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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奇女子传二

奇女子传卷之一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1 段

,齐孝公之立,诸侯兵数至,留齐凡五岁。重耳爱齐女,母去心,赵衰、咎犯乃于桑下谋行。齐女〈愧杀重耳〉侍者在桑上闻之,以告其主,其主乃杀侍者,劝重耳趣行。重耳曰:“人生安乐,孰知其它?必死于此,不能去。”齐女曰:“子一国公子,穷而来此,数士者以子为命,子不疾反国报劳臣而怀女德,窃为子羞之〈重耳一生醉生梦死〉且不求,何时得功?乃与赵衰等谋醉重耳,载以行。行远而觉,重耳大怒,引戈欲杀咎犯。咎犯日杀臣,成子偃之愿也。”重耳曰:“事不成,我食舅氏之肉。”咎犯曰:“事不成,犯肉腥臊,何足食?”乃止,遂行。

译齐孝公即位后,诸侯的军队屡次来到齐国,重耳在齐国停留了五年。重耳喜爱齐国的女子,产生了安于现状、不再离开的心意。赵衰、咎犯便在桑树下谋划离开的事。齐国女子(因羞愧而)杀了重耳的侍从,侍从在桑树上听到了他们的谋划,便告诉了齐女,齐女于是杀了侍从,劝重耳赶快离开。重耳说:“人生在世,享受安乐,谁还知道其他的事?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愿离开。”齐女说:“您是一国的公子,困窘时才来到这里,几位士人把您当作他们的生命寄托,您不赶快回国报答那些辛劳的臣子,却留恋女色,我私下为您感到羞耻。况且您不追求功名,什么时候才能成功?”于是齐女与赵衰等人谋划,将重耳灌醉,用车载着他离开。走了很远,重耳才醒来,大怒,拿起戈想要杀咎犯。咎犯说:“杀了我,成全您隐居的愿望吧。”重耳说:“如果事情不成,我就吃舅舅的肉。”咎犯说:“如果事情不成,我的肉腥臊,哪里值得吃?”重耳这才作罢,于是继续前行。

长卿曰:晋公子十七而得贤士五人,四十三而出亡,从此五士,其余不名者数十人。至狄,妻狄女,居十二年;至齐,娶齐女,居五年;至秦,娶秦女,凡十九年而始反国,时年六十二。所至如归,公子之亡,也不亡矣。公子曰:人生安乐,孰知其它?必死于此,不能去。公子非直怀女德也,日暮途远,其精力已消亡尽矣,英雄气少,儿女情多。公子之无壮志也久矣。然则非齐姜卽百咎犯,固不能载之走也。归国九年,祗了其一生恩怨之局。五霸,桓、文为盛,吾必曰桓女而文妻云。晋公子重耳及曹僖负覊之妻曰:吾观晋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国。反〈妇人偏眼快〉其国,必得志于诸侯,得志于诸侯而诛无礼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贰焉,乃馈盘餐,寘壁焉。

长卿曰:「武臣十乱,有妇人焉;亡公子之从者,皆足以相国。而又得齐姜焉,晋安得不昌?惜哉!负覊妻之见从者,而不及见姜也。使齐姜亡,负覊妻从其烈,不更伟哉!」

  泰山妇人

夫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哭也,一似重有忧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不去也?」曰:「无苛政。」夫子曰:「小子听之,苛政猛于虎也。」

长卿曰:「此妇人是古今杀酷吏第一刽子手也。」

谚云:「莫学封使君,生不治民,死食人。」夫使君自可食人,何必为虎哉!乃知使君化为虎未猛也,虎化为使君亦未猛也,惟使君自为使君则猛耳。《封使君歌》云:「封使君,死食人;今使君,生食人。封使君,死而虎;今使君,生而虎。虎使君,虎而伥;使君虎,虎而乳。宁与乳虎居,莫与使君邻。使君食一家,乳虎食一人;食一人,一家哭;食一家,一路哭。路路有猛虎,家家有使君。昔使君化为虎,今使君化为鼠;化为鼠,食栋宇。昔使君化为虎,今使君化为蝗;化为蝗,食田桑。昔使君化为虎,今使君化为貊;化为貊,食金铁。」吁嗟乎!封使君尸而祝之,封使君何不学封使君,生不治民,亦不食人。

  鲁保母

孝义保者,鲁孝公称之保母臧氏之寡也。初,孝公父武公与其二子,长子括,中子戏,朝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王(公)薨,戏立,是为懿公。孝公时号公子称,最少。义保与其子俱入宫养公子称。括之子伯御与鲁人作乱,攻杀懿公而自立,求公子称,将杀之。义保闻伯御将杀称,乃衣其子以称之,衣卧于称之处。伯御杀之,义保遂抱称以出,遇称舅鲁大夫于外。舅问称死乎?义保曰:「不死,在此。」舅曰:「何以得免?」义保曰:「以吾子代之。」义保遂以逃。十一年,鲁大夫皆知称之在保,于是请周天子杀伯御,立称,是为孝公。

长卿曰:「保之以子,代未多也。出入深宫之中,能纵能夺,能杀能活,而伯御莫之何,乃足多耳。夫陈婴杵臼,以两男子而活一儿,犹艳称之,视保母不落第二义哉!」

人言儒者裒衣大带,高足缓步,所为多不近人情。是殆不然。如杀其子以生他人,妇女不读诗书,不知礼义为何物,乃肯为之?儒者曰:「此违道干誉之事,吾不为也。」吁!孰谓儒者不近人情也哉?

  魏乳母

魏乳母者,魏公子之乳母。秦攻魏,破之,杀魏王瑕,诛诸公子,而一公子不得。令魏国曰:“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乳母与公子俱逃。魏之故臣见乳母而识之,曰:“乳母无恙乎?”乳母曰:“嗟乎,吾奈公子何?”故臣曰:“今公子安在?吾闻秦令曰:‘有能得公子者,赐金千镒;匿之者,罪至夷。’乳母倘言之,则可以得千金;知而不言,则昆弟无类矣。”乳母曰:“我不知公子之处。”故臣曰:“我闻公子与乳母俱逃。”母曰:“吾虽知之,亦终不可以言。”故臣曰:“今魏国已破,亡族已灭,子匿之,尚谁为乎?”母吁而言曰:“夫见利而反上者,逆也;畏死而弃义者,乱也。今持逆乱而以求

译长卿说:晋公子重耳十七岁时就得到了五位贤士,四十三岁出亡,跟随这五位贤士,其余没有名号的有几十人。到了狄国,娶了狄女,住了十二年;到了齐国,娶了齐女,住了五年;到了秦国,娶了秦女,总共十九年后才回国,当时他六十二岁。所到之处如同回家一样,公子出亡,其实并没有真正出亡。公子说:人生安乐,谁还知道其他的事?一定要死在这里,不能离开。公子不只是迷恋女色,而是天色已晚路途遥远,他的精力已经消耗殆尽,英雄气概少了,儿女情长多了。公子没有壮志已经很久了。然而如果不是齐姜,就是百咎犯,本来也不能载着他逃走。回国九年,只了结了他一生的恩怨。五霸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我必定说齐桓公靠的是女儿,晋文公靠的是妻子。晋公子重耳到了曹国,僖负羁的妻子说:我看晋公子的随从,都足以辅佐国家,如果用来辅佐公子,必定能返回他的国家。返回他的国家,必定能在诸侯中得志,在诸侯中得志而惩罚无礼的曹国,曹国将是第一个。你何不早点表示不同的态度呢,于是送上一盘饭食,把玉璧放在里面。

长卿说:“武臣十乱,其中有妇人;亡公子的随从,都足以辅佐国家。又得到了齐姜,晋国怎么能不昌盛?可惜啊!僖负羁的妻子看到了随从,却没有见到齐姜。假使齐姜出亡,僖负羁的妻子追随她的烈节,不是更伟大吗!”

泰山妇人

孔子经过泰山旁边,有妇人在墓前哭泣,而且非常悲哀。孔子扶着车轼听她哭,派子路去问她说:“你哭的样子,好像有很深的忧愁。”妇人回答说:“是的,从前我的公公死于虎口,我的丈夫又死在那里,现在我的儿子又死在那里。”孔子说:“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回答说:“没有苛政。”孔子说:“学生们听着,苛政比老虎还凶猛。”

长卿说:“这位妇人是古今杀害酷吏的第一刽子手。”

谚语说:“不要学封使君,活着不治理百姓,死了吃人。”封使君自己可以吃人,何必变成老虎呢!于是知道封使君变成老虎还不凶猛,老虎变成封使君也不凶猛,只有封使君自己做封使君才凶猛。《封使君歌》说:“封使君,死了吃人;现在的使君,活着吃人。封使君,死了变成老虎;现在的使君,活着变成老虎。老虎使君,老虎变成伥鬼;使君老虎,老虎哺乳。宁愿和哺乳的老虎住在一起,不要和使君做邻居。使君吃一家,哺乳的老虎吃一人;吃一人,一家哭;吃一家,一路哭。条条路上有猛虎,家家户户有使君。从前使君变成老虎,现在使君变成老鼠;变成老鼠,吃栋梁房屋。从前使君变成老虎,现在使君变成蝗虫;变成蝗虫,吃田地桑树。从前使君变成老虎,现在使君变成貊;变成貊,吃金铁。”唉!封使君死了还要祭祀他,封使君为什么不学封使君,活着不治理百姓,也不吃人。

鲁保母

孝义保,是鲁孝公称的保母臧氏的寡妇。起初,孝公的父亲武公和他的两个儿子,长子括,中子戏,朝见周宣王。宣王立戏为鲁太子。武公去世,戏即位,这就是懿公。孝公当时叫公子称,最小。义保和她的儿子一起入宫抚养公子称。括的儿子伯御和鲁国人作乱,攻杀懿公而自立,寻找公子称,将要杀他。义保听说伯御将要杀称,于是给她的儿子穿上称的衣服,让儿子躺在称的地方。伯御杀了义保的儿子,义保于是抱着称逃出来,在外面遇到了称的舅舅鲁大夫。舅舅问称死了吗?义保说:“没死,在这里。”舅舅说:“怎么能逃脱?”义保说:“用我的儿子代替他。”义保于是带着称逃跑。十一年后,鲁国大夫都知道称在保母那里,于是请求周天子杀伯御,立称,这就是孝公。

长卿说:“保母用儿子代替,不多见。出入深宫之中,能纵能夺,能杀能活,而伯御无可奈何,这才值得称赞。陈婴、杵臼,用两个男子救活一个婴儿,还被艳称,比起保母来难道不是次一等吗!”

人们说儒者穿着宽大的衣服,迈着高脚缓步,所作所为大多不近人情。这大概不对。像杀自己的儿子来救活别人,妇女不读诗书,不知道礼义是什么,却肯这样做?儒者说:“这是违背道义追求名誉的事,我不做。”唉!谁说儒者不近人情呢?

魏乳母

魏乳母,是魏公子的乳母。秦国攻打魏国,打败了它,杀了魏王瑕,诛杀各位公子,但有一位公子没有找到。下令魏国说:“得到公子的,赐金千镒;藏匿他的,罪至灭族。”乳母和公子一起逃跑。魏国的旧臣见到乳母而认出了她,说:“乳母安好么?”乳母说:“唉,我拿公子怎么办?”旧臣说:“现在公子在哪里?我听说秦国的命令说:‘有能抓到公子的,赐金千镒;藏匿他的,罪至灭族。’乳母如果说出来,就可以得到千金;知道却不说,那么兄弟就要被灭族了。”乳母说:“我不知道公子的所在。”旧臣说:“我听说公子和乳母一起逃跑。”乳母说:“我虽然知道,也终究不可以说。”旧臣说:“现在魏国已经破败,家族已经灭绝,你藏匿他,还是为谁呢?”乳母叹息着说:“见利而背叛君主,是逆;畏死而抛弃道义,是乱。现在持逆乱之心而求

利,吾不为也。且夫凡为人养子者,务生之,非为杀之也,岂可利赏畏诛之故,废正义而行逆节哉?妾不能生而令公子擒也。”遂抱公子逃于深〈有此故臣自有此乳母〉泽之中。故臣以吿秦军,秦军追见,争射之。乳母以身为公子蔽,矢着身者数十,与公子俱死。秦王义之,葬以卿礼,赐金百镒,祀太牢,宠其兄为五大夫。

译求取利益,我不做。况且凡是替人抚养孩子的人,务必让孩子活下去,不是为了杀他,怎么可以因为贪图赏赐、畏惧刑罚的缘故,废弃正义而做出违背节操的事呢?我不能让孩子活着,却让他被公子擒获。”于是抱着公子逃到深泽之中。所以我把这事告诉秦军,秦军追赶看见,争相射箭。乳母用身体为公子遮挡,射中她身上的箭有几十支,她和公子一起死去。秦王认为她合乎道义,用卿的礼仪安葬她,赐给黄金百镒,用太牢祭祀,宠信她的兄长担任五大夫。

长卿曰:「乳母之抱公子以逃也,欲何为乎?此岂眞有陈婴、杵臼之志哉?不过欲生之耳。生之,必不欲其自我杀之也。赏千镒,罪至夷,母视之蔑如矣。彼魏之故臣,亦可羞矣。鲁大夫者,独何人哉?虽然,鲁保母杀其子可以活孝公,而魏乳母卒与公子俱死,固亦有幸有不幸也。」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其二母之谓乎?

  聂政姊

聂政姊荣闻人有刺杀韩相者,贼不得,国不知姓名,暴其尸而县之千金,乃于邑曰:“其是吾弟与?嗟〈识人〉乎!”严仲子知吾弟,立起如韩之市,而死者果政也,伏尸哭,极哀曰:“是轵深井里所谓聂政者也。”市行者诸众人皆曰:“此人暴虐吾国相,王县购其名千金,夫人不闻与?何敢来识之也!”荣应之曰:“闻之。然政所以蒙污辱,自弃于市败之间者,为老母幸无恙,妾未嫁也。亲旣以天年下世,妾以嫁夫。”严仲子〈亦德仙子况政乎〉乃察举吾弟困污之中而交之,泽厚矣,可奈何?士〈政亦荣知己也,荣安得不死〉固为知己者死,今乃以妾尚在之故,重自刑以绝从妾,其奈何?畏殁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大惊韩市人,乃大呼天者三,卒于邑悲哀而死政之旁。晋、楚、齐、卫闻之,皆曰:“非独政能也,乃其姊亦烈女也。乡使政诚知其姊无濡忍之志,不重暴骸之难,必绝险千里以列其名,姊弟俱僇于韩市者,亦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也。”

长卿曰:「政有姊,而难为弟矣。死而成弟之名,又自成其名。无姊,而千载之下,知杀韩相者谁也?博浪之椎,大索不得,至今思其人。使其时有人名之者,千载之下多一快人也。政之皮面决,眼出肠,以全姊也。固姊所以惊呼市人于邑而死,以名弟也。政有姊,而难为弟矣。」

  濑女

子胥行至吴,疾于中道,乞食溧阳,适遇女子击绵于瀬水之上,筥中有饭。子胥遇之,谓曰:「夫人可得一餐乎?」女子曰:「妾独与母居,三十未嫁,饭不可得。」子胥曰:「夫人赈穷途,少饭亦何嫌哉?」女子知非恒人,遂许之,发其簟筥,饭其盎浆,长跪而与之。子胥再餐而止,女子曰:「君子有远誓之行,何不饱而餐之?」子胥已餐而去,又谓女子曰:「揜夫人之壶浆,无令其露。」女子叹曰:「嗟乎!妾独与母居三十年,自守贞明,不愿从适,何宜馈饭而与丈夫,越亏礼义?妾〈可以死可以无死〉不忍也。」子行矣。子胥行,反顾,女子已自没于濑水矣。

长卿曰:「濑女独居不嫁,猝遇子胥,子胥一言杀之,沉诸江。苎萝女亦独居不嫁,猝遇少伯,少伯用以破吴,杀子胥,亦沉诸江。噫!何巧合也?吴破,而苎萝女且逐生鸱夷以去也。意濑女必归死鸱夷矣。」

  西施

越王以吴王淫而好色,大夫种乃使相者国中得〈人知有西施而不知有郑旦,人知西施之归范蠡而不知郑旦之落,阿谁乎〉苎萝山鬻薪之女曰西施,郑旦餙以罗谷,敎以容步,习于土城,临于都巷,三年学服而献于吴,乃使相国范蠡进之。越谋灭吴,有美女二人,一名夷光,二名修明,以贡于吴。吴处以椒华之房,贯细珠为帘幌,朝下以蔽景,夕卷以待月。二人当轩并坐,理镜靓妆于珠幌之内,窃窥者莫不动心惊魂,谓之神人矣。乃嗟而目之,若双鸾之在轻雾,沚水之漾芙蕖。吴王妖惑,怠于国政。及越兵入国,乃抱二女以逃吴苑。越军乱入,见二女在树下,皆言神女望〈在苎萝村时耶?在山阴道时耶?在馆娃宫时耶〉而不敢侵。西施,越之美女,欲见者先输金钱一文。嘉兴县南有女儿亭,句践令范蠡取西施以献夫〈然则五湖一行,翻斍蛇足〉差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始逹于吴,遂生一〈如此应名语儿亭矣〉子。至此亭,其子一岁能言,因名女儿亭。《越绝书》云:西施亡吴国后,复归范蠡,因泛五湖而去。西施山下有浣沙石。

长卿云:「西施之人吴宫者十年而吴亡,又先归范蠡者三年,是时西施可三十许妇人矣。」吴亡之后

译长卿说:“乳母抱着公子逃跑,是想做什么呢?这难道真有陈婴、杵臼那样的志向吗?不过是想要让他活下来罢了。让他活下来,就一定不希望他死在自己手里。赏赐千金,罪责却到了灭族的地步,乳母视这些如草芥。那些魏国的旧臣,也是可耻的。鲁国的大夫,又是什么人呢?虽然如此,鲁国的保姆杀死自己的儿子以保全孝公,而魏国的乳母最终与公子一同死去,这其中固然也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

可以托付年幼的君主,可以寄托国家的命运,面临重大节操时不可动摇。这是君子吗?是君子啊。说的不就是这两位母亲吗?

聂政的姐姐聂荣听说有人刺杀了韩国的相国,刺客没有被抓获,韩国不知道他的姓名,将他的尸体暴露示众,并悬赏千金征求姓名。聂荣于是忧愁地说:“这该是我的弟弟吧?唉!”严仲子了解我的弟弟,聂荣立刻起身前往韩国的集市,死者果然就是聂政。她趴在尸体上痛哭,极其悲哀地说:“这就是轵县深井里所说的聂政啊。”集市上过往的众人说:“这个人残暴地杀害了我国的相国,君王悬赏千金征求他的姓名,夫人难道没听说过吗?怎么敢来认他呢!”聂荣回答说:“听说了。但是聂政之所以蒙受污辱,自暴自弃于市井之间,是因为老母亲幸好平安无事,我还没有出嫁。亲人既然已经自然去世,我也已经嫁了丈夫。”严仲子从困顿污辱之中察举我的弟弟并与之交好,恩泽深厚,我该怎么办呢?士人本来就该为知己者死,现在聂政因为我还活着的缘故,重重地自残以断绝追随我的念头,我该怎么办?害怕遭受灭族的惩罚,最终毁掉贤弟的名声。”聂荣的话惊动了韩国的市民,于是她三次大声呼天,最终在极度悲哀中死在聂政身旁。晋、楚、齐、卫等国听说后,都说:“不只是聂政有能力,他的姐姐也是烈女。假使聂政确实知道他的姐姐没有柔弱忍耐的意志,不看重暴露尸骨的艰难,一定会绝险千里去彰显他的姓名,姐弟俩都在韩国集市被杀,聂政也未必敢以身许严仲子。”

长卿说:“聂政有姐姐,却难以做好弟弟。死后成就了弟弟的名声,又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如果没有姐姐,千载之下,谁知道杀韩国相国的人是谁呢?博浪沙的椎击,大肆搜捕也没找到,至今人们还在思念那个人。如果当时有人说出他的名字,千载之下就多了一个痛快的人了。聂政皮开肉绽、眼珠突出、肠子流出,是为了成全姐姐。所以姐姐才惊呼市人,忧愁而死,是为了彰显弟弟的名声。聂政有姐姐,却难以做好弟弟。”

伍子胥走到吴国,在半路上生病,在溧阳乞讨食物,恰好遇到一个女子在濑水边捣棉絮,篮子里有饭。伍子胥遇到她,说:“夫人能给我一顿饭吗?”女子说:“我独自和母亲居住,三十岁还没出嫁,饭不能给你。”伍子胥说:“夫人救济穷途末路的人,少给点饭又有什么嫌弃的呢?”女子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于是答应了他,打开她的竹篮,用盎盛好饭和汤,长跪着递给他。伍子胥吃了两顿就停了,女子说:“君子有远大的志向,为什么不吃饱再走呢?”伍子胥吃完饭离开,又对女子说:“遮盖好夫人的壶和汤,不要让它们露出来。”女子叹息说:“唉!我独自和母亲居住三十年,自守贞洁光明,不愿出嫁,怎么适宜给饭给丈夫,违背礼义呢?我实在不忍心。”您走吧。伍子胥走后,回头再看,女子已经自己投进濑水死了。

长卿说:“濑水边的女子独居不嫁,突然遇到伍子胥,伍子胥一句话杀了她,沉入江中。苎萝山的女子也独居不嫁,突然遇到范蠡,范蠡利用她攻破吴国,杀了伍子胥,也沉入江中。唉!多么巧合啊!吴国破败后,苎萝山的女子还追逐着活着的鸱夷子皮(范蠡)离开。想来濑水边的女子必定是归于死去的鸱夷子皮(伍子胥)了。”

越王因为吴王淫乱且好色,大夫文种于是派相人在国中寻访,得到苎萝山卖柴的女子名叫西施,还有郑旦,用罗谷装饰她们,教她们仪态步法,在土城练习,在都巷展示,三年学会服饰礼仪后进献给吴国,于是派相国范蠡进献她们。越国谋划灭掉吴国,有两位美女,一个叫夷光,一个叫修明,进贡给吴国。吴王把她们安置在椒华之房,用细珠串成帘幌,早晨放下以遮蔽日光,晚上卷起以等待月光。两人当窗并坐,在珠幌之内对镜梳妆,偷看的人没有不动心惊魂的,认为她们是神人。于是感叹并注视她们,如同双鸾在轻雾中,水泽中荡漾着荷花。吴王被妖惑,怠慢国政。等到越兵进入吴国,吴王抱着两位女子逃到吴苑。越军混乱地进入,看见两位女子在树下,都说她们是神女,望着她们不敢侵犯。西施是越国的美女,想见她的人先要输出一文金钱。嘉兴县南有女儿亭,句践命令范蠡取西施献给吴王,西施在路上与范蠡私通,三年才到达吴国,于是生下一个儿子。到了这个亭子,她的儿子一岁能说话,因此命名为女儿亭。《越绝书》说:西施在吴国灭亡后,又回到范蠡身边,于是泛舟五湖离开。西施山下有浣沙石。

长卿说:“西施进入吴宫十年后吴国灭亡,又先回到范蠡身边三年,这时西施大概三十岁左右了。”吴国灭亡之后

,范蠡乃装其轻寳珠玉,自与其私徒属乘舟桴海以行。如《越绝》所云,则西施亦在载中矣。后居陶,生少子,得非西施出耶?蠡曰:「少弟者,生而见我富,乘坚驱良,逐狡兔,岂知财所从来?则固自西施种也。」又《吴越春秋》云:「句践令范蠡取西施以献夫差,西施于路与范蠡潜通,三年逹吴,生一子,得非卽陶朱长子乎?」但不知范蠡自越适齐,自齐居陶,再归相印,三致千金,此时西施无恙乎?否也。夫妇人踪迹之怪,莫过于西施、王嫱。而王嫱犹有黄昏青冢,明灭于断烟荒草间。至西施者,遂如云中之龙,令人觅其首尾不得。鄙哉!张丽华、杨玉环之流也,亦负倾国名。哀哉!

译范蠡于是收拾轻便的珍宝珠玉,带着自己的亲信随从,乘船出海而去。如果按照《越绝书》的说法,那么西施也在船上。后来范蠡定居在陶地,生了小儿子,难道不是西施所生吗?范蠡说:“小儿子出生时看见我富有,乘坐坚固的车子,驾驭良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钱财是从哪里来的?这本来就是西施的后代。”又《吴越春秋》记载:“勾践命令范蠡取西施献给夫差,西施在路上与范蠡暗中私通,三年到达吴国,生下一个儿子,难道就是陶朱公的长子吗?”只是不知道范蠡从越国到齐国,从齐国定居陶地,再次归还相印,三次积累千金,此时西施是否安好?恐怕不是。妇人踪迹之离奇,没有超过西施、王昭君的。而王昭君还有黄昏时的青冢,在断烟荒草间隐约可见。至于西施,却像云中的龙一样,让人找不到她的头尾。真是鄙陋啊!张丽华、杨玉环之类的人,也背负着倾国倾城的恶名。悲哀啊!

莒妇

莒有妇人,莒子杀其夫,已为嫠妇。及老,托于纪鄣,纺焉以度,而去之。及师至,则投诸外。献诸子占,子占使师夜缒而登,登者六十人,缒绝。师鼓噪,城上之人亦噪。莒公惧,启西门而出。七月丙子,齐师入纪。

长卿曰:「莒妇之为嫠也,且老矣,积而不衰,卒以〈快哉快哉〉灭国。」张茂为吴郡守,被江充所害,妻陆氏倾产〈卽不成,亦豪;况贼斯得乎〉率茂部曲为先登讨充,充败,遂为陆所杀。婿故自急,信哉!

  王孙贾母

齐愍王失国王,孙贾从王失王之处。其母曰:“汝朝出而晩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汝今事王,不知王处,汝尚何归?贾乃入市呼市人,攻杀淖齿。而齐亡,臣相与求王子立之,卒以复国。

长卿曰:「有一言而可兴邦者,此母是也。」

  赵括母

秦与赵兵相距长平时,赵奢已死,而蔺相如病笃。赵使廉颇将攻秦,秦数败赵军。赵军固壁不战,秦数挑战,廉颇不肯。赵王信秦之间,秦之间言曰:“秦之所恶,独畏马服君赵奢之子赵括为将耳。”赵王因以括为将,代廉颇。蔺相如曰:“王以名使括,若胶柱而鼓瑟耳。括徒能读其父书传,不知合变也。”赵王不听,遂将之。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奢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卽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及括将行,其母上书言于王曰:“括不可使将。”王曰:“何以〈括母不独善知人也,其论将处亦高人一筹矣〉对曰:“始妾事其父时,为将,身所奉饭饮而进食者以十数,所友者以百数。大王及宗室所赏赐者,尽以予军吏士大夫。受命之日,不问家事。今括一旦为将,东向而朝军吏,无敢仰视之者。王所赐金帛,归藏于家,而日视便利田宅可买者买之。王以为何如其父?父子异志,愿王勿遣。”王曰:“母置之,吾已决矣。”括母因曰:“王终遣之,卽有时不称,妾得无随乎?”王许诺。赵括旣代廉颇,悉更约束,易置军吏。秦将白起闻之,纵奇兵,佯败走,而绝其粮道,分断其军为二,士卒离心。四十余日,军饿。赵括出锐卒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括军败,数十万之众遂降秦,秦悉坑之。赵前后所亡凡四十五万(明年)秦兵遂围邯郸,岁余,几不得脱,頼楚魏诸侯来救,乃得解邯郸之围。赵王亦以括母先言,竟不诛也。

长卿曰:「括之不可将也,其父知之,母知之,颇相如知之,赵人皆知之,秦人亦知之。所不知者,独赵王耳。使母之言听,不独赵氏安,长平之四十五万白骨皆肉矣。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如姬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破赵长平军,又进兵〈信陵姊平原夫人亦重矣哉〉围邯郸。信陵君姊为赵惠文王弟平原君夫人,数遗魏王及公子书,请救于魏。魏王使将军晋鄙将十万众救赵。秦王使使者告魏王曰:“吾攻赵,旦暮且下,而诸侯敢救者,已拔赵,必移兵先击之。”魏王恐,使人止晋鄙,留军壁邺,名为救赵,实持两端以观望。平原君使者冠盖相属于魏,让魏公子曰:“胜所以自附为婚姻者,以公子之高义,为能急人之困。今邯郸且旦暮降秦,而魏救不至,安在公子能急人之困也?且公子纵轻胜弃之降秦,独不怜公子姊耶?”公子患之,数请魏王及宾客辨士说王万端,魏王畏秦,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度终不能得之〈其计不足存也,其心可怜也〉〈匹夫之勇〉于王计不独生而令赵亡,乃请宾客约车骑百余乘,欲以客往赴秦军,与赵俱死。行过夷门,见侯生,具告所以欲死秦军状,辞决而行。侯生曰:“公子勉〈妙人〉之矣,老臣不能从。”公子行数里,心不快曰:“吾所以诗侯生者备矣,天下莫不闻。今吾且死而侯生曾无一言半辞送我,我岂有所失哉?”复引车还问侯生。侯生笑曰:“臣固知公子之还也。”曰:“公子嘉士,名闻天下,今有难无他端而欲赴秦军,譬若以肉投〈从

译莒妇

莒国有个妇人,莒国国君杀了她的丈夫,她成了寡妇。等到年老时,她寄居在纪鄣,通过纺织来测量绳索的长度,然后离开那里。等到齐国军队到达,就把绳索扔出城外。献给莒国国君占卜,国君让军队夜间用绳索吊下城墙攀登,登上城墙的有六十人,绳索断了。军队大声呐喊,城上的人也大声呐喊。莒国国君害怕,打开西门逃跑。七月丙子日,齐国军队进入纪鄣。

长卿说:“莒妇成为寡妇,而且年老了,积蓄力量而不衰退,最终导致国家灭亡。”张茂担任吴郡太守,被江充陷害,妻子陆氏倾尽家产率领张茂的部曲作为先锋讨伐江充,江充战败,于是被陆氏所杀。女婿本来就很急切,确实如此啊!

王孙贾母

齐愍王失去国家,孙贾跟随齐愍王到了失去国家的地方。他的母亲说:“你早上出门晚上回来,我就倚着门盼望;你傍晚出门不回来,我就倚着里巷的门盼望。”你现在侍奉君王,不知道君王在哪里,你还回哪里去?孙贾于是到集市上呼喊市人,攻杀淖齿。而齐国灭亡,臣子们一起寻找齐王的儿子拥立他,最终恢复了国家。

长卿说:“有一句话可以振兴国家,这位母亲就是。”

赵括母

秦国和赵国军队在长平对峙时,赵奢已经去世,而蔺相如病重。赵国派廉颇率领军队攻打秦国,秦国多次击败赵军。赵军坚守壁垒不战,秦国多次挑战,廉颇不肯出战。赵王听信秦国的间谍,秦国的间谍说:“秦国所厌恶的,唯独害怕马服君赵奢的儿子赵括担任将领罢了。”赵王因此让赵括担任将领,代替廉颇。蔺相如说:“大王凭名声任用赵括,就像胶住瑟的柱来弹奏瑟一样。赵括只会读他父亲留下的兵书,不懂得灵活变通。”赵王不听,于是让他率领军队。赵括从小学习兵法,谈论军事,认为天下没有人能抵挡他。曾经和他父亲赵奢谈论军事,赵奢不能驳倒他,但不认为他好。赵括的母亲问赵奢其中的缘故,赵奢说:“军事是死地,而赵括轻易谈论它。如果赵国不任用赵括就算了,如果一定要任用他,使赵军失败的必定是赵括。”等到赵括将要出发,他的母亲上书对赵王说:“赵括不能让他担任将领。”赵王说:“为什么?”回答说:“当初我侍奉他父亲时,他担任将领,亲自奉送饮食而进献的有几十人,所交朋友的有几百人。大王和宗室所赏赐的,全部给军吏士大夫。接受命令的那天,不过问家事。现在赵括一旦担任将领,面向东朝见军吏,没有敢抬头看他的人。大王所赐的金帛,回家收藏在家里,而每天观察便利的田宅可以买的就买。大王认为他和他父亲相比怎么样?父子志向不同,希望大王不要派遣。”赵王说:“母亲你放下吧,我已经决定了。”赵括的母亲于是说:“大王最终派遣他,如果有时不称职,我能免于受牵连吗?”赵王答应。赵括已经代替廉颇,全部更改约束,更换军吏。秦国将领白起听说后,放纵奇兵,假装败走,而断绝他们的粮道,分断他们的军队为二,士卒离心。四十多天,军队饥饿。赵括派出精锐士兵亲自搏战,秦军射杀赵括。赵括军队失败,几十万士兵于是投降秦国,秦国全部坑杀他们。赵国前后所损失的一共四十五万(第二年)秦国军队于是包围邯郸,一年多,几乎不能逃脱,依靠楚国魏国诸侯来救,才解除邯郸的包围。赵王也因为赵括母亲先前的言论,最终没有诛杀她。

长卿说:“赵括不能担任将领,他的父亲知道,母亲知道,廉颇蔺相如知道,赵国人知道,秦国人也知道。不知道的,只有赵王罢了。如果听从母亲的话,不仅赵国安定,长平的四十五万白骨都复活了。仁人的话,利益多么广大啊!”

如姬

魏安厘王二十年,秦昭王已经击败赵国长平军队,又进军包围邯郸。信陵君的姐姐是赵惠文王弟弟平原君的夫人,多次写信给魏王和公子,请求魏国救援。魏王派将军晋鄙率领十万军队救援赵国。秦王派使者告诉魏王说:“我攻打赵国,早晚就要攻下,而诸侯敢救援的,已经攻下赵国,必定移兵先攻打他们。”魏王害怕,派人阻止晋鄙,留驻军队在邺城,名义上救援赵国,实际上持两端观望。平原君的使者车辆接连不断来到魏国,责备魏公子说:“我之所以依附结为婚姻,因为公子的高义,能够急人之困。现在邯郸早晚就要投降秦国,而魏国救援不到,公子能急人之困在哪里?而且公子纵然轻视我抛弃我让我投降秦国,难道不怜惜公子的姐姐吗?”公子担忧,多次请求魏王和宾客辩士用各种方法劝说魏王,魏王害怕秦国,始终不听公子。公子自己估计最终不能从魏王那里得到命令,计策不能独自生存而让赵国灭亡,于是请求宾客准备车骑百余辆,想要以宾客前往赴秦军,与赵国一起死。经过夷门,见到侯生,详细告诉想要赴秦军而死的情况,告别后出发。侯生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随。”公子走了几里,心里不快说:“我所以厚待侯生的礼节很完备了,天下没有不知道的。现在我将要死而侯生竟然没有一言半辞送我,我难道有什么过失吗?”于是回车回来问侯生。侯生笑着说:“我本来就知道公子会回来。”说:“公子喜爱士人,名闻天下,现在有难没有其他办法而想要赴秦军,好比把肉投

信陵往者何客耶〉馁虎,何功之有哉?尚安事客?”然公子遇臣厚,公子往而臣不送,以是知公子恨之复返也。公子再拜〈妙哉弄公子于股掌中也〉因问侯生,乃屏人语曰:“嬴闻晋鄙之兵符常在王卧内,而如姬最幸,出入王卧内,力能窃之。嬴闻如姬父为人所杀,如姬资之三年,自王以下欲求报〈如姬亦先识公子哉〉其父仇莫能得。如姬为公子泣,公子使客斩其仇头,敬进如姬,如姬之欲为公子死无所辞,顾未有路耳。公子诚一开口请如姬,必许诺,则得虎。符夺晋鄙军,北救赵而西却秦,此五霸之伐也。公子从其计,请如姬,果盗晋鄙兵符与公子。公子行,侯生曰:「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以便国家。」公子卽合符,苟利社稷,死生以之。姬之窃符授公子,使公子之杀晋鄙,将十万军却秦,以存赵也。不独报公子,且报国。嬴亦何负于姬哉?夫平原君之日夕迫公子而促其救赵也,以公子姊故。公子之日夕不忘救赵者,亦以姊故。救赵者一妇人,存赵者又一妇人。平原信陵,我知之矣。

译信陵君以前是什么客人呢?不过是只饿虎,有什么功劳呢?还何必养门客呢?”然而公子对我厚待,公子去了而我不送行,因此知道公子会因怨恨而返回。公子再次拜谢,于是屏退左右,私下对侯生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大王的卧室内,而如姬最受宠幸,能出入大王卧室,有能力偷取它。我听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害,如姬积蓄力量三年,从大王以下想替她报杀父之仇的,没有人能做到。如姬为公子哭泣,公子派门客斩下仇人的头,恭敬地献给如姬,如姬愿意为公子效死,无所推辞,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公子如果开口请求如姬,她必定答应,就能得到虎符。夺取晋鄙的军队,北救赵国而西退秦军,这是五霸的功业。公子听从他的计谋,请求如姬,果然偷得晋鄙的兵符交给公子。公子出发时,侯生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以便利于国家。’公子立即合验兵符,如果利于国家,生死都以此为准。如姬偷符交给公子,让公子杀晋鄙,率领十万军队击退秦军,从而保全赵国。这不仅是报答公子,也是报效国家。我又哪里辜负了如姬呢?平原君日夜催促公子救赵,是因为公子的姐姐。公子日夜不忘救赵,也是因为姐姐的缘故。救赵的是个妇人,存赵的又是另一个妇人。平原君和信陵君的事,我了解了。

公子之请宾客,约车骑而赴秦军,以死也决。侯生意,侯生必有奇计,能免公子于行,不然且俱死。侯生傲然不应,听其去,知公子之无死心也,去而复返。乃以如姬进请而得符,乃以朱亥进。非侯生与朱亥,公子一独夫耳。肉投馁虎,尚安事客?安在公子之能嘉士也?然非如姬,则两人亦束手毙耳。方公子为姬报仇时,不过以其泣故许之,岂知其安危可倚任如?所以待侯生者哉?一旦有急,宾客莫救。五伯之伐,乃成于一妇人。侯生耻之,姬亦耻之。此其所以死也。

  屈原姊

离骚》曰:「女嬃之婵媛兮,申申其詈余。」注云:女嬃,屈原姊也。楚人谓女曰嬃。荆州图经云南北岸者,屈原之乡里。原旣流放,忽然归责其矫世乡人,又名其北岸曰姊归岸。」袁山松云:「原有贤姊,闻原放逐,亦来归喻,令自寛,全乡人冀其见从,因名曰姊归县。」县比有原故宅,宅之东北有女嬃庙,捣衣石犹存。

长卿曰:「屈原之无愧于聂政也,人知之;而其姊之可为聂荣也,人不知之。卽姊亦自知其可为,而不敢为也。悲哉!」

  巴寡妇清

巴寡妇清,其先得丹穴,而擅其利,数世,家亦不赀。清寡妇能守其业,用财自卫,人不敢犯。始皇以为贞妇,而客之,为筑女怀清台。

长卿曰:「石季伦之见收也,曰:『奴辈利我财耳。』收者曰:『旣知财为患,何不早散之?』乃巴寡妇反以财自卫,人不敢犯。何也?以始皇之虎儿而可狎也,何况余子哉!」

  虞姬

虞氏,西楚霸王项羽美人也。羽被汉围垓下,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乃起飮帐中,慷慨悲歌,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泣数行下,遂自刭。

长卿曰:「项籍喑哑咄咤,排宕千古,败之日不释一妇人;曹孟德阴阳鬼蜮,牢络千古,死之日亦不释一妇人。虽然,千古而下,谓虞美人者,于铜雀台上伎,何如哉!」

  漂母

淮阴侯韩信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啇贾,常从人寄食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去卽去耳,何怒为〉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报卽报耳,何喜为〉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

长卿曰:「余过淮阴,拜漂母祠,题壁上云:『数椽依飞鸟,一瓯豢毒龙。』或问:『若奈何?』以毒龙拟淮阴侯。余曰:『毒龙亦龙也。群龙无首,神龙见首不见尾,毒龙则首尾俱见。淮阴声色气熖摩顿千古,英雄无用,冷落水次,必有一种徘徊倜倘之致,见于眉目。淮阴不习漂母,漂母故习淮阴久矣。一旦得志,溢不自禁,报一饭以千金,易三齐以七尺。吞吐晴雨,翻覆冥清,触者碎,犯者焦。俄而灭人,俄而自灭。侯眞毒龙也哉!』故少年侮龙之失水也,相国拾龙之鳞爪也,齐、魏、赵、楚撄龙之逆鳞也,帝入壁而夺其军,探龙之睡也,夺其齐且夺其身,困龙之鱼服也。故曰:『淮阴龙也,帝屠龙者也。』夫帝能杀之而不能驯也,若母则可谓豢龙者矣。」

亭长妻食信数月,不喜;漂母饭数日,辄喜。何故?怒亭长妻故喜母也。人多厌信,不怒亭长妻。一日不具食,辄怒。是信一飮食之人耳。飮食之人,饭之何益?孰谓亭长妻不识信也?方母得重报,言而复饭信如故,是佣媪也。且出亭长妻下,卽谢绝之,亦相去三十里矣。

  缇萦

汉齐太仓令淳于公之女名缇萦者,淳于公无男,有女五人。孝文皇帝时,淳于公有罪当刑,是时肉刑尚在,诏系长安,当刑。会逮,公骂其女曰:“生女不生男,缓急非所益。”缇萦自悲泣而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

译公子招请门客,备齐车马奔赴秦军,决意以死相拼。侯生想,侯生必定有奇计,能免除公子的死难,否则就将一同赴死。侯生傲慢地不应答,听任他离去,知道公子并没有必死的决心,于是公子离去后又返回来。于是侯生通过如姬进言请求得到了虎符,又推荐了朱亥。如果没有侯生和朱亥,公子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罢了。把肉扔给饥饿的老虎,还谈什么养士?公子的善于礼遇士人又体现在哪里呢?然而如果没有如姬,这两个人也束手待毙了。当公子为如姬报仇时,不过是因为她哭泣的缘故答应了她,哪里知道她的安危可以如此倚重信赖呢?像对待侯生那样呢?一旦有了急难,门客们无法救助。春秋五霸那样的功业,竟然成就于一个妇人。侯生以此为耻,如姬也以此为耻。这就是他们死节的原因。

屈原的姐姐

《离骚》说:“女嬃缠绵悱恻啊,再三地责骂我。”注释说:女嬃,是屈原的姐姐。楚国人称女子为嬃。《荆州图经》说南北两岸,是屈原的家乡。屈原既然被流放,忽然回来责备他矫饰世俗、迎合乡人,又把北岸命名为“姊归岸”。袁山松说:“屈原有一位贤德的姐姐,听说屈原被放逐,也回来开导他,让他自我宽慰,全乡的百姓希望他能听从,因此命名为姊归县。”县里紧挨着有屈原的旧宅,宅子的东北有女嬃庙,捣衣石还留存着。

长卿说:“屈原无愧于聂政,人们知道;而他的姐姐可以比作聂荣,人们不知道。即使姐姐自己知道她可以这样做,却不敢这样做。可悲啊!”

巴寡妇清

巴寡妇清,她的祖先得到丹穴,独占其利,经过几代,家产也多得无法计算。清作为寡妇能守住家业,用钱财自卫,人们不敢侵犯。秦始皇认为她是贞妇,以客礼相待,为她修筑了女怀清台。

长卿说:“石崇被收捕时,说:‘奴仆们贪图我的钱财罢了。’收捕的人说:‘既然知道钱财是祸患,为什么不早点散尽它?’然而巴寡妇反而用钱财自卫,人们不敢侵犯。为什么呢?因为秦始皇这样的虎狼之君都可以亲近,何况其他人呢!”

虞姬

虞氏,是西楚霸王项羽的美人。项羽被汉军围困在垓下,夜里听到汉军四面都唱着楚歌,于是大惊说:“汉军已经全部得到楚地了吗?为什么楚人这么多?”于是起身在帐中饮酒,慷慨悲歌,自己作诗说:“力气能拔山啊气势盖过世人,时运不利啊乌骓马不前行。乌骓马不前行啊能怎么办?虞姬啊虞姬把你怎么办!”唱了几遍,美人应和说:“汉兵已经占领土地,四面响起楚歌声。大王意气已尽,贱妾还怎么活。”眼泪流下几行,于是自刎。

长卿说:“项籍声音嘶哑叱咤风云,排宕千古,败亡之日也不舍弃一个妇人;曹操阴险狡诈,牢络千古,死之日也不舍弃一个妇人。虽然如此,千古之下,被称为虞美人的,与铜雀台上的歌伎相比,怎么样呢!”

漂母

淮阴侯韩信起初是平民时,贫穷且品行不好,不能被推举选拔为吏,又不能经营生计做买卖,常常寄食在别人家吃饭,人们大多讨厌他。他常常从下乡南昌亭长家寄食,几个月后,亭长的妻子厌烦了,于是〈去卽去耳,何怒为〉早晨在床上做饭,吃饭时韩信来了,不给他准备食物,韩信也知道了她的意思,发怒,最终断绝关系离去。韩信在城下钓鱼,各位老妇人在漂洗丝絮,有一位老妇看见韩信饿了给他饭吃,韩信竟然〈报卽报耳,何喜为〉漂洗了几十天,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必定有重报母亲的时候。”母亲发怒说:“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可怜王孙才给他饭吃,难道希望报答吗!”

长卿说:“我路过淮阴,拜祭漂母祠,在壁上题诗说:‘数椽依飞鸟,一瓯豢毒龙。’有人问:‘这是什么意思?’用毒龙比喻淮阴侯。我说:‘毒龙也是龙。群龙无首,神龙见首不见尾,毒龙则首尾都可见。淮阴侯的声色气焰磨砺千古,英雄无用武之地,冷落在水边,必定有一种徘徊洒脱的风致,表现在眉目之间。淮阴侯不熟悉漂母,漂母却熟悉淮阴侯很久了。一旦得志,溢于言表,用千金报答一顿饭,用三齐之地换取七尺之躯。吞吐晴雨,翻覆天地,触碰者破碎,冒犯者焦枯。一会儿灭人,一会儿自灭。侯爷真是毒龙啊!’所以少年侮辱失水的龙,相国拾取龙的鳞爪,齐、魏、赵、楚触犯龙的逆鳞,皇帝入壁夺取他的军队,是探视熟睡的龙,夺取他的齐地且夺取他的性命,是困住穿鱼服的龙。所以说:‘淮阴侯是龙,皇帝是屠龙的人。’皇帝能杀他而不能驯服他,如果母亲就可以说是养龙的人了。”

亭长妻给韩信饭吃几个月,不欢喜;漂母给韩信饭吃几天,就欢喜。为什么呢?因为讨厌亭长妻所以喜欢母亲。人们大多讨厌韩信,不讨厌亭长妻。一天不给饭吃,就发怒。这是韩信只是一个饮食之人罢了。饮食之人,给他饭吃有什么益处?谁说亭长妻不认识韩信呢?当母亲得到重报,言语后又像以前一样给韩信饭吃,这是佣妇。而且低于亭长妻,即使谢绝她,也相差三十里了。

缇萦

汉齐太仓令淳于公的女儿名叫缇萦,淳于公没有儿子,有五个女儿。孝文皇帝时,淳于公有罪应当受刑,当时肉刑还在,诏令拘系在长安,应当受刑。恰逢逮捕,淳于公骂他的女儿说:“生女儿不生儿子,缓急关头没有益处。”缇萦自悲哭泣跟随父亲到长安,上书说:“妾父为吏

,齐中皆称治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续,虽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繇也。妾愿入身为官婢,以赎父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怜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戮,而民不犯,何其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五,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朕德薄而数之不明哉?吾甚自愧,夫训导不纯而愚民陷焉。《诗》云:‘岂弟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其道毋由。朕甚怜之。夫刑者,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自是之后,凿顚者髠,抽胁者笞,刖足者钳。淳于公得免焉。君子谓缇萦得一言发圣主之意,《易》曰:“小惩而大诫”,汉文之谓也。

译齐地都称颂政治清明,如今却因触犯法律应当受刑。我悲伤的是,被处死的人不能复活,受刑的人肢体无法再接续,即使想改过自新,也没有途径了。我愿意入宫做官府的婢女,来赎父亲的罪,让他能有机会改过自新。”奏章呈上,天子怜悯她的心意,于是下诏说:“听说虞舜的时候,在衣服上画图案、改变服饰作为惩罚,百姓却不犯法,这是多么理想的治理啊!如今法律有五种肉刑,但奸邪之事仍不止息,过错在哪里呢?难道不是我的德行浅薄、政教不明吗?我深感惭愧,因为教化不纯,致使愚昧的百姓陷入罪网。《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如今百姓有过错,教化尚未施行就施加刑罚,有的人想改过向善,却没有途径。我很怜悯他们。刑罚导致肢体断裂、肌肤刻伤,终身无法恢复,多么痛苦而不仁啊?这难道符合做百姓父母的心意吗?废除肉刑。”从此以后,原本要凿去额头的改为剃去头发,原本要抽去胁骨的改为鞭打,原本要砍断脚的改为戴铁钳。淳于公因此得以免罪。君子认为缇萦一句话激发了圣明君主的心意,《易经》说:“小的惩罚带来大的警戒”,说的就是汉文帝啊。

长卿曰:「千载而下,知肉刑之去,为文帝仁政第一,而孰知得之自缇萦一言也?洛阳年少流涕痛哭,何为也哉!」

  文君

司马相如素与临卭令王吉相善,吉曰:“长卿久宦游,不遂而来,过我。”于是相如往,舍都亭。临卭令缪〈游套〉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称病,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临卭中多富人,而卓王孙家〈不斍入〉僮八百人,程郑亦数百人。二人乃相谓曰:“令有贵〈其玄中〉〈富人之尊如此〉客,为具召之,并召令。”令旣至,卓氏客以百数。至日〈大为游客争气〉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卭令不敢尝〈游套〉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酒酣,临邛令前奏琴曰:“窃闻长卿好之,愿以自娱。”相如辞谢,为鼓一再行。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游套〉卭,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戸窥之,心说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旣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奔亡相如。相如乃与驰归,家居徒四壁立。卓王孙大怒曰:“女至不材,我不忍杀,不分一钱也。”人或谓王孙,王孙终不听。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卭,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卭〈想假贷无所得矣〉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垆。相如身自着犊鼻禈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中。王孙闻〈又入其玄中〉而耻之,为杜门不出。昆弟诸公更为王孙曰:“有一男两女,所不足者非财也。今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頼有此耳〉长卿,长卿故倦游,虽贫,其人材足依也。且又令客独奈何相辱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予文君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文君乃与相如归成都,买田宅,为富人。居久之,蜀人杨得意为狗监,侍上。上读《子虚赋》而善之,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得意曰:“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上惊,乃召问相如相如曰「有是然」,此乃诸侯之事,未足观也。请为天子游猎赋。赋奏,天子大悦,以为郎。数岁,会卭筰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卭筰、冉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壸充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南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卭诸公,皆由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卭筰、冉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牁为徼,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悦。

  又

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贫居愁懑,以所着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文君举杯而笑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禈涤器以耻王孙。王孙果以为病,乃厚给文君。文君遂为富人。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素有消渇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以发痼疾,乃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为诔云:「嗟嗟夫子兮,亶通儒;少好学兮,综群书;纵横劔技兮,英敏有誉;尚慕往哲兮,更名相如。落魄远游兮,赋《子虚》;毕尔壮志兮,驷马高车。忆初好兮,雍容孔都;怜才仰德兮,琴心两娱。永托为妃兮,不耻当垆。平生浅促兮,命也难扶。长夜思君兮,形影孤步;中庭兮,霜草枯。鴈鸣哀哀兮,吾将安如?仰天太息兮,抑郁不舒。诉此凄恻兮,畴忍听余?泉穴可从兮,愿捐其躯。」

  又

〈聘亦得〉

译司马长卿说:“千年以后,人们知道废除肉刑,是汉文帝仁政的第一件事,但谁知道这是得益于缇萦的一句话呢?洛阳的年轻人为何流泪痛哭呢!”

文君

司马相如一向与临邛县令王吉交好,王吉说:“长卿长久在外游宦,没有成就而回来,来拜访我。”于是相如前往,住在都亭。临邛县令假装恭敬,每天去朝见相如。相如起初还接见他,后来称病,让随从向王吉辞谢。王吉更加谨慎恭敬。临邛城中有很多富人,而卓王孙家僮仆有八百人,程郑也有数百人。这两人便互相商量说:“县令有尊贵的客人,如此尊重富人,我们备办酒席邀请他,并邀请县令。”县令已经到了,卓家的客人以百计。到了中午,拜请司马长卿,长卿推辞说生病不能前往。临邛县不敢独自进餐,亲自去迎接相如。相如不得已,勉强前往。满座的人都倾倒,酒喝得正酣,临邛县令上前弹琴说:“私下听说长卿喜好音乐,愿意以此自娱。”相如推辞谢罪,弹奏了一两曲。这时卓王孙有个女儿叫文君,刚守寡,喜好音乐,所以相如假装与县令互相敬重,借琴声向文君挑逗。相如来到临邛,随从车马众多,气度从容闲雅,非常俊美。等到在卓家饮酒,弹琴,文君偷偷从门缝窥视,心里喜欢并爱慕他。担心不能如愿,宴会结束后,相如便派人重重赏赐文君的侍者,传达情意。文君连夜私奔跟随相如。相如便与她驾车返回,家中徒有四壁。卓王孙大怒说:“女儿如此不成材,我不忍心杀她,也不分给她一分钱。”有人劝卓王孙,王孙始终不听。文君很久不快乐,说:“长卿暂且一起到临邛,向兄弟借贷,还足以谋生,何至于如此自苦?”相如与她一起到临邛,卖光车马,买下一间酒舍,卖酒让文君当垆。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裤与佣人混杂劳作,在市中洗涤酒器。卓王孙听说后感到羞耻,闭门不出。兄弟和各位长辈替卓王孙说:“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所缺的不是钱财。现在文君已经失身给司马长卿,长卿本来厌倦游宦,虽然贫穷,但他的人才足以依靠。况且让县令独自受辱,怎么能如此?”卓王孙不得已,分给文君僮仆百人,钱百万,以及她出嫁时的衣被财物。文君便与相如回到成都,购买田宅,成为富人。过了很久,蜀人杨得意担任狗监,侍奉皇上。皇上读《子虚赋》认为很好,说:“我偏偏不能与这个人同时代吗!”杨得意说:“我的同乡司马相如,自称写了这篇赋。”皇上惊讶,于是召问相如,相如说:“有这事,但这只是诸侯的事,不值得看。请为天子写游猎赋。”赋呈上,天子非常高兴,任命他为郎官。几年后,恰逢邛、筰的君长听说南夷与汉朝相通,得到很多赏赐,大多想成为内臣,请求设置官吏比照南夷。天子询问相如,相如说:“邛、筰、冉駹,靠近蜀道,也容易相通。秦朝时曾经相通,设为郡县;到汉朝兴起而废除。现在如果重新相通,设置郡县,比南夷更好。”天子认为正确,于是任命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前往出使,副使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乘坐四匹马拉的传车,凭借巴蜀官吏的币物贿赂西南夷。到达蜀地,蜀太守以下到郊外迎接,县令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蜀人认为这是荣耀。于是卓王孙、临邛各位公卿,都通过门下献牛酒来交好。卓王孙感叹,自认为让女儿嫁给司马长卿,晚年厚厚地分给女儿财产,与儿子等同。司马长卿便大致平定西夷,邛、筰、冉駹、斯榆的君长都请求成为内臣,撤除边关,关隘更加扩展,西到沫若水,南到牂牁为边界,开通零关道桥孙水以通往邛都。回来报告天子,天子非常高兴。

又

司马相如刚与卓文君回到成都,贫穷居住忧愁烦闷,用所穿的鹔鹴裘到市人阳昌处换酒,与文君欢乐。文君举杯笑着说:“我平生富足,现在竟用皮袍换酒。”于是两人商量在成都卖酒,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裤洗涤酒器来羞辱卓王孙。卓王孙果然以此为病,于是厚厚地供给文君。文君于是成为富人。文君美貌,眉色像远望的山,脸颊常常像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岁守寡。为人放荡风流,所以喜欢长卿的才华而逾越礼法。长卿一向有消渴病,等到回到成都,喜欢文君的美色,于是引发痼疾,于是作《美人赋》,想以此自我警示,但最终不能改变,终于因此病而死。文君作诔文说:“唉唉夫子啊,真是通儒;年少好学啊,综合群书;纵横剑技啊,英敏有声誉;仰慕往哲啊,更名相如。落魄远游啊,赋《子虚》;完成壮志啊,驷马高车。忆起初好时啊,雍容孔都;怜才仰德啊,琴心两娱。永远托付为妃啊,不耻当垆。平生浅促啊,命运难扶。长夜思君啊,形影孤步;中庭啊,霜草枯。雁鸣哀哀啊,我将如何?仰天太息啊,抑郁不舒。诉说这凄恻啊,谁忍听我?泉穴可从啊,愿捐其躯。”

又

〈聘亦得〉

文君亡奔相如,与驰归成都。后相如将聘茂陵人女为妾,文君作《白头吟》以自绝云:「皑如山中雪,皎如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诀绝。平生共城中,何尝斗酒会?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西流。郭东亦有樵,郭西亦有樵。两樵相推与无亲,为谁骄?凄凄重凄凄,嫁娶亦不啼。愿得〈止亦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长卿乃止。

译卓文君私奔跟随司马相如,与他一同驾车回到成都。后来,司马相如打算纳茂陵的一位女子为妾,卓文君便作《白头吟》来与他断绝关系,诗中写道:“纯洁如山中的白雪,明亮如云间的皓月。听说你有了二心,所以前来与你诀别。我们平生共同生活在城中,何曾有过对饮斗酒的欢聚?今日既然对饮斗酒,明日就要在沟水边分手。徘徊在御沟之上,沟水向东向西分流。城东也有打柴的人,城西也有打柴的人。两个打柴的人互相推让并无亲情,究竟为谁而骄傲?凄凄惨惨戚戚,女子出嫁也不哭泣。只愿得到一个一心一意的人,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司马相如于是打消了纳妾的念头。

长卿曰:「文君之为人,放诞风流也。女不侠,不豪;侠不放诞风流,亦不豪。放诞风流不眉色姣好如远山,脸际如芙蓉,肌肤柔滑如脂,亦不豪。放诞风流不奔相如,亦不豪。奔相如不家徒四壁,亦不豪。放诞风流不当垆,亦不豪。当垆不相如亲着犊鼻裤,与佣保杂作,涤器于市,亦不豪。放诞风流不得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亦不豪。不得太守郊迎,县令负弩,卓王孙临卭富人皆伛偻门下,亦不豪。此所以为放诞风流也。且也,文君以身殉相如,相如亦以身殉文君。一琴一诔,已足千古。《美人赋》《白头吟》,不蛇足乎?」

余有诗吊阮藉云:「穷途哭罢向邻姬,不及生前作故知。何似临邛老司马,一琴换得一妻归。」夫嗣宗哭兵家女,何足怪?邻有美妇,日向沽酒,辄醉卧其侧,妇亦勿惊,夫亦勿疑。假而遇文园司马,且把臂恨晚,吾不知其谁主谁宾也。当文君当垆酤酒时,设有一人焉,调笑不已,虬髯郎犹可,冯子都将奈何?

樊通德曰:「夫淫于色,非慧男子不至也。慧则通,通则流,流而不得其防,则变态百出,为沟为壑,无所不往。」而张生亦曰:「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于身,必妖于人。向使崔氏子得遇合富贵,乘娇宠,不为云为雨,则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夫汉武雄才大略,拓地万里,拉杀豪杰如掷孤豚,而恋恋一李夫人,死而不已,长门一赋,陈后复幸,岂相如之文章能感动哉?心相知也。吾故曰:「相如而得好才之文君,一知己也;又得好色之武帝,又一知己也。士有两知己者,死不恨矣。」武帝曰:「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惜哉,当吾世而失文君也。」

  随清娱

清娱姓随氏,平原人。汉太史令司马迁侍姬也。年〈迁亦可人〉十七归迁。迁凡游名山,必以清娱自随。后随至华阴之同州,而迁召入京师,留清娱于同。已而迁陷极刑,发愤著书。未几病卒于京。清娱闻之,遂悲愤而死。州人葬之于某亭子下,忘其名。厥后唐禇遂良刺同州,清娱乃感梦于遂良,具言始卒云:「上帝悯其年寿未尽以死,因命为此州之神,庙食一方。」然图籍未载,世人莫有知者。以公为一代文人,求志其墓,光扬幽懿。遂良欣然命笔,其铭皆四字,不过数句而已。

长卿曰:「随清娱为龙门姬,甚艶。十七,随龙门游名山,甚韵。独处同州,悲愤而死,甚冷。千百年而魂现于文士之手,甚香。更千百年而碑出,清娱再生,甚奇。龙门于是乎不腐矣。」

  杨敞妻

霍光与张安世谋废立,议旣定,使大司农田延年报杨敞。敞惊惧,不知所言,汗出浃背。延年起至更衣,敞夫人遽从东厢谓敞曰:「此国家大事,今大将军议已定,使九卿来报君侯。君侯不疾应与大将军同心,犹豫无决,先事诛矣。」延年从更衣还,夫人与延年参语,许诺。

长卿曰:「天下国家之事,固有儿女子了然于胸中,而丈夫处之伥伥乎,莫知所之者。敞之于人也,木强矣。大将军何不与其妇谋,而必取木强之人而问之?」

  王章女

王章为诸生,学长安,独与妻居。章疾病,无被,卧牛衣中,与妻决涕泣。其妻呵怒之曰:“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踰仲卿者?今疾病困戹,不自激昻,乃反涕泣,何鄙也!”后章仕宦,歴位,及为京兆,欲上封事,妻又止之曰:“人当知足,独不念牛衣中涕泣时邪?”章曰:“非女子所知也。”书遂上,果下廷尉狱,妻子皆收系。章小女年可十二,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常至九,今八而止,我君素刚,先死者必君。”明日问之,章果死。

长卿曰:「妻能料生,女能料死。虽然,其妻可及也,其女不可及也。」

  昭君

  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会匈奴单于来朝、求美人为阏氏、帝勑以宫女赐之、昭君入宫数岁、未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单于临辞大会、帝召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餙、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

译长卿说:“文君的为人,放达不羁、风流倜傥。女子若不侠义,便不豪放;侠义若不放达风流,也不豪放。放达风流若没有远山般秀美的眉色、芙蓉般娇艳的面容、脂玉般柔滑的肌肤,也不豪放。放达风流若不私奔追随相如,也不豪放。私奔相如若家中没有四壁萧条的困境,也不豪放。放达风流若不亲自当垆卖酒,也不豪放。当垆卖酒若不相如亲自穿着犊鼻裤,与佣工杂处劳作,在市中洗涤酒器,也不豪放。放达风流若不能拥有百名僮仆、百万钱财,以及出嫁时的衣被财物,也不豪放。不能得到太守郊外迎接、县令背负弩弓护卫,卓王孙和临邛的富人们都弯腰曲背拜伏门下,也不豪放。这就是她之所以放达风流的原因。况且,文君以身殉相如,相如也以身殉文君。一琴一诔,已足以传颂千古。《美人赋》《白头吟》,不是蛇足吗?”

我有一首吊唁阮籍的诗说:“穷途痛哭之后转向邻家女子,不如生前结为知己。怎比得上临邛的老司马,用一琴换得一妻归来。”阮籍哭兵家之女,有什么奇怪的呢?邻家有美妇,每天去沽酒,阮籍就醉卧在她身边,妇人也不惊怪,丈夫也不怀疑。假如遇到文园司马,恐怕会挽臂恨相见之晚,我不知道谁是主谁是宾了。当文君当垆卖酒时,假设有一个人调笑不止,虬髯客尚且可以,冯子都该怎么办呢?

樊通德说:“沉溺于美色,不是聪慧的男子不会做到。聪慧则通达,通达则流荡,流荡而不得其节制,就会变态百出,像沟渠沼泽一样,无所不至。”而张生也说:“大凡上天所命定的尤物,不在自身作妖,必在他人身上作妖。假如崔氏女子得遇富贵,乘着娇宠,不为云为雨,就会化为蛟龙螭魅,我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子。”汉武帝雄才大略,开拓疆土万里,斩杀豪杰如同抛掷小猪,却对李夫人恋恋不舍,死后也不停止思念;长门一赋,陈皇后重新得宠,难道是相如的文章能感动他吗?是心意相通啊。所以我曾说:“相如得到有才华的文君,是一位知己;又得到好色的武帝,又是一位知己。士人有两个知己,死而无憾了。”武帝说:“朕唯独不能与此人同时代啊!可惜啊,在我这个时代失去了文君。”

随清娱

清娱姓随,平原人。是汉太史令司马迁的侍姬。十七岁嫁给司马迁。司马迁凡是游历名山,必定带着清娱随行。后来随司马迁到华阴的同州,司马迁被召入京师,留下清娱在同州。不久司马迁遭受极刑,发愤著书。没过多久病死于京城。清娱听说后,于是悲愤而死。同州人把她葬在某亭子下,忘记了亭子的名字。后来唐代褚遂良任同州刺史,清娱于是托梦给褚遂良,详细说明了始末说:“上帝怜悯她年寿未尽而死,因此任命她为这州的神,在一方享受祭祀。”然而图籍没有记载,世人没有人知道。因为褚遂良是一代文人,请求他志其墓,光大宣扬她的幽雅懿德。褚遂良欣然命笔,铭文都是四字,不过几句而已。

长卿说:“随清娱作为龙门姬,非常艳丽。十七岁,跟随龙门游历名山,非常风韵。独处在同州,悲愤而死,非常凄冷。千百年后魂魄显现在文士手中,非常香艳。再千百年后碑文出土,清娱再生,非常奇特。龙门于是乎不朽了。”

杨敞妻

霍光与张安世谋划废立皇帝,议论已定,派大司农田延年报知杨敞。杨敞惊惧,不知说什么,汗出湿透背脊。田延年起身去更衣,杨敞夫人急忙从东厢房对杨敞说:“这是国家大事,现在大将军议论已定,派九卿来报知君侯。君侯不迅速与大将军同心,犹豫不决,事先就被诛杀了。”田延年从更衣处回来,夫人与田延年参议,许诺了。

长卿说:“天下国家之事,本来就有女子了然于胸,而丈夫处理得茫然无措,不知去向的。杨敞对于人来说,木强了。大将军为什么不与他的妻子谋划,而一定要取木强之人来问呢?”

王章女

王章做诸生时,在长安求学,只与妻子居住。王章生病,没有被子,卧在牛衣中,与妻子诀别涕泣。他的妻子呵斥怒骂他说:“仲卿,京师尊贵,在朝廷,人谁超过仲卿?现在疾病困厄,不自激奋,反而涕泣,多么鄙陋!”后来王章做官,历任职位,等到做京兆尹,想上封事,妻子又阻止他说:“人应当知足,难道不念牛衣中涕泣的时候吗?”王章说:“这不是女子所知道的。”书于是上奏,果然下廷尉狱,妻子儿女都被收系。王章小女儿年龄约十二岁,夜里起来号哭说:“平生狱上呼囚数,常至九,现在八而止,我父亲向来刚烈,先死的必定是父亲。”第二天问之,王章果然死了。

长卿说:“妻子能料生,女儿能料死。虽然如此,妻子可以及,女儿不可及。”

昭君

昭君,字嫱,南郡人。起初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恰逢匈奴单于来朝,求美人为阏氏,皇帝敕令以宫女赐之。昭君入宫数年,未得见御,积悲怨,于是请求掖庭令求行。单于临辞大会,皇帝召女以示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皇帝见大惊,

意欲留之、而重难改更、遂与匈奴、昭君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

译想要挽留她,却因难以更改成命,于是与匈奴和亲,昭君身着戎装骑马,手提一把琵琶,出塞而去。

又

文颖曰:「昭君本蜀郡秭归人也。」琴操曰:「王昭君者,齐国王穰女也。年十七,仪容绝丽,以节闻。国中长者求之者,王皆不许。乃献汉元帝。帝造次不能别房帷,昭君恚怒之。会单于遣使,帝令宫人装出,曰:「欲至单于者起。」昭君喟然越席而起。帝视之,大惊悔。是时使者并见,不得止,乃赐单于。

  又

汉元帝宫人旣多,乃令画工图之。欲有呼者,辄披图召幸。其中常者,皆行货赂。王昭君姿容甚丽,志不苟求,工遂毁为其状。

  又

昭君有子曰世违,单于死,世违继立。凡为胡者,父死妻母。昭君问世违曰:“汝为汉也,为胡也?”世违曰:“欲为胡耳。”昭君乃吞药自杀。石季伦曰:“昭以触文帝讳,改为明。”

长卿曰:「夫古今美人,非一,而独西施、毛嫱,狎习于儿妇之口。两人皆轻身去故乡,不惜惜其名之不传,与面目之不经见于天下。毛嫱一去不返,西施返而不知所之,此必非闺合中物也。人为奇,人事为奇,事紫台沙漠,青冢黄昏,生奇死亦奇耳。方昭君之行也,丰容靓餙,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此卽昭君图也。戎服乘马,提一琵琶,出塞而去,此卽昭君图也。延寿岂能图昭君哉?延寿而能图昭君,卽误死昭君不请行矣。使帝见而强留也,昭君无行乎?」曰:「否也,生不贮金屋,死不入玉门,去志也决矣。」

  班姬

扶风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学高才,世叔早卒。兄固着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阁,踵而成之。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受读。昭作《女诫》七篇,其辞曰:「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頼母师之典训。年有十四,执箕箒于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竞竞,常惧黜辱,以增父母之羞。而今而后,乃知免耳。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他门,取耻宗族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庻有补益禆助汝身,去矣。其最勉之。」「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齐告焉。卧之床下,明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齐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夫妇第二。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但教男而不敎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敬愼第三。鄙谚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尫;生女如鼠,犹恐其虎。』故曰敬愼之道,妇之大礼也。夫妇之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渎。媟渎旣生,语言过矣。语言旣过,纵恣必作。纵恣旣作,则侮夫之心生矣。夫事有曲直,言有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旣施,则有忿怒之事矣。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恩以好合。楚挞旣行,何义之存?谴呵旣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辨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功巧过人也,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故女宪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心也。曲从第六。夫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和。叔姊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己也;舅姑之爱己,由叔姊之誉己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

译又

文颖说:“王昭君原本是蜀郡秭归人。”《琴操》说:“王昭君是齐国王穰的女儿。十七岁时,仪容极其美丽,以贞节闻名。国内有德望的人向她求婚,王穰都不答应。于是将她献给汉元帝。元帝在房帷之事上仓促不能辨别美丑,昭君对此感到愤怒。恰逢匈奴单于派遣使者来朝,元帝让宫女们装扮好出来,说:‘愿意去单于那里的就站起来。’昭君感慨地越席而起。元帝看见她,大为震惊后悔。这时使者已经一同接见,无法阻止,于是将她赐给单于。”

又

汉元帝的宫女很多,于是命令画工为她们画像。想要召幸谁,就打开画像召见。其中常侍等人都行贿贿赂。王昭君姿容非常美丽,志向不苟且求取,画工于是丑化了她的形象。

又

昭君有个儿子叫世违,单于死后,世违继位。凡是胡人,父亲死了就娶母亲。昭君问世违说:“你是做汉人呢,还是做胡人呢?”世违说:“只想做胡人罢了。”昭君于是吞药自杀。石季伦说:“因为‘昭’字触犯了文帝刘恒的讳,改为‘明’。”

长卿说:“古今美人,不止一个,但唯独西施、毛嫱,常见于妇女儿童的口中。这两人都轻身离开故乡,不吝惜自己的名声不流传,以及面容不曾被天下人看见。毛嫱一去不返,西施返回却不知去向,这必定不是闺房中的寻常人物。人出奇,事也出奇,身处紫台沙漠,青冢黄昏,生前奇异死后也奇异。当昭君出发时,容貌丰满妆饰美丽,照亮汉宫,顾影徘徊,惊动左右,这就是昭君图。穿着戎装骑马,提着一把琵琶,出塞而去,这也是昭君图。毛延寿怎么能画出昭君呢?如果毛延寿能画出昭君,那么误杀昭君就不必请求出塞了。假使皇帝看见而强行挽留,昭君就不会出行了吗?”回答说:“不是的,生前不贮藏在金屋,死后不进入玉门,离去的志向已经决绝了。”

班姬

扶风曹世叔的妻子,是同郡班彪的女儿,名叫昭,字惠班,又名姬。她博学高才,世叔早逝。她的哥哥班固撰写《汉书》,其中的八表和《天文志》没来得及完成就去世了。和帝下诏让班昭到东观藏书阁,接着完成它。多次召她入宫,让皇后和各位贵人以师礼对待她,号称大家。每当有进贡的奇异物品,就下诏让大家作赋颂。当时《汉书》刚出版,大多不能通晓的人。同郡的马融趴在阁下,跟随班昭学习诵读。班昭作《女诫》七篇,其辞说:“我愚昧昏暗,天性不聪敏,蒙受先父的余恩,依靠母亲的教导。十四岁时,在曹家操持洒扫,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战战兢兢,常怕被贬辱,从而增加父母的羞耻。从今以后,才知道免于祸患了。男子能自己谋生了,我不再为此担忧。只是悲伤各位女子正当出嫁,却没有逐渐训诲,没听说妇礼,害怕在他门失礼,在宗族间取耻。作《女诫》七章,希望各位女子各抄写一通,或许有补益帮助你们自身,去吧。务必勉励自己。”

“卑弱第一。古时生女儿三天,让她睡在床下,玩弄瓦砖,并向祖先禀告。让她睡在床下,表明她地位卑弱,主要侍奉下人。玩弄瓦砖,表明她习惯劳作,主要执行勤务。禀告祖先,表明应当主持继承祭祀。这三者如果具备,却担心名声不闻,贬辱在身,没见过这种情况。”

“夫妇第二。观察现在的君子,只知道妻子不可不驾驭,威仪不可不整肃,所以训诫男子,用书籍传记来检束,却不知道丈夫不可不侍奉,礼义不可不保存。只教男子而不教女子,不也被彼此的数量所蒙蔽吗?”

“敬慎第三。俗语说:‘生男孩像狼,还怕他瘦弱;生女孩像鼠,还怕她凶猛。’所以说敬慎之道,是妇女的大礼。夫妇的情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于是产生轻慢亵渎。轻慢亵渎既产生,言语就过分了。言语既过分,放纵恣意必定发作。放纵恣意既发作,那么侮辱丈夫的心就产生了。事情有曲直,言语有是非,正直的人不能不争论,弯曲的人不能不诉讼。诉讼争论既施行,就有忿怒的事了。侮辱丈夫不节制,谴责呵斥随之而来;忿怒不止,鞭打随之而来。作为夫妇,以义来和亲,以恩来好合。鞭打既施行,还有什么义存在?谴责呵斥既宣布,还有什么恩存在?恩义都废弃,夫妇就离散了。”

“妇行第四。女子有四种德行:一是妇德,二是妇言,三是妇容,四是妇功。所谓妇德,不一定才明绝异;妇言,不一定辨口利辞;妇容,不一定颜色美丽;妇功,不一定功巧过人,专心第五礼。丈夫有再娶的道理,妇女没有二适的条文,所以说:丈夫是天,天固然不可逃避,丈夫固然不可离开。所以女宪说:得到一个人,叫做永远结束;失去一个人,叫做永远完结。由此说来,丈夫不可不寻求他的心。”

“曲从第六。事物有因恩而自离的,也有因义而自破的。丈夫虽然说爱,公婆说不对,这就是所谓因义而自破的。然而公婆说不这样,而本来适宜听从命令;公婆说这样,而不对也适宜顺从命运,这就是所谓曲从了。所以女宪说:妇女像影子和回声一样,不可赏和。”

“叔姊第七。妇女在丈夫那里得到恩宠,是由于公婆爱自己;公婆爱自己,是由于叔伯姐姐称赞自己。由此说来,我的善恶称赞”

毁,一由叔姊知。叔姊之不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马融善之,令妻子习焉。昭壻妹曹丰生,亦有才惠,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昭年七十余卒,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所著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焉。

译毁谤之事,全由叔姊知晓。叔姊虽未失礼,却不能调和关系以谋求亲近,这是她的短处啊!马融对此表示赞赏,让妻子儿女学习这种做法。班昭的侄女曹丰生,也很有才智,写信来辩驳她,言辞值得称道。班昭七十多岁时去世,皇太后穿素服举哀,派使者监护丧事。她所著的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共十六篇。儿媳丁氏将这些作品编纂成集,又作了《大家赞》。

长卿曰:「文学非妇人事也,然而亦有可称者。崔篆母师氏,通九经百家之言,汉末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韦逞母宋氏,世传《周官》礼注,年八十,视听无阙,符坚就其家立讲堂,置生徒百二十人,隔绛纱帐而受业,赐侍婢十人,号宋氏为宣文君。虞韪妻赵氏,作《列女传》解注赋数十万言。韪没,诏入宫省,号曰赵母。宋廷芬女五人,长若华,次若昭、若伦、若宪、若荀,皆善属文,欲以学名家。德宗召入禁中,试文章,并问经史大义,悉留宫中,呼学士。贞元中,若华总领秘禁图籍。元和末卒,穆宗拜若昭嗣其秩,历穆、恭、文三朝,皆呼先生。则以文学受封号者,不独大家一人也。尤可异者,廷芬男独愚不可教,为民终身。岂眞所谓逊抗机云,没而扶舆清淑之气不钟男子而钟妇人耶?夫班大家不独为帝后师也,且为马融师。夫马融非所称,坐高堂,施綘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教飬诸生常有千数。第一好为人师者哉!宣文君方之蔑如矣。」

  李文姬

李固旣策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归乡里。少子爕,时年十三。爕姊文姬,为同郡赵伯英妻,贤而有智,见三子归,默然独悲曰:「李氏灭矣。」密与二兄谋,藏匿爕,托言爕还京师。有顷,难作,下郡收固三子。文姬乃告其父门生王成曰:「君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没,其在君矣。」成感其义,乃将爕乘江东下,入徐州界,变姓名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阴相往来。爕从受学〈酒家亦非恒人〉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爕。爕精专经学,十余年间,梁冀旣诛,求固后嗣,爕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车重遣之,姊弟相见,悲感旁人。姊因戒爕曰:「先公为汉忠臣,遭遇倾乱,梁冀肆虐,令吾宗氏将绝,今幸得而济,愼毋以一言加于梁氏。加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爕谨从其言。

长卿曰:「固生子三,而俊乃在雌祚,焉得长?然使姬非女,且等败,何事之能为?天之以姬祚,固也长矣。」

  孟光

梁鸿字伯鸾,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不娶。同县孟氏有女,肥丑而黑,力举石臼,择对不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而聘之。始以装餙入门,七日而鸿不答。妻跽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今而见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今衣绮缟,傅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乃更为椎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眞梁鸿妻也。”字之曰德耀,名孟光。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鸿曰:“诺。”乃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弹琴以自娱,仰慕高士,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关,过京,作《五噫歌》去。适吴,作诗。至吴,依皋〈伯通,亦烈士也〉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妻具食,举案齐眉。伯通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乃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赢博之间,不归乡里,愼勿令我子持丧归。”及卒,伯通为求葬地于要离塜傍,咸曰:“要离烈士,伯鸾清高,可令相近。”

长卿曰:「德耀,非伯鸾之妻,乃伯鸾之友也。要离,非伯鸾之友,乃伯鸾之妻也。皋伯通,非伯鸾之生主人,乃伯鸾之死主人也。」

夫以肥黑而丑之女,衣绮缟,傅粉墨,设以身当之,将何如乎?夫有所受之也。锺离春,黄头深目,长肚大节,昻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三十,无所容入,衒嫁不售,乃自诣齐宣,乞备后宫,因说王以四殆,王拜为后。此丑妇求夫诀也。此法一传,而为桓少君。少君归桓,宣装送甚盛,宣不悦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餙,而吾食贫贱,不敢当礼。”少君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旣奉承君子,惟命是从,乃悉归侍御服餙,更着

译长卿说:“文学并非妇女的事,然而也有值得称道的。崔篆的母亲师氏,通晓九经和诸子百家的言论,汉末皇帝以特殊的礼遇宠信她,赐号义成夫人。韦逞的母亲宋氏,世代传授《周官》礼注,年已八十,视听没有缺失,苻坚到她家设立讲堂,安置学生一百二十人,隔着红色纱帐接受学业,赐给侍婢十人,称宋氏为宣文君。虞韪的妻子赵氏,撰写《列女传》的解注赋数十万字。虞韪去世后,皇帝下诏让她入宫省视,称她为赵母。宋廷芬有五个女儿,长女若华,次女若昭、若伦、若宪、若荀,都擅长写文章,想以学问闻名于世。德宗召她们入宫禁中,测试文章,并询问经史的大义,全部留在宫中,称为学士。贞元年间,若华总管秘禁图籍。元和末年去世,穆宗任命若昭继承她的官职,历经穆、恭、文三朝,都称她们为先生。那么凭借文学受封号的,不只有班大家一人。尤其令人惊奇的是,廷芬的儿子唯独愚钝不可教化,终身为平民。难道真是所谓逊抗机云,死后扶舆清淑之气不钟于男子而钟于妇女吗?班大家不仅为帝后之师,而且为马融之师。马融并非所称道的那样,坐在高堂上,铺设红色纱帐,前面教授学生,后面陈列女乐,教养学生常有千数。真是喜欢为人师者啊!宣文君相比他微不足道了。”

李文姬

李固既然被罢黜,知道难免祸患,于是派遣三个儿子回乡里。小儿子李爕,当时十三岁。李爕的姐姐李文姬,是同郡赵伯英的妻子,贤惠而有智慧,看见三个儿子回来,默默独自悲伤说:“李氏要灭亡了。”秘密与两个哥哥谋划,藏匿李爕,托言李爕已回京师。不久,祸难发生,朝廷下令郡县收捕李固的三个儿子。李文姬于是告诉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坚守道义,先父有古人的节操,现在将六尺之孤托付给您,李氏的存亡,就在您身上了。”王成被她的道义感动,于是带着李爕乘船向东而下,进入徐州境内,改变姓名做酒家的佣工,而王成在集市上卖卜,各自装作不同的人,暗中往来。李爕跟随王成学习〈酒家也不是平常人〉,酒家觉得他奇异,认为他不是平常人,把女儿嫁给李爕。李爕专心经学,十余年间,梁冀被诛杀,朝廷寻求李固的后嗣,李爕于是将始末告诉酒家。酒家备车重重遣送他,姐弟相见,悲感动旁人。姐姐于是告诫李爕说:“先父是汉朝忠臣,遭遇倾覆混乱,梁冀肆虐,使我们宗族几乎断绝,现在幸得救助,千万不要因一言加罪于梁氏。加罪梁氏则牵连君主,祸患严重到了。”李爕谨慎听从她的话。

长卿说:“李固生三个儿子,而俊杰却在女性福分中,怎能长久?然而假使李文姬不是女性,且同等败落,能做什么事?上天以李文姬福分,李固也长久了。”

孟光

梁鸿字伯鸾,权势人家仰慕他的高尚节操,多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都不娶。同县孟氏有个女儿,肥胖丑陋而黑,力气能举起石臼,选择配偶不嫁。父母问她原因,女儿说:“想嫁给贤如梁伯鸾的人。”梁鸿听说后聘娶她。开始以妆饰入门,七天梁鸿不回应。妻子跪在床下,请求说:“私下听说夫子高义,简慢斥退数个妇人,我也傲慢拒绝数个丈夫,现在被选择,敢不请罪。”梁鸿说:“我想要穿皮衣的人,可与我一起隐居深山的,现在穿绮缟,涂粉墨,难道是梁鸿所愿的吗?”妻子说:“以观察夫子的志向罢了。”于是改为椎髻,穿布衣,操作而前。梁鸿大喜,说:“这才是梁鸿的妻子。”字她为德耀,名孟光。居住不久,妻子说:“常听说夫子想隐居避患,现在为何默默无言?莫非想低头就之吗?”梁鸿说:“好。”于是进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弹琴以自娱,仰慕高士,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于是向东出关,经过京城,作《五噫歌》离去。到吴地,作诗。到吴地,依皋〈伯通,也是烈士〉伯通住在廊下,为人赁舂,妻子备饭,举案齐眉。伯通觉得奇异,说:“那佣工能使妻子如此尊敬他,非凡人也。”于是让他住在家中。梁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病且困,告诉主人说:“从前延陵季子葬子赢博之间,不归乡里,千万不要让我儿子持丧归乡。”等到去世,伯通为他求葬地在要离塜旁,都说:“要离烈士,伯鸾清高,可令相近。”

长卿说:“德耀,不是伯鸾的妻子,而是伯鸾的朋友。要离,不是伯鸾的朋友,而是伯鸾的妻子。皋伯通,不是伯鸾的生主人,而是伯鸾的死主人。”

以肥胖黑丑之女,穿绮缟,涂粉墨,设以身当之,将何如乎?有所受之也。锺离春,黄头深目,长肚大节,昻鼻结喉,肥项少发,折腰出胸,皮肤若漆,行年三十,无所容入,衒嫁不售,于是自诣齐宣,乞备后宫,因说王以四殆,王拜为后。这是丑妇求夫诀也。此法一传,而为桓少君。少君归桓,宣装送甚盛,宣不悦说:“少君生富骄,习美餙,而吾食贫贱,不敢当礼。”少君说:“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旣奉承君子,惟命是从,乃悉归侍御服餙,更着

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再传而为袁隗妻。马伦,伦是季子长女,融家势丰豪,装遣甚盛。隗问曰:“妇奉箕箒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妾亦愿从少君、孟光之事矣。”此富家女降夫入门诀也。楚王聘陈子仲为相,仲谓妻曰:“今日为相,明日结驷连骑,食方于前。”妻曰:“结驷连骑,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怀楚国之忧,乱世多害,恐先生不保命也。”于是夫妻遁去,为人灌园。王霸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子伯为楚相,子为郡功曹。子伯遣子奉书于霸,客去久,卧不起。妻怪问之,霸曰:“向见令狐子容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蓬发歴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

译穿着短布裙,与鲍宣一起拉着鹿车回到故乡,拜见婆婆的礼节完毕后,提着水瓮出去打水。”后来传为袁隗的妻子。马伦,是马季子的长女,马家势力雄厚豪富,嫁妆遣送非常丰盛。袁隗问道:“妇人拿着扫帚簸箕干活罢了,为什么竟然如此珍贵华丽呢?”马伦回答说:“慈爱的母亲垂下爱意,不敢违抗命令。您如果想要仰慕鲍宣、梁鸿的高尚节操,我也愿意追随少君、孟光的事迹。”这是富家女降低身份嫁入夫家的入门诀窍。楚王聘请陈子仲担任宰相,子仲对妻子说:“今天做了宰相,明天就会车马相连,面前摆满丰盛的食物。”妻子说:“车马相连,所安身的不过容得下膝盖;面前摆满食物,所享受的不过一块肉。现在凭借容膝的安适、一块肉的滋味,而怀着对楚国的忧虑,乱世多灾多难,恐怕先生不能保全性命。”于是夫妻二人逃走,替人浇灌菜园。王霸与同郡的令狐子伯是朋友,子伯担任楚相,王霸担任郡功曹。子伯派儿子送信给王霸,客人走了很久,王霸躺着不起来。妻子奇怪地询问他,王霸说:“刚才看到令狐子容光焕发,举止得体,而我的儿子头发蓬乱、牙齿黄黑,不懂礼节,见到客人而有惭愧的神色。父子恩情深厚,不知不觉自己失态罢了。”妻子说:“您年轻时修养清高的节操,不顾荣华富贵,现在子伯的显贵,哪里比得上您的高尚?怎么能忘记平素的志向而因儿女之事感到惭愧呢?

范滂母

范滂就捕,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弟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旣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

长卿曰:「三代而下,惟恐其不好名。天下无不爱子之母也。妇人好名,至不爱其子,不爱其子之死,又何怪乎?吴门高士,求死不得也哉!」

  龎娥亲

天地不共日月者也。李寿不死,娥亲视息世间,活复何求?今虽三弟早死,门戸冺绝,而娥亲犹在,岂可假手于人哉?若以卿心况我,则李寿不可得杀;论我之心,则李寿必为我所杀,明矣。夜数磨砺所持刀,讫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及邻里咸共笑之。娥亲谓左右曰:「卿等笑我,直以我女弱不能杀寿故也。要当以寿颈血污此刀刃,令汝辈见之。」遂弃家事,乘鹿车,伺寿至。光和二年二月上旬,以白日清时,于都亭之前与寿相遇,便下车扣马叱之。寿惊愕,回马欲走。娥亲奋刀斫之,并伤其马。马惊,寿挤道边沟中。娥亲寻复就地斫之,深中树间,折所持刀。寿被创未死,娥亲因取寿所佩刀杀寿。寿护刀,瞑目大呼,跳梁而起。娥亲乃挺身奋手,左抵其额,右桩其喉,反复盘旋,应手而倒。遂拔其刀以截寿头,持诣都亭,归罪有司,徐步诣狱,辞颜不变。时禄福长汉阳尹嘉不忍论娥亲,卽解印绶去官,弛法纵之。娥亲曰:「雠塞身死,妾之明分也。治狱制刑,君之常典也。何敢贪生以枉官法?」乡人闻之,倾城奔往,观者如堵焉,莫不为之悲喜慷慨,嗟叹也。守尉不敢公纵,阴语使去,以便宜自匿。娥亲抗声大言曰:「枉法逃死,非妾本心。今雠人已雪,死则妾分,乞得归法以全国体,虽复万死于娥亲毕足,不敢贪生为明廷负也。」尉固不听所执,娥亲复言曰:「匹妇虽微,犹如宪制,杀人之罪,法所不纵。今旣犯之,义无可逃,乞就刑戮,陨身朝市,肃明王法,娥亲之愿也。」辞气愈厉,面无惧色。尉知其难夺,强载还家。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并共表上称其烈义,刋石立碑,显其门闾。太常弘农张奂贵尚所履,以束帛二十端礼之。海内闻之者,莫不改容赞善,高大其义。

长卿曰:「秦医和曰:『女,阳物也。夫女而侠,侠而杀人报仇,非阳乎?』然侠者始多改形破貌,绝踪诡迹,使人不堤防,阴贼杀之,杀之又逃死以去,贼不得,国不知姓名,若是犹阴也。娥亲昼夜哀酸,志在杀寿。寿亦闻而备之。夜数厉刀,扼腕切齿,悲涕长叹。邻里左右闻而笑之。娥亲之杀寿,已讼言而无诛矣。白日清明,都亭猝遇,挺身奋手,反复盘旋,如烈士之抟猛虎,何异?归罪有司,徐步诣狱,抗词明法,百折不回,直与日月争光可也。吾乃知李十一娘之徒,女子也;隐娘香丸,妇人之徒,女子也;聂政荆轲之徒,亦女子也。娥亲盖女而阳者云。」

  皇甫规妻

安定皇甫规妻者,规更娶之妻也。善属文,能草书。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甚美。董卓聘以輧辎、乘马、奴婢、钱帛充路。妻轻服诣卓门,跪自陈请,辞甚酸怆。卓使传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敎,欲令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曰:“君羗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足邪?妾之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卓乃引车庭中,以其头悬軶,鞭朴交下。妻谓持杖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其像,号之曰“礼宗”云。

长卿曰:「妻之轻服诣门,诡自陈请也。其志岂望生还哉?寂寂寞寞,自经于沟渎之中,而莫之知也。不若死鞭朴之下为快也。」至此而卓亦气夺矣。夫卓之威,可以风靡海内,而不能行于一妇人,可以见男子之不如妇人矣。

  赵昂妻

马超叛汉,杀刺史、太守、凉州参军杨阜。出,见姜叙于历城,与议讨贼。叙母曰:「韦使君遇难,亦汝

译范滂的母亲

范滂被捕时,他的母亲前来与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弟弟仲博孝顺恭敬,足以供养您。我追随龙舒君(指陈蕃)归于黄泉,生者与死者各自得到了应有的归宿。只希望母亲您割舍不忍之心,不要增添悲痛。”母亲说:“你如今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了还有什么遗憾?既然已经有了美好的名声,又追求长寿,这两样可以兼得吗?”

长卿说:“夏商周三代以后,人们只怕自己不好名声。天下没有不爱儿子的母亲。妇人为了好名声,以至于不爱自己的儿子,不爱儿子死去,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吴门的高士,想死都死不成啊!”

庞娥亲

天地不与日月共存。李寿如果不死,娥亲活在世上,还能有什么追求?现在虽然三个弟弟早死,门户灭绝,但娥亲还在,怎么能假手于人呢?如果用您的心来推测我的心,那么李寿杀不了;论我的心,那么李寿必定被我杀死,这是显而易见的。夜里多次磨砺所持的刀,最终扼腕切齿,悲涕长叹。家人和邻里都一起嘲笑她。娥亲对身边的人说:“你们笑我,只是认为我女子柔弱不能杀李寿罢了。一定要用李寿的颈血弄脏这刀刃,让你们看看。”于是抛弃家事,乘坐鹿车,等候李寿到来。光和二年二月上旬,在白天清朗的时候,在都亭前与李寿相遇,便下车扣住马勒斥责他。李寿惊愕,回马想逃跑。娥亲挥刀砍他,连马也伤了。马受惊,李寿挤到路边沟中。娥亲随即在地上砍他,深深砍中树间,折断了所持的刀。李寿受伤未死,娥亲于是取李寿所佩的刀杀李寿。李寿护刀,闭眼大呼,跳起来。娥亲于是挺身奋手,左手抵住他的额头,右手戳他的喉咙,反复盘旋,应手倒地。于是拔出他的刀砍下李寿的头,拿着到都亭,归罪于有关部门,慢慢步行到监狱,言辞脸色不变。当时禄福长汉阳尹嘉不忍心判娥亲的罪,立即解下印绶辞官,放宽法律放了她。娥亲说:“仇已报身死,是妾的明确本分。治理案件制定刑罚,是您的常规法度。怎敢贪生而枉顾官法?”乡人听说后,全城奔往,观看的人像墙一样,没有不为她悲喜慷慨,嗟叹的。守尉不敢公然放她,暗中告诉让她离开,以方便自行藏匿。娥亲高声大声说:“枉法逃死,不是妾的本心。现在仇人已雪,死是妾的本分,乞求归顺法律以保全国家法度,即使万死于娥亲也足够,不敢贪生而辜负明廷。”守尉坚决不听从她的坚持,娥亲又说:“平民妇女虽然微小,也如同宪制,杀人的罪,法律所不纵容。现在既然犯了,道义上无可逃避,乞求接受刑戮,死在朝市,肃明王法,是娥亲的愿望。”辞气更加严厉,面无惧色。守尉知道难以改变她的意志,强行载她回家。凉州刺史周洪、酒泉太守刘班等,一起上表称赞她的烈义,刻石立碑,显扬她的门闾。太常弘农张奂贵尚她的行为,用二十端束帛礼敬她。海内听说的人,没有不改变面容赞善,高大她的义举。

长卿说:“秦医和说:‘女,是阳物。女子而侠,侠而杀人报仇,不是阳吗?’然而侠者起初多改形破貌,绝踪诡迹,使人不堤防,阴贼杀之,杀之又逃死以去,贼不得,国不知姓名,这样还是阴。娥亲昼夜哀酸,志在杀李寿。李寿也听说而防备。夜里多次磨刀,扼腕切齿,悲涕长叹。邻里左右听说而嘲笑她。娥亲杀李寿,已经公开宣告而无诛杀了。白日清明,都亭猝遇,挺身奋手,反复盘旋,如烈士之抟猛虎,有何不同?归罪有关部门,慢慢步行到监狱,抗词明法,百折不回,直与日月争光可也。我才知道李十一娘之徒,是女子;隐娘香丸,是妇人之徒;聂政荆轲之徒,也是女子。娥亲大概是女而阳者。”

皇甫规的妻子

安定皇甫规的妻子,是皇甫规再娶的妻子。善于写文章,能写草书。皇甫规死后,当时妻子年纪尚轻,而容貌非常美丽。董卓用輧辎、乘马、奴婢、钱帛充路来聘娶她。妻子穿轻服到董卓门前,跪下自陈请求,言辞非常酸怆。董卓让传奴侍者都拔刀围住她,而对她说:“我的威教,想让四海风靡,何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子知道不免,于是立骂董卓说:“你是羌胡之种,毒害天下,还不足吗?妾的先人,清德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你亲近非其趣,使走吏乎?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董卓于是引车到庭中,以其头悬軶,鞭朴交下。妻子对持杖者说:“何不重乎?速尽为惠。”于是死在车下。后人图画其像,号之曰“礼宗”。

长卿说:“妻子轻服诣门,诡自陈请。其志岂望生还哉?寂寂寞寞,自经于沟渎之中,而莫之知也。不若死鞭朴之下为快也。”至此而卓亦气夺矣。夫卓之威,可以风靡海内,而不能行于一妇人,可以见男子之不如妇人矣。

赵昂的妻子

马超叛汉,杀刺史、太守、凉州参军杨阜。出,见姜叙于历城,与议讨贼。叙母曰:“韦使君遇难,亦汝

之负,但当速发,勿复顾我。」叙乃与赵昂合谋,超取昂子月为质。昂谓妻异曰:「当奈月何?」异曰:「雪君父之大耻,丧元不足为重,况一子哉!」超袭历城,得叙母。母骂之曰:「汝背父杀君,天地岂久容汝?敢以面目视人乎!」超杀之,月亦死。

译背负的罪责,只应当迅速起兵,不要再顾念我。」赵叙于是与赵昂合谋,马超抓来赵昂的儿子赵月作为人质。赵昂对妻子异说:「对赵月该怎么办?」异说:「洗雪君父的大耻,牺牲性命都不足为惜,何况只是一个儿子呢!」马超袭击历城,俘获了赵叙的母亲。母亲骂他说:「你背叛父亲、杀害君主,天地难道会长久容忍你吗?还敢以脸面见人吗!」马超杀了她,赵月也死了。

长卿曰:「古今无不爱其子之母也。君子之爱也,以德;细人之爱也,以姑息。」王经少贫苦,仕至二千石,母语之曰:「汝本寒家子,仕至二千石,此可以止乎?」经不能用,为尚书助。魏不顺于晋,被收,涕泣辞母曰:「不从母勑,以至今日。」母都无慽容,语之曰:「为子则孝,为臣则忠。有孝有忠,何负吾邪?」韩康伯母殷随,孙绘之之衡阳,于阖庐洲中逢桓南郡、卞鞠,是其外孙,时来问讯,谓鞠曰:「我不死,见此竖二世作贼。」在衡阳数年,绘之遇桓景眞之难也。殷抚尸哭曰:「汝父昔罢豫章,征书朝至夕发,汝去郡已数年,为物不得动,遂及于难,夫复何言?」晋卞壸拒苏峻,战死,二子随父后亦赴敌而亡,其母拊尸哭曰:「父为忠臣,子为孝子,夫何恨乎?」李景让为浙西观察,因杖杀一左押衙,卫军中忿怒欲为变。景让方视事,其母出坐厅事,立景让于庭,责之曰:「天子付汝以方面,岂得妄杀万一致一方不宁?岂惟上负天子,且〈此巧于护短者〉下愧先人矣!」命左右禠其衣,坐之欲挞其背,将佐皆泣拜为请,至久乃释,军中遂定。刘仁瞻守寿春,幼子崇谏夜泛舟渡淮北,仁瞻命斩之。监军使求救于夫人,夫人曰:「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矣。趣命斩之,然后成丧。」此君子之爱也。琅琊海曲有吕母者,子为县吏,宰以私意论杀之。吕母怨宰,母家产数百万,尽以酿酒、贾刀剑、衣服,少年来酤者赊与之,乏者辄假之衣服,未数年而财用尽。少年方相与谋出财偿母,母泣告曰:「所以厚诸君者,非以求利也,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故耳。」诸少年咸哀而壮之,遂相约至数千百人,与吕母亡入海中,聚众为群盗。吕母自称将军,引兵还攻海曲,执县宰诸吏,叩头请宰母曰:「吾子不当死,而为宰所杀,杀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宰,以其首祭子冢,此细人之爱。也。

  ●奇女子传卷之二

  长卿吴震元论次

  荀灌

荀崧小女灌,幼有奇节。崧为襄城太守,为杜曾所围,力弱食尽,欲求救于故吏平南将军石览,计无从出。灌时年十三,乃率勇士数十人踰城突围,夜出,贼追甚急。灌督厉将士,且战且前,得入鲁阳山,获免。自诣览乞师,又为崧书与南中郎将周访请援,仍结为兄弟。访卽遣子抚率三千人会石览俱救崧,贼闻兵至,散走。灌之力也。

长卿曰:「荀灌突围,乞师结援,破贼,此自是须眉男子难事。十三岁女子,何处得来?他日为刘遐妻,为朱序母,反掌也。」

  孙翊妻

孙翊为丹阳守,妫览时为都督,督兵戴贠为郡丞,与左右亲近边洪等数患苦翊。会翊送客,洪从后斫杀翊,迸走入山。翊妻徐氏购募追捕,得洪杀之。览遂入居军府,悉取翊嫔妾及左右侍御,欲复取徐。徐恐见害,乃绐之曰:“乞须晦日设祭除服乃可。”览听之。徐潜使人语翊旧将孙高、傅婴等,高、婴相与涕泣共盟誓合谋。到晦日,徐氏设祭毕乃除服,熏香沐浴,更于他室安施帏帐,言笑欢悦,大小凄〈徐固狡矣覧亦木偶哉〉怆。怪其如此,览密觇视,无复疑意。徐先呼高、婴与诸婢罗列戸内,览入,徐出戸拜览,卽大呼高、婴俱出,遂共杀览。余人就外杀员,徐乃还缞绖奉览圆首以祭。翊举军震骇。

长卿曰:「申屠氏只身孤剑,斩六一之首于帐中,手殱其宗党,殆尽。高婴云乎哉?观徐之部署,诸将寂不闻声,览安然若鱼之游釜中也。倘所称易地皆然者耶?」

  李衡妻

丹阳太守李衡数以事侵琅琊王,其妻习氏谏之,不听。及琅琊卽位,衡忧惧不知所出。妻曰:「王素好善慕名,方欲自显于天下,终不以私嫌杀君明矣。君宜自囚诣狱,表列前失,明求受罪。如此当逆见优饶,非但活也。」衡从之。吴主诏曰:「丹阳太守李衡,以往事之嫌,自拘司狱,其遣衡还郡。」

长卿曰:「李衡为丹阳时,每欲治家,妻辄不听。后密遣十人于武陵龙阳洲上作宅,种柑千树。临死勑

译长卿说:“古今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君子之爱,在于以德教化;小人之爱,在于姑息纵容。”王经年少时贫苦,做官做到了二千石,母亲对他说:“你本是寒门子弟,做官做到二千石,这可以止步了吗?”王经没有听从,后来担任尚书助。魏国不顺从晋国,王经被逮捕,他哭着向母亲告别说:“没有听从母亲的教诲,才落到今天的地步。”母亲毫无悲伤的神色,对他说:“做儿子要孝顺,做臣子要忠诚。既孝且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韩康伯的母亲殷氏,孙子韩绘之到衡阳,在阖庐洲中遇到桓南郡、卞鞠,卞鞠是韩绘之的外孙,当时来问候,殷氏对卞鞠说:“我要是不死,会看到这竖子两代人都做贼。”在衡阳几年,韩绘之遭遇桓景真的祸难。殷氏抚摸着尸体哭道:“你父亲从前罢免豫章太守,征召文书早上到,晚上就出发,你离开郡守职位已经几年,被外物牵制不能行动,于是招致祸难,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晋朝卞壸抵抗苏峻,战死,两个儿子跟随父亲后面也赴敌而死,他们的母亲抚摸着尸体哭道:“父亲是忠臣,儿子是孝子,有什么遗憾呢?”李景让担任浙西观察使,因为杖杀了一名左押衙,卫军中愤怒想要作乱。李景让正在处理政务,他的母亲出来坐在厅堂上,让李景让站在庭院中,责备他说:“天子把一方重任托付给你,怎么能妄杀一人导致一方不安宁?这不仅对上辜负天子,而且对下愧对祖先了!”命令左右脱去他的衣服,让他坐下想要鞭打他的背,将佐们都哭着跪拜请求,过了很久才释放,军中于是安定。刘仁瞻守卫寿春,幼子刘崇谏夜里泛舟渡淮北,刘仁瞻命令斩首他。监军使向夫人求救,夫人说:“我对崇谏,不是不爱,但是军法不可徇私。如果宽恕他,那么刘氏就成了不忠之家了。赶快命令斩首他,然后才办丧事。”这是君子之爱。琅琊海曲有个吕母,儿子做县吏,县宰因私意判罪杀了他。吕母怨恨县宰,母亲家产数百万,全部用来酿酒、买卖刀剑、衣服,年轻来买酒的人赊给他,缺乏衣服的就借给他衣服,没过几年财物用尽。年轻人正相互商量出钱偿还吕母,吕母哭着告诉他们:“我厚待各位,不是图利,只是县宰不道,枉杀我儿子罢了。”众少年都哀怜并壮烈他的行为,于是相约聚集了几千几百人,跟随吕母逃入海中,聚集众人成为群盗。吕母自称将军,率领军队回攻海曲,抓住县宰众官吏,叩头请求县宰的母亲说:“我儿子不该死,却被县宰所杀,杀人者当死,还请求什么呢?”于是斩首县宰,用他的头祭祀儿子的坟墓,这是小人之爱。

●奇女子传卷之二

长卿吴震元论次

荀灌

荀崧的小女儿荀灌,年幼就有奇特的节操。荀崧担任襄城太守,被杜曾包围,兵力薄弱粮食耗尽,想要向旧部下平南将军石览求救,却无路可出。荀灌当时十三岁,于是率领几十名勇士翻越城墙突围,夜间出城,贼兵追赶得很急。荀灌督促激励将士,一边战斗一边前进,得以进入鲁阳山,获得免难。亲自到石览处乞求军队,又替荀崧写信给南中郎将周访请求援助,并结为兄弟。周访立即派遣儿子周抚率领三千人会合石览一起救援荀崧,贼兵听说军队到来,四散逃跑。这是荀灌的功劳。

长卿说:“荀灌突围,乞求军队结援,打败贼兵,这本来是须眉男子难以做到的事。十三岁的女子,从哪里得来?后来成为刘遐的妻子,朱序的母亲,易如反掌。”

孙翊妻

孙翊担任丹阳太守,妫览当时担任都督,督兵戴员担任郡丞,与左右亲近的边洪等人多次使孙翊困苦。恰逢孙翊送客,边洪从背后砍杀孙翊,逃入山中。孙翊的妻子徐氏悬赏追捕,抓获边洪杀了他。妫览于是进入军府,全部夺取孙翊的姬妾及左右侍从,想要再夺取徐氏。徐氏害怕被害,于是欺骗他说:“请求等到晦日设祭除去丧服才可以。”妫览听从了。徐氏暗中派人告诉孙翊旧将孙高、傅婴等人,孙高、傅婴相互流泪共同盟誓合谋。到了晦日,徐氏设祭完毕才除去丧服,熏香沐浴,又在别的房间安置帷帐,谈笑欢乐,大小人都凄怆。奇怪她如此,妫览秘密窥视,不再怀疑。徐氏先呼唤孙高、傅婴与众婢女罗列在门内,妫览进入,徐氏出门拜见妫览,立即大声呼唤孙高、傅婴一起出来,于是共同杀了妫览。其余人在外面杀了戴员,徐氏于是穿上丧服捧着妫览的首级祭祀。孙翊全军震惊骇异。

长卿说:“申屠氏只身孤剑,在帐中斩下六一的首级,亲手诛杀其宗族党羽,几乎杀尽。孙高、傅婴算什么?看徐氏的部署,众将寂静无声,妫览安然如鱼游釜中。这大概就是所说的易地皆然吧?”

李衡妻

丹阳太守李衡多次因事侵扰琅琊王,他的妻子习氏劝谏他,他不听。等到琅琊王即位,李衡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妻子说:“琅琊王一向喜好善行追求美名,正想向天下显示自己,最终不会因为私怨杀你,这是明显的。你应当自我囚禁前往监狱,上表列举以前的过失,明确请求受罪。这样应当预先得到优待宽恕,不仅活命而已。”李衡听从了。吴主下诏说:“丹阳太守李衡,因往事的嫌隙,自我拘禁在监狱,让他返回郡中。”

长卿说:“李衡担任丹阳太守时,每次想要治理家业,妻子总是不听。后来秘密派遣十人在武陵龙阳洲上建造住宅,种植千棵柑橘。临死时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