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下放言卷下
学识过韩退之,盖其所知也各异。退之主张吾道千载一人,而余为是言,故不韪矣。然余自不以为疑,曷不取其原道读之?循粹而不杂,明果而不二。世皆以比孟子,然究其所终,则得儒者之説,而茍知学孔子者皆能为是言。习之他文不多见,而其复性书三篇,于秦汉以下诸儒畧无所习,独超然知顔子之用心。唐人之为文者,亦或似然,其言矫而幸中,必有乖忤,未能如习之坦然至到。盖二人之为儒一也。今世言三代周公孔子之道者,莫如礼记。礼记之传驳而直,得孔子之言者惟中庸与大学。退之出于大学而未至,故原道之末论正心诚意曰:“古人为是者将以有为,今之为是也外其天下国家而防其常。”盖以诋佛老,意谓絶仁义弃礼乐,皆以其庄语而不穷其防,区区以孟子荀卿杨雄为辨,则已下矣,故曰未至。习之学出中庸而不胶其言,故论诚尽性之道,自孟子推之至于子思,推之至于孔子,合于易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知顔子之不逺。复为三月不违仁,卿与雄曽无足议,而退之之所未尝语也,故曰不胶其言。二人要不可偏废,将以正人则不可无退之,将以自治则不可无习之。惟其见者明,故其文章合处以追踪退之,无甚愧。唐人记习之退之侄婿,似有不冝相下,虽退之强毅亦不肯,而以从已弟子之者惟籍湜軰尔。近嵗无能知习之者,惟老苏尝及之,然止与其文辞,子瞻兄弟不复言。甚矣学之难也。后必有与余同者,然后知予之言不谬。
译李翱的学识超过韩愈,大概是因为他们所知晓的道理各不相同。韩愈主张儒家之道千载仅出一人,而我这样说,所以被认为是不对的。然而我内心并不以此为疑,何不取韩愈的《原道》来读一读呢?其文纯粹而不混杂,明澈果断而不二致。世人常将李翱比作孟子,但究其最终归宿,则是得儒家的学说,而只要懂得学习孔子的人都能说出这样的话。李翱的其他文章不多见,而他的《复性书》三篇,对于秦汉以下的诸儒几乎没有什么沿袭,唯独超然地知晓颜回的用心。唐代写文章的人,有时也似乎如此,他们的言论矫饰而侥幸中肯,必定有乖违抵触之处,未能像李翱那样坦荡直达。大概两人作为儒家是一致的。当今谈论夏商周三代周公孔子之道的人,没有比《礼记》更好的了。《礼记》的传承驳杂而直白,得到孔子真言的只有《中庸》和《大学》。韩愈出自《大学》而未达其境,所以在《原道》末尾论述正心诚意时说:“古人这样做是为了有所作为,现在这样做却把天下国家置之度外而防范其常道。”这大概是为了诋毁佛老,意思是说断绝仁义、抛弃礼乐,都因为他们庄重其言而不穷究其细微之处,仅仅以孟子、荀卿、扬雄作为辨论对象,就已经低下了,所以说他未达其境。李翱的学问出自《中庸》而不拘泥于其言辞,所以论述诚尽性的道理,从孟子推演到子思,再推演到孔子,符合《易经》中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的境界,知晓颜回并不遥远。又说到三月不违仁,荀卿与扬雄曾不值得议论,而韩愈未曾谈及这些,所以说他不拘泥于言辞。两人终究不可偏废,如果要匡正他人则不可没有韩愈,如果要修养自身则不可没有李翱。因为他的见识高明,所以他的文章与韩愈相比去追踪韩愈,没有什么惭愧。唐人记载李翱是韩愈的侄婿,似乎不宜相下,虽然韩愈刚强坚毅也不肯,而跟随自己作为弟子的只有籍湜等人罢了。近年没有人能了解李翱,只有老苏曾经提及他,但只赞许他的文辞,子瞻兄弟不再多言。学问之难真是到了极点。后世必定有与我观点相同的人,然后才知道我的话没有错误。
凢人之生,不过出入二途。读庄周《达生》一篇,使人意萧然,直若能遗其刑者。出所以接物也,入所以飬已也。周设为单豹、张毅二名,盖寓言。张毅张而物物敌,其走髙门,县簿固然。单读当如丹朱之丹。豹以其文避患,而虎食之,亦言有其类之赋于内者,祸必不在外也。则有心于出入者也,均不免于有累。不若忘其形而飬其神,忘形则能遗生,飬神则外物不能干。故物有余而形不飬者,声色臭味是也。形不离而生亡者,枯槁沈溺之过,而反以自瘠者也。是以其説不以能弃事为贵,必使为事本无不足弃,则无与役于外而形不劳矣。不以能遗生为难,必使知生本无不足遗,则无与累于内而精不▯矣。形与精相为表里者也。形前则精后,二者合而与天为一,则区区赋于人者,亦何足言哉。夫然则不独善其生而已,虽死可也。故继言合成体,易所谓“精气为物”者是也。散则成始,易所谓“逰魄为变”者是也。生则自散,移之于合而成体;死则自合,移之于散而成始。是谓能移,此与天为一而非人也。老氏论生之徒、死之徒,与动而之死地者,皆曰十有三。人多不能晓,曲为异论説不正,谓其形而言尔。故河上公以解四肢九窍之数当之,不知此説自见《韩非子》,非与老畧先后其书,人特谓之觧老、喻老,必不谬。吾为老氏觧,特取此章,先言出生入死,盖谓不能明乎出入,是故由之而生,狥之而死,其类不一,而自少而壮,自壮而老,无非动而之死地者同,以是形也。爱之固已失,委之亦非是。不求其精而求形,未有不单豹、张毅者也。孔子与子贡、子夏言诗,皆曰“起予”,而谓可与言诗已矣。至于顔子乃曰“囘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悦”,吾然后知顔子之异于诸子也。夫道不可言,而言非也。言且不可,而况有所不达而至于辨然,此理非至到而相与造乎忘。言之域,未足以语顔子与孔子。既知其髙可仰,坚可鑚,又见其变化而在前后者,虽其欲从而不可及,亦能名其所谓卓,则顔子之于孔子,盖无不得矣。特至之有深浅尔,此孟子所谓具体而微者矣。如是,茍不言,言之未有不当于心,则安用于言乎?及他弟子言而能文者,文章而已。性与天道,虽言之而不得闻,则吾何从可以与之言?夫闭其所不得闻,而开其所能闻,则虽言,固将有疑而未遽达者,幸而或中,固孔子之所喜而乐与之言者也。起于与非,助我于是乎辨。庄子记孔子见温伯雪子而不言,子路曰:“欲见温伯雪子乆矣,见之而不言,何耶?”孔子曰:“夫人者,目撃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此意正可与顔子之事相发。温伯雪子寓言也,温而曰雪,固妙矣。彼见之可以不言,而吾闻之亦可以皆説。然孔子以不容委而不言,顔子以闻其言而犹説,兹顔子之异于孔子者也。故继之歩趋言辨之同,而奔轶絶尘之异,止于交一臂而失人。乃子张、子夏则所谓諌我也,似子道我也,似父者欤?
张芸叟侍郎,长安人,忠厚质直,尚气节而不为名,前朝人物中殆难多数。元丰中多事西夏,五路并入,时庙议经营乆,既有定策,欲一举遂防。夏五路帅鄜延种谔、环庆髙遵裕、泾原刘昌祚三人,河东王中正、熙河李宪,芸叟为髙遵裕机冝,诸军皆听裕节制。帅出既无功,遵裕坐贬,有得芸叟军中诗,上闻者坐谤讪,謪监彬州酒税。余先大父魏公适为湖南宪,倾意侍之,芸叟意感激,自是以兄事大父,终始无少异,故先君与诸父皆得从其逰。芸叟好古博学,喜为诗,然皆思致绥而不廹,非若徒为矫忿者。初谪时,言五路事者,其賔客各自为主,不同,芸叟毎折中之,以故人皆不乐。防道中闻蛙声,乃有诗曰:“一夜秋声不暂停,近如相和逺如争。信知不为官私亊,应恨踈萤彻夜明。”荆公见而笑曰:“舜民此语不为过。”崇寜间以党籍废,居长安,关中人无贵贱以为父师。余季父官鄜州时,徃过之。始当国者欲逐元祐人,召其腹心数軰,更排撃畧尽;后当国者势替,复为召致者所攻。
译大凡人的生存,不过出、入两条途径。读庄周的《达生》一篇,使人心情萧散,简直像能忘却自身的形体。出,是用来接触外物的;入,是用来修养自身的。庄周设定单豹、张毅这两个名字,大概是寓言。张毅张扬而对待万物都与之对抗,他奔走于高门大户,悬挂簿册(处理事务)是理所当然的。单读作丹朱的“丹”。豹以其花纹躲避祸患,却被老虎吃掉,这也是说内在禀赋有同类相害的,祸患必然不在外部。那么有心于出与入的人,都难免有所牵累。不如忘却形体而修养精神,忘却形体就能超脱生死,修养精神则外物不能干扰。所以物质有余而形体得不到滋养的,是声色臭味之类。形体不脱离而生命消亡的,是枯槁沉溺的过错,反而因此自我消瘦。因此他的学说不以能抛弃事务为贵,一定要让从事事务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抛弃的,这样就不会被外物役使而形体不劳累了。不以能超脱生死为难,一定要让知道生命本来没有什么值得超脱的,这样就不会被内在所牵累而精神不耗损了。形体与精神互为表里。形体在前则精神在后,二者合一而与天道为一,那么那一点点赋予人的东西,又哪里值得谈论呢。既然这样,那么不只是善于养生而已,即使死亡也可以。所以接着说合则成体,就是《易经》所说的“精气为物”的意思。散则成始,就是《易经》所说的“游魄为变”的意思。生则从散,转移到合而成体;死则从合,转移到散而成始。这就叫做能移,这与天道为一而不是人了。老子论述生之徒、死之徒,以及动而之死地者,都说十分之三。人多不能理解,曲解为异论,说得不对,是说他们的形体罢了。所以河上公用四肢九窍的数字来对应,不知道这个说法出自《韩非子》,韩非与老子著作先后略同,人们特别称其为《解老》、《喻老》,必定不错。我为老子解释,特别取这一章,先说出生入死,大概说不能明白出与入,所以顺着它而生,顺从它而死,这类情况不一,而从少到壮,从壮到老,无非都是动而之死地者相同,因为这是形体。爱它固然已经失去,委弃它也不是对的。不求其精神而求其形体,没有不成为单豹、张毅的。孔子与子贡、子夏谈论《诗经》,都说“启发我”,而说可以和他们谈论《诗经》了。至于颜回却说“回不是帮助我的人,对我的话没有不喜悦的”,我这才知道颜回不同于其他弟子。道不可言说,而言说也不对。言说尚且不可,何况有所不达而至于辩明是非,这道理不是达到极致而共同进入忘言之境,言语的领域,不足以谈论颜回与孔子。既知道其高可仰,坚可钻,又看到其变化而在前后,虽然想要追随而不可及,也能命名其所谓卓越,那么颜回对于孔子,大概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了。只是到达的深浅不同罢了,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具体而微了。像这样,如果不说话,说话没有不合心意的,那么哪里用得着言语呢?至于其他弟子说话而能成文章的,只是文章而已。性与天道,虽然说了也不能听闻,那么我从哪里可以和他们谈论呢?既然关闭他们不能听闻的,而开启他们能听闻的,那么即使说话,固然会有怀疑而不能立刻通达的,幸而有时中肯,固然是孔子所喜欢而乐于和他们谈论的。起于与非,帮助我于是乎辩明。庄子记载孔子见温伯雪子而不说话,子路说:“想见温伯雪子很久了,见了却不说话,为什么呢?”孔子说:“那个人,目睹而道就存在了,也不可以容纳声音了。”这个意思正可以与颜回的事情相互阐发。温伯雪子是寓言,温而曰雪,固然妙极了。他见了可以不说,而我们听了也可以都喜悦。然而孔子以不容委曲而不说,颜回以听到他的话而仍然喜悦,这是颜回不同于孔子的地方。所以接着说步趋言辨之同,而奔轶绝尘之异,止于交一臂而失人。那么子张、子夏就是所谓谏我的人,似乎子道我的人,似乎父亲的人吗?
张芸叟侍郎,长安人,忠厚质朴正直,崇尚气节而不求名声,前朝人物中几乎难以数得几个。元丰年间多事西夏,五路并入,当时朝廷议论经营已久,已有定策,想一举成功防守。西夏五路帅鄜延种谔、环庆高遵裕、泾原刘昌祚三人,河东王中正、熙河李宪,芸叟为高遵裕机宜,诸军都听高遵裕节制。帅出既无功,高遵裕获罪贬官,有人得到芸叟军中的诗,上报给皇上,因诽谤讥讽获罪,被贬监彬州酒税。我的祖父魏公当时任湖南宪,倾心侍奉他,芸叟内心感激,从此以兄长之礼侍奉祖父,始终没有少许差异,所以父亲和各位叔父都能跟随他交游。芸叟好古博学,喜欢写诗,然而都思致舒缓而不迫促,不像徒然矫揉造作愤激的人。刚被贬时,谈论五路事的人,他们的宾客各自为主,意见不同,芸叟每每折中调和,所以人们都不高兴。恰逢道中听到蛙声,于是有诗曰:“一夜秋声不暂停,近如相和远如争。信知不为官私亊,应恨疏萤彻夜明。”王安石见了笑着说:“舜民这话不过分。”崇宁年间因党籍被废,居住在长安,关中人不分贵贱都把他当作父师。我叔父在鄜州做官时,前往拜访他。起初当权者想驱逐元祐党人,召其心腹数人,更排击略尽;后来当权者势力衰退,又被召致者所攻。
芸叟言事,茍不以理相乗,自应尔,指其壁后题字曰:“亦尝见吾扇诗乎?”季父趋视之,则曰:“扇子觧招风,本要热时用,秋来挂壁间,却被风吹动。”其诗大抵多类此。夜与梗等语,不甚悉其为人。前軰风流日逺,后生不可不少知,为道其本末。大父在湖南,年才六十余,求宫祠归呉下,芸叟有行诗,先君尝使予谨藏之,后为兵乱亡去,偶记其篇附之。把还使节,请祠真便,作呉江渐退身慿轼,几州沾惠爱,归装一味是清贫,相思欲控琴髙鲤,卜宅须邀季子邻。不是荐章论再起,朝廷自重老成人。吴下有乗鱼桥云,髙乗鲤登仙处,故有控鲤之句云。
译芸叟议论政事,如果不用道理去驳斥他,自然应当如此。他指着墙壁后面的题字说:“你也曾见过我扇面上的诗吗?”叔父快步上前观看,那首诗写道:“扇子懂得招风,本来是为了在热天使用,秋天来到挂在墙壁间,却被风吹得摇动。”他的诗大多都像这样。夜里我和梗等人交谈,并不十分了解他的为人。前辈的风流气度日渐遥远,后辈不能不多知道一些,因此我叙述事情的始末。祖父在湖南任职时,年纪才六十多岁,请求担任宫观闲职回到吴地,芸叟有送行的诗,父亲曾让我小心收藏,后来因战乱丢失,偶然记得其中的篇章,便附在后面。归还使节印信,请求担任宫观闲职确实方便,在吴地逐渐退隐,身体倚靠着车轼,几个州都受到他的恩惠与爱护,回乡的行装只有一味清贫,思念之情想要控制琴高的鲤鱼,选择住宅必须邀请季子为邻。并不是因为举荐的奏章讨论再次起用,而是朝廷尊重年高德劭的老臣。吴地有乘鱼桥,传说是琴高乘鲤鱼登仙的地方,所以诗中有“控鲤”的句子。
前史载李广以杀降终,不封侯。广何止不侯?盖自不能免其身于公,以治狱有隂徳,大其门闾,而贵报于天,如符契然。因果报应之説,何必待释氏而后知也?世传欧希范五藏图,此庆歴问杜▯待制治广南贼欧希范所作也。希范本,书生桀黠,有志数,通晓文法,尝为摄官。乗元昊叛西方有兵时,度王师必不能及,乃与党蒙翰啸聚数千人,声揺湖南。朝廷遣杨略讨之,不得,乃以▯代▯入境,即伪招降之説与之通好。希范猖獗乆,亦幸茍免,遂从之。与干挟其酋领数十人,偕至▯,大为燕犒,醉之以酒,已而乃执于坐上。翌日尽磔于市,且使皆剖腹刳其肾膓,因使医与画人一一探索,绘以为图。用是迁待制,帅庆州。未几若有所覩,一夕至圊,忽仆于圊中,家人急出之,口鼻皆流血,微言希范以拳撃我。后三日竟卒。▯有畧干,亦知书,号能吏,欧阳永叔为志其墓。夫为将不得已而至于杀降,彼自有罪,固不得已然。既以降矣,何至残忍而重苦之乎?此固造物者所不得私计。希范起盗贼而杀无辜,亦已多矣。兵兴已来,士好功名如▯所为,而有异闻者,问有之余,未敢以为尽信。而希范之传不可诬也。故余出入兵间十余年,所将计十万,所平治不为不多。非特不敢为▯之为,固自不敢萌于心。幕府禆数有以竒策相干,一切皆谢之。今退老一壑,庶几幸无憾,不然既有希范之闻,亦安得不自疑也?
庄子记孔子西藏书周室,与子路谋。子路告以老▯免藏史归居,请试徃因焉。孔子见老▯不许,乃繙十二经以説。一叚人多不能了言。贵书传周,尝论之以藏书者,欲藏其言而废书也。然徃周室,则孔子忘乎世者犹未定也,故与子路谋。凡论语载孔子与长沮、桀溺、晨门、荷蓧之徒言,皆命子路,未尝及他弟子。盖子路勇于有闻,欲行其所知,故以激之。今周亦云达此意矣。言▯免藏史归居者,子路以▯以忘世而忘言者也,故曰徃因焉,欲因▯以定其説也。老▯不许,▯岂其枮槁无言者哉?故孔子复繙十二经以説。学者或以十二经为春秋是矣。庄周尝两言春秋,一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办。一曰春秋以导名分,周于春秋亦知之深矣。老▯以为大谩,而问其要,则以孔子为不喻其意,欲其出而经世也。故孔子复以兼爱无私为仁义者对。▯复以兼爱为迂,无私乃私。谓春秋之作,欲利天下而爱之,使是非赏罸一出于公然,不知有为之之迹,则若建皷而求亡子反,所以乱人之性也。乃放徳而行,循道而招,则仁义故存于其间,虽为春秋而无害大防。以圣人之道在有心无心之间,蔽于有心者繙十二经固不可,蔽于无心虽藏书亦不可。仁义无心于为则合人之性,有心于为则乱人之性。老▯之免而归居,藏书不足以言之,故复以轮扁与齐小白之论终之。此五千言之所以作也。
韩退之有《木居士》诗,在衡州来阳县灌口寺。退之作此诗,疑自有意,其谓便有无穷求福人,盖当时固以尸祝之矣。至元丰初犹存,逺近祈祷祭祀未尝辍一日。邑中旱乆不雨,县令力祷无騐,怒伐而焚之。一邑争救不听。苏子曕在黄州时,闻而喜曰:「木居士诛之为已晚矣。」间乃有此明眼人乎?过丹霞逺矣。然邑人念之终不己已。后有主寺亊者,复以木做其像,再刻之嵗仍以祀。或曰寺规其祭亨之余,以不能废。张芸叟谪郴州,过诗以题于壁曰:「波穿水透本无竒,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冝主,水底蛟龙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有孙枝。」相传以为口实。余闻蜀人言,陈子昻,阆州人,祠子昻有拾遗庙,讹为十姨。不知何时遂更庙貎为妇人装餙甚严,有祷亦或騐。利之所在,茍可得豚肩巵酒,子昻且屈为妇人,勉应之不辞。新木居士亦何为不可为乎?闻者为之絶倒。
子贡告汉隂丈人以桔槹,忿然作色曰:“有机械则有机亊有机事则有机心。”子贡惧而惊。孔子以为假修混沌之术云者,谓上古之世也。执古之道以御今之
译前代史书记载李广因杀害投降者而不得善终,未能封侯。李广何止是没能封侯?大概是他自己无法在公事上保全自身,因为审理案件时有阴德,所以扩大了门第,而上天给予的回报,如同符契相合一般。因果报应的说法,何必等到佛教传入后才知晓呢?世间流传欧希范五脏图,这是庆历年间杜某待制平定广南贼人欧希范时所制作的。欧希范本是书生,狡猾奸诈,有谋略,通晓法律条文,曾担任代理官员。趁着元昊在西方叛乱、军队有战事时,他揣度朝廷军队必定无法顾及,于是与党蒙翰聚集数千人,声势震动湖南。朝廷派遣杨略讨伐他,未能成功,于是派杜某代替杨略进入境内,便用假意招降的说法与他通好。欧希范猖獗已久,也庆幸能苟且免祸,于是顺从了。杜某挟持他的数十名首领,一同来到杜某处,大摆宴席犒劳,用酒灌醉他们,随后便在席上将他们擒获。第二天全部在街市上肢解,并且都剖开肚子挖出肾肠,于是让医生和画工一一探查,绘制成图。因此杜某升迁为待制,统帅庆州。不久后杜某好像看到了什么,一天晚上到厕所,突然倒在厕所中,家人急忙将他抬出,口鼻都流血,他微弱地说欧希范用拳头打我。三天后杜某竟然去世。杜某有才干,也懂书,号称能吏,欧阳修曾为他写墓志铭。作为将领迫不得已而至于杀害投降者,他自有罪过,本来就不应该这样做。既然已经投降了,何至于如此残忍而加重折磨他们呢?这固然是造物主所不能偏私计较的。欧希范起兵为盗贼而杀害无辜,也已经很多了。自战争兴起以来,士人喜好功名如杜某所为,而有奇异传闻的,询问之后,我不敢完全相信。但欧希范的传闻不可诬蔑。所以我出入军营十余年,所统领的军队计有十万,所平定治理的不算少。不仅不敢做杜某那样的事,内心甚至不敢萌生这样的念头。幕府中副职有人用奇策来干扰,我一概谢绝。如今退居山林,或许侥幸没有遗憾,不然既然有欧希范的传闻,又怎能不自我怀疑呢?
庄子记载孔子向西周王室藏书,与子路谋划。子路告诉孔子老聃免职后藏史书归居,请求试着前往依附他。孔子见到老聃不被允许,于是翻阅十二经来解说。一段话人多不能理解。贵书传周,曾论述说藏书的人,想要隐藏言语而废弃书籍。然而前往周室,则孔子忘却世俗之心还未确定,所以与子路谋划。凡是《论语》记载孔子与长沮、桀溺、晨门、荷蓧等人说话,都命令子路,未曾涉及其他弟子。因为子路勇于听闻,想要实行他所知道的,所以用他来激励。现在周也说通达这个意思了。说老聃免职后藏史书归居,子路认为老聃因为忘却世俗而忘却言语,所以说前往依附他,想要凭借老聃来确定他的学说。老聃不允许,老聃难道是枯槁无言的人吗?所以孔子又翻阅十二经来解说。学者有人认为十二经是《春秋》,这是对的。庄周曾两次提到《春秋》,一是说《春秋》经世,是先王的志向,圣人议论但不办理。二是说《春秋》用来引导名分,周对《春秋》了解很深了。老聃认为这是大欺诈,而询问其要点,则认为孔子不理解他的意思,想要他出来经世。所以孔子又以兼爱无私为仁义来回答。老聃又认为兼爱是迂腐,无私就是私。说《春秋》的制作,想要利于天下而爱护它,使是非赏罚都出于公正,不知道有为的痕迹,就像敲鼓寻找走失的孩子反而找不到,所以扰乱人的本性。于是放任德行而行,遵循大道而招引,那么仁义本来存在于其中,即使制作《春秋》也无害于大防。以圣人的道在于有心无心之间,被有心所蒙蔽翻阅十二经固然不可,被无心所蒙蔽即使藏书也不可。仁义无心去做则合乎人的本性,有心去做则扰乱人的本性。老聃免职而归居,藏书不足以说明,所以又以轮扁与齐小白之论结束。这就是《道德经》五千言所作的原因。
韩愈有《木居士》诗,在衡州来阳县灌口寺。韩愈作此诗,怀疑自有深意,他说便有无穷求福人,大概当时已经以尸祝对待它了。到元丰初年还存在,远近祈祷祭祀未曾有一天停止。县中旱灾很久不下雨,县令极力祈祷没有灵验,愤怒地砍伐并焚烧它。全县争着救援不听。苏轼在黄州时,听说后高兴地说:“木居士被诛杀已经太晚了。”中间竟有这样的明眼人吗?超过丹霞远矣。然而县民怀念它终究不止。后来有主持寺务的人,又用木头制作它的像,再次刻制每年仍然祭祀。有人说寺庙贪图祭祀剩余的供品,因为不能废除。张芸叟被贬郴州,路过题诗于壁上说:“波穿水透本无奇,初见潮州刺史诗。当日老翁终不免,后来居士欲奚为?山中雷雨谁宜主,水底蛟龙自不知。若使天年俱自遂,如今已复有孙枝。”相传作为口实。我听说蜀人言,陈子昂,阆州人,祭祀子昂有拾遗庙,讹传为十姨。不知何时竟然更改庙貌为妇人装扮很严整,有祈祷也或许灵验。利益所在,苟且可得豚肩杯酒,子昂尚且屈身为妇人,勉强应允不辞。新木居士又为何不可为呢?听者为之绝倒。
子贡告诉汉阴丈人桔槹,丈人忿然变脸色说:“有机械则有机械事,有机械事则有机械心。”子贡恐惧而惊。孔子认为假修混沌之术云者,说上古之世也。执古之道以御今之
有,则混沌之世亦何必然?惟汉隂不能察此事故,一拂其意,遂至于忿然作色,则是非之辩已役于外,而善恶之术已乱于中矣。是以区区以抱瓮为是,终身役而不自知其劳也。师今当语顔子以子夏不见夫桔槹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不知罪于人。汉隂而知此,亦何伤夫桔橰哉?
译如果有,那么混沌的时代又何必一定如此呢?只有汉阴的老翁不能明察这个道理,所以一旦违背他的心意,就至于愤怒变色,这样是非的辩论已经被外物所役使,而善恶的方法已经在内心混乱了。因此他固执地认为抱着瓮取水是正确的,终身劳役却不知道自己辛苦。老师现在应当告诉颜回说:“子夏难道没见过桔槹吗?牵引它就低头,放手它就抬头。人们所牵引的,并不是在牵引人。所以低头抬头都不必怪罪于人。汉阴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又何必嫌弃桔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