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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小奢摩馆脞录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6 段

小奢摩馆脞录 民国 不著撰人

  ○苗沛霖诗联

  咸、同间,发、捻并起,其党中颇有人物,如石达开、李秀成、洪大全、苗沛霖辈为尤著。石达开文字最优美。洪大全临命时,吟咏自若。至李秀成临难之前,在囚中草口供,洋洋数千言,裒然巨帙,尤昭昭在人耳目者。惟苗沛霖则少表见。一日,余与友人翻家中旧书,忽于乱纸堆中检出一纸,中书苗沛霖诗联二章,语近俚俗,不及达开之吐属隽永。然当日起义原因,与其愤恨地方官之专横暴敛,情见乎词,录之以备野史稗官之采。诗云:“故园东望草离离,战垒连珠卷画旗。乘势欲吞狼虎肉,借刀争剥马牛皮。知兵乱世原非福,卧死寒窗不算奇。为鳖为鱼终不免,将归大海作蛟螭。”联云:“甚么天主教,敢称天父天兄,丧天伦,灭天理,竟把青天白日,搅得天昏,何时伸天讨天威,天才有眼;这些地方官,尽是地痞地棍,暗地鬼,明地人,可怜福地名区,闹成地狱,到处抽地丁地税,地也无皮。”

  ○柯逄时

  某公抚赣多暴政,赣民苦之。时有嵌姓名为联额者云:“逢君之恶,罪不容于死;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匾额为“执柯伐柯”。又某满人抚豫,庸懦昏愦,不喜接见属员,专恃京函为登黜,时人为之语曰:“此之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闻者绝倒。

  ○王湘绮为绝代佳人

  湘潭王壬秋闿运,治朴学,有前清乾嘉老辈风,海内群推为硕果。顾守旧殊甚,人颇议之。江西陈伯严,曾从壬秋问奇字。伯严为陈右铭宝箴子,或传右铭抚湘时,壬秋尝往来署中,与伯严互为讲习。伯严一日侍父侧,父顾问先生为何如人,伯严谨对曰:“东方岁星游戏人间一流也。”父笑颔之。已而作谐语告之曰:“我初不解古绝代佳人作何状,若先生者真个一绝代佳人矣。汝幸自持,慎勿被其勾引到旧学窝中,溺而不返也。”人或谓右铭此谕,可续《世说新语》。

  ○宋板四库全书

  前清显官如翁叔平、张孝达、端午桥辈,颇好古学,喜收藏,一时都中古籍金石碑刻搜罗殆尽。外省属吏欲借内僚为援引,往往以金石书翰代土仪,颇投时好。闻某太守至京师,携《钦定四库全书提要》一部,送某相国,外自署“宋板四库全书”六字,付琉璃厂装潢。及呈时,某相国笑曰:“提要为本朝著作,君从何得此宋板也?此乃无价瑰宝,实不敢收。”某大惭而出,一时传为笑谈。

  ○奇对

  戊戌政变,谭浏阳被戮,其尊人亦以是摘官。时人有集讣帖之首句,与殿试策之尾句,为联者云:“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犯宸严。”又那拉氏当国时,恭亲王奕▯适死,而德国亨利亲王来华时,翁常熟罢相,而夏同和大魁,有人作一联云:“恭亲王去,德亲王来,见新鬼应思故鬼;夏同和兴,翁同和败,愿贵人莫学常人。”华人诋外人为鬼,故有新鬼之目。夏,贵州人,翁则常熟人也。“贵人”、“常人”,用思尤巧。又合肥李相国与常熟翁师傅柄政时,人亦为联云:“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嵌官名地名而意主双关,真匪夷所思。陆剑南所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者也。

  ○陈宏谋轶事

  清陈宏谋退养林泉时,每与乡中父老聚谈为乐。至除岁前数日,乡人多有以春联索书,陈笑而受之。命其家各书标识于纸背,然绝不一书,亦不命其书记代作。届期乡人来索联,宏谋各以故纸还之。乡人大骇,问:“何不写字?”陈曰:“有字不如无字好。”乡人各欣然携归各贴门首。或问曰:“何无字?”乡人告曰:“陈公云:‘有事不如无事好’故不用字也。”陈闻之亦大笑,后遂沿以为俗。至今广西春联,多贴红纸,不书字。

  ○陶然亭

  京师陶然亭在南下洼城根旁近,为前清江藻所建,又号江亭,夙为文人宴会游玩之所,颇负盛名。其实不过黄土一丘耳,车尘马矢,喧杂不堪。惟秋夏之间,塘内芦苇高可隐身。而槛外

译小奢摩馆脞录 民国 作者不详

○苗沛霖的诗联

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军和捻军同时兴起,他们的党羽中颇有杰出人物,像石达开、李秀成、洪大全、苗沛霖等人尤其著名。石达开的文字最为优美。洪大全临刑时,吟诗咏叹,神态自若。至于李秀成在遇难之前,在囚禁中起草口供,洋洋数千言,篇幅巨大,更是昭昭在人耳目。只有苗沛霖较少显露才华。有一天,我和友人翻阅家中旧书,忽然在乱纸堆中检出一张纸,上面写着苗沛霖的诗联两章,语言接近俚俗,不及石达开言辞隽永。然而当时起义的原因,以及他对地方官员专横暴敛的愤恨,从词句中可以看出来,记录下来以备野史稗官采录。诗说:“向东遥望故园,野草离离,战垒连珠,卷起画旗。乘势想要吞食狼虎的肉,借刀争剥马牛的皮。懂得用兵在乱世原本不是福分,卧死寒窗也不算奇特。做鳖做鱼终究难免,将要回归大海化作蛟螭。”联说:“什么天主教,敢称天父天兄,丧失天伦,灭绝天理,竟把青天白日,搅得天昏地暗,何时伸张天讨天威,天才才有眼;这些地方官,尽是地痞地棍,暗中像鬼,明中是人,可怜福地名区,闹成地狱,到处抽取地丁地税,地也无皮。”

○柯逢时

某位公爵在江西任巡抚时多有暴政,江西百姓深受其苦。当时有人将他的姓名嵌入联额中,说:“逢君之恶,罪不容于死;时日曷丧,余及汝偕亡。”匾额为“执柯伐柯”。又有一位满族人在河南任巡抚,庸懦昏愦,不喜欢接见下属官员,专门依赖京城的信函作为升降的依据,当时的人对此评论说:“这就叫做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听到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王湘绮是绝代佳人

湘潭的王壬秋闿运,研究朴学,有前清乾嘉老辈的风范,海内众人推崇他为硕果仅存之人。但他守旧特别严重,人们颇有议论。江西的陈伯严,曾经跟随王壬秋请教奇字。陈伯严是陈右铭宝箴的儿子,有人传说陈右铭任湖南巡抚时,王壬秋曾往来于官署中,与陈伯严互相讲习。陈伯严有一天侍奉在父亲身边,父亲问王先生是怎样的人,陈伯严严谨地回答说:“是东方岁星游戏人间的一类人。”父亲笑着点头。不久,父亲用诙谐的话告诉他说:“我起初不明白古绝代佳人是什么模样,像王先生这样的真是一个绝代佳人了。你幸好要自持,千万不要被他勾引到旧学的窝中,沉溺而不返回。”有人说陈右铭这番话,可以续写《世说新语》。

○宋版四库全书

前清显官如翁叔平、张孝达、端午桥等人,很喜好古学,喜欢收藏,一时间京城中的古籍金石碑刻搜罗殆尽。外省的属吏想要借助京官作为援引,往往用金石书翰代替土特产,很投合时下的喜好。听说某位太守到京城,携带《钦定四库全书提要》一部,送给某位相国,外面自署“宋版四库全书”六个字,送到琉璃厂装潢。等到呈上时,某位相国笑着说:“提要是本朝的著作,你从哪里得到这宋版的呢?这是无价瑰宝,实在不敢收下。”某位太守非常惭愧地出来,一时间传为笑谈。

○奇对

戊戌政变,谭浏阳被杀,他的父亲也因此被革职。当时有人将讣帖的首句,与殿试策的尾句,组成对联说:“罪孽深重,不自殒灭,祸延显考;末学新进,罔识忌讳,干犯宸严。”又那拉氏当权时,恭亲王奕𫍽恰好去世,而德国亨利亲王来华时,翁常熟罢相,而夏同和考中状元,有人作一联说:“恭亲王去,德亲王来,见新鬼应思故鬼;夏同和兴,翁同和败,愿贵人莫学常人。”华人诋毁外人为鬼,所以有新鬼的说法。夏同和是贵州人,翁同和则是常熟人。“贵人”、“常人”,用思尤其巧妙。又合肥李相国与常熟翁师傅掌权时,人们也作联说:“宰相合肥天下瘦,司农常熟世间荒。”嵌入官名地名而意主双关,真是匪夷所思。陆剑南所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啊。

○陈宏谋轶事

清朝陈宏谋退隐林泉时,常与乡中父老聚谈为乐。到了除夕前几天,乡人多有求写春联的,陈宏谋笑着接受。让他们的家人各自在纸背书写标识,但他绝不一字不写,也不命令书记代作。到期乡人来索要对联,陈宏谋各自把旧纸还给他们。乡人大惊,问:“为什么不写字?”陈宏谋说:“有字不如无字好。”乡人各自欣然携归贴在门首。有人问:“为什么没有字?”乡人告诉说:“陈公说:‘有事不如无事好’所以不用字。”陈宏谋听说后也大笑,后来遂沿袭成为习俗。至今广西春联,多贴红纸,不写字。

○陶然亭

京师陶然亭在南下洼城根旁近,为前清江藻所建,又号江亭,向来是文人宴会游玩之所,颇负盛名。其实不过黄土一丘罢了,车尘马粪,喧杂不堪。只有秋夏之间,塘内芦苇高可隐身。而槛外

西山,终日在望。都门喧嚣之地,有此点缀,差媲山林。盛名之来,或以此耳。亭内女墙断槛,题咏殆遍,佳者殊寥寥,惟李亦元三六桥诗联颇不恶。亦元诗云:“车走雷声辗动尘,千门驰道接天津。杜鹃九死魂应在,鹦鹉余生梦尚新。抱蔓黄台成底事,看花紫陌已无春。汉家陵阙都非故,残照西风独怆神。”三六桥联云:“载酒重来,问旧游几辈青云,几人黄土?拈花一笑,看今日满城风雨,满地江湖。”又京师相传,端方善诙谐。一日与张香涛同游陶然亭,张以陶然亭命对,端应声曰:“张之洞。”殊为巧合。

译西山,终日都在视野之中。京城城门是喧嚣之地,有了这西山的点缀,大致可与山林相比。盛名的到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亭内的女墙和断槛上,题咏几乎遍布,但佳作却非常稀少,只有李亦元的三六桥诗联颇为不错。李亦元的诗写道:“车走雷声辗动尘,千门驰道接天津。杜鹃九死魂应在,鹦鹉余生梦尚新。抱蔓黄台成底事,看花紫陌已无春。汉家陵阙都非故,残照西风独怆神。”三六桥的联语写道:“载酒重来,问旧游几辈青云,几人黄土?拈花一笑,看今日满城风雨,满地江湖。”又据京师相传,端方善于诙谐。一天他与张香涛一同游览陶然亭,张香涛以“陶然亭”出上联求对,端方立刻应声答道:“张之洞。”这真是极为巧合。

○京师好丑说

  余居北京数载,颇怪旧社会之习惯,与他地异。回里闬时,长老先生问及都间近状,余累举邓文滨《京华二好二丑论》,以为穷形尽相,皆吾意中所欲言,不必余一一缕指也。此论见诸《醒睡录》,世罕知之,特录于此。但邓君所举,皆庚子前旧社会之实录,今则国体政体迥异,曩时社会趋向,又为一变,然大概实同也。昔西人哈葛得、沙士比亚著书,喜道中古黑暗故事,盖洞悉旧弊,乃可图新。哈沙二君,别有深意耳。文曰:

  或问于余曰:“公游都门数年,以何物最好?”余曰:“字好,相公好。何谓字好?朝卷白折,点画匀净,墨色晶莹,分行布白,横竖错综看来,无毫发憾。近年除乡会试揭晓后,自复试以至朝考,策论诗文次之,惟以字样工拙分甲乙,他考亦然。若素以书法著名人,拟其将来可以问鼎者,无不毕中。兼此地纸墨笔砚,俱极精良,人争习之,故曰字好。何谓相公好?都中相公有二,一大学士,极贵也;一优童,极贱也;而其名相埒。余素不观剧,为同人强邀,某日某园某班,皆有定局。辰巳前略观大意,歌喉舞技,了不异人。正午后众美咸聚,争妍取怜,其态度丰神,有飘飘欲仙之致,如入万花园中,令人目眩心惊,不觉神为之夺,意为之移也。都中贵显筵宴,以不招相公为寡兴,以能致著名相公为出色,即官太太,老师母,亦有‘我见犹怜’之誉。都门最艳丽之衣服,惟相公能穿之;极宝贵之珍奇,惟相公能摆之;至阔大之房屋,惟相公能居之,且关防最严密也。相公能答天桥,声气易隔阂也;相公能显神通,名士专家之书画多秘惜也。相公能致真笔,于是有狎相公而倾家破产者;有闹相公而参官罢职者;有包相公至金尽爱弛,而雉经自亡者。非好何以至是?故曰相公好。”

  又问:“然则以何物为丑?”余曰:“白日大街遗屎丑,八股时文丑。何谓遗屎丑,厕屋者,行人应急所也,而都门以市衢为厕屋,狭隘胡同无论矣。外城若正阳门桥头,琉璃厂东西,内城若太学贡院前后街东西,四牌楼,皆百货云集,人物辐辏之中区。其地无时不有解溲屈躬者,间有峨冠博带,荆钗布裙,裸体杂处,肉膊相逼,光天化日之中,毫不为怪。早晚间,堆积累累,恶气秽形,令人不可向迩。而巡城官吏,无有以全羞恶,肃观瞻,荡秽瑕,免疹疫,规划而改良者,故曰白日大街遗屎丑。何谓时文丑?国朝文教昌明,以制艺取士,所须文选,主试应试者,宜奉如圭臬。奈近来风气偷靡,闱中见敛才就范,敛气归神,及精心抒妙理诸作,辄视为怪诞不祥之物,而专以色泽为工,如棠甘鞠苦,龙飞虎拜,采苹季女,秾李王姬,草野无庚癸之呼,槐堂有未申之隐等语。而揣摩时风者,转相摹效,愈趋愈下,愈下愈趋,有令人不可向迩状。故都门纪事,仿月令文。至四月云:妇脚解,阴沟开,会墨出,举子化为官,来乃发声,配合新颖,足解人颐,此其证也。故曰八股时文丑。”

  余按二好二丑,确为庚子以前实录,今则仅相公犹为都门交际场媒介物外,一好二丑,渐渐骎微矣。

  ○白云观

  京师白云观,旧为前清卖官鬻爵之地,盖因观中道士高云溪为媒介也。高本山东人,喜交游,当时如荣禄、奕劻、载恬者,皆与之有旧。高亦出入邸中,恬不为怪,都中人为余言,高道士正月二十日寿辰,凡王公百官以及优伶隶卒,咸往庆祝,并有俄国商人,及太监诸色人等甚伙,毂接肩摩,岁以为例。则是当日权势之煊赫,至今犹可想见矣。

  ○请安

  请安,乃古者施于臣下之礼。陆祁孙曰:“请安二字,见左昭二十七年,齐景公饷鲁昭公,已不在坐,使宰献而请安。犹燕礼司正命,卿大夫以安为君享臣下之礼也。至前清,则施之于尊者矣。”

  ○秋瑾

  山阴秋女士之死,天下冤之。桐城吴芝瑛女士经纪其表,又为传略遗事祭文,以表彰之。秋女士平生出处,大略赖以暴白。然被逮情形,

译○京师好丑说

我居住在北京数年,颇感奇怪,旧社会的习惯,与其他地方不同。回到故乡时,长辈先生询问京城近况,我屡次举出邓文滨的《京华二好二丑论》,认为它穷尽形貌、刻画入微,都是我心中想要表达的,不必由我一一列举。这篇论文见于《醒睡录》,世人很少知道,特意抄录在这里。只是邓先生所列举的,都是庚子年以前旧社会的实录,如今国体政体截然不同,当时的社会趋向,又发生了一次变化,然而大体上确实相同。从前西方人哈葛得、莎士比亚著书,喜欢讲述中古时期的黑暗故事,大概是深知旧弊,才能谋求革新。哈葛得、莎士比亚两位先生,另有深意罢了。文章说:

有人问我:“您在京城游历数年,认为什么东西最好?”我说:“字好,相公好。什么叫字好?朝廷科举试卷的白折,点画均匀洁净,墨色晶莹透亮,分行布白,横竖交错看来,没有丝毫遗憾。近年除了乡试、会试公布结果后,从复试到朝考,策论诗文排在其次,只凭字体的工整拙劣来分等级,其他考试也是如此。如果平时以书法闻名的人,推测他将来可以问鼎高位,没有不全部考中的。加上这里的纸墨笔砚,都非常精良,人们争相学习,所以说字好。什么叫相公好?京城里的相公有两种,一种是大学士,极其尊贵;一种是优童,极其卑贱;但他们的名声相当。我向来不看戏,被同僚强行邀请,某日某园某戏班,都有定例。辰时巳时之前略观大意,歌喉舞技,并不比别人特别。正午过后众美聚集,争奇斗艳以博取怜爱,她们的态度风神,有飘飘欲仙的韵味,如同进入万花园中,令人目眩心惊,不觉精神为之夺去,心意为之转移。京城权贵显要设宴,以不邀请相公为缺乏兴致,以能请到著名的相公为出色,即使是官太太、老母亲,也有‘我见犹怜’的赞誉。京城最艳丽的衣服,只有相公能穿;极宝贵的珍奇,只有相公能摆设;最宽敞的房屋,只有相公能居住,而且守卫最严密。相公能应对天桥(指交际应酬),声气容易隔绝;相公能显神通,名士专家的书画多被秘藏吝惜。相公能带来真迹,于是有因狎昵相公而倾家破产的;有因闹相公而被参劾罢官的;有包养相公直到钱财耗尽、爱意松弛,而自缢身亡的。不好怎么会到这种地步?所以说相公好。”

又问:“那么认为什么东西最丑?”我说:“白天大街上遗屎最丑,八股时文最丑。什么叫遗屎丑?厕所,是行人应急的地方,而京城却把街市当作厕所,狭窄的胡同更不用说了。外城如正阳门桥头,琉璃厂东西两侧,内城如太学贡院前后街东西两侧,四牌楼,都是百货云集、人物辐辏的中心区域。这些地方无时没有解手弯腰的人,间或有峨冠博带、荆钗布裙的人,裸体混杂在一起,肉膊相互逼迫,在光天化日之下,毫不觉得奇怪。早晚之间,堆积如山,恶臭秽形,令人不敢靠近。而巡城官吏,没有以保全羞恶之心、肃清观瞻、清除秽瑕、避免疫病,进行规划改良的,所以说白天大街上遗屎最丑。什么叫时文丑?本朝文教昌明,以制艺取士,所需的文选,主考官和应试者,应当奉为圭臬。无奈近来风气偷薄靡烂,考场中见到收敛才华以符合规范、收敛气息以归正精神,以及精心抒发妙理的作品,就视为怪诞不祥之物,而专门以辞藻色泽为工巧,如‘棠甘鞠苦’、‘龙飞虎拜’、‘采苹季女’、‘秾李王姬’、‘草野无庚癸之呼’、‘槐堂有未申之隐’等语。而揣摩时风的人,转而相互摹仿,越趋越下,越下越趋,有令人不敢靠近的样子。所以京城记事,仿效《月令》文体。到四月说:‘妇脚解,阴沟开,会墨出,举子化为官,来乃发声’,配合新颖,足以让人解颐,这就是证据。所以说八股时文最丑。”

我按:二好二丑,确实是庚子年以前的实录,如今除了相公还是京城交际场的媒介物外,一好二丑,渐渐衰微了。

○白云观

京师的白云观,旧时是前清卖官鬻爵的地方,大概是因为观中道士高云溪作为媒介。高本是山东人,喜欢交游,当时如荣禄、奕劻、载恬等人,都与他有旧交。高也出入府邸,载恬不以为怪,京城人对我说,高道士正月二十日寿辰,凡是王公百官以及优伶隶卒,都前往庆祝,并有俄国商人,以及太监各色人等很多,车毂相接、肩膀相摩,每年以此为惯例。那么当日权势的煊赫,至今还可以想见。

○请安

请安,是古代施于臣下的礼节。陆祁孙说:“‘请安’二字,见于《左传》昭公二十七年,齐景公宴请鲁昭公,鲁昭公已不在座,派宰献酒并请安。如同燕礼中司正命令,卿大夫以安作为君主享宴臣下的礼节。到了前清,则施用于尊者了。”

○秋瑾

山阴秋女士的死,天下人都认为她是冤死的。桐城吴芝瑛女士料理她的后事,又为她撰写传略、遗事、祭文,以表彰她。秋女士平生的出处,大略依靠这些得以昭示。然而她被逮捕的情形,

芝瑛另有一书与某女士,云得之越中,确实调查,为传略遗事所不载者,录之以存信史。书云:

译芝瑛另有一封信给某位女士,说这些内容是从越中获得的,经过确实的调查,是传记略传和遗事中所没有记载的,记录下来以保存可信的历史。信中说:

秋氏被逮后,即入山阴狱,次日夜深,正商明禁婆为解刑具,具纸笔作书。忽闻叩门声急,禁婆隔门与语,答以复审之事,趣禁婆速启门。门辟灯光烛天,兵士列队,如临大敌。禁婆入见秋氏,战栗不能出一言,泪落如线。秋氏曰:“汝勿怖,待我出门往观。”及狱门,心知有变,语兵士曰:“汝暂息灯,容我凝神片刻,有语问县官。”及见县官,告以余犯何罪至此?欲一见贵福死无憾。县官曰:“吾极知汝冤苦,无回天力奈何?且事以至此,见贵福胡为者?”乃与县官约三事:一请作书别亲友,一临刑不能脱衣带,一不得枭首示众。县官许以后二事,秋氏谢之。即有兵士前后掖之行,秋氏斥曰:“吾固能行,何掖为?”及至轩亭口,秋氏立定,从容语刑人曰:“且住,容我一望,有无亲友来别我?”乃张目四顾,复闭目曰:“可矣。”遂就义。县官监斩毕,在肩舆中痛哭以归,路人为之泣下。贵福以此衔之。

  又闻秋氏被逮后,山阴县搜得贵福平时赠秋氏之楹帖及书扇,呈还贵福以灭迹,意欲献媚上官。不料贵福疑其揭己之隐,将播恶于众也,适撄其怒,遂借端撤省,不久自缢死。又闻贵福捕得秋氏,微服至省时,已二更,入见方伯某公。某谓今日夜深矣,恐不得见中丞。贵福必欲往见,求其手草数语,持以往,得见白状。中丞大惊,绕屋走,手足无措,姑以电话问路总办某公:秋瑾为何如人?某公答以秋瑾为革命党,遂与贵福定议杀之。浙官场惟信方伯不以此狱为然,始终不肯画诺。张中丞无可如何,至交替时,属宁绍台道某带印进省,委署臬篆,始奏此案云云。

  ○孔雀翎黄马褂

  清制多赏功臣以孔雀翎、黄马褂为荣者,然颁赏之后,诸臣恒以章奏谢,谄语络绎,奇藻纷披,多有可笑者。记刘统勋尝蒙赐花翎谢恩折语,有“顾影惭深,举头恩重”八字为时传诵。后于敏中谢孔雀翎、黄马褂有一联云:“载而知重,宁惟假以羽毛?服且增荣,奚啻赐之颜色?”亦传诵一时。钩心斗角,措语益工矣。

  ○朱九妹

  咸、同兵燹时,汉阳府有女子被掳,题诗于帕,沉江而死。诗曰:“生长朱门十九春,而今竟作乱离人。杀身难弭君王恨,殉节聊酬夫婿情。江水虽能沉弱质,月明谁与吊孤魂?天伦父母恩难报,但愿来生作子孙。”高霞初先辈《天问楼集》曾记其事,并和诗云:“一曲琵琶易感春,数行烽燧惨离人。凄凉十九年前事,郑重三千岁后情。万里清流湘女泪,五更明月杜鹃魂。慰卿泉下无他物,长伴江头竹有孙。”

  近读香山李葭荣氏笔记,亦纪此事,与此稍异,且诗词亦各不同,录之云:

  南昌女子朱九妹丽色冠时,略通吟咏,得婿委禽矣。咸丰初,金田之变,蔓延赣省,破其家,掳致舟中。贡之某统制,惊喜若狂,势将屈之。九妹从容陈词曰:“婢子家毁人亡,他无所归,从君结百年缘,此幸滋甚。然君贵人,我良家女,义不苟合,虽不必拘牵媒妁,必文定厥祥,涓吉合卺,庶不为同袍所轻。”某曰:“天朝不尚妖礼,又焉用是?”九妹曰:“虽然军中有敬天父天兄之礼,不择吉日,无以礼告,得勿亵乎?”某曰:“天朝不用妖历。”曰:“请以钱为筮,奇为今日,偶为明日,如何?”某怜其含悲而婉于词,未忍遽迫。九妹请以纸署婚约,某曰:“某不能文,若解此乎?”九妹曰:“荒率数言,尚无不可。”某发箧与以黄绢一帧,因援笔为七律一章,某不知作何语,欣然曰:“我居然得女师矣。”是夕张灯结彩,挈九妹行结婚礼,某曰:“天朝尚右,若当居左。”甫跪,砉然有声,某头颅陨矣。九妹狂跃入水,众股栗,援之不及。尸漂流至浅水,为渔人所得。刃犹在手,怀中微露绢,出之,即舟中所作诗,曰:“静掩朱门十九春,崇朝竞作乱离人。斩酋已泄平生恨,尽节聊酬夫婿恩。江水夜流沉弱质,月明天远吊孤魂。劬劳父母今何处?轮转来生作子孙。”诗虽不无疵累,顾能自抒怀抱,正复难

译秋氏被捕后,立即被关进山阴县监狱。第二天深夜,正商量让看守婆子解开刑具,准备纸笔写信。忽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看守婆子隔着门与人说话,回答说这是复审的事,催促看守婆子快点开门。门一开,灯光烛火照亮天空,士兵列队站立,如同面临大战。看守婆子进去见到秋氏,吓得战栗说不出话,泪水像线一样落下。秋氏说:“你不要害怕,等我出去看看。”到了狱门,心里知道有变故,对士兵说:“你们暂时熄灯,让我凝神片刻,有话要问县官。”见到县官后,告知其余犯人因何罪至此?想见一见贵福,死也无憾。县官说:“我深知你的冤苦,但没有回天之力怎么办?况且事已至此,见贵福做什么?”于是与县官约定三件事:一是请允许写信告别亲友,二是临刑时不能脱去衣带,三是不得枭首示众。县官答应了后两件事,秋氏谢过他。随即有士兵前后搀扶着她走,秋氏斥责说:“我本来能走,为何要搀扶?”到了轩亭口,秋氏站定,从容对行刑人说:“且慢,让我望一望,有没有亲友来告别我?”于是睁眼四处张望,又闭眼说:“可以了。”于是赴义。县官监斩完毕,在轿中痛哭着回家,路人为之流泪。贵福因此怀恨在心。

又听说秋氏被捕后,山阴县搜得贵福平时赠送给秋氏的对联和题字的扇子,呈还给贵福以销毁痕迹,意图献媚上官。不料贵福怀疑他们揭发自己的隐私,将恶名传播给众人,正好触怒了他,于是借故被撤职回省,不久自缢而死。又听说贵福捕获秋氏,微服到省时,已是二更天,进去拜见方伯某公。某公说今天夜深了,恐怕见不到中丞。贵福一定要去见,请求他亲手写几句话,拿着去,得以见面说明情况。中丞大惊,绕屋行走,手足无措,暂且用电话问路总办某公:秋瑾是怎样的人?某公回答说秋瑾是革命党,于是与贵福定议杀她。浙江官场只有方伯不认为此案恰当,始终不肯签字画押。张中丞无可奈何,等到交替时,嘱咐宁绍台道某带印信进省,委署臬司职务,才奏报此案等等。

○孔雀翎黄马褂

清朝制度多赏赐功臣孔雀翎、黄马褂作为荣耀,然而颁赏之后,众臣常常用奏章谢恩,谄媚之语络绎不绝,奇丽的辞藻纷繁铺陈,多有可笑之处。记得刘统勋曾蒙赐花翎谢恩折中的话,有“顾影惭深,举头恩重”八字在当时被传诵。后来于敏中谢孔雀翎、黄马褂有一联说:“载而知重,宁惟假以羽毛?服且增荣,奚啻赐之颜色?”也传诵一时。钩心斗角,措辞更加工整了。

○朱九妹

咸丰、同治战乱时,汉阳府有女子被掳,在帕子上题诗,沉江而死。诗曰:“生长朱门十九春,而今竟作乱离人。杀身难弭君王恨,殉节聊酬夫婿情。江水虽能沉弱质,月明谁与吊孤魂?天伦父母恩难报,但愿来生作子孙。”高霞初先辈《天问楼集》曾记载此事,并和诗云:“一曲琵琶易感春,数行烽燧惨离人。凄凉十九年前事,郑重三千岁后情。万里清流湘女泪,五更明月杜鹃魂。慰卿泉下无他物,长伴江头竹有孙。”

近来读香山李葭荣氏笔记,也记载此事,与此稍有不同,且诗词也各不相同,录之如下:

南昌女子朱九妹美貌冠绝当时,略通吟咏,已得女婿下聘了。咸丰初年,金田之变,蔓延到江西,攻破她的家,掳到船上。献给某统制,惊喜若狂,势将强迫她屈服。九妹从容陈述说:“婢子家毁人亡,他无所归,跟随您结百年之缘,这幸运太甚了。然而您是贵人,我是良家女,道义上不苟且结合,虽不必拘泥媒妁之言,必须文定吉兆,选择吉日合卺,才不至于被同袍轻视。”某人说:“天朝不崇尚妖礼,又何必用这些?”九妹说:“虽然军中有敬天父天兄之礼,不选择吉日,无以礼仪告知,岂不亵渎吗?”某人说:“天朝不用妖历。”九妹说:“请拿钱来占卜,奇数为今日,偶数为明日,如何?”某人怜惜她含悲而言辞婉转,不忍心立刻逼迫。九妹请求用纸签署婚约,某人说:“我不会写文章,你懂这个吗?”九妹说:“草率几句,尚无不可。”某人打开箱子给她一帧黄绢,于是她提笔写了一章七律,某人不知作何语,欣然说:“我居然得到女师了。”当晚张灯结彩,带着九妹举行结婚礼,某人说:“天朝尚右,你应当居左。”刚跪下,忽然有声,某人头颅落地了。九妹狂跃入水,众人股栗,救援不及。尸体漂流到浅水,被渔人所得。刀还在手中,怀中微露绢,取出,就是舟中所作的诗,曰:“静掩朱门十九春,崇朝竞作乱离人。斩酋已泄平生恨,尽节聊酬夫婿恩。江水夜流沉弱质,月明天远吊孤魂。劬劳父母今何处?轮转来生作子孙。”诗虽不无瑕疵,但能自抒怀抱,正复难

得。烈而多智若九妹者,固不当于字句间指摘短长也。惟时同舟有被掳逸归者,语其事,并传抄其绝命词,和者数百家,积成卷帙,余幼时尚获见云云。

译确实如此。像九妹那样刚烈且富有智慧的人,本来就不应当在字句之间挑剔长短得失。只是当时同船有被掳掠后逃脱归来的人,讲述了这件事,并传抄了她的绝命词,唱和的人有数百家,积累成卷册,我年幼时还曾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