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下放言卷上
古书多竒险,或谓当时文体云尔。列子字古而辞平,老子字辞平偶俪,闇皆畧同。秦汉工于文者,而视古则稍异。乃知竒险未必皆其体,亦各自其为之者。至孟子、庄周,雄辩闳衍,如决江河,如蒸云雾,殆不可以文论。盖自其为道出之,《商书》《伊训》《説命》等作,非不平,而《盘庚》特异;《周诗》《雅》《讼》,非不平,而《防鸮》《云汉》二篇,殆不容读。岂非系其人乎?使西汉之文不传后世,但见《太▯》,谓西汉皆然,亦未尝不可矣。文章自东汉后顿衰,至齐梁而扫地。岂惟其文之衰?观一时人物立身谋国,未有一时然出群者也。何以独能施之于文?至唐终始三百年,仅能成一韩退之。使退之如王杨卢骆之徒,亦不能为矣。
楚辞言些【息个切,又音细】沈存中谓梵语萨防诃三合之音,此非是。不知梵语,何缘得通荆楚之间?此正方言,各系其山川风气所然,安可以义攷哉?大抵古文多有古卒语之辞,如「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绳绳兮」,以「兮」为终。老子文亦多然,「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以「只」为终。「狂童之狂也且,椒聊且,逺条且」,以「且」为终。「棠棣之华,鄂不逺而,俟我于着乎而,充耳以素乎而」,以「而」为终。「既曰归止,曷又懐止」,以「止」为终。无不皆然,风俗所习,齐不可移之宋,郑不可移之许。后世文体既变,不复论其终。楚词者类仍用些语,已误,更欲穷其义,失之逺矣。
苏子瞻好譃,一日与客集,有论林和靖诗偶俪精切,如用古人不独取以相对,虽有姓名之字亦欲相对,如伶伦近日无侯白,奴仆当年有卫青之类。子瞻曰:“吾近得一对,但未有用。”防或问之,曰:“韩玉汝正可对李金吾。”问者皆大笑。唐人记有问东方虬何以名虬者,曰:“且要数百年后对西门豹。”正类耳。今日有客来云:“显官张九成,轻薄子,或以对栁三变,亦的对也。”
先事而戒,谓之豫;后事而戒,谓之犹。犹豫,本二兽名,古语因物取义,徃徃便以其物名之。后世沿袭,但知其义,不知其物,遂妄为穿凿,未有不悮者。「説文」豫本大象之名,物大即处于小而见者早,故有豫义。而豫之义不在「豫」文也。「尔雅」有似鹿而善登木,避人已去,犹疑而再登,则有豫义。左氏谓「有为可以已之辞」,是矣。而犹之义不在「犹」文也。余以是知老氏所谓「豫兮若冬渉川」,冬而渉川,又所易见而可前戒者也。「犹兮若畏四邻」,四邻我已亲狎,可以无畏,而犹畏,则后事而戒者也。惟其知戒,则不轻动,故二文又为疑事。
人遇物应事,不可无素飬。素飬者,熟则猝然自外至者,不能为之变。晋书记苏峻渡江,司马流之守江州,忽闻其至,当时不知口处。人事真有尔者,流何足语此?彼但真畏怯耳。然廋亮本以召峻自任,乃以流当冲,其不亡何待?刘先生是何等气宇?人与鲁肃议借荆州,忽闻震雷,遂失匕于地。论者谓出其不意,余谓不然。先主故耐惊怕,意当议时,必有斯。孙权者有歉于中者,人无素飬,尚不足以当变,况所怀者先有以夺之乎?
老氏论气,欲専气致柔,如婴児。孟子论气,以至大至刚,以直飬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二者正相反,老氏孟子俱可与,皆至于圣人之室也。从老氏则废孟子,从孟子则废老氏。以吾观之,二説正不相妨。人气散之则与物敌,而刚専之则反于已而柔。刚不可胜胜刚者,必以柔,则専气者乃所以为直也。直气而无害于外,则所谓持其志无▯其气者,当能如曽子之守约。约之积而发于防,则直飬者乃所以为柔也。故知道之至刚者,本自无二,惟其运动如何,初不矜其同。如杨雄以气适善恶之马,盖胸中愦愦,本自不了。欲言善则有恶,欲言恶则有善,故不得已而两存之以防后人。幸或其中,不知以善恶论气,此为何理?是陋三家村中老书生,殆雄之谓耶?
沈存中论曰:食正阳之月,分正与阳为两月,盖取《尔雅》「十月为阳」,以正为四月纯
译古书大多奇险,有人说是当时的文体如此。《列子》字句古奥而文辞平实,《老子》字句文辞平实且对偶,二者大致相同。秦汉时期擅长文章的人,看待古书则稍有不同。于是知道奇险未必都是其文体,也是各自作者的风格所致。至于孟子、庄周,雄辩宏阔,如同江河决堤,如同云雾蒸腾,几乎不能用文章的标准来衡量。大概是因为他们从道出发,《尚书》中的《伊训》《说命》等篇,并非不平和,但《盘庚》却特异;《诗经》中的《雅》《颂》,并非不平和,但《鸱鸮》《云汉》两篇,几乎让人读不下去。这难道不是取决于其人吗?假如西汉的文章不流传到后世,只看到《太史公书》,认为西汉的文章都如此,也未尝不可。文章自东汉以后顿时衰败,到齐梁时期更是扫地以尽。难道只是文章的衰败吗?观察当时的人物立身谋国,没有一个能出类拔萃的。为什么唯独能在文章上施展呢?到了唐代,历经三百年,仅仅成就了一个韩愈。假如韩愈像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那样,也不能有所作为了。
《楚辞》中说“些”(音息个切,又音细),沈括说这是梵语“萨婆诃”三个音合成的读音,这不是事实。不懂梵语,怎么会在荆楚之间通行?这正是方言,各自受山川风气的影响,怎么可以用义理来考证呢?大抵古文中多有古语助词,如“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绳绳兮”,以“兮”结尾。《老子》的文章也多如此,“母也天只,不谅人只”,以“只”结尾。“狂童之狂也且,椒聊且,远条且”,以“且”结尾。“棠棣之华,鄂不韎而,俟我于着乎而,充耳以素乎而”,以“而”结尾。“既曰归止,曷又怀止”,以“止”结尾。没有不是这样的,风俗习惯使然,齐国的习惯不能移到宋国,郑国的习惯不能移到许国。后世文体既已改变,不再讲究句尾。《楚辞》一类仍然使用“些”字,已经错了,更想穷究其义,那就差得更远了。
苏轼喜欢开玩笑,一天与客人聚会,有人谈论林和靖的诗对偶精切,如用古人不仅取以相对,虽有姓名之字也想要相对,如“伶伦近日无侯白,奴仆当年有卫青”之类。苏轼说:“我最近得到一个对子,但还没有用处。”有人问是什么,说:“韩玉汝正可对李金吾。”问的人都大笑。唐人笔记中有问东方虬为什么叫虬的,回答说:“且要数百年后对西门豹。”正是这类意思。今天有客人来说:“显官张九成,轻薄子,可以相对柳三变,也是对得工整的。”
事先警戒,叫做豫;事后警戒,叫做犹。犹豫,本来是两种野兽的名字,古语因物取义,往往就用那物的名字。后世沿袭,只知道它的意义,不知道它的实物,于是妄加穿凿,没有不出错的。《说文解字》说豫本是大象的名字,物体大就处于小而看得早,所以有豫的意义。但豫的意义不在“豫”字上。《尔雅》说有一种像鹿而善于爬树的动物,避开人已经离开,犹疑而再次登树,则有豫的意义。《左传》说“有为可以已之辞”,是对的。但犹的意义不在“犹”字上。我因此知道老子所说的“豫兮若冬涉川”,冬天渡河,又容易看见而可以事先警戒。“犹兮若畏四邻”,四邻我已经亲近,可以无畏,却还畏惧,则是事后警戒。因为知道警戒,就不轻举妄动,所以这两个字又表示疑事。
人遇到事物应对事务,不可没有平素的修养。平素的修养,就是熟练,那么突然从外面来的,不能使之改变。《晋书》记载苏峻渡江,司马流之守卫江州,忽然听说他到了,当时不知道口处。人事真有如此的,流之何足语此?他只是真的畏怯罢了。然而廋亮本来以召苏峻自任,却让流之当冲,其不灭亡等待什么?刘先生是何等气宇?人与鲁肃商议借荆州,忽然听到震雷,于是失匕于地。论者说是出其不意,我认为不是。先主本来耐惊怕,意当议时,必有斯。孙权者有歉于中者,人无平素修养,尚不足以当变,何况所怀者先有以夺之乎?
老子论气,想要专气致柔,如同婴儿。孟子论气,以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之间。二者正相反,老子孟子俱可与,皆至于圣人之室也。从老子则废孟子,从孟子则废老子。以我看来,二说正不相妨。人气散之则与物敌,而刚专之则反于己而柔。刚不可胜胜刚者,必以柔,则专气者乃所以为直也。直气而无害于外,则所谓持其志无暴其气者,当能如曾子之守约。约之积而发于微,则直养者乃所以为柔也。故知道之至刚者,本自无二,惟其运动如何,初不矜其同。如扬雄以气适善恶之马,盖胸中愦愦,本自不了。欲言善则有恶,欲言恶则有善,故不得已而两存之以防后人。幸或其中,不知以善恶论气,此为何理?是陋三家村中老书生,殆雄之谓耶?
沈括论曰:食正阳之月,分正与阳为两月,盖取《尔雅》“十月为阳”,以正为四月纯
阳,以阳为十月纯隂,不知独分此两月为何义?以为天灾耶?则他月不为灾乎?以为当行礼耶?则他月不行礼乎?考于《春秋》,日食三十六,皆用周正,四月者六月也,十月者十二,月也,书六月者二,皆记鼔用牲于社,十二月者皆无闲焉,则岂以十月同四月哉?「正阳」之言,鲁季孙之辞,古无是説也。其意盖以为惟此当行礼,他月则否。余谓《春秋》传周正,夏书言乃季秋月朔辰弗集于房,鼓奏,鼓啬夫驰,庶人走,岂以四月乎?凡书日食,皆记天灾,而两六月独记鼓用牲于社者,正以鲁人用礼之非宜,天灾有币无牲,不当用牲尔。当时固自有变之者。「正」者正也。若以四月纯阳为正月,则嵗而有两正,可乎?「正阳」不特不可分,虽四月亦不作名。君子所重,惟畏天威,谨邦礼而已。《诗》「十月之交,朔日辛夘,日有食之,亦孔之丑」,但讥纯隂盛而阳干以为国丑。若以对四月,则纯阳日虽食,而阳尚强,不足以为丑,必无是也。
译阳氏认为阳历十月是纯阴之月,却不知道单独区分这两个月是什么意思?如果认为是天灾,那么其他月份发生日食就不是天灾吗?如果认为是应当举行礼仪,那么其他月份就不举行礼仪吗?考察《春秋》的记载,日食共有三十六次,都采用周历,其中的四月相当于夏历六月,十月相当于夏历十二月,记载在六月的有两次,都记录了击鼓、用牺牲在社坛祭祀,而记载在十二月的都没有闲杂之事,那么哪里是因为十月和四月相同呢?“正阳”的说法,是鲁国季孙氏的言辞,古代没有这种说法。他的意思大概是认为只有这个月应当举行礼仪,其他月份则不举行。我认为《春秋》传承的是周历,而《夏书》中记载“季秋之月的初一,日月没有会合在房宿,击鼓,鼓啬夫奔跑,庶人奔走”,难道是因为四月吗?凡是记载日食,都是记录天灾,而唯独两次六月记载击鼓、用牺牲在社坛祭祀,正是由于鲁国人使用礼仪不适宜,天灾时应当用币帛而不用牺牲,不应当用牺牲罢了。当时本来就有改变这种做法的人。“正”就是正的意思。如果把四月纯阳当作正月,那么一年就有两个正月,可以吗?“正阳”不仅不能分开,即使四月也不作为名称。君子所看重的,只是敬畏天威,谨慎国家礼仪罢了。《诗经》中说“十月之交,初一辛卯,发生日食,实在是非常丑恶”,只是讥讽纯阴旺盛而侵扰阳气,以此作为国家的丑事。如果用来对应四月,那么纯阳之日即使发生日食,阳气仍然强盛,不足以成为丑事,一定没有这种说法。
孟子论布▯粟帛力役之征,即《周官》载师所谓“宅不毛者有里布,田不耕者出糓粟,无职事者出夫家之征”者也。此周公之法,而使民至此者乎?周公之为此,盖为井田设也。夫既以八家为田矣,未有无田而坐食者,弃而不为,于是乎苦之。此非资其征以为利,廹之便,反本也。当孟子时,井田废矣,阡陌皆入于兼并,民之无田者盖不可胜数。此岂其罪?而周公之法独存,盖当时诸侯假是以残民,岂知周公之义也哉?事不因时而徒泥于古,固不可,况其假以为恶,世不可与知,便则寜废周公之法可也。
名生于实,凡物皆然。以斛为石,不知起于何时。自汉已来,始见之。石本五权之名,《汉志》重百二十斤为石,非量名也。以之取民赋,如二千石之类。以糓百二十斤为斛,犹之可也。若酒言石,酒之多寡本不系糓数,从之取其醇醨。以今准之,酒之醇者,斛止取七斗;或六漓者,多至于十五六斗。若以糓百二十斤为斛,酒从其权名,则权当为酒十五六斗;从其量名,则斛当糓百八十九斤。进退两无所合,是酒言石者,未尝有定数也。只于麹言石,斛麺未必正为麦百二十斤,而麦之实又有大小虗实。然沿至今,莫知为非。乃弓弩较方言斗言石,此乃古法打硾,以斤为别,而世反疑之。乃知名实何常之有?以妍为丑,以丑为妍,以羙为恶,以恶为美。惟其所称,此亦学道者之一警也。
华人发古塜得砖皆有刻字曰:晋升平四年三月四日,大学博士,陈留郡雍丘县都周阐,字道舒,妻活,晋浔阳太守,谯国龙堈县栢逸,字茂长,小女,父晋安城太守,鹰▯男讳蟠,字永时,皆镌同文,此周阐之妻,百逸之女墓也。父晋安太守,鹰▯男讳蟠者,盖阐之父,故独称讳,但其妻名活,何义?字画极分明,无讹。其中无他物,惟其铜铫一,三足螭柄,靣阔四寸余,深半之,制作不甚工。野人来求售,余适得之,云尚有一石台,髙二尺许,有花文,先为溪南人取去。升平西年至今,绍兴十六年,正七百八十七年,自有道观之,殆朝暮耳。今吾复居于此,未知后七百八十七年来者复谁,聊亦可以一笑也。
吾少受易先生知,为传注之学而已。中嵗求老庄,而后知易之外有不谋而黙契者。古之达人,其所至到,无所不同。然但亦见其理诚有是,而未悟其得于心者。晚复为佛氏学,读大乗诸经,始廓然洞彻,知前所闻无一非真实语。既信之不疑,则日用践履,无适而不与心防。虽欲修而复从前日之言,有不可得者。今年夏,暑雨弥月,卧载忻堂,百念无复于其中。案头适有老氏,偶取诵之,始模执笔在旁时,记其所欲言,不觉阅九日而终篇。盖余初未尝有意于言也。其间杂以易及佛书,口到即言,不复更有所适。或讥余不应如是,必有议于后。余笑曰:「此犹求于昔日之吾也,当以今吾为正。」
秋云放雨,山林静。诸壑相传,共一竒。此王荆公诗,旧读但爱其清丽耳。今嵗既多,两经霉霖,潦甚于常嵗。昨日过午一雨,忽有倾注,移时乃已。入夜既稍凉,枕几萧然,不觉睡至鸡将呜,▯犹未曙。闻山泉水并集,初是隠隠若雷,近而听之,则髙下逺近互相叅错,而各自为声。或如钟皷,或如琴瑟,或如战马之奔,无不可喜。始悟荆公诗良有味,不知公作此句时,亦有同乎余者。所谓共一竒者,以不从押韵而毗耶,以音声为佛事,此殆近之。
山中有竹数千竿,皆余累嵗手植。初但得数千竿,旦旦观之,既乆不觉成林,无一处不森茂可喜。尝自▯善种竹,无如予者。顷过呉江,以语王份秀才。份云:“竹殊易种,但得肥地,尽去瓦砾荆棘,深根频以水沃,取粪壌更壅培,无不可活,不必择时。然取美观则可,如欲为用,不若瘦瘠地硗瘠,非人力所营,或崖谷问自生,其质坚实而肉实,断之如金石,以为常竹十嵗一易者,此必倍之。”吾居前后多竹椽,既归,一一騐之,无不如其言,乃知予三十年种竹,初未尝得真竹。防份予不闻君子哉若人。份为大学诸生,家故
译孟子论述布帛、粟米、力役的赋税,就是《周礼·载师》所说的“住宅不种草木的要缴纳里布,田地不耕种的要缴纳谷物,没有职事的人要缴纳夫家之征”的道理。这是周公制定的法令,却使百姓到了这种地步吗?周公制定这些法令,大概是为了井田制而设的。既然已经实行八家共耕井田的制度,就不会有无田可种却坐享其成的人,如果荒废田地不耕种,就让他们感到困苦。这并不是为了征收赋税牟利,而是为了便利百姓,使他们回归根本。到了孟子的时代,井田制已经废弛,田间小路都被兼并者占据,没有田地的百姓多得数不清。这难道是他们的罪过吗?而周公的法令却独自留存下来,大概是因为当时的诸侯借以残害百姓,哪里知道周公的本意呢?做事不顺应时势而只拘泥于古法,本来就不可以,何况是借古法行恶,世人无法知晓真相,那么宁可废除周公的法令也是可以的。
名称产生于实际,万物都是如此。把“斛”称为“石”,不知道始于何时。自从汉代以来,才开始见到这种用法。“石”本来是重量单位的名称,《汉书·律历志》记载重一百二十斤为一石,并不是容量单位的名称。用它来征收百姓的赋税,比如“二千石”之类的官职俸禄。用一百二十斤谷物作为一斛,还可以说得通。如果说酒用“石”来计量,酒的多少本来不取决于谷物数量,而是根据酒的浓淡来取用。以现在的情况来衡量,酒浓的,一斛只取七斗;酒淡的,多到十五六斗。如果以一百二十斤谷物作为一斛,酒按照重量单位来算,那么重量应当对应十五六斗酒;如果按照容量单位来算,那么一斛应当是一百八十九斤谷物。进退两难,都不符合,这说明酒用“石”来计量,从来没有固定的标准。只有在酒曲上用“石”来计量,一斛酒曲未必正好是麦子一百二十斤,而且麦子的实际重量又有大小虚实之分。然而沿袭至今,没有人认为这是错误的。至于弓弩较量时方言说“斗”说“石”,这本来是古代法度中打铁砧以斤两为区别,世人反而怀疑它。这才知道名称和实际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把美当作丑,把丑当作美,把善当作恶,把恶当作善。只凭人们所称说的那样,这也是修道者的一面警示。
华人发掘古墓得到砖块,上面都有刻字说:晋升平四年三月四日,大学博士,陈留郡雍丘县都周阐,字道舒,妻子活,晋浔阳太守,谯国龙堈县栢逸,字茂长,小女儿,父亲晋安城太守,鹰〇儿子讳蟠,字永时,都刻有同样的文字,这是周阐的妻子、栢逸的女儿之墓。父亲晋安太守,鹰〇儿子讳蟠,大概是周阐的父亲,所以单独称“讳”,但他的妻子名叫活,是什么意思?字迹非常清晰,没有错误。其中没有其他物品,只有一个铜铫,三足螭龙柄,面宽四寸多,深一半,制作不太精巧。乡下人来求售,我恰好得到了它,说还有一块石台,高二尺左右,有花纹,先前被溪南人取走了。从升平西年至今,绍兴十六年,正好七百八十七年,从道家的观点来看,简直就像早晚之间一样短暂。如今我又居住在这里,不知道七百八十七年后的后来者又是谁,聊且可以一笑罢了。
我年轻时受《易经》先生的指点,只是从事传注之学罢了。中年时寻求老庄之学,然后才知道《易经》之外有不谋而合的道理。古代的通达之人,他们所达到的境界,没有不相同的。然而只是看到道理确实如此,而没有领悟到心得于心之处。晚年又学习佛家学说,阅读大乘诸经,才开始豁然贯通,知道以前所听到的没有一句不是真实的话语。既然深信不疑,那么日常践行,没有一处不与心相符合。虽然想修正而回到从前的言论,也不可能了。今年夏天,暑雨连绵一个月,我卧病在忻堂,心中百念俱无。案头恰好有老子的书,偶然拿起诵读,开始模仿执笔在旁时,记下想要说的话,不知不觉过了九天而读完全书。大概我起初并没有意在言语。其中夹杂着《易经》和佛书,口到即言,不再有其他意图。有人讥讽我不应该这样,必定会有后世的议论。我笑着说:“这还是在寻求昔日的我,应当以现在的我为正。”
秋云放雨,山林寂静。各山谷相传,共有一奇。这是王荆公的诗,以前读只是喜爱它的清丽罢了。今年雨水特别多,两次经过梅雨季节,水涝比往年严重。昨天过午一场雨,忽然倾盆而下,过了一段时间才停。入夜后稍微凉快,枕着几案萧然自得,不知不觉睡到鸡将鸣,〇天还未亮。听到山泉水汇聚,起初隐隐如雷,靠近听,则高低远近互相参差交错,而各自发出声音。有的像钟鼓,有的像琴瑟,有的像战马奔腾,无不令人欣喜。开始领悟荆公的诗确实有味道,不知道他作这句诗时,也有与我相同的感受。所谓“共一奇”,是因为不为了押韵而毗耶,以音声为佛事,这大概接近了。
山中有几千竿竹子,都是我多年来亲手种植的。起初只得到几千竿,天天观看,时间久了不觉成林,没有一处不茂盛可喜。曾经自〇善于种竹,没有人比我更擅长。不久前经过吴江,对王份秀才说了这件事。份说:“竹子非常容易种植,只要得到肥沃的土地,清除瓦砾荆棘,深根频繁浇水,取粪壤再培土,没有不能活的,不必选择时机。然而为了美观是可以的,如果想要实用,不如在瘦瘠的土地上,非人力所能经营,或者在崖谷间自然生长,其质地坚实而肉实,砍断它像金石一样,作为普通竹子十年一换的,这必定加倍。”我居住前后多竹椽,回来后一一验证,无不如其所言,才知道我三十年种竹,起初未曾得到真正的竹子。防份予不闻君子哉若人。份为大学诸生,家故
饶财,兵火虽多壊尽,所余筑室呉江道旁,作圃兼有湖山之胜,客至即饮之酒,不问识不识人,亦以此多附之,近邑之佳也。
译家中财富丰饶,虽然历经战乱火灾大多毁坏殆尽,但剩余的财产用来在吴江大道旁建造房屋,开辟园圃,兼具湖山的胜景。有客人到来就请他喝酒,不问是否相识,也因此很多人依附他,是附近县邑中的佳话。
苏子曕初未知有禅学,为鳯翔府佥判。有兵官王凯者教之,始大知爱。时欧阳文忠尚无恙,子曕为杭州倅,特过汝隂,以此劝公,笑而不答。王凯诜之父也,舍欧公而从一兵官,可为豪杰矣。自是从辨才等,诜又于杭州所入益深。子由贬筠州监酒税时,江西谈老南临,即战盛,亦多有伟人。子由日从文闗西夀圣聪逰,自谓有得。余固不防亲闻二人之言,而阅其书多矣。质之近世为禅宗者,徃徃但许其髙明善辨辩,而不许其质至道,此当自知,非他人所能察。然子瞻论理超胜,出入大乗诸经,无所留碍,诚为闳妙。子由晚作老子觧,乃其心法,自许甚髙,与他觧经不类。天下至理不为凝滞所隔,则为聪明所乱,二人后必有能辨之者。
王荆公▯罢相,居钟山,无复他学,作字説外,即取藏经读之,虽则溷间,亦不废。自言字説深处,亦多出于佛书。作《金刚经觧》,裕陵尝宣取,今行于世。其余如《楞严》《华严》《维摩》《圆觉》,皆间有悦意,以为尽其所言至矣。谓禅学为无有,其徒自作法门,以动世之未有知音者尔。晚请秀圆通徃蒋山,首出所作诸经觧示秀,秀不之许。公不乐,秀亦弃去。后舍宅为寺,以文关西主之。未几,文亦封其所奏紫衣师号制书,不告而归,盖亦不契。然者荆公且势位方髙,二人不少假,亦可为勍敌。近嵗盖未之见。或云非荆公所得,盖二人之主张其教门以为便。世知荆以为然,则其徒无复可言。此亦不言冨。郑文未尝识圆照,闻法显之言而心语,既告以照,照即印大善知识。果但以主教门,则为安能使其传数百年而终不可冺乎?
怀禅师法嗣雪窦,治平、熙寜问,再振云门一▯,弥望东南,至今不絶。初得法时,不告亟去。雪窦自不知有此人。貎极▯极陋,尝饲驴,为其啮鼻。始治无为军鐡佛,即为雪窦烧香。寺甚敝,未甚知名。一日陞堂云:「鴈过长空,影沉寒水。鴈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今时人学至此,方有少分。传至于窦,惊曰:「吾乃有此人乎!」亟先有书通怀,方报之。夫语道而使授者不知,得者不有,比于庄周书寓意,或有其人,秦汉后盖未闻也。怀髙弟不胜数,其最着四人:惠林、本法、云秀、天鉢。冲长芦夫,所在皆为大宗师。得者既多,中间玉石不无乱。近嵗林际、洞山、道复行江外,怀之传遂少衰。然亦安知后不复有来者?乃知天下万事,乆皆不能无敝,虽斯道亦然。既不可不广,亦不可不慎。要之,与其失之多,不若失之少也。鴈影之言,意是其得于懐者。今无言禅,皆以为口实。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緑簔衣,斜风细雨不湏归。此▯真子张志和渔父词也。顔鲁公为湖州刺史时,志和客于鲁公,多在平望震泽间。今东震泽村有泊宅村,野人犹指为志和尝所居,后人因取其愿为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语,以为名。此两间湖水平阔,望之▯然澄澈空旷,四旁无甚山。遇景物明霁,见风防往来如飞鸟,天水上下一色。余每遇之輙为徘徊,不忍去。常意西塞在其近处,求之乆不得。后观张芸叟南行録,始知在池州磁湖县界孙防破黄射处也。苏子瞻极爱此词,患声不可歌,乃稍损益寄浣溪纱曰:「西塞山前白鹭飞,散花州外片防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蔽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緑簔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黄鲁直闻而继作,江湖间谓山连亘入水为矶,太平州有矶曰新妇,池州有浦曰女儿。鱼直好竒偶以名对,而未有所付。适作此词,乃云:「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児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青箬笠前无限事,緑簔衣底一时休。斜风细雨转船头。」子瞻闻而▯曰:「才出新妇矶,便入女児浦。志和得无一浪子渔父耶?」人皆传以为笑。前軰风流畧尽,念之慨然。小楼谷隠要不可无方外之士,时相周旋。余非鲁公,固不能致志和,然亦安得一似之者而与游也。
岩下放言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岩下放言卷中
宋 叶梦得 撰
严阳尊者尝门赵州
译苏子瞻起初不知道有禅学,任凤翔府签判时,有一位兵官王凯教导他,他才开始非常喜爱。当时欧阳文忠公尚健在,子瞻任杭州通判,特意到汝阴去,以此劝说欧阳公,欧阳公笑而不答。王凯是王诜的父亲,舍弃欧阳公而跟随一位兵官,可谓豪杰了。从此子瞻跟随辨才等人,王诜又在杭州对禅学钻研得越来越深。子由被贬到筠州监酒税时,江西谈老南临,即战盛,也有很多伟人。子由每天跟随文关西寿圣聪交往,自认为有所心得。我固然不能亲自听到二人的言论,但阅读他们的著作很多。拿他们与近世修习禅宗的人相比,往往只称赞他们高明善辩,却不承认他们体悟了至道,这应当自知,不是别人所能察知的。然而子瞻论理超胜,出入大乘诸经,毫无滞碍,确实宏大精妙。子由晚年作《老子解》,是他的心法,自许很高,与其他解经不同。天下的至理不被凝滞所阻隔,就被聪明所扰乱,二人之后必定有能辨别的人。
王荆公罢相后,居住在钟山,没有其他学问,除了作《字说》外,就取藏经来读,即使在溷间,也不废弃。他自称《字说》深处的内容,也多出自佛书。作《金刚经解》,裕陵曾经宣取,现在流行于世。其余如《楞严》《华严》《维摩》《圆觉》,都间或有悦意的地方,认为尽其所言到了极致。他说禅学是没有的,他的徒众自作法门,来打动世间没有知音的人罢了。晚年请秀圆通到蒋山,首先拿出所作的诸经解给秀看,秀不认可。公不高兴,秀也弃去。后来舍宅为寺,让文关西主持。不久,文也封还他所奏请的紫衣师号制书,不告而别,大概也不契合。然而荆公当时权势地位正高,二人不少假借,也可谓劲敌。近年大概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有人说这不是荆公所能得到的,大概是二人主张他们的教门以为便利。世人知道荆公认为这样,那么他的徒众就无话可说了。这也说不清。郑文未曾识得圆照,听到法显的话而心语,既告知了照,照即印可大善知识。果真是只以主教门,那么怎么能使其传承数百年而终不可灭呢?
怀禅师的法嗣雪窦,在治平、熙宁年间,再次振兴云门宗,弥漫东南,至今不绝。雪窦初得法时,不告而急速离去。雪窦自己不知道有这个人。面貌极其丑陋,曾经喂驴,被驴咬了鼻子。起初治理无为军铁佛寺,就为雪窦烧香。寺庙很破败,不是很知名。一天升堂说:“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无遗踪之意,水无留影之心。”现在的人学到这个地步,才有一点分量。传到雪窦,雪窦惊讶地说:“我竟然有这样的人吗!”急忙先有书信通怀,才回复他。谈论道而使传授者不知道,获得者不占有,比之于庄周书寓意,或许有其人,秦汉以后大概没有听说。怀的高弟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四人:惠林、本法、云秀、天钵。冲长芦夫,所在都成为大宗师。获得者既多,中间玉石不无混乱。近年林际、洞山、道复在江外行,怀的传承于是稍微衰落。然而又怎么知道以后不再有来者呢?于是知道天下万事,久都不能没有弊病,虽然这道也是这样。既不可不广,也不可不慎。总之,与其失之多,不如失之少。雁影之言,意是其得于怀者。现在无言禅,都以为口实。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这是张志和《渔父词》也。颜鲁公任湖州刺史时,志和客居在鲁公处,多在平望震泽间。现在东震泽村有泊宅村,野人还指着说是志和曾经居住的地方,后人因此取他“浮家泛宅,往来苕霅间”的话,作为名字。这两间湖水平阔,望之澄澈空旷,四旁没有很高的山。遇到景物明霁,见风帆往来如飞鸟,天水上下一色。我每次遇到就徘徊,不忍离去。常想西塞在其近处,寻找很久不得。后来看张芸叟《南行录》,才知道在池州磁湖县界孙策破黄祖处。苏子瞻极爱此词,患声不可歌,于是稍加损益寄《浣溪沙》曰:“西塞山前白鹭飞,散花州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蔽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黄鲁直闻而继作,江湖间谓山连亘入水为矶,太平州有矶曰新妇,池州有浦曰女儿。鱼直好竒偶以名对,而未有所付。适作此词,乃云:“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青箬笠前无限事,绿蓑衣底一时休。斜风细雨转船头。”子瞻闻而笑曰:“才出新妇矶,便入女儿浦。志和得无一浪子渔父耶?”人皆传以为笑。前辈风流略尽,念之慨然。小楼谷隐要不可无方外之士,时相周旋。我非鲁公,固然不能致志和,然而又怎么得到一个像他一样的人而与他交往呢。
岩下放言卷上
钦定四库全书
岩下放言卷中
宋 叶梦得 撰
严阳尊者尝门赵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