语,罢官去。万历五年,吴公兊总督宣大,三娘子执礼甚殷,至每绝倒怀中,盘旋舞膝下,以示昵。或入公卧内,意所欣艳者,辙挟持之去。故公亦最得其欢心。卽虏酋而下,视三娘子颇致中国锦绮奇丽,靡不人人气夺。稽首黄屋者,俺答封十二年物故时,万历之九年冬也。代吴兊为郑公洛,以洛序相应,则继俺答封必长子兴克都隆哈黄台吉者。然黄酋与父不相能久,自别异,又诸部脾腉,三娘子未属,窃多不驯。未几、黄台吉拟欲聚麀,各酋长袄儿都司等,乃合词遣使保袭王封。盖台吉生母系俺答大娘子,颇与俺答失欢。俺答亡之后,而大娘子犹存。所谓三娘子,岂其第三娶者耶?蔡公叹白头之句,有以也。台吉臂偏短,善用兵。每其父互市日,市无不后期蹢躅邀索。纵部卒多掠居民,又刧史车二酋东往。骁〈是妻其母亦正其甥女〉勇冠诸酋,先配五兰比。妓后蒸三娘子,三娘子尤感仰中华恩赉。其智足以覊制黄酋。当时议者有欲宠异三娘子,统掌印务,握诸部权,如川、贵、天全、六番故事,后不果。台吉继立,受胡僧诒,纳比妓一百八口,比记珠百八颗之数。人邀中国花粉钱,岁可五百金。强顾念三娘子财力豪都,势不可与暌绝。而三娘子覩其衰老,恋溺诸妇,又未能顿与谐眤。洛从中关说,止听留其中。旣举嗣者,而余悉遣配帐下酋,第令花粉钱给如故额。于是三娘子益喜结好台吉,一切贡市唯擘画老酋受成而已。其所统俺答遗部号东哨者,因与把汉那吉争板升家丁雠隙,构兵不已。台吉稍厌苦之,移于长子扯力克之西哨牧。住爵王者三载,旋殒丧焉。那吉业与三娘子势渐不能下。那吉死、而扯力克纳其遗妻大成比妓,复统其所遗部,且并有恰台吉之夷众,自别为西哨,与三娘子离决之象,隐隐见端。先是扯力克元配满官鎭比妓,父没半祀,又谋合三娘子。三娘子与其子不他失礼,执不从。扯力克羞愤,率众赴河西,循虏俗,自授为乞庆哈。乞庆哈者,虏王子之称也。已而东归,于十四年冬,令所部夷叩关乞嗣封,因王印在三娘子所,虚声欲夺之。三娘子亦坚握其王印兵符,遣使叩关陈说其所以不从者,欲自主贡市。洛反复导谕,三娘子乃稍首〈是妻其祖母,妻其母,而表姊之称不必言矣〉肯群夷邀番僧答頼喇麻力怂惥,以三娘子耦扯力克,更将扯力克所纳大成比妓归之不他失礼。自此东西哨之争始息。翼岁复遣夷使合词请于边,于是上乃准扯力克顺义王封袭,其子晁兔台吉龙虎将军,特勑三娘子为忠顺夫人。三娘子子不他失礼亦加升龙虎将军,侈恩于夷妇,此异数也。扯力克嗣封之后,假送佛为由,蹂躝甘州。三娘子与不他失礼阻劝尤力,方驻西安牧,不他失礼。夫妇并未敢东窥莾掜,而大成比妓之在海徼归巢,独先于时。扯力克酗酒昏眊,播弄惟人所酬应。番汉间纎悉慿籍三娘子,如黄台吉时,凡致书中国,必扯力克与忠顺夫人三娘子连称之。其所繇宠异,则国家贡市之久与有頼焉。二十年夏,贼哱承恩变起诸部,夷为贼所诱,将入内地,阴断我饷道。制府魏公学曾力主抚赏,虏佯许之。独三娘子遗其酋来不儿,密告曰:「诸部内犯决矣。军门抚赏,用备征行牛酒可也,徒费无益。」制府不听,卒行抚赏。不三日、

译三娘子的丈夫俺答,因为她容貌美丽,纳她为妾并十分宠爱她。无论事情大小,都取决于她的意见。她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叫不他失礼,就是兴克黄台吉,被封为龙虎将军;次子叫沙赤星台吉,被封为明威将军,哑巴不能说话;三子叫倚儿将逊,被封为武略将军,早逝没有后代。所以顾炎武认为她尊崇中原王朝、信奉佛教,是她的天性使然。

红门互市的时候,岢岚兵备蔡可贤,独自乘坐马车,穿着红色官袍,奔驰到敌营帐中,与敌人非常亲近。三娘子赠送给蔡可贤酒,蔡可贤也赠送给她金银财物,双方交好。蔡可贤对将领和官吏说:“这就是陈平用来解除白登之围的方法啊。”于是写了十首《塞下曲》。其中有“宠冠穹庐第一流,自矜骄小不知愁,谁知黑水阴山外,别有胡姬叹白头”的诗句。穆文熙和了一首绝句说:“少小胡姬学汉妆,满身貂锦压明珰。金鞭娇踏桃花马,共逐单于入市场。”两人共同记录当时的盛事,这大概是实录。蔡可贤不久因此招致流言蜚语,被罢官离去。

万历五年,吴兑总督宣大,三娘子对他执礼非常殷勤,甚至每次倒在他怀中,在他膝下盘旋起舞,以示亲昵。有时进入吴兑的卧室,凡是她喜欢的东西,就挟持带走。所以吴兑也最得她的欢心。即使是敌酋以下的人,看到三娘子从中原得到的锦缎绮罗奇丽,没有不人人失色的。

俺答被封为顺义王十二年,去世时是万历九年冬天。接替吴兑的是郑洛,按照郑洛的次序,那么继承俺答王位的必定是长子兴克都隆哈黄台吉。然而黄台吉与父亲长期不和,自行分离,加上各部落对他不满,三娘子又未归属他,私下多有不服从的。不久,黄台吉打算娶后母,各酋长袄儿都司等人,于是联合言辞派使者保举他袭封王位。大概因为台吉的生母是俺答的大娘子,颇与俺答失和。俺答死后,大娘子还活着。所谓的三娘子,难道就是俺答的第三任妻子吗?蔡可贤感叹白头的诗句,是有原因的。

台吉手臂偏短,善于用兵。每当他父亲互市的日子,市场没有不迟到、徘徊、勒索的。放纵部卒多掠夺居民,又劫持史车二酋向东而去。骁勇冠绝各酋,先娶了五兰比妓,后来与三娘子通奸,三娘子尤其感激仰慕中原的恩赐。她的智慧足以牵制黄台吉。当时议论的人有想要特别宠爱三娘子,让她统掌印务,掌握各部落的权力,像四川、贵州、天全、六番的旧例,后来没有实现。

台吉继位后,受胡僧的教唆,纳了一百八十名比妓,比记珠一百八十颗的数量。每人索要中原的花粉钱,每年可达五百金。郑洛考虑到三娘子财力雄厚,势不可与她决裂。而三娘子看到台吉衰老,沉溺于众妻妾,又未能立即与他和谐。郑洛从中关说,只允许留下其中一部分。既然有了继承人,其余的全部遣散配给帐下酋长,只是让花粉钱按原来的额度供给。于是三娘子更加高兴地与台吉结好,一切贡市事务只由老酋长决断而已。

她所统辖的俺答遗部号称东哨,因为与把汉那吉争夺板升家丁的仇隙,构兵不止。台吉稍感厌烦痛苦,将他们迁移到长子扯力克的西哨放牧。住爵王者三年,随即去世了。那吉已经与三娘子势力逐渐不能相容。那吉死后,扯力克娶了他的遗妻大成比妓,又统辖他所遗留的部众,并且兼并了恰台吉的夷众,自行分立为西哨,与三娘子决裂的迹象,隐隐显露端倪。

先前扯力克元配满官镇比妓,父亲去世半年后,又图谋与三娘子结合。三娘子与她的儿子不他失礼,坚决不从。扯力克羞愤,率领众人前往河西,遵循虏俗,自封为乞庆哈。乞庆哈,是虏王子之称。不久向东回归,在十四年冬天,命令所部夷人叩关请求嗣封,因为王印在三娘子手中,虚张声势想要夺取它。三娘子也紧紧握住王印兵符,派使者叩关陈述她所以不从的理由,想要自主贡市。郑洛反复引导劝谕,三娘子才稍微首肯。群夷邀请番僧答赖喇嘛极力怂恿,让三娘子与扯力克结合,并将扯力克所纳的大成比妓归还给不他失礼。自此东西哨之争才开始平息。

第二年又派夷使联合言辞在边境请求,于是皇上才批准扯力克袭封顺义王,他的儿子晁兔台吉封龙虎将军,特别敕封三娘子为忠顺夫人。三娘子的儿子不他失礼也加升为龙虎将军,对夷妇施予恩宠,这是异数。

扯力克嗣封之后,假借送佛为由,蹂躏甘州。三娘子与不他失礼极力劝阻,当时驻扎在西安牧的不他失礼夫妇并未敢向东窥探掠夺,而大成比妓在海徼归巢,却先于此时。扯力克酗酒昏聩,播弄是非,只凭人的酬应。番汉间细微的事情都依赖三娘子,像黄台吉时一样,凡是给中原写信,必定是扯力克与忠顺夫人三娘子连称。她之所以受到特别宠爱,是因为国家贡市长久以来有赖于她。

二十年夏天,贼人哱承恩在诸部作乱,夷人被贼人引诱,将进入内地,暗中切断我们的粮道。制府魏学曾力主抚赏,虏人假装答应。只有三娘子派她的酋长来不儿,密告说:“诸部内犯是决定的了。军门抚赏,用来准备征行的牛酒可以,白白耗费没有益处。”制府不听,最终实行抚赏。不到三天,

而火眞卜失兔等八郡□我内地,调兵扑剿,烽炮夜十余至。又明日初更时,闻固原城中号哭沸天。开府沈公思孝问之,则知固原标营兵败没也。又三日,而会题报捷疏至,思孝署其下云:「不与。」因有一时秦将多男子愧杀,阏氏不负恩之句,用记其事。是时籍三娘子说行卽何至,介士脑涂地而欺妄蒙祸,忠爽沦于冺冺者耶?三十四年四月,扯力克病故,子晁兔长子设喇圪炭卽所谓卜失兔黄台吉者。其年五月,寄猳三娘子伦序,盖王母行。卜失兔尤桀鷔叵测,屡肆要挟,不复籍中〈不〉国封以重三娘子。屡劝之勿纳也。其知短耶?抑宠衰耶?然国家四十二年中犹庻几枕戈无恙,宁非忠顺始卒不贰之验也?忠顺物故,宰制无人,虏滋蠢动,而国家之虞款以此始矣。四十年、三娘子死、抚臣以闻,上悯其死,与祭七坛,彩段十二,表裏布百疋,诏优恤之。此尤异数哉!曩者九塞文武臣莫不图三娘子形似以传其像,一中才妇人耳,曲眉秀目,面有一黑子,耳坠大环,头戴席帽如虏王者,上青锦半臂,下綘裾第■〈衤代〉而不鞋,腰悬一刀,手挂白数珠,坐籍地。俺答迄今多用大明律绳其下皆三娘子阴导之也。

译而火真、卜失兔等八郡侵入我内地,朝廷调兵征剿,夜间烽火炮声接连不断。又次日初更时分,听到固原城中号哭之声震天。开府沈公思孝询问缘由,才知道是固原标营兵败覆没。又过了三天,会题报捷的奏疏送到,思孝在奏疏上批注道:“不予采信。”因此当时有“秦将多男子愧杀,阏氏不负恩”的诗句,用来记录这件事。这时,依靠三娘子劝说行事,难道就真到了这种地步吗?将士们脑浆涂地却因欺妄而招致祸患,忠烈之士沦陷于昏暗不明之中吗?万历三十四年四月,扯力克病故,其子晁兔长子设喇圪炭,也就是所谓的卜失兔黄台吉。同年五月,寄居的三娘子依伦常次序,大概是王母的身份。卜失兔尤其桀骜难测,屡次肆意要挟,不再依靠中原国家的封赏来加重三娘子的地位。屡次劝他不要接纳(三娘子)。他这是知道短处呢?还是宠幸衰落了?然而国家在万历四十二年间尚且能够枕戈待旦而无恙,难道不是忠顺始终不二心的验证吗?忠顺去世后,无人主宰,虏寇更加蠢动,而国家边患的隐患从此开始了。万历四十年,三娘子去世,抚臣上报朝廷,皇上怜悯她的死,赐予祭祀七坛,彩缎十二匹,表里布一百匹,下诏优厚抚恤。这真是特别的恩遇啊!从前九边文武大臣无不描绘三娘子的形貌以流传她的画像,她不过是一介平凡妇人罢了,弯眉秀目,脸上有一颗黑痣,耳垂大环,头戴席帽如同虏王,上身穿着青色锦缎半臂,下身穿着绛色裙裳,只穿袜子而不穿鞋,腰间悬挂一把刀,手上挂着白色数珠,坐在席子上。俺答至今多用大明律约束部下,这都是三娘子暗中引导的结果。

长卿曰:「三娘子,一酋妇人耳,而九边将士頼以安寝燕食者四十年,不知其功。奴儿一蠕动,海内驿骚。九重宵旰,举朝怅怅乎莫为计。集数十万骨而殱之。呜呼!忠顺夫人者,其可死哉!」

  奇女子传终

译长卿说:“三娘子不过是一个女酋长罢了,然而九边的将士们得以安睡饱食长达四十年,却没有人知道她的功劳。一旦奴儿哈赤稍有动静,全国便骚动不安。皇帝日夜操劳,满朝大臣都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集结数十万人的尸骨去消灭他。唉!忠顺夫人这样的人,难道可以轻易死去吗!”

奇女子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