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下放言卷中
,不将一物来时如何?州云:“放下着。”曰:“既不将一物来,放下个什麽?”州云:“放不下时,却取将去。”余尝读《庄子》,见南荣趎见老子,嬴粮七日七夜。所老子曰:“自楚之所来乎?”曰:“唯。”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跃然顾后。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南荣趎俯而慙,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荅,因失吾问。吾谓此言与赵州正冥合。夫谓不将一物来,已将一物来矣。”南荣趎不知有何事,至赢粮七日七夜,无乃大气急生冝?老子之厌其人多也。《庄周》寓言无实,然亦善为▯笑之人也。命之曰“南荣趎”,夫“南”矣,“又荣”焉,“走而趋者,失之于傎,而方自楚来,其挟何至三人乎?老氏所告曼衍不可捕诘。然彼所谓“忘吾荅而失吾问”者,疑亦有僴然而得于中者也。
译如果不带任何东西来时该怎么办?赵州说:“放下它。”问者说:“既然不带任何东西来,放下什么?”赵州说:“放不下时,就把它取回去。”我曾经读《庄子》,看到南荣趎去见老子,带着干粮走了七天七夜。老子问:“你是从楚国来的吗?”回答说:“是的。”老子说:“你为什么跟着这么多人一起来?”南荣趎跳起来回头看后面。老子说:“你不知道我说的意思吗?”南荣趎低头惭愧,抬头叹息说:“现在我忘了我的回答,因而也忘了我的问题。”我认为这话与赵州的话正相契合。说“不带任何东西来”,其实已经带了东西来了。南荣趎不知有什么事,以至于带着干粮走了七天七夜,难道不是太着急了吗?老子讨厌他带的人多。《庄周》的寓言没有实事,然而也善于嘲笑人。给他起名叫“南荣趎”,既然叫“南”,又“荣”,奔走趋赴的人,失之于急躁,而他正从楚国来,他带着什么以至于有三人呢?老子所说的曼衍不可追究。然而他所说的“忘了回答而丢了问题”,怀疑也有豁然开朗而内心有所得的地方。
庄周言万物出于机,入于机,自得水为防而不一二数,无不皆然。此言兼载列子、庄周书有阙文,人谓之多不能觧。得水为防,上自能防为鹑,一句其义始可通,不若列子之全也。余居山间黙观物变,固多矣,取其灼然者,如蚯蚓为百合,麦之坏为蛾,则毎见之。物理固不可尽觧,业识流转,要湏有知然后有所向。若蚯蚓为百合,乃自有知为无知;麦之为蛾,乃自无知为有知。蚯蚓在土中欲化,先蟠结如毬,已有百合之状,一夕而变,纷然如飞尘。以佛氏论之,当时自其一意念精之极,因缘而有,即其近者,鸡之伏卵,固自此出。今鸡伏鸭,乃如庄周所谓越鸡伏鹄者,此何道防?麦之为蛾,盖自蛾种而起,因以化麦,非麦之能化蛾也。由是而言,之一念所生,无论善恶,要自有必至者。后稷因履人迹而生,启自石出,此真实论。金光眀经记流水长者尽化池鱼,皆得生天,更复何疑?但恐人信不及尔。
常上人言:「吾问如来,防中阿那律多无目而见,难陀龙无耳而听,殑伽神女非鼻闻香,骄梵鉢提无舌知味,舜若多神无身觉触。此自根尘中来,惟复在根尘外。若言根尘中来,彼自无有,谁为受者?若言在外,我既无内,云谁在外?」常子大笑:「若能觧此,则老氏言:『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抟之不得,名曰防。』犹是第二义。人生十二时,要湏常体防此一叚事,无令冷地有人防见。」
晁文元公年四十始娶,前此未尝知有女色。早从刘海蟾学道,自言得长生之术,故年康强,精明视聴,不少衰。六十后即兼穷佛理,然多从经论讲师,以分别名相为主,意将以儒释道通为一。其自著书,号《法藏碎金》,累数万言,反复不出此义。书成,继作《道院集》三卷。过八十,又为耄,知余书,余不及见,而《道院集》亦但伸前意而归要尔。妙湛师尝为吾云:江民表尝惜此公不一见正明眼,毎有遗恨。然论忠实和平,无一豪世间情伪处,则第一等人也。其子数世,世愈盛,天固有以报之。《法藏碎金》自记其所得处云:耳中尝闻天乐和雅之音,有可胜言者。自见其形,每在前,既乆而加小类数寸,不违眉睫之间。此恐是刘海蟾所得,佛氏则无是事。诸人之所疑也。乃知脱粘除纲,大是难亊。如此公果有未至,则他人可不勉耶?
韩魏公不甚言佛理,盖平生所厚善而信者,欧阳永叔势不得不然。毎为人言,自少至老,终始所践履惟在一部《论语》中,未尝湏臾散离。文若云:「公晚镇北门,已六十余矣。玉汝为都转运使,公时多病,不甚视事,数谒告家居。玉汝母尝遣文问▯,至则直造卧内,几案间不见他物,惟一唾壶与《论语》尔,乃信传者不谬。」人果欲修身于《论语》,未论尽得,但能行其数十言,随人髙下大小,无有不为善人君子者。况畧见其所不可得闻者乎?吾尝为《论语》释言,未尝沿袭徒为世俗传注,直欲有不愧所闻者。谓「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倚于衡,何湏更要讲觧?举足动歩,无所不当,用意常须痛自鞭防尔。
玉素处士张举,字子厚,毗陵人。治平初试春官,司马温公主文赋,公生明以第四人登第。既得官归,即不仕终身。元祐初,尝起为頴州教授,力辞不就。余家与之有旧,故余未冠得拜之。稍长,益相亲。清通逺畧,不为崖异,与前此号隠居晔然自夸于俗者不类。士大夫既以相与推敲,日欵其门,随髙下接之,无不满其意。贺铸有口才,最好雌黄,人于后亦无问言。毎折节亊之,常称之曰「通隠先生」。余尝扣其弃官之説,子厚笑曰:「吾岂不欲仕?者初但以二亲年俱髙,吾一子不忍去左右。既亲殁,吾将老矣,欲仕复何为?因循至是尔。」其言大抵若此。家藏书数万卷,善琴碁,曰:「惟玩此三物,不甚饮酒。」余得以周旋渉世以来,粗免大过。闻子厚为多,大观初,厚已死,州里上其行。余适在翰林,蔡鲁公亦素知其为人,遂得赐号,官其一子。今其子亦死,诸孙未
译庄周说万物从“机”中产生,又回归于“机”,自得“水为防”而不可一一计数,没有不是这样的。这话兼载于《列子》和《庄子》,但《庄子》有缺文,人们说这多不能解释。得到“水为防”,上自能防为鹑,这一句意思才通顺,不如《列子》完整。我住在山间默默观察万物变化,本来很多,选取那些明显的,如蚯蚓变成百合,麦子坏掉变成蛾子,就经常见到。物理本来不能全部解释,业识流转,一定要有知觉然后才有方向。如果蚯蚓变成百合,是从有知觉变为无知觉;麦子变成蛾子,是从无知觉变为有知觉。蚯蚓在土中想要变化,先盘结像球一样,已经有百合的形状,一夜之间变化,纷纷像飞尘。用佛家的理论来说,当时自己意念精纯到极致,因缘而有,就近的来说,鸡孵蛋,本来从这里出来。现在鸡孵鸭蛋,就像庄周所说的越鸡孵天鹅,这是什么道理?麦子变成蛾子,大概是从蛾子种子而起,因此化生麦子,不是麦子能化成蛾子。由此来说,这一念所生,无论善恶,一定有必然的结果。后稷因为踩了人的脚印而生,启从石头中出来,这是真实的论述。《金光明经》记载流水长者使池中的鱼全部化生,都得以生天,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只怕人们不相信罢了。
常上人說:「我問如來,阿那律多沒有眼睛卻能看見,難陀龍沒有耳朵卻能聽見,殑伽神女沒有鼻子卻能聞到香味,驕梵鉢提沒有舌頭卻能知道味道,舜若多神沒有身體卻能覺察觸感。這從根塵中來,還是只在根塵之外。如果說從根塵中來,他們自己沒有,誰來承受?如果說在外面,我既然沒有內在,誰在外面?」常子大笑:「如果能理解這個,那麼老子說:『看不見,叫做夷;聽不到,叫做希;抓不住,叫做微。』還是第二義。人生十二時,一定要經常體會這一段事,不要讓冷地有人看見。」
晁文元公四十歲才娶妻,以前從不知道有女色。早年跟隨刘海蟾學道,自稱得到長生之術,所以身體健康強壯,視聽精明,沒有衰退。六十歲後又深入研究佛理,但多從經論講師那裡學習,以分別名相為主,意圖將儒釋道通為一體。他自著書,號《法藏碎金》,累積數萬言,反覆不出這個意思。書成後,又作《道院集》三卷。八十歲後,又老了,知道我的書,我沒能見到,而《道院集》也只是伸張前意而歸結要點罷了。妙湛師曾經對我說:江民表曾經惋惜這位公爺沒有見到正明眼,每每有遺恨。然而論其忠實和平,沒有任何世間情偽之處,則是第一等人。他的子孫數代,世代越來越興盛,上天本來就有報應。《法藏碎金》自記其所得處說:耳中曾經聽到天樂和雅的聲音,有可勝言者。自見其形,每在前,久而加小類數寸,不違眉睫之間。這恐怕是刘海蟾所得,佛家則沒有這樣的事。諸人所懷疑的。由此可知脫粘除綱,大是難事。如果這位公爺果然有未至之處,那麼其他人可以不努力嗎?
韓魏公不太談論佛理,大概平生所厚善而信者,歐陽永叔勢不得不然。每每對人說,自少至老,終始所踐履惟在一部《論語》中,未曾須臾散離。文若說:「公晚年鎮守北門,已經六十多歲了。玉汝為都轉運使,公時多病,不太視事,數次謁告家居。玉汝母曾派文問〇,到則直造臥內,幾案間不見他物,惟一唾壺與《論語》爾,乃信傳者不謬。」人果欲修身於《論語》,未論盡得,但能行其數十言,隨人高下大小,無有不為善人君子者。況略見其所不可得聞者乎?吾嘗為《論語》釋言,未嘗沿襲徒為世俗傳注,直欲有不愧所聞者。謂「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立則見其參於前,在輿則見倚於衡,何須更要講解?舉足動步,無所不當,用意常須痛自鞭策爾。
玉素處士張舉,字子厚,毗陵人。治平初試春官,司馬溫公主文賦,公生明以第四人登第。既得官歸,即不仕終身。元祐初,嘗起為頴州教授,力辭不就。余家與之有舊,故余未冠得拜之。稍長,益相親。清通遠略,不為崖異,與前此號隱居晔然自誇於俗者不類。士大夫既以相與推敲,日款其門,隨高下接之,無不滿其意。賀鑄有口才,最好雌黃,人於後亦無問言。每折節事之,常稱之曰「通隱先生」。余嘗扣其棄官之說,子厚笑曰:「吾豈不欲仕?者初但以二親年俱高,吾一子不忍去左右。既親殁,吾將老矣,欲仕復何為?因循至是爾。」其言大抵若此。家藏書數萬卷,善琴碁,曰:「惟玩此三物,不甚飲酒。」余得以周旋涉世以來,粗免大過。聞子厚為多,大觀初,厚已死,州里上其行。余適在翰林,蔡魯公亦素知其為人,遂得賜號,官其一子。今其子亦死,諸孫未
有闻者。西北士不甚知其人,今能言之者絶少。魏野以有闲而名益彰,惜乎子厚之无闲也。
译有所传闻。西北地区的士人不太了解这个人,如今能谈论他的人极少。魏野因为有空闲而名声更加显扬,可惜子厚没有空闲啊。
富郑公少好道,自言吐纳长生之术,信之甚笃,亦时为炼烧丹灶亊而不以示人。余镇福唐,尝得其手书《还元火▯诀》一篇,于蔡君谟家,盖至和间持其母服时书以遗君谟者,方知其持养大槩熙寜间初罢相,守亳州,公已无意于世矣。圆照大本者,住苏州瑞光,方以其道震东南。▯州僧正颙,世号颙华严者,从得法以归。郑公闻而致之于亳,馆于书室,亲执弟子礼。一日旦起,公方听事,公堂颙视室中有书柜数十,其一柜鐍甚严,问之左右曰:“公常手自启闭,人不得与,意必道家方术之言。”亟使取火焚之,执亊者争不得。公适至,问状,颙即告之曰:“吾先为公去大病矣。”公初亦色防变,若不乐者,已而意定,徐曰:“无乃太虐▯乎!”即不问,自是豁然遂有得。颙曰:“此非我能,为公当归之照师。”乃以书偈通圆照,故世言公得法大本。然公晚于道,亦不尽废。薨之夕,有星陨于寝,洛人皆共见,此岂偶然哉?妙湛师为余言,亲得于其师小夲,小夲得其师大夲者云耳。
余中嵗少睡,盖老人之常态,无足怪者。毎夜过分,輙不能再睡,展转一榻间,胸中既无纎物,颇觉心志和税,神宇凝静,有不能名者。时闻防啮,唧唧有声,亦是一乐事。当门老仆,鼻息如雷,间亦有呓语,或悲或喜,或怒或歌,听之毎启齿,意其亦必自以为得,而余不得与也。尝在頴川时,初自翰林免官,先君为倅归养,居后圃三间小室,旁无与隣,左右惟一▯仆意况已如此。尝有诗云:「城头晚漏鸣丁丁,▯间月落却未明,衡阳归雁过欲尽,汝阳荒鸡初一鸣。悠悠断梦子不记,草草防吟还独生。」成人得意须几许,一睡稍足无与情。逮今四十年,了无异者。余毎自料,非世间享福人,平生大得志处,不过如是。但能保此一生,如佛与波斯匿王论见恒河性有味言也。
世传神仙吕洞賔,名嵓,洞賔其字也。唐吕渭之后,五代从钟离权得道。权汉人仙者,自宋以来与权更出没人间。权不甚多,而洞賔踪迹数见,好道者毎以为口实。余记童子时,见大父魏公自湖外罢官还道岳州,客有言洞賔事者,近嵗尝过城南一居寺,题诗二首壁间而去。一云:朝游岳鄂,暮苍梧,防有青蛇,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其二云:独自行时独自坐,每恨时人不识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説者云:寺有大古松,吕始至无能知者,有老人自颠徐下致防,故诗云然。先大父使予诵之,后得季观所记洞濵事碑,与少所闻正同。青蛇世多言吕由剑侠入,非是,此正道家以气炼剑者,自有成法。神仙事▯茫不可知,疑信者盖相半。然是身本何物,故自有主之者,区区百▯亦何足言,弃之为佛,存之则为仙,在去留问尔。洞濵虽非予所见,然世要必有此人也哉。
恵逺法师白莲社在庐山东林。防者佛防耶舍佛陀跋陀罢竺道生慧持慧献昙恒道禺道敬昙诜皆浮屠。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野张诠皆士。合十八人。初晋太元中为佛者道安居太山。逺从之学。安以为髙弟遗行其教。东南至庐山乐之。因留不去。寺旧不甚广。元封丰老南之徒常摠主寺事物。雄迈为徒之杰。始斥大鼎新之雄丽庄严。遂为江湖间第一。而白莲社者其遗迹尚在。余少屡欲徃游。讫无因。今老矣。势必不能至。得李伯时为爱之。常掲之壁间。意或得僧俗间胜士十许軰。不必如逺之数。追其故事于山间。山有二泉。东泉为尤胜。潴其下流。倚山傍流为涧为池。亦多种莲。然三十余年讫无甚如余意者。每徘徊涧壑。想见逺时輙慨然如见其人。逺社为浮屠者吾不能知。而刘遗民周续之雷次宗皆见宋书隠逸传。风调清逺。方知晋宋间风俗之衰。方外超出絶俗之士尚不乏如此。岂今而无之乎。第无余以致之尔。顷蒙恩赐寺积善教忠。守其丘墓。自闽还规模作屋八十楹。去余居无一里。四山环集。两涧绕其傍。今渐成其三之一。尚意有道生軰肯从之。终以成予志也。
余少好藏三代秦汉间遗噐,遭钱塘兵乱,尽
译富郑公年轻时喜好道家学说,自称掌握吐纳长生的方法,对此深信不疑,有时也进行炼丹烧灶之事,但不向人展示。我在福唐任职时,曾在蔡君谟家中得到他手写的《还元火诀》一篇,这是他在至和年间为母亲守丧时写来赠送给君谟的,由此才知道他修身养性的大致情况。熙宁年间他刚罢免宰相职务,任亳州知州时,已经对世事无意了。圆照大师法号大本,住在苏州瑞光寺,正用他的道法震撼东南地区。苏州僧正颙,世称颙华严,从大本那里得到法旨后回来。郑公听说后把他请到亳州,安置在书房,亲自以弟子之礼侍奉他。一天早晨起床,郑公正在处理政务,僧正颙看到屋里有几十个书柜,其中一个柜子上锁很严,问左右的人说:“郑公经常亲手开闭,别人不得参与,想必是道家的方术言论。”急忙让人取火焚烧,负责的人争辩也不得。郑公恰好来到,询问情况,颙就告诉他:“我先为您去除大病。”郑公起初脸色改变,好像不高兴的样子,随后心意安定,慢慢说:“未免太残忍了吧!”就不再追问,从此豁然开朗有所领悟。颙说:“这不是我能做到的,您应该归功于圆照大师。”于是用书信偈语通知圆照,所以世人说郑公从大本那里得到法旨。然而郑公晚年修道,也没有完全废弃世俗事务。他去世的那天晚上,有流星坠落在寝宫,洛阳人都看见了,这难道是偶然吗?妙湛法师对我说,他亲自从小夲那里听说,小夲是从大夲那里听说的。
我中年以后睡眠少,这是老年人的常态,没什么奇怪的。每当夜过子时,就不能再入睡,在床榻间辗转反侧,心中既没有杂念,颇觉心志平和舒缓,精神凝聚宁静,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有时听到虫鸣,唧唧有声,也是一件乐事。守门的老仆,鼻息如雷,偶尔也有梦话,或悲或喜,或怒或歌,听着常常让我微笑,心想他也一定自以为得意,而我却无法参与。曾经在颖川时,我刚从翰林院免官,父亲任副职回家养老,住在后园三间小室,旁边没有邻居,左右只有一个仆人,心境已经如此。曾经有诗说:“城头晚漏鸣丁丁,屋间月落却未明,衡阳归雁过欲尽,汝阳荒鸡初一鸣。悠悠断梦子不记,草草吟诗还独生。”成人得意需要多少呢,稍微睡足就没有其他情欲了。到现在四十年,没有什么不同。我每次自己估量,不是世间享福的人,平生最大的得志之处,不过如此。只要能保持这一生,就像佛与波斯匿王讨论恒河见性时所说的有味之言一样。
世人传说神仙吕洞宾,名嵓,洞宾是他的字。他是唐代吕渭的后代,五代时跟随钟离权得道。钟离权是汉代成仙的人,自宋代以来与吕洞宾更频繁地出没人间。钟离权事迹不多,而吕洞宾踪迹多次出现,喜好道家的人常常以此为谈资。我记得小时候,看见祖父魏公从湖外罢官回来经过岳州,有客人谈论吕洞宾的事,说近年他曾到城南一座寺庙,在墙上题了两首诗后离开。一首说:“朝游岳鄂,暮苍梧,腰有青蛇,但气粗。三入岳阳人不识,朗吟飞过洞庭湖。”另一首说:“独自行时独自坐,每恨时人不识我。惟有城南老树精,分明知道神仙过。”传说者说:寺庙有一棵大古松,吕洞宾刚到时无人能知,有老人从树顶慢慢下来致意,所以诗中如此说。祖父让我背诵这些诗,后来得到季观所记的吕洞宾事迹碑文,与小时候听说的完全相同。青蛇世人多说是吕洞宾由剑侠入道,其实不是,这正是道家以气炼剑的方法,自有成法。神仙之事渺茫不可知,怀疑和相信的人大概各占一半。然而这身体本来是什么东西,自然有主宰它的,区区百年生命又何必多言,舍弃它成为佛,保存它成为仙,在于去留之间罢了。吕洞宾虽然我没有亲眼见到,但世上一定有这样的人物吧。
慧远法师的白莲社在庐山东林寺。参与者有佛徒耶舍、佛陀跋陀、竺道生、慧持、慧献、昙恒、道禺、道敬、昙诜等。刘遗民、雷次宗、周续之、宗炳、张野、张诠等都是士人。共十八人。起初晋太元年间,佛徒道安住在泰山。慧远跟随他学习。道安认为他是高才弟子,继承他的教法。慧远到东南庐山,喜欢那里,因而留下不去。寺庙原来不太宽敞。元封年间,丰老、南之等人常常总管寺庙事务。他们雄迈杰出,是徒众中的佼佼者。开始扩建,焕然一新,雄丽庄严。于是成为江湖间第一。而白莲社的遗迹还在。我年轻时多次想去游览,最终没有机会。现在老了,势必不能到达。得到李伯时画的画,常常挂在墙壁上。心想或许能得到僧俗间的胜士十多人,不必像慧远那样多,在山间追寻他们的故事。山有二泉,东泉尤其好。蓄积其下游,依山傍水形成涧池。也种了很多莲花。然而三十多年终究没有很符合我意的人。每次在涧壑徘徊,想到慧远时总是感慨,好像看见他本人。慧远社中的佛徒我不了解,而刘遗民、周续之、雷次宗都见于《宋书·隐逸传》。风度清高深远。才知道晋宋年间风俗衰败,方外超出世俗的士人还不缺乏这样的人。难道现在没有吗?只是没有我这样的人去招致他们罢了。最近蒙恩赐寺积善教忠,守护我的坟墓。从福建回来规划建造房屋八十间。离我的住处不到一里。四山环绕,两涧流经旁边。现在渐渐建成三分之一。还希望有道生这样的人肯跟随他,最终完成我的志向。
我年轻时喜好收藏三代秦汉间的遗物,遭遇钱塘兵乱,全部
亡。之后有遗余铜鸠,柱头色如碧玉,因以天台藤杖为干,植之,毎置左右。今年所亲章微州,在平江有鬻铜酒噐,其首为牛,制作简质,其间涂金隠隠,犹可见意。古之兕觥,防于生朝,章亟取为余夀。余欣然▯之曰:「正患吾鸠杖无侣,造物岂以是假之耶?」二物常以自随。徃嵗自行山间,使童子操杖以从,殆以为观尔,未必直须此物也。迩来足力渐觉微,毎升降,殆不可无。时坐石间,児子甥侄軰环子侧,輙以杖使以觥酌酒而进,即为引满,常亦自笑其癖。顷有嘲好古者,谬云:「以市古物,不计直,破家无以食,遂为丐,犹持所有。顔子陋巷瓢号于人曰:『孰有太公九府钱,乞一文』,吾得毋似之?」
译亡。之后有遗留的铜鸠,柱头的颜色像碧玉,于是用天台的藤杖做主干,把它种植在上面,经常放在身边。今年,我的亲信章微州,在平江有出售铜制酒器,其头部是牛的形状,制作简朴,其间涂金的痕迹隐隐可见,还能看出古意。古代的兕觥,恰逢我的生日,章微州急忙取来为我祝寿。我欣然接受,说:“正愁我的鸠杖没有伴侣,造物主难道是把这借给我吗?”这两件东西常常随身携带。往年自己在山间行走,让童子拿着拐杖跟随,大概只是当作观赏罢了,未必真的需要这些东西。近来脚力渐渐觉得微弱,每次上下台阶,几乎不能没有它。有时坐在石间,儿子、外甥、侄子们环绕在身旁,就拿拐杖和兕觥斟酒递上,我就喝个精光,常常也笑自己的癖好。近来有人嘲笑喜好古物的人,荒谬地说:“为了买古物,不计较价格,耗尽家产没有吃的,于是沦为乞丐,还拿着所有的东西。颜回在陋巷里用瓢向人乞讨说:‘谁有太公九府的钱,乞讨一文’,我难道不像他吗?”
陶渊明所记桃花源,今鼎州桃花观即是其处。余虽不及至,数以问湖湘间人,颇得言其胜事云。自晋宋来,由此上升者六人。山十里间无杂禽,惟二禽徃来观中,未尝有鸟増损,新旧更昜不可知。耆老相传,自晋迄今如此。毎有贵客来,鸟輙先号鸣庭间,人率以为占。渊明言刘子骥闻之欲徃,不果。子骥见《晋书·隠逸传》,即刘驎之子骥,其字也。传记子骥采药衡山,深入忘反,见一涧水,南有土名囷,其一闭一开,开者水深广不可过。或説其间皆仙灵方药诸杂物。既还失道,遇伐弓人问径,始归。后欲更徃,终不复得,大类桃源事,但不见其人尔。晋宋间如此异亦颇多,王烈石髓亦其一也。镇江茅山,世以比桃源。余顷罢镇建康时,徃游三日,按图记问其故事,山中人一一指数,皆可名,然不至大,亦无甚竒胜处。而自汉以来传之,冝不谬。华阳洞最知名,才为裂石,濶不满三四尺,其髙三尺,不可入。金坛福地正在其下,道流云近嵗刘浑康尝得入百余歩,其言甚夸,无可考,不知何缘能至。韩退之未尝过江,而诗有「烦君直入华阳洞,割取乖龙左耳来」,意当有所谓,不止为洞言也。
孔子言仁者静,智者动。吾观自古功名之士,类皆好动。不但兴作事业,虽起居语黙之问,亦不能自已。王荆公平生不喜坐,非睡即行。居钟山,毎早饭已,必跨一驴至山中,或之西庵,或之定林,或中道舍驴徧过野人家,亦或未至山后还。然要必湏出复还。已作字说时,用意良苦。尝置石莲百许枚几案上,咀嚼以运其思。遇尽未及益,即囓其指至流血不觉。世传公初生,家人见有貛入其室。有顷生公,故小字貛。即尝以问蔡元度曰:“有之,物理始不可晓。”苏子瞻性亦然。初謪黄州,布衣芒履出入阡陌,多挟弹击江水与客为娯乐。毎数日必一泛舟江上,听其所止,乗兴或入旁郡界,经宿不返,为守者极病之。晚贬岭外,无一日不逰山。晁以道尝为余言:“顷为宿州教授,防公出守钱塘,夜过之,入其书室,见壁间多张古名畵,爱其钟隠雪雁,欲为题字而挂边髙不能及。因重二卓以上,忽失足坠地。”大笑。二人皆天下伟人,盖出于智者当尔。吾素累坠,固非二公之比。自得此山乐其泉石,欲为藏书之所。旦携其仆夫荷挿持图,平夷涧谷,搜剔岩窦,虽风雨不避。旁观皆以为甚劳,而余实未尝倦。殆其役于物耶?新居将成,颇亦自惊。夫仁智性之成徳,由是以入圣。虽动其何伤?其必有以飬之,而后不至于敝。因榜其防事东西两斋曰“近仁”曰“近知”,而防曰“乐夀”。非曰能之,盖虽老犹将学焉。又以戒为子孙者也。
李文饶《平泉草木记》云:“以吾平泉一草一木与人者,非吾子孙也。”欧阳永叔尝笑之。余谓文饶之感,何至平泉草木而已哉?后读《五代史》,至张全义监军与军将孙延古争醒酒石事,全义杀之。延古可为克家之子矣。然以与监军,则违其戒;守其戒,则或因之以至于杀人。一名亦何足言?使文饶而先悟此,岂直无以累人,亦当自克其身矣。好石良是一癖,古今文士毎见于诗咏者,必有直好也。其好者正自不能觧。余绍圣问春官不第,道归灵壁县,世以为出竒石。余时卧病舟中,行槖萧然,闻茶肆多有求售,公私未之贵,人亦不甚重。亟得其一,长尺许,价当八百,取之以归。探其所有,仅七百金,假之同舍而足,不觉病顿愈。夜抱之以眠,知人之好石不特其言也。自行此壑,刳剔岩洞,与藏于土中者愈得竒。今岩洞殆千余处,而竒石林立左右,不可以数计,心犹爱之不已,岂非余之癖哉?頼晚年粗知道,文饶之病则无复有客欲得者,听其自取以去,未尝较。尝▯谓児童軰云:“此不但吾无所累,汝亦可以免矣。”夫人事何尝不类尔?每以文饶之言观之,世间得更有一物耶?
孔子以治诗书礼乐春秋六经而一君无所钩用,老子谓六经先王之陈迹,非其所以迹,而教之以白鶂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防应于下而风化。
译陶渊明所记载的桃花源,如今鼎州的桃花观就是那个地方。我虽然没有亲自到过,但多次向湖湘一带的人询问,颇听到一些关于那里胜景的传闻。自从晋宋以来,从这里升仙的有六个人。十里山间没有杂乱的禽鸟,只有两种鸟在观中往来,从未有鸟类的增减,新旧更替也无法知晓。老人们相传,从晋代到现在一直如此。每当有贵客到来,鸟便先在庭院间号叫鸣啼,人们通常把它当作预兆。陶渊明说刘子骥听说后想去,但没有实现。刘子骥见于《晋书·隐逸传》,就是刘驎之,子骥是他的字。传记中记载刘子骥在衡山采药,深入山中忘了返回,看见一条涧水,南边有个土名叫做囷,其中一个洞口关闭,一个洞口开启,开启的那个水深广无法渡过。有人说其中都是仙灵、方药和各种杂物。回来时迷失道路,遇到砍柴的人询问路径,才得回家。后来想再去,终究不能再找到,大体类似桃源的事,只是没有见到那些人罢了。晋宋之间这样的奇异事情也很多,王烈石髓也是其中之一。镇江的茅山,世人把它比作桃源。我前不久罢免建康镇守职务时,去游览了三天,按照图记询问那里的旧事,山中人一一指点,都能说出名字,然而并不宏大,也没有非常奇特的胜景。但从汉代以来流传下来,应该没有错误。华阳洞最出名,只是裂开的石头,宽度不满三四尺,高度三尺,无法进入。金坛福地就在它的下面,修道的人说近年刘浑康曾经进入百余步,他的话说得很夸张,无法考证,不知凭借什么缘故能到达那里。韩愈不曾渡过长江,而诗中有“烦君直入华阳洞,割取乖龙左耳来”的句子,意思应当有所指,不只是为洞穴而言罢了。
孔子说仁者静,智者动。我看自古以来的功名之士,大都喜欢动。不但兴建事业,即使在起居语默之间,也不能自我克制。王安石平生不喜欢坐着,不是睡觉就是行走。住在钟山时,每次早饭吃完,必定骑一头驴到山中,有时去西庵,有时去定林,有时在半路舍下驴子遍访野人家,有时甚至没到山后就返回。但一定要出去再回来。写《字说》时,用意良苦。曾经在几案上放置百余枚石莲,咀嚼它们来运思。遇到石莲吃完还没来得及补充,就咬自己的手指直到流血也不觉得。世上传说他刚出生时,家人看见有獾进入他的房间。过了一会儿生下了他,所以小名叫獾。我曾经拿这事问蔡元度说:“有这事,物理起初不可晓。”苏轼性情也是这样。刚被贬到黄州,穿着布衣草鞋出入田间小路,多带着弹弓击打江水与客人作娱乐。每隔几天必定一次泛舟江上,听任它停在哪里,乘着兴致有时进入旁郡边界,过夜不返回,让守城的人非常烦恼。晚年被贬到岭南,没有一天不游山。晁以道曾经对我讲:“不久前我在宿州做教授,恰逢苏轼出任钱塘太守,夜里去拜访他,进入他的书房,看见墙上多张贴古人名画,喜爱他的钟隐雪雁图,想题字但挂在旁边太高够不着。于是搬来两张桌子叠起来站上去,忽然失足掉在地上。”大笑。两人都是天下伟人,大概出于智者应当如此。我向来累坠,本来就不是两位公比得上的。自从得到这座山喜爱它的泉石,想把它作为藏书之所。早晨带着仆夫拿着锄头拿着图,平整涧谷,搜剔岩洞,即使风雨也不躲避。旁观的人都认为非常劳累,而我实在不曾疲倦。大概是役于物吧?新居将要建成,自己也颇感惊讶。仁智是性之成德,由此进入圣境。虽然动又有什么伤害?必定有办法来涵养它,然后不至于疲敝。因此把斋舍东西两间命名为“近仁”和“近知”,而斋舍命名为“乐寿”。不是说我能做到,大概虽然老了还将学习。又用来告诫子孙。
李文饶《平泉草木记》说:“把平泉的一草一木给别人的人,不是我的子孙。”欧阳永叔曾经嘲笑他。我认为李文饶的感慨,何至于平泉草木而已呢?后来读《五代史》,读到张全义监军与军将孙延古争夺醒酒石的事,张全义杀了他。孙延古可以说是能继承家业的儿子了。然而因为把石头给监军,就违背了父亲的告诫;遵守父亲的告诫,就可能因此导致杀人。一块石头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假使李文饶先悟到这一点,岂止不会拖累别人,也应当能克制自己了。喜好石头确实是一种癖好,古今文士在诗咏中见到的,必定有直接的好恶。那些喜好的人正自不能解释。我在绍圣年间参加礼部考试落第,回乡经过灵壁县,世人认为那里出产奇石。我当时卧病在船中,行囊萧条,听说茶肆多有求售的,公私都不看重,人们也不很重视。急忙得到一块,长一尺左右,价值八百,取来带回家。探查所有的钱财,仅有七百金,向同舍借足,不觉病顿时好了。夜里抱着它睡觉,知道人们喜好石头不只是说说而已。自从开辟这个山谷,挖掘岩洞,与藏在土中的相比更加得到奇石。现在岩洞将近千余处,而奇石林立左右,不能以数计算,心里还爱不已,难道不是我的癖好吗?幸赖晚年粗通道理,李文饶的毛病则不再有客人想要得到的,听任他们自取离去,不曾计较。曾经对儿童辈说:“这不仅是我无所累,你们也可以免除了。”世间人事何尝不是这样?每当用李文饶的话来看,世间还能再有一物吗?
孔子以治理诗书礼乐春秋六经而一位君主无所钩用,老子说六经是先王的陈迹,不是其所以迹,而教之以白鶂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雌应于下而风化。
孔子居三月不出,得其为鸟鹊,孺鱼传沬,细要者化,有弟而兄啼,盖以类觉之也。自以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而老子可以此正今之所谓禅者,但言之不同耳。世语吾儒之言则近,以语佛氏之言则晤,殆其不自了而惑于名,故为佛氏者亦不以其情告之,而待其自悟。使人人知孔子之得于老子而老子肯之,世岂复有禅哉?吾尝谓古之至理有不谋而冥契者,吾儒之言易,佛氏之言禅,是也。夫世故有不可言而终不可免于言,吾儒不得已则命之曰易,以其运转无穷而不可执;佛氏不得已而命之曰禅,以其不传而可以更相与也。达其不可执而受其更相与者,禅与易岂二道哉?但不知二氏初何以不相为谋而表里如此,惟其道之一尔。此叚老子先之以性命不可意不变,此性命之直不可以言传而语之者也。维之以时不可止,道不可壅也,此其为不可执而可以更相与者也。孔子许顔渊曰:“其心三月不违仁。”庄子亦曰:“孔子不出三月而复见老子。”盖古之论者必以三月为莭,天道一变也,言之同有至是哉。
译孔子居住三个月不出门,领悟到鸟鹊、幼鱼吐沫、细腰蜂化生、弟弟出生而哥哥啼哭等现象,大概是因为同类相互感应的缘故。他自认为如果不能顺应变化而成为人,又怎能教化他人?而老子可以用这个道理来匡正现在所谓的禅宗,只是说法不同罢了。世人说儒家的言论贴近常理,用佛家的言论来对照则豁然开朗,这大概是他们自己未能明了而迷惑于名相,所以佛家的人也不把实情告诉他们,而是等待他们自行领悟。假如人人都知道孔子从老子那里有所领悟,而老子也认可这一点,世间难道还会再有禅宗吗?我曾经说,古代的至高道理有不谋而合、暗中契合的,儒家的言论称为“易”,佛家的言论称为“禅”,就是如此。世间本有不可言说却终究无法避免言说的道理,儒家不得已将其命名为“易”,是因为它运转无穷而不能执着把握;佛家不得已将其命名为“禅”,是因为它不可言传却可以互相交流印证。通达那不可执着把握的道理,并接受那互相交流印证的方式,禅与易难道是两条不同的道路吗?只是不知道这两家起初为何不互相商议,却如此表里相应,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道是统一的。这段文字中,老子首先指出性命不能凭意念去改变,这性命之直接无法用语言传达,只能靠言语去启发。接着指出时势不可阻止,大道不可堵塞,这就是那不可执着把握却可以互相交流印证的地方。孔子赞许颜渊说:“他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庄子也说:“孔子不出门三个月后又去见老子。”大概古人论述必定以三个月为一个节点,天道发生一次变化,言论相同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啊。
岩下放言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岩下放言卷下
宋 叶梦得 撰
杨朴、魏野,皆咸平、景徳间隠士。朴居郑州,魏野居陕,皆号能诗。朴性癖,尝骑驴徃来郑圃,每欲作诗,即防草中冥搜,或得之则跃而出,适遇之者无不惊。真宗祀汾隂,过郑,召朴,欲命之官,即问:“卿来,得无以诗送行者乎?”朴揣知帝意,谬云无有,惟臣妻一篇。帝使诵之曰:“更休落魄贪杯酒,切莫猖狂爱做诗。今日捉将官里去,这囬断送老头皮。”帝大笑,赐束帛,遣还。山野和易通俗,人乐从之。防魏王公当国,尤爱之。野亦数相问,无间。天禧末,魏公屡求退,不许。适野寄以诗曰:“人间宰相惟三载,君在中书四十年。西祀东封俱已了,好来平地作神仙。”魏公亟防以闻,遂得谢。朴死无子,野有子闲,能袭其父风,年八十余,亦得长生之术。司马温公陕人,闲死,为志其墓。故世知野者多,而朴无甚闻。然皆一莭之士,世竞于进取,也不可时无此曺一二警励之,与指嵩少为仕途防径者异也。
郎简侍郎,钱塘人。庆厯问能吏,与杜岐公极相厚善。简长岐公十许嵗,岐公以兄事之。既老谢事,居里中,作别馆径山下,善服食,得养生之术。即术山涧旁种菖蒲数畆,嵗采以自饵,山中目之菖蒲田。时岐公以老就第,居宋简,数以书招岐公同处,不果往,然书问与诗往来无虗月。范文正知钱塘,亦重其为人。防皇祐大飨明堂,亟请召岐公为三老,以任叅政布。及简为五更不报,简犹后岐公三四年卒,几九十。虽无甚显迹,然能善其身,终始岐公,未尝轻与人,独重简为重友,亦必有以取之矣。士大夫处世,何用事业赫在人耳目?若必求此,将有扰扰用意营之者,若是安得自适于休静无事之地?或不免累于仕而不能去于家。先世与简有素,今日客有自径山来,言菖蒲田,问之,儿子多不知其详,乃为语之。
余守许昌时,洛中方营西内,甚急,宋升以都运使主之。其徒韩溶、李实等,皆用事。宫室梁柱栏槛▯牖,皆用灰布。期既廹竭,洛阳内外猪羊牛骨不克用。韩溶建议掘漏泽人骨以代,升欣然从之。一日,李实暴疾死而还魂,其言冥官初追,正以灰骨事,有数百人讼于庭。冥官问状,实言:“此非我。”盖韩溶忽有吏趋而出,有顷复至,过实曰:“果然,君当还,然宋都运亦不免。”既白冥官,而下所抱文字,风动其纸,畧有“防门”二字。后三日,溶有三子连死,尚防其妻哭之哀。又三日,亦死,而溶亦死。升时入为殿中监,未防传。升忽溺血不止,经日下数石而毙。人始信幽防之事有不可诬者。时有范徳儒卒,才数月,其家语予:“近有人之郓州,夜过野中,见有屋百间如官府,掲其榜曰‘西证狱’。问其故,曰:‘此范龙图治西内事也。’”家亦有兆相符。防有属吏徃洛,余始复其言,于李实亦然。甚哉,祸福不可畏乎!余素不乐言鬼神幽怪,特书此一亊以示儿子,以为当官无所忌惮者戒之。
文潞公洛阳居,地袁象先旧基,屋虽不甚宏大,晚年得其傍羡地数畆为园,号东西日。挟家童数軰,肩舆与賔客姻亲共逰,无虗时。既罢,遣声妓,取营籍十余人,月赋以金。毎行必命之,执事人以为适然。时公年已髙,舍居家而适别馆,且未免平昔之好,则犹若有少劳者。杜岐公谢事,不造宅,假官舍囘车院居之,积十年薨于其中。余守宋时,尝徃观,湫隘与居民不逺。耆老犹指癈屋三间为公之书屋,公未尝出,亦不甚饮酒。客至,粟饭一盂,杂以饼饵,他品不过两种。无客即静坐,不闻人声。有瞷之者,或赋诗作草书,未尝不满也。一等贵人奢俭,所享虽各其性,然亦必自有赋之。如潞公出入将相,穷极奉飬,而能安于约如此,固自不可及。若岐公则尤人之所难,然此但以俗人论耳。稍知道者,其何有于是?潞公必不以其约自矜,岐公必不以其亷自异。晋人记有比王逸少兰亭于金谷,而逸少喜者,彼其所知,恐未尝梦见逸少也。
李习之
译岩下放言卷中
钦定四库全书
岩下放言卷下
宋代 叶梦得 撰
杨朴、魏野,都是咸平、景德年间的隐士。杨朴住在郑州,魏野住在陕州,都号称擅长作诗。杨朴性情古怪,曾经骑着驴在郑州郊外往来,每当想要作诗,就在草丛中冥思苦想,有时得到诗句便跳跃而出,恰好遇到他的人没有不感到惊奇的。真宗祭祀汾阴,路过郑州,召见杨朴,想任命他做官,就问:“你来的时候,难道没有用诗送行的人吗?”杨朴揣测到皇帝的意图,谎称没有,只有妻子写的一篇。皇帝让他诵读,他说:“不要再落魄贪恋杯酒,千万不要猖狂喜爱作诗。今天把你捉到官府里去,这回可要断送你的老命。”皇帝大笑,赐给他束帛,打发他回去。杨朴山野闲适,平易近人,通俗随和,人们乐于跟随他。恰逢魏王公(韩琦)主持朝政,尤其喜爱他。魏野也多次与他交往,没有隔阂。天禧末年,魏公屡次请求退休,不被允许。恰好魏野寄给他一首诗说:“人间宰相只有三年任期,你在中书省却待了四十年。西祀东封都已经完成,好来平地做神仙。”魏公急忙将诗呈报给皇帝,于是得以辞官。杨朴死后没有儿子,魏野有儿子魏闲,能继承父亲的风范,活到八十多岁,也掌握了长寿之术。司马温公是陕州人,魏闲死后,为他撰写墓志铭。所以世人了解魏野的多,而杨朴却不太知名。然而他们都是坚守节操的士人,世人都争着进取,难道可以没有这一两个人来警示激励吗?这与那些把嵩山少室山当作仕途捷径的人不同啊。
郎简侍郎,是钱塘人。庆历年间以能吏著称,与杜岐公(杜衍)关系极为深厚友好。郎简比杜岐公大十几岁,杜岐公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郎简年老辞官后,住在乡里,在径山下建造别馆,善于服食,掌握了养生之术。他在山涧旁种了几亩菖蒲,每年采摘来自用,山中人称其为菖蒲田。当时杜岐公年老退休,住在宋州,郎简多次写信邀请杜岐公同住,杜岐公没有去成,但书信和诗歌往来没有一个月中断。范文正公(范仲淹)任钱塘知州时,也看重他的为人。恰逢皇祐年间大祭明堂,朝廷急切请求召杜岐公为三老,任命他为参知政事。等到郎简作为五更(五更天)不报(此处疑为“五更”或官职名之误,结合上下文可能指某种仪式或职位,暂译为相关职务),郎简比杜岐公晚三四年去世,将近九十岁。虽然没有显著的功绩,但能保全自身,始终与杜岐公交好,不曾轻易对待他人,唯独看重郎简为挚友,也一定有值得取法的地方。士大夫处世,何必一定要事业显赫在人耳目之中?如果一定追求这个,就会有纷纷扰扰用心经营的人,这样怎么能安于清静无事之地呢?或者不免受仕途牵累而不能离开家。先世与郎简有旧交,今天有客人从径山来,说起菖蒲田,问起详情,儿子们大多不知道,于是为他们讲述。
我守许昌时,洛阳正在营建西内,非常紧急,宋升以都运使的身份主持此事。他的党羽韩溶、李实等人,都掌权用事。宫室的梁柱栏杆门窗,都用灰布包裹。期限紧迫,洛阳内外猪羊牛的骨头不够用。韩溶建议挖掘漏泽园(埋葬无主尸骨的公共墓地)的人骨来代替,宋升欣然听从。有一天,李实突然得急病死了又还魂,他说冥官最初追拿他,正是为了灰骨这件事,有几百人在法庭上诉讼。冥官问情况,李实说:“这不是我。”大概韩溶忽然有吏役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经过李实时说:“果然,你应当回去,然而宋都运也不免。”禀报冥官后,放下所抱的文件,风吹动纸张,隐约看到“关门”二字。三天后,韩溶有三个儿子接连死去,还来不及埋葬,他的妻子哭得很哀伤。又过了三天,韩溶的妻子也死了,韩溶也死了。宋升当时入朝担任殿中监,不久传来消息。宋升突然尿血不止,经过一天排出几石血而死。人们才开始相信幽冥之事不可欺骗。当时范德儒去世,才几个月,他家人告诉我:“最近有人去郓州,夜里经过野外,看到有百间房屋像官府,挂着匾额说‘西证狱’。问其原因,回答说:‘这是范龙图(范仲淹)治理西内的事。’”家中也有征兆相符合。恰逢有属吏去洛阳,我才回复他的话,对于李实也是如此。祸福真可怕啊!我向来不喜欢谈论鬼神幽怪,特意记下这一件事来告诫儿子,作为当官无所忌惮者的警戒。
文潞公(文彦博)在洛阳居住,土地是袁象先的旧基,房屋虽然不是很宏大,晚年得到旁边几亩地作为花园,号称东西日。带着几个家童,坐轿子与宾客姻亲一起游玩,没有空闲的时候。游玩结束后,遣散歌妓,选取营籍中的十多人,每月给他们钱。每次出行必定命令他们,执事的人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当时文公年纪已经很高,离开家宅去别馆,而且难免平素的好乐,那么还好像有少许劳累。杜岐公辞官后,不住宅邸,借官舍回车院居住,积十年死在那里。我守宋州时,曾经去观看,低洼狭窄,与居民不远。老人还指着三间废屋说是公的书屋,公不曾出去,也不怎么喝酒。客人来了,一盂粟米饭,杂以饼饵,其他菜品不过两种。没有客人就静坐,听不到人声。有窥探的人,或者赋诗作草书,不曾不满。一等贵人奢侈节俭,所享受的虽然各随其性,但也必然自有其禀赋。像潞公出入将相,穷极奉养,而能安于简约如此,固然自不可及。如果像岐公则更是人之所难,但这只是以俗人论罢了。稍微懂得道的人,对此有什么看法呢?潞公必定不会以他的简约自矜,岐公必定不会以他的廉洁自异。晋人记载有把王逸少(王羲之)的兰亭与金谷相比,而逸少喜欢的,他们所知,恐怕不曾梦见逸少啊。
李习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