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乍点官籍，次已大乱，诸生堕冠遗履，考具狼籍，甚则颠仆践踏，以致哗声雷动，监临因有士习之奏；其实不过因送考者夹挤耳。辛酉，添栅阑之，遂无此患。
译刚登记官籍时，考场秩序已经大乱，考生们帽子掉落、鞋子遗失，考试用具杂乱不堪，严重时甚至跌倒踩踏，导致喧哗声如雷鸣般震动，监考官因此上奏称士子习气恶劣；其实这不过是送考的人互相拥挤造成的罢了。辛酉年，增设栅栏加以隔离，于是就没有这种祸患了。
◎畜吐人言
唐宋之问等，诗非不佳，而其人则非人也，是畜吐人言。新城谓为人头畜鸣，反矣。
◎外曾祖兄弟善画马
外曾祖芝山葛公鼎刂，与弟宁调公鼎刂，并善画马，芝山公马尚留一册于洎修表侄处，而宁调马不可复得，予少时，闻商邱宋中丞购其画，价重一时。岁远迹湮，世无有知之者，特志之。
◎史讥杜工部
诗以道性情。史讥杜工部褊躁诞傲，而工部诗绝无此气；然则史所讥者非其本性。缘喜沉饮，多所触忤，故得此名。不然，性情外诗，必不能如此之沉着笃挚。
◎庙堂诗与山林诗
庙堂诗不得露寒乞相，所忌在俗。山林诗不可沾轩冕气，然亦忌酸。
◎老郎菩萨
梨园所称老郎菩萨者，一粉孩儿也，平时宗之，临场子之，颠倒殊不可解。或云即唐明王。吾则有说以处之：开元精励，尽人可称为宗；天宝昏庸，优人得亵为子，恰合两截人。
◎天谴秦桧
金陵牧羊亭有秦桧墓，人呼“狗葬”，口碑绝妙。明时雷震一牛，朱书秦桧，桧堕畜久矣，非狗即牛，犹遭天谴。桧之受罪，宁有穷时乎？一时之漏网，未足为幸也。
◎直笔诛黄土
翊甫大舅氏著《梦航杂缀》其谥略中姓名，有侧置倒置者，以差等陋劣故。徐太史诗有“直笔风霜诛黄土”句。
◎未婚守贞
先君作《三里桥杂志》，书未婚守贞者二：一，故明工部员外晋鲲女，名菊英，未详所字。一，廪生李嘉庆女，字琼州，守方国样子登熊。
◎丰神在字句外
义山诗丰神在字句之外。但袭其藻采，而猥云学义山也，正恐义山不认。
◎阮亭诗甚于毁庙
后汉王朗家传，以秦始皇为无德之君，除其庙像，快事也。阮亭先生剑州邓艾庙诗云“剑阁至今思伯约，蜀巫翻赛棘阳儿”二语，甚于毁庙。
◎博浪一击
凡事可忍，而家国之仇不可忍。留侯之最可敬者，在为韩报仇。博浪沙一击，事虽未成，而六国后之起兵亡秦，肇端于此。苏子谓其不忍忿忿之心，逞于一击，为圯上老人所深惜，未是的论。
◎信实士
予尝与顾仲贻辈谒韦左司祠，启扉而入。既出，行数武矣，仲贻独回身阖其扉，尔时心许其为信实士。
◎斗南赠诗
张斗南赠予诗，有“星辰河岳是君身”句，是何言也？彼盖以子之不谐于俗，故作此不量轻重语以矫之。斗南死，予亦不复鼓瑟矣。
◎陈寿三国志
陈承祚《三国志》，非独大指纰缪，即隶事亦多失实。其论武侯将略非长，无应敌之才，修父怨也。索千斛米不与，不为二丁作传，鄙极矣。后世握管者，不免徇情黩货，寿之作俑欤！
◎晋惟明帝
予尝论典午百五十年中可以君人者，惟明帝一人，武不及也。高贵乡公之弑，武所与闻，而其后怡然受禅。明帝追论及此，至以面覆床，有晋祚不长之叹，其立心之相去何如乎？盖不独天资英睿矣。享国不永，惜哉！
◎北朝二君
北朝魏孝文以后，又有周武帝，南朝诸君无一及者。论世而执中外之见，迂矣。
◎高欢犹司马懿
高欢之有澄、洋，犹司马懿之有师、昭，而人才愈下，人道愈绝。
◎吉星灵佑
先夫人尝患重疟，热势方盛，恍惚见朱衣人；称文曲星官有令。渐觉热退凉生，越一宿，遂瘳。吉星灵佑，有声有形，奇矣。
◎手鼻代眼
隋时卢太翼目双瞽，以手摸书而知其字，是以手为眼者也。外夷有裸国，暮夜嗅金，便知好恶，是鼻亦可以代眼矣。皆大奇。
◎连璧并摧
才人不寿，可惜！故人长谢，可哀！欷歔悼往，有二俊焉：其一，白皙疏眉目，下笔有精彩，则为娄东诸生钱仲坚玉阶。其一，貌若处子，见人不发言，为文清绮，喜吟
译◎畜吐人言
唐宋之问等人，诗写得并不坏，但他们为人却不像人，这是畜类吐出了人的言语。王士禛说他们是“人头畜鸣”，说反了。
◎外曾祖兄弟善画马
外曾祖父芝山葛公鼎刂，与弟弟宁调公鼎刂，都擅长画马。芝山公的马画还留存一册在洎修表侄那里，而宁调公的马画再也找不到了。我年轻时，听说商丘宋中丞购买他的画，当时价格很高。年代久远踪迹湮没，世上没有人知道这件事，特意记下它。
◎史讥杜工部
诗歌是用来表达性情的。史书讥讽杜甫偏狭急躁、虚妄傲慢，但杜甫的诗中完全没有这种气息；那么史书所讥讽的就不是他的本性。是因为他喜欢沉溺饮酒，多有触犯冒犯，所以得了这个名声。不然的话，性情之外的诗，一定不能如此沉着真挚。
◎庙堂诗与山林诗
庙堂诗不能显露寒酸乞讨的相态，所忌讳的是俗气。山林诗不可沾染官宦气息，但也忌讳酸腐。
◎老郎菩萨
梨园行所称的老郎菩萨，是一个粉妆孩童，平时尊崇他，临上场时却轻贱他，这种颠倒实在令人不解。有人说就是唐明皇。我则有说法来解释：开元年间精勤励治，人人可以称颂为宗；天宝年间昏庸无能，优伶得以轻慢为子，恰好符合这两截人。
◎天谴秦桧
金陵牧羊亭有秦桧墓，人们称它为“狗葬”，口碑绝妙。明朝时雷击死一头牛，牛身上朱书秦桧二字，秦桧堕为畜类很久了，不是狗就是牛，还遭到天谴。秦桧所受的罪，哪有穷尽的时候呢？一时的漏网，不足以值得庆幸。
◎直笔诛黄土
翊甫大舅氏著《梦航杂缀》，其中谥略里提到姓名，有侧置倒置的，是因为差等陋劣的缘故。徐太史诗中有“直笔风霜诛黄土”的句子。
◎未婚守贞
先父作《三里桥杂志》，记载了两位未婚守贞的女子：一位，是故明工部员外晋鲲的女儿，名叫菊英，不详她的字。一位，是廪生李嘉庆的女儿，字琼州，守方国样子登熊。
◎丰神在字句外
李义山的诗，丰神在字句之外。只是袭用他的辞藻文采，而轻率地说学习李义山，正恐怕李义山不认得。
◎阮亭诗甚于毁庙
后汉王朗家传，以秦始皇为无德之君，除去他的庙像，是痛快的事。阮亭先生剑州邓艾庙诗云“剑阁至今思伯约，蜀巫翻赛棘阳儿”两句，比毁庙更甚。
◎博浪一击
凡事可以忍耐，但家国之仇不可忍耐。留侯最可敬的地方，在于为韩国报仇。博浪沙一击，事情虽然没有成功，但六国后人起兵灭亡秦国，发端于此。苏子说他不忍忿忿之心，逞于一击，被圯上老人深深惋惜，这不是正确的论断。
◎信实士
我曾与顾仲贻等人谒见韦左司祠，开门而入。出来后，走了几步，仲贻独自转身关上门，当时心里赞许他为诚信之士。
◎斗南赠诗
张斗南赠给我的诗，有“星辰河岳是君身”的句子，这是什么话呢？他大概因为我不合于世俗，所以故作这种不量轻重的话来矫正我。斗南死后，我也不再鼓瑟了。
◎陈寿三国志
陈承祚的《三国志》，不仅大旨谬误，即使引用史事也多失实。他论说诸葛亮将略不是长处，没有应敌之才，是报父亲之怨。索要千斛米不给，不为二丁作传，鄙陋极了。后世握笔的人，不免徇私情贪财货，陈寿是始作俑者吗！
◎晋惟明帝
我曾论说司马氏一百五十年中可以君临天下的人，只有明帝一人，武帝比不上。高贵乡公被杀，武帝参与其中，而其后安然接受禅让。明帝追论及此，甚至以面覆床，有晋朝国运不长之叹，他们立心的差别如何呢？大概不只是天资英明睿智了。在位时间不长，可惜啊！
◎北朝二君
北朝魏孝文帝以后，又有周武帝，南朝诸君没有一人能比得上。论世而持中外之见，迂腐了。
◎高欢犹司马懿
高欢有澄、洋，犹如司马懿有师、昭，而人才更加低下，人道更加断绝。
◎吉星灵佑
先夫人曾患重病疟疾，热势正盛，恍惚看见穿红衣服的人；称文曲星官有令。渐渐觉得热退凉生，过了一夜，于是痊愈。吉星灵佑，有声有形，奇特啊。
◎手鼻代眼
隋朝时卢太翼双目失明，用手摸书而知道其字，是以手为眼的人。外夷有裸国，暮夜嗅金，便知好恶，是鼻子也可以代替眼睛了。都大大奇特。
◎连璧并摧
才人不长寿，可惜！故人长逝，可哀！叹息悼念往事，有两位俊杰：其一，白皙疏眉目，下笔有精彩，则是娄东诸生钱仲坚玉阶。其一，貌若处子，见人不发言，为文清绮，喜吟
，善吹箫，则为虞山上舍蒋喜侯燕。二君盖从母昆弟，年才并茂者也。予识钱于童子时；阅数年，以世谊交蒋氏诸昆，喜侯行五，时亦未冠也。予孤介迂蹇，当为英少所弃，二君则款予甚，而握手依依之致，喜侯尤不胜情。甲子秋，同晤于白下，欢然道故，仲坚共晨夕者十余日，喜侯则以寓隔稍疏。已，闻喜侯已抡魁官籍中，不知何以置之？予方深惋惜，而喜侯寻以病没，仲坚亦相继死。呜呼！连璧并摧，风流顿绝。喜侯神气未旺，常惧其非寿征，而仲坚则气象开爽，不似不满三十人也。然仲坚长于喜侯，得年较优，而喜侯有子，仲坚累聘而不及娶，又可悲夫！
译（蒋氏兄弟）擅长吹箫，便在虞山为蒋喜侯设宴款待。这两位先生大概是同母所生的兄弟，年纪轻轻便才华出众。我在孩童时就认识了钱仲坚；过了几年，因世交之谊与蒋氏兄弟交往，喜侯排行第五，当时也还未成年。我性格孤僻拘谨、迂腐迟钝，本应被英才少年所抛弃，但这两位先生却对我非常亲切，握手间流露出的依依惜别之情令人动容，喜侯更是情深意切。甲子年秋天，我们在南京相会，欢快地叙说旧事，仲坚与我朝夕相处了十多天，喜侯则因为住处相隔稍远而交往略疏。不久，听说喜侯已在科举考试中夺魁并进入仕途，不知他如何安置了吹箫之事？我正深深惋惜，而喜侯随即因病去世，仲坚也相继离世。唉！两块美玉同时毁坏，风流才俊顿时断绝。喜侯神色气质不够旺盛，我常担心这不是长寿的征兆；而仲坚则气度开朗爽朗，不像未满三十岁的人。然而仲坚比喜侯年长，寿命稍长一些，而喜侯有儿子，仲坚多次聘娶却未能成婚，这又多么可悲啊！
◎大块文章变化不尽
从夏镇抵南阳，时当落照，云霞曳天，澄波倒影，俯仰上下，无彩不呈。俄而浓云四布，宝净色忽焉惨淡。已，又惟出新月，清光一钩，疏星万点。大块文章，真是变化不尽也。
◎姊妹皆晓文义
五妹最喜予尺牍，一日妹倩至，偶诵一札无遗句。予讶曰：“君从何处看来？”曰：“耳熟焉耳。”以是知妹之吟诵不去口。予胞姊妹四人，皆识字，晓文义，盖先夫人敦诗悦礼之遗也。
◎大学衍义作聘礼
太仓张海山，为其子观海聘苏景山女（黄门采之母），用《大学衍义》一部、白金二两成礼。贫士法此，便不难于婚娶。
◎古书疑义须深考
《风俗通》汲令应郴为杜宣释弓影之疑，《晋书》乐广剖析角影，两事也。而孙月峰认为一事，以弓影为相延之谬。凡遇古书疑义，不可不深考。
◎士丐
昔年曾有一敝衣破笠哭于门外者，家人叱之不去，先君询其来历，自称“晚生湖广人，父任县令，身亦例监。父亡贫困，流落至此”。因问知文字否？对以曾做八股。先君以“远方之人”题试之，借题乞哀，亦小有文理，因食之而资之以钱，谢而去。已，往邻舍求乞，则自称小花子，叫唤百端。嗟乎！以士自待则士矣，以丐自处则丐矣。士与丐亦何常之有？
◎武后像
明祖时，宫中犹揭武后像，钱惟明唐谏之几得罪。帝亦寻悟，撤去。想见象山刚正，孝陵纳言，为宫寝计至深远也。然后有一言足倾普天下才人之心者：宰相之过；有一事足慰千万世人子之心者：母服三年。
◎娶嫠妇诗
一士以丧偶娶嫠妇，作诗云：“同是人间不幸人。”其子改幸为义字。
◎野夫旗卒胜俗士
昔游钟山，路逢一野夫，喃喃孙吴故事，予甚异之。近又登杭之乌石山，小坐一亭，杳绝入境，寻有一旗卒从林中采取野花，谓予此处修心最好。此二人殊胜俗士。
◎出言忌酸腐
出言有章固妙，而通文大忌酸腐，且亦间有触忌。表兄葛绵祖四十初度，一友云：“与君交总角，忽忽不惑年矣。”绵失色。
◎不义之义
一游民犯奸，鞠之妇，供和奸。其人力争“强”字，以脱妇罪。此为不义之义，犹足愧天下薄幸人。
◎埋尽西湖停棺
西湖色色可人，惟厝棺山阳最可憎。己巳游湖，戏为湖山诸神作一奏除疏。明年大巡诏下，湖上停棺葬埋净尽。拙文先为之兆也。
◎乐志论起首数句
仲长统《乐志论》起首数句，须富人办得，不如“衣食粗足，逍遥山水”八字。
◎不以族望相附
近时同姓往来，即非其族，亦称宗不书姓。昔张黄门受先为天如太史作序，书“盟弟张采”。二公同里至交，并不以族望相依附，其风古矣。
◎清明闲步
数时报节，已届清明，闲步郊原，枝间柳桃，花铺菜麦。春林渐盛，黄莺紫燕，何树不啼；春水方生，黛甲素鳞，何波不跃。一切卉木禽鱼之胜，多是文章朋友之资。独惜少年一去不回，为欢常如不及。
◎沈归愚之仁
沈归愚先生试鸿博归，有童子引一病妇，欲附舟尾。询之，乃其姊为宦妾逐于主母者。同舟有难色，先生以其情恳，强载之。中途妇死，先生为棺殓，舟子将弃诸路，先生恻然曰：“生死虽殊，思恋父母一也，羁魂千里，殊可悯。”又厚予船直，归榇其家（王松筠云）。
◎四六文喜庾李
予于四六文最喜庾兰成，喜其香艳中带萧瑟之致，犹有楚骚遗音。次则李玉溪，其气疏达而不滞，其文清丽而不靡。
◎科试案临昆邑
科试之案临昆邑，自海宁俞公始。俞公之准案临，叶履成先生有力焉。不知省邑士多少盘费。
◎吴景帝四子怪名
古来命名莫异于吴景帝四子，太子名??（弯）
译◎大块文章变化不尽
从夏镇到南阳，正值夕阳西下，云霞拖曳天际，清澈的水波倒映着天光，仰观俯察，上下之间，没有一种色彩不呈现出来。不久，浓云四处弥漫，原本明净的天空忽然变得暗淡。随后，又只见一弯新月升起，清冷的光如钩，稀疏的星星点缀着万点光芒。大自然的文章，真是变化无穷啊。
◎姊妹皆晓文义
五妹最喜欢看我的书信，有一天妹夫来了，偶然背诵了一封信，没有遗漏一句。我惊讶地问：“你是从哪里看到的？”他说：“只是听得熟罢了。”由此知道妹妹吟诵书信不离口。我的亲姐妹四人，都识字，通晓文章义理，这大概是先母崇尚诗书、喜爱礼教的遗风吧。
◎大学衍义作聘礼
太仓张海山，为儿子观海聘娶苏景山的女儿（黄门张采的母亲），用一部《大学衍义》、二两白银作为聘礼完成婚事。贫寒的士人效法这种做法，就不难娶妻成家了。
◎古书疑义须深考
《风俗通》记载，汲县令应郴为杜宣解释弓影的疑惑，《晋书》记载乐广剖析角影，这是两件事。而孙月峰认为是一件事，把弓影当作互相延请的谬误。凡是遇到古书中的疑难义理，不可不深入考证。
◎士丐
从前曾有一个穿着破旧衣服、戴着破斗笠的人在门外哭泣，家人呵斥他，他不肯离开。先父询问他的来历，他自称：“晚辈是湖广人，父亲担任县令，我也通过例贡成为监生。父亲去世后家境贫困，流落至此。”先父问他会写文章吗？他回答说曾做过八股文。先父用“远方之人”这个题目测试他，他借题乞求怜悯，也稍有条理，于是给他饭吃并资助他一些钱，他道谢后离开。后来，他去邻居家乞讨，却自称是小花子，叫唤花样百出。唉！以士人的标准对待自己就是士人，以乞丐的身份安身立命就是乞丐。士人与乞丐又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
◎武后像
明太祖时，宫中还悬挂着武则天的画像，钱惟明劝谏唐王，差点获罪。皇帝不久也醒悟了，撤去了画像。可见象山先生刚正不阿，孝陵皇帝采纳谏言，为宫廷考虑得十分深远。然而有一句话足以倾倒天下才人的心：宰相的过错；有一件事足以安慰千万世人子的心：为母亲守孝三年。
◎娶嫠妇诗
一位士人因丧偶娶了寡妇，作诗说：“同是人间不幸人。”他的儿子把“幸”字改成了“义”字。
◎野夫旗卒胜俗士
从前游览钟山，路上遇到一个农夫，喃喃自语着孙武、吴起的故事，我非常惊奇。最近又登上杭州的乌石山，在小亭中稍坐，幽深绝俗，仿佛进入仙境，不久有一个旗卒从林中采摘野花，对我说这里修身养性最好。这两个人远胜于世俗的读书人。
◎出言忌酸腐
说话有章法固然好，但通晓文辞最忌讳酸腐，而且偶尔也会触犯忌讳。表兄葛绵祖四十岁生日，一位朋友说：“与您的交情始于童年，不知不觉已到不惑之年了。”葛绵祖脸色大变。
◎不义之义
一个游民犯了奸淫罪，审问时妇女供认是通奸。那人极力争辩说是“强”奸，以脱免妇女的罪责。这是不义中的义举，足以让天下薄情寡义的人感到羞愧。
◎埋尽西湖停棺
西湖处处宜人，只有山南堆放棺材最让人厌恶。己巳年游览西湖，戏作了一篇给湖山诸神的奏疏，请求清除这些棺材。第二年大巡行的诏书下达，湖上停放的棺材全部被埋葬干净。我的拙作预先作了征兆。
◎乐志论起首数句
仲长统《乐志论》开头的几句，需要富人才能办到，不如“衣食粗足，逍遥山水”这八个字。
◎不以族望相附
近来同姓的人往来，即使不是同宗，也称宗族而不写姓氏。从前张黄门受先为张天如太史作序，写的是“盟弟张采”。两位先生是同乡至交，并不以宗族声望互相依附，这种风气很古朴。
◎清明闲步
几个时辰报道节日，已到清明，闲步郊野，枝头柳桃，花铺在菜麦之间。春林渐渐茂盛，黄莺紫燕，哪棵树不啼叫；春水刚刚上涨，黑色的甲鱼白色的鱼，哪片波浪不跳跃。一切花草树木禽鸟鱼类的胜景，大多是文章朋友的素材。只可惜少年时光一去不返，欢乐常常觉得来不及。
◎沈归愚之仁
沈归愚先生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归来，有个童子引着一个病妇，想搭船尾。询问后，才知道是她姐姐被做官的妾室驱逐出主母家。同船的人有难色，先生因为她情态恳切，强行载她上船。中途妇人死了，先生为她棺殓，船夫想把她扔在路上，先生恻隐地说：“生死虽然不同，思念父母是一样的，羁旅之魂千里之外，实在可怜。”又厚厚地给了船费，把灵柩送回家（王松筠说）。
◎四六文喜庾李
我在四六文中最喜欢庾兰成，喜欢他香艳中带有萧瑟的情致，还有楚辞的遗音。其次是李玉溪，他的气韵疏朗通达而不滞涩，他的文章清丽而不靡弱。
◎科试案临昆邑
科试的考场设在昆山县，从海宁俞公开始。俞公批准考场设在昆邑，叶履成先生出力很多。不知道省去了多少士子的盘费。
◎吴景帝四子怪名
古来命名没有比吴景帝四个儿子更奇特的，太子名??（弯）
，字??（迄）。次子名{▯吴}（觥），字??（▯贤）。又次子名柜（莽），字昷（举）。又次子名宪攵（褒），字[B137]（拥）。予以命名原使人有以名之也，必拣目不经见之字，使人不能举其名，先失命名义，恶乎成名？景帝太子不嗣位，三子亦俱无称于后。
译（长子），字迄。次子名觥，字贤。第三子名莽，字举。第四子名褒，字拥。我给他们取名的本意是让人能够称呼他们，如果一定要挑选眼睛从未见过的生僻字，使得人们无法叫出他们的名字，这就首先违背了命名的意义，又怎么能算是有了名字呢？景帝的太子没有继承皇位，他的三个儿子后来也都默默无闻，没有留下什么名声。
◎樊英有疾
《汉记》樊英有疾，夫人使婢拜问，英下床答拜，陈实怪问之？英曰：“妻者，齐也。礼无不答。”愚以妻问应答，婢拜可受。
◎罗愿等死岳祠必误
宋御史罗汝楫附贼桧，劾忠武。其子鄂州知州愿，则贤者也，以谒岳祠立死。又嘉靖初年，桧裔孙汤阴令某，称循吏，亦以祭岳祠呕血死。人谓忠武怨愤未平也。愚以恶恶止其身，至纯至粹如忠武，必不以桧、楫之恶，而雠其干蛊之子孙，此必传说之误；不然，则亦会逢其适耳。
◎录癸丑试卷思赵公
偶录旧作至癸丑试卷，不禁太息涕痍，思成都赵公不置也。予时沉沦小试，蒙公首拔，不幸猝遭大故，公为惋惜累日，手书慰藉，情意悱侧。后公卒于官，公之子犹索文以相资益，称是先人遗命。呜呼，偶然得当，终始惓惓，世有真赏如公者乎？而予一生坎▯禀，无以副公之知，惭负何极！公讳暄，乡进士，居官清廉慈爱，应祀名宦。
◎周灵王谥
灵非美谥，惟周灵王生而有髭，又称圣主，故谥为神灵之灵，与凡谥灵者迥别。
◎选文不可阿徇
选近今诗文，不容阿好，尤不可徇情。阿好失之偏，徇情并失之伪矣。
◎梦绿袍神
我昆清和里社为最盛。望前后三日，乡城之神都赴山王庙，舁神者飞步竞前，谓之朝山王。今春梦至其处，喧阗如其时；众拥一绿袍神至，美少，炜如也，见予俯躬作迎状。觉而异之，令奴周视各庙，见一庙有绿袍少年神，如梦所遇。因以瓣香，附一绝云：“云山渺渺隔青城，梦里惊疑绛节迎。岂是朝回金阙后，为传绿字又分明。”
◎虔祷受赏狎侮捆责
明末，太仓卫汪指挥善射，而施百户技甚劣。一严厉上台将至，施惮甚，乃具牲醴虔祷关圣；汪猝至，无所不狎侮。及下操，汪矢为斜风所吹，全围俱脱，捆责几毙；施九矢皆中，受上赏。
◎张洪志还金
明侍御张公宪臣之封翁洪志，但称其还金，而未详其事。予访之故老，始悉翁以操舟为业，有老者持黄布袱来雇船，翁问所往？云年老无子，变产就养婿家。舟返已薄暮矣。早起，见布袱在，翁曰：“噫，此昨老养命物也。”急鼓▯候诸途，老者果杖而哭至。翁具言来意为还金，老者劈半谢翁，翁坚却而去。侍御少时，教养外家，初录县试，将诣府，告父已出案，翁惊曰：“尔有何病出汗耶？”其淳朴如此。
◎稗乘有补正史
《洛阳伽蓝记》载后魏隐士赵逸者，云是晋武时人。自永嘉以来，建国称王者十有六君，皆游其都鄙，目见其事，国灭之后，史多失实。如苻生虽好勇嗜酒，亦仁而不杀，乃天下之恶归焉！苻坚贤主，妄书贼君。凡诸史官皆此类。观此，知古人之饮恨于简编者不少，参之稗乘，岂曰小补？逸自言：“吾不闲养生，郭璞为筮五百岁，今始逾半。”
◎道士建阁
道士刘顺祉，兼习堪舆家言，晚年尽以所得酬资建斗母阁。
鬼凭
神鬼茫昧，然所亲见者亦有一事。乙未元旦，有妹之乳妪忽为鬼物所凭，伛偻作老人态，捋须唱曲。家人谋所以饲之，一奴私议用素，距妪居甚远也，凭者即呼其名而大骂之。予时年十二岁，厉声呵叱，终亦不较。良久，妪惺，询之，茫如也。
◎▯李烟雨楼
▯李烟雨楼，四时皆宜，予自己巳登此，得领彪湖春色，忽忽五年往矣。重阳在望，桂香犹复袭人，龙楼涌翠，悬以秋日，别具晶莹，再得芙蓉冒绿池，则全美矣。登眺之余，卖茶者采菱饷客，色味迥殊。因思荷香雪景，又不知何年得备览此胜？癸酉重阳前二日，书于▯里街之观稼楼。
◎清谈
清谈最有致，但只宜闲散人。
◎潘好礼械子
唐潘好礼廉执不阿，其子请举明经，公自试之，不能通，怒笞之，械而徇于门。此似太严，然无才而试，亦间有
译◎樊英有疾
《汉记》记载，樊英生病时，他的妻子派婢女来问候，樊英下床回礼。陈实对此感到奇怪并询问原因。樊英说：“妻子，就是‘齐’的意思。按照礼制，没有不回礼的。”我认为妻子问安应当回礼，但婢女代拜，可以接受而不必回礼。
◎罗愿等死岳祠必误
宋代御史罗汝楫依附奸贼秦桧，弹劾岳飞。他的儿子、鄂州知州罗愿，却是贤德之人，因拜谒岳飞祠而当场去世。又如在嘉靖初年，秦桧的后裔、汤阴县令某人，号称是循良官吏，也因祭祀岳飞祠而呕血而死。人们说这是岳飞怨恨未平所致。我认为憎恶坏人只应止于其本人，像岳飞那样至纯至粹的人，必定不会因为秦桧、罗汝楫的罪恶，而仇视他们那些继承家业的子孙，这一定是传闻有误；如果不是这样，那也只是恰好碰上了罢了。
◎录癸丑试卷思赵公
偶然抄录旧作，看到癸丑年的试卷，不禁叹息流泪，对成都赵公的思念之情无法排遣。当时我沉沦于乡试落第，承蒙赵公首先提拔，不幸突然遭遇重大变故，赵公为此惋惜了好几天，亲手写信安慰我，情意恳切动人。后来赵公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还索要文章以互相资助，说是先父的遗命。唉，偶然得到赏识，始终关怀备至，世上还有像赵公那样真正赏识人才的人吗？而我一生坎坷，无法辜负赵公的知遇之恩，惭愧愧疚到了极点！赵公名暄，是乡试举人，为官清廉慈爱，应当入祀名宦祠。
◎周灵王谥
“灵”不是美好的谥号，只有周灵王出生时就有胡须，又被称为圣主，所以谥号为神灵之“灵”，与一般谥号为“灵”的人截然不同。
◎选文不可阿徇
选录近代的诗文，不容许迎合私好，尤其不可徇私情。迎合私好会失去公正，徇私情则连真实也丧失了。
◎梦绿袍神
我们昆山的清和里社祭活动最为兴盛。望日前后三天，乡间城里的神灵都前往山王庙，抬神像的人快步竞走，称为朝拜山王。今年春天我梦见到了那里，喧闹拥挤如同当时的情景；众人簇拥着一位穿绿袍的神来到，年轻俊美，光彩照人，看见我弯腰作迎接状。醒来后觉得奇异，让仆人周遍查看各庙，见有一庙中有位穿绿袍的少年神，正如梦中所遇。于是献上瓣香，附诗一首说：“云山渺渺隔青城，梦里惊疑绛节迎。岂是朝回金阙后，为传绿字又分明。”
◎虔祷受赏狎侮捆责
明末，太仓卫指挥汪某擅长射箭，而百户施某技艺很差。一位严厉的上台即将到来，施某非常害怕，于是备办祭品虔诚祈祷关圣帝君；汪某突然到来，无所顾忌地轻慢侮辱。等到操练时，汪某的箭被斜风吹偏，全部脱靶，被捆绑责打几乎丧命；施某九箭全中，受到上级奖赏。
◎张洪志还金
明代侍御史张宪臣的祖父张洪志，只听说他归还金子的事情，但未详述其事。我访问当地老人，才得知老人以驾船为业，有位老者拿着黄布包袱来雇船，老人问去哪里？老者说年老无子，变卖财产去女婿家养老。船返回时已近傍晚。早起，看见布包袱还在，老人说：“唉，这是昨天老者赖以生存的东西。”急忙敲鼓在途中等候，老者果然拄着拐杖哭着到来。老人详细说明来意是归还金子，老者劈开一半感谢老人，老人坚决推辞后离去。侍御史小时候，在外家教养，初次参加县试，将要去府试，告诉父亲已公布名单，老人惊讶地说：“你有什么病出汗吗？”他的淳朴就是这样。
◎稗乘有补正史
《洛阳伽蓝记》记载后魏隐士赵逸，说是晋武帝时的人。自永嘉以来，建国称王的有十六位君主，都游历过他们的都城和郊野，亲眼见过他们的事迹，国家灭亡后，史书多失实。如苻生虽然好勇嗜酒，但也仁爱而不杀人，却把天下的恶名都归给他！苻坚是贤明的君主，却被妄写为贼君。凡是史官都属此类。由此可知，古人对简编记载感到遗憾的不少，参考野史杂记，难道只是小补吗？赵逸自称：“我不懂养生，郭璞为我占卜活五百岁，现在才过了一半。”
◎道士建阁
道士刘顺祉，兼习风水之说，晚年将所得全部用来酬谢资助建造斗母阁。
鬼凭
神鬼之事模糊不清，但我亲眼所见也有一件事。乙未年元旦，妹妹的奶妈突然被鬼物附身，弯腰驼背作老人状，捋着胡须唱曲。家人商量如何喂养她，一个仆人私下议论用素食，距离奶妈住处很远，附身者立即叫出他的名字并大骂他。我当时十二岁，厉声呵斥，最终也没有计较。过了很久，奶妈清醒，询问她，茫然不知。
◎〇李烟雨楼
〇李烟雨楼，四季皆宜，我自乙巳年登上此楼，得以领略彪湖春色，匆匆五年过去了。重阳将至，桂花香气依然袭人，龙楼涌出翠色，悬挂在秋日里，别具晶莹之美，再得到芙蓉覆盖绿池，那就完美了。登眺之余，卖茶的人采菱角招待客人，色味迥异。因而想到荷香雪景，又不知何年能再次饱览此胜景？癸酉年重阳前二日，写在〇里街的观稼楼。
◎清谈
清谈最有情趣，但只适合闲散之人。
◎潘好礼械子
唐代潘好礼廉洁刚正不阿，他的儿子请求举荐明经，潘公亲自测试他，不能通晓，愤怒地鞭打他，戴上刑具在门前示众。这似乎太严厉，但无才而应试，也间或有
夫子称公皙哀曰：“天下无行，多为家臣仕于都，惟季次未尝仕。”按此，知夫子适齐，必不为高昭子家臣。
◎讥改佳作
汤临川见改窜牡丹词失笑，作一绝云：“醉汉琼筵风味殊，通天铁笛海云孤。纵饶割就时人景，却愧王维旧雪图。”伧父妄涂佳制，最可耻。
◎会试满汉分合榜
国朝会试，顺治中，满汉分二榜；康熙庚戌以后，始合满进士，名贤日起，而殿试鼎甲，则属汉人。
◎管仲实杀公子纠
予读《管子·大匡》，而知桓公之杀公子纠，管仲杀之也。仲既知国人之憎纠而怜桓，称其惕而有大虑，非己莫容，则其心早已倾注于桓矣，何不竟奉之，而又臣纠？是以子纠为饵也。射桓而中其钩，是阴纵桓也。桓与纠不两立，桓立而子纠必不得生，子纠之死，舍管仲其谁归哉？
◎永乐之篡
建文忠臣，有过于激烈者，予窃伤之！永乐之篡，天下万世有公评；面詈不止，则愈撄其怒，而株累益多。原诸公之意，岂以为建文之难，普天下皆当死殉者欤？以永乐之残忍，而子孙享国长久，不能无憾于天！或云宣宗是惠帝遗孤，仁宗养为己子，信否？姑以平我不平。
◎女真观
西山女真观有二：圣祖亲临者，在紫石山；其分出者在灵岩，曰小桃源。今春，妹倩李天柱母周夫人六十寿诞，建延龄道场于小桃源，予亦一往，有紫石山静方师在焉。其先师称四师者，与先夫人同为葛太常中恬公曾孙女，以未婚守节，度紫石山为女真者也。康熙己亥之春，先夫人建醮于此，其时四师主坛，观中师及小桃源来者，并遵其规，威仪齐整，唱诵清和，令人有三代礼乐之思。今先夫人与四师辞世已久，其徒静方亦老矣，话及先夫人姊妹间情谊，与一切登临胜赏，说法讲经，宛如昨日事，盖不胜存没之感焉。
◎向人说因果
向人说因果，信者半，不信者半。然有一半人可以发善心，遏恶念，其利便溥。勿以不信者之藐藐，而失信者之▯▯。
◎乙亥除夜
星回节改，正蚕凫纷集之时；岁饥民贫，增鸠鹄可怜之色。等粟米于珠玉，驾藜霍于膏粱。田以养民，今则视田若浼；典以质物，兹则有典空开。檀榆之雕刻精良，只充薪价；卷轴之缥缃璀灿，不值纸钱。雨粟侈谈，点金无术。士人尽西华东郭，兼索米之奚从？乞儿遍北里南邻，更填沟之不少。索逋者不敢复权子母，总属空还；荷担者无以给其妻孥，几寻短见，散陈因之仓廪，皇仁已极靡加；积凋<支力>若河沙，国恩亦难遍及。幸甘露零而瑞雪降，为我后兆其丰年；若螟▯去而蟊贼消，在尔神畀以炎火。乙亥除夜笔。
◎民风诗
先安节寄叶文庄民风诗云：“锅无粒粟灶无薪，只有松楸可济贫。半卖半烧俱伐尽，可怜流毒到亡人！”近见多少丘坟濯濯，正如公诗所云。
◎东西两塘
我邑东西两塘，甲族萃处，往时栋宇凌云，轩车盈道，一交冬月，米船拥塞。比年各宦所业田，尽归于乡，瓦冷烟寒，断楹不续，人踪稀少，草蔓当街，奇荒之后，益复拆毁，曲巷小弄，白地居多。偶一入城，不胜泫然。
◎[1234][1234][1234]
吴中大疫，民居多粘“[1234][1234][1234]”三字于门首，云驱邪也。不知创自何人？按大事记：嘉靖三十六年，妖人马祖，剪楮为兵以骇众，各户多悬“{▯▯}[1234][1234][1234]”四字厌之，字形相似，出道藏，亦未详音义。此等字，大约如《酉阳杂俎》所载{渐耳}字之类。
◎韩文公具豪侠性
韩文公《送董邵南序》，思燕赵屠狗士；过田横墓，感横义高，为文祭之。道学人具豪侠性，方不入迂阔一途。
◎管公明论妖异
管公明云：“神明之正者，非妖能乱也。万物之变，非道所止也。久
译孔子称赞公皙哀说：“天下人没有德行，大多担任家臣在都城做官，只有公皙哀未曾出仕。”根据这一点，可知孔子到齐国时，必定没有担任高昭子的家臣。
汤临川看到有人篡改《牡丹亭》的词句，不禁失笑，写了一首绝句说：“醉汉在琼筵上风味独特，通天铁笛在海云间显得孤高。纵然割裂拼凑出迎合时人的景致，却愧对王维旧时的雪景图。”庸俗之人胡乱涂改佳作，是最可耻的。
本朝会试，在顺治年间，满人和汉人分列两个榜单；从康熙庚戌年以后，才开始将满人进士合入同一榜单，贤才日益兴起，而殿试中的前三名（鼎甲），则属于汉人。
我阅读《管子·大匡》，才知道齐桓公杀死公子纠，实际上是管仲杀的。管仲既然知道国人憎恨公子纠而怜悯齐桓公，称赞齐桓公警惕且有深远的谋略，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容纳他，那么他的心意早已倾向于齐桓公了，为什么不干脆拥立齐桓公，却又去臣服公子纠呢？这是把公子纠当作诱饵啊。射中齐桓公的带钩，这是暗中放纵齐桓公。齐桓公与公子纠不能共存，齐桓公立为君，公子纠必定不能活命，公子纠的死，除了管仲还能归罪于谁呢？
建文帝的忠臣，有过于激烈的，我私下为他们感到悲伤！永乐帝的篡位，天下万世有公正的评价；当面辱骂不止，只会更加激怒他，而株连受害的人更多。推究各位公卿的本意，难道认为建文帝的灾难，普天下的人都应当死节殉难吗？以永乐帝的残忍，而子孙享国长久，不能不对上天感到遗憾！有人说宣宗是惠帝（建文帝）的遗孤，仁宗收养为自己的儿子，是否可信？姑且以此来平复我不平之气。
西山的女真观有两处：圣祖亲自临幸的，在紫石山；其分出的在灵岩，叫小桃源。今年春天，妹夫李天柱的母亲周夫人六十寿辰，在小桃源建延龄道场，我也去了一次，有紫石山的静方师在那里。她的先师被称为四师的，与先夫人同为葛太常中恬公的曾孙女，因为未婚守节，在紫石山出家为女道士。康熙己亥年春天，先夫人在此建醮，当时四师主持法坛，观中的道士以及从小桃源来的人，都遵守她的规矩，威仪整齐，唱诵清和，让人产生对三代礼乐的向往。现在先夫人与四师去世已久，她的徒弟静方也老了，谈起先夫人姊妹间的情谊，以及一切登临胜赏、说法讲经的事，宛如昨日之事，大概不胜存亡之感。
向人讲述因果报应，相信的占一半，不相信的占一半。然而有一半人可以因此发善心，遏制恶念，其利益广泛。不要因为不相信的人轻视，而让相信的人失望。
星回节改，正值蚕凫纷集之时；年成饥荒百姓贫困，增添了鸠鹄可怜的神色。把粟米等同珠玉，把藜藿看得比膏粱还贵重。田地用来养育百姓，现在却视田地如污秽；典当用来质押物品，现在却有典当铺空开。檀榆雕刻精良，只充当柴火的价格；卷轴缥缃璀璨，不值纸钱。谈论雨粟奢侈，点石成金没有法术。士人尽在西华、东郭，连索米的去处都没有？乞儿遍布北里南邻，更多是填沟壑的。追债的人不敢再计算利息，总是空手而归；挑担的人无法供给妻儿，几乎寻短见，散陈因此仓廪空虚，皇恩已极无法再增加；积贫如河沙，国恩也难以遍及。幸而甘露降临瑞雪降下，为我们预示丰年；如果螟虫离去而蟊贼消除，在于你们神灵赐予炎火。乙亥年除夕笔。
先安节寄给叶文庄的《民风诗》说：“锅里没有一粒粟米灶里没有柴薪，只有松树楸树可以救济贫困。半卖半烧都被砍伐殆尽，可怜流毒害到死人！”最近看到多少坟墓光秃秃的，正如公诗所说。
我们县的东西两塘，是甲族聚集的地方，过去房屋高耸入云，车马盈满道路，一到冬天，米船拥塞。近年各宦官的产业田地，都回归乡里，瓦冷烟寒，断梁不续，人踪稀少，草蔓当街，奇荒之后，更加拆毁，曲巷小弄，空地居多。偶尔进城，不胜流泪。
吴中大疫，民居多在门首粘“[1234][1234][1234]”三字，说是驱邪。不知创始于何人？查大事记：嘉靖三十六年，妖人马祖，剪纸为兵以惊吓众人，各户多悬“{〇〇}[1234][1234][1234]”四字厌之，字形相似，出自道藏，也未详音义。这类字，大约如《酉阳杂俎》所载{渐耳}字之类。
韩文公《送董邵南序》，思念燕赵的屠狗之士；路过田横墓，感佩田横义高，写文章祭之。道学人具有豪侠性情，才不陷入迂阔一途。
管公明说：“神明的正道，不是妖能扰乱。万物的变化，不是道所止息。久
予幼读《孟子》，常有一种凄侧难过处，殊不自解。后读《史》《汉》等书，不知倾多少眼泪，盖情文相感，有不期然而然者矣。
◎晋民富吴民贫
“晋民富而吴民贫”，圣祖皇帝谕中语也。吴中繁华气象迥胜于晋，其实多藉外方生色。圣主身在九重，洞悉其艰，明日达聪，虽重华无以加矣。世宗不承，今上绳武，泽及吴民视他省有加，一言而为万世利，猗欤休哉！
◎李方叔祭苏文
李方叔祭苏文忠文，有曰：“皇天后土，鉴一腔忠义之心；名山大川，还万古英灵之气。”奇壮语，大为公生色。按公生平，实无愧此语。程篁墩作《苏氏▯杌》，岂犹修洛蜀数世之怨欤？
◎买东西考
明崇祯时，曾遣中官问词臣，今市肆交易止言“买东西”，而不及南北，何也？词臣莫能对。辅臣周延儒曰：“南方火，北方水，昏夜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不待交易。故但言买东西，而不及南北。”帝善之。然亦太穿凿。愚以此语定起东汉，其时都市之盛，侈陈东西两京，俗语买东、买西，言卖买者，非东即西，沿习日久，遂以东西为货物替身；如方言称主人贵东、敝东之类，着落东西二字，而不言南北可知。
◎朱册韩三子
朱册韩先生年过甲子，举三子：长存章，以选贡仕道州判官；次厚章，以廪生应博学鸿词征；次□章，亦廪生，并负文望。当征君之在京师，才名大震，公卿咸以木天相待，惜未及廷试而卒。今其子兆曾，为名诸生。
◎一夫拚命万夫莫当
子玉杀而晋文喜，孟明用而晋师不敢出。凡人怨积于仇雠者必深，勇激于愤耻者倍奋，感生于恩宥者忘死。一夫拚命，万夫莫当。两霸主所见同，而楚成失之矣。
◎六朝名教颓陵
晋王敦、桓温，叛臣也，而《世说》犹称敦为王大将军，称温为桓公，六朝名教颓陵，恬不以逆节为异。
◎武氏乱唐之原
唐武氏之乱，成于徐世▯“陛下家事”一言，而其原实由于长孙无忌之私其甥。当承乾之废，无忌等力赞晋王，太宗寻悔之，欲更立吴王恪。夫再易太子，诚非美事；然为宗社大计，又不得以常理论。雉奴懦恪类己，知子莫若父矣。无忌以恪非长孙氏出，力谏而止。高宗立，遂有聚▯之耻。未几，而遂有[1234]攘之祸。无忌早已不保其身，世▯亦一传而覆其宗。人臣一念之私，凶于尔国，害于尔家，可惧哉！
◎慕天颜偏遇陆平湖
中丞慕公天颜，抚吴亦称慈爱，独与平湖先生不合，速之去，何也？先生后任灵寿，初谒直抚格公，公迎谓曰：“放心做好官，勿慕抚我也。”已，公迎驾五台，上问地方孰为好官？公以先生对，出即疏荐云：“清操素著，恺悌为心，履任方始，声教已洽。”读此，慕公有愧焉！格公讳古尔德，满洲人。
◎徐健庵称汤文正抚吴
我邑健庵徐公，称汤文正公抚吴，“以海忠介之清刚，而去其烦苛；以周文襄之慈爱，而加之方正”四语，人与文都不朽。有一大僚，劾文正公抚吴无一善状者，系徐公门生，其亦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欤！
◎喜补旧衣
每见家中补缀旧衣，喜逾新制。
◎御批捕蛇说
读御批《捕蛇说》，知圣主无念不切民瘼。敢告司牧，日跪诵之。
◎翰薮探奇
凡遇古书中奇字奇句，草草读过，如未读然。不佞稍事涉猎，有难解者，间亦标而释之，积若干条，缉数卷，题曰《翰薮探奇》。噫，翰薮靡涯，探奇何尽？年衰病废，涉猎无多，正复贻笑博雅。
◎科试递外叶
两闱不出拟题，夹带之弊已绝矣。惟县府试尚有递外叶者。夫子弟必端其始，甫就试，即自欺欺人，文行两失，异日安望其佳？况倩鬻皆干法纪，所争小而所失大。为父师者不加检，又从而导之，不亦异乎？
◎二语括忠介一生
译我小时候读《孟子》，常有一种凄惨悲凉、难过的心情，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读《史记》《汉书》等书，不知流了多少眼泪，大概是情感与文辞相互感应，有一种不由自主的自然反应吧。
◎晋地百姓富裕吴地百姓贫穷
“晋地百姓富裕而吴地百姓贫穷”，这是圣祖皇帝谕旨中的话。吴中繁华的景象远远胜过晋地，其实大多是借助外地的物资来增添光彩。圣上身在深宫，却洞察其中的艰难，圣明通达，即使是舜帝也无法超越。世宗皇帝未能继承这一传统，当今皇上遵循前代武德，恩泽惠及吴地百姓，比其他省份更多，一句话便造福万世，真是美好啊！
◎李方叔祭苏文
李方叔祭奠苏文忠公的文章中说：“皇天后土，鉴察这一腔忠义之心；名山大川，归还万古英灵之气。”这是奇特壮丽的语句，极大地为苏公增添了光彩。考察苏公的一生，确实无愧于这些话。程篁墩撰写《苏氏〇杌》，难道还在修持洛党与蜀党几代人的怨恨吗？
◎买东西考
明朝崇祯年间，曾派遣宦官询问文臣，现在集市交易只说“买东西”，而不涉及南北，这是为什么呢？文臣们无法回答。辅臣周延儒说：“南方属火，北方属水，在黑夜中敲别人的门求取水火，没有不给予的，不需要交易。所以只说买东西，而不涉及南北。”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但这也有些牵强附会。我认为这句话一定起源于东汉，那时都市的兴盛，极力铺陈东西两京，俗语中的买东、买西，说的是买卖的人，不是东家就是西家，沿袭日久，于是用东西作为货物的代称；就像方言中称主人贵东、敝东之类，落在东西二字上，而不说南北，这是显而易见的。
◎朱册韩三子
朱册韩先生年过六十，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存章，以选贡的身份担任道州判官；次子厚章，以廪生的身份应博学鸿词科征召；三子□章，也是廪生，都享有文名。当征君在京师时，才名大震，公卿们都以文坛领袖对待他，可惜还没来得及参加廷试就去世了。现在他的儿子兆曾，是著名的诸生。
◎一夫拚命万夫莫当
子玉被杀而晋文公高兴，孟明被任用而晋军不敢出战。凡是怨恨积累在仇敌身上的必然深重，勇气激发于愤耻的加倍奋起，感恩生于恩赦的忘记死亡。一个人拚命，万人也无法抵挡。两位霸主所见相同，而楚成王却失去了这一点。
◎六朝名教颓陵
晋朝的王敦、桓温，是叛臣，而《世说新语》还称王敦为王大将军，称桓温为桓公，六朝名教衰败，安然不以叛逆节操为异。
◎武氏乱唐之原
唐朝武氏的祸乱，成于徐世〇“陛下家事”一句话，而其根源实际上是由于长孙无忌偏袒他的外甥。当承乾被废时，无忌等人极力赞成晋王，太宗不久后悔，想改立吴王恪。再次更换太子，确实不是好事；但为了宗社的大计，又不能以常理来论。雉奴懦弱，恪像自己，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清楚的了。无忌因为恪不是长孙氏所出，极力劝谏而阻止。高宗即位，于是有了聚〇的耻辱。不久，于是有了[1234]攘夺的祸患。无忌早已无法保全自身，世〇也一传就覆灭了宗族。臣子一念之私，对国家凶险，对家庭有害，可怕啊！
◎慕天颜偏遇陆平湖
中丞慕公天颜，巡抚吴地也称得上慈爱，唯独与平湖先生不合，催促他离开，为什么呢？先生后来担任灵寿知县，初次谒见直隶巡抚格公，格公迎接他说：“放心做好官，不要羡慕我巡抚。”不久，格公迎接皇帝到五台山，皇上问地方谁是好官？格公以先生回答，出来就上疏推荐说：“清高操行向来显著，以和乐平易为心，刚上任不久，声教已经融洽。”读到这里，慕公感到惭愧！格公名古尔德，是满洲人。
◎徐健庵称汤文正抚吴
我们县健庵徐公，称赞汤文正公巡抚吴地，“以海忠介的清刚，而去其烦苛；以周文襄的慈爱，而加之方正”这四句话，人和文章都不朽。有一位大僚，弹劾文正公巡抚吴地没有一件善事，是徐公的门生，他也是从乔木下到幽谷的人吗！
◎喜补旧衣
每次看到家里补缀旧衣服，喜悦超过新制的衣服。
◎御批捕蛇说
读御批《捕蛇说》，知道圣主没有不深切关心民间疾苦的念头。敢告司牧，每天跪诵。
◎翰薮探奇
凡是遇到古书中的奇字奇句，草草读过，就像没读过一样。我不才稍事涉猎，有难解的，偶尔也标注并解释，积累若干条，编成几卷，题名为《翰薮探奇》。唉，翰薮没有边际，探奇何尽？年衰病废，涉猎不多，正复贻笑博雅。
◎科试递外叶
两闱不出拟题，夹带之弊已经绝迹了。只有县府试还有递送外叶的。子弟必须端正其开始，刚参加试，就自欺欺人，文行两失，以后怎么期望他好？况且请人代笔都触犯法纪，所争小而所失大。作为父师的不加检点，反而引导他，不也很奇怪吗？
◎二语括忠介一生
骈体易涉浮，出大手定不同。倪文正公撰周忠介赠太常卿诰命云：“希圣得清，择节取苦”二语，已括忠介一生。
译骈文容易流于浮华，出自大家之手必定不同。倪文正公撰写周忠介赠太常卿的诰命时，其中“希圣得清，择节取苦”这两句话，已经概括了周忠介的一生。
◎君臣契合
康熙三十二年十二月，特旨：“江南学政，着陆陇其去。”阁臣王熙回奏，陆某已身故，上嗟惋久之，曰：“本朝如陆陇其者，亦何可多得？”呜呼，先生理学经济，无日不在圣明眷注之中，将起废而畀以文衡，复叹逝而思其懿德。圣贤相遭，君臣契合，足令千载下感激欲涕也。
◎试胆
择将帅在智谋，而智谋非胆不决；选军校在力艺，而力艺非胆不奋。胆不可见，猝投以艰险，而精神意气之间，无不呈露，则试胆之法也。明末，有一废员负绝力，投秦良五军，战鼓方振，秦察其有怖色，遂不用。
◎选兵治军
戚南塘《选兵议》云：“第一可用，是乡野老实之人；切不可用，是城市油滑之人。”大要以油滑者，狡狯难测；老实者，诚信易孚，其言良是。但乡野之老实者，皆务本耕种；辍耕而投军，终属游手，能必其不油滑乎？治军者，示之以恩信，肃之以纪律，齐而一之，亦何不可用之人哉？
◎任将功臣
任将，必丰其资财，所以备赏募之用；而掠取者必治。功臣，不责以豪奢，所以酬矢石之劳；而骄纵者不贷。
◎读孙吴兵书
尝读孙吴司马书，其大旨总不脱经传，合之古名将攻守之法，亦无不然。善读经传者，会其意而通之，文事武备，皆取则焉。今人只囫囵读过耳。
◎三陈
古有三陈，以星宿孤虚为天陈，山川向背为地陈，编伍弥缝为人陈。而员半千则曰：师以义出，沛若时雨，顺天时为天陈；足食约费，且战且耕，占地利为地陈；举三军士，如子弟从父兄，得人和为人陈。盖其经术湛深，故立论尤确。
◎黄克缵作闽三忠祠记
明闽中黄公克缵作《闽三忠祠记》云：“世间有真忠义，而后奸雄之徒窥人神器者知我之威，力能夺人之天下，而不能夺匪石难转之心；能灭人之身家，而不能灭血可化碧之魂。”三忠殉建文之难，此数语绝不回顾永乐，直哉，千古不磨之笔哉！三忠祠，祀闽县叶公福、莆田陈公继之、莆田陈公彦回。后黄公亦著危节。
◎先君慕方奉常
先君极慕方奉常，引以为法，奉常诗有“布帐随予五十年”句，常诵之，以励俭节。
◎读古文
予读古文自《左传》始，先业师审其音节，知所好在是，不令背诵，而记忆较熟。已，课《史记》则去《左》《国》之重者，而尽读焉。人不从少时读古，以时文余力旁及，定不相入。
◎秋胡妻
刘子玄谓秋胡妻，直以怼怨厥夫而死，持论甚偏。升庵以贞烈予之，是矣。又云，当祠于妒妇津，以刘伯玉妻配享，于义又不合。愚以胡妻耻夫行薄，且以自明己志，妒云乎哉？若伯玉妻，则以夫诵《洛神赋》而死于洛川者，其事迥不类。
◎从弟母子覆舟无恙
从弟焕，从叔母王安人自真义反，触桥舟覆，同舟溺死二人，而安人母子俱无恙。予于此益信因果，盖宝臣先叔，曾以千余金助建万年桥；又尝治航便民，独任所费而不居其名。
◎绿天深处
夏月赤日行天，炎气逼人，衰年怯暑，大是苦境。旧闻处州括苍山有绿天深处，缘竹径人，百二十里绿阴，五里一亭，十里一室。明刘一介处此六十年，悬想便觉清气可挹。
◎作李节妇传
予作《李节妇传》先叙地而及姓氏，亦偶然耳。有议予从无此叙法者，予谢曰：“一生只熟读《史记》，实不知《史记》之非法也。”又讥予非史官，居然为人作传，予又谢曰：“我今而知玄晏先生之妄矣，何乃作《列女传》？”
◎昆邑藏书
我昆书籍之富，往时甲于东南。盖缘东海三公，并以诗文遭际隆盛，上赐及四方赠遗，积之既多；又不惜多金，力购宋、元以来善本，广搜遗逸简编，装潢缮写，殆无虚日，缥缃充栋，不独“传是楼”一处也。邑中故家旧族，尚多先世藏书，
译◎君臣契合
康熙三十二年十二月，皇帝特下旨意：“江南学政，任命陆陇其担任。”内阁大臣王熙回奏，陆某已经去世，皇上感叹惋惜了很久，说：“本朝像陆陇其这样的人，哪里能多得呢？”唉，先生精通理学与经世济民之学，无日不在圣明的眷顾注视之中，将要起用被废黜的人并授予他主持文教的权力，却又叹息逝者而思念他的美德。圣贤相遇，君臣心意相合，足以让千年之后的人感激得想要流泪。
◎试胆
选择将帅在于智谋，而智谋没有胆量就不能决断；选拔军校在于勇力技艺，而勇力技艺没有胆量就不能振奋。胆量看不见，突然把艰险投掷给他，而在精神意气之间，无不显露出来，这就是测试胆量的方法。明朝末年，有一个被罢免的官员身负绝大的力气，投奔秦良玉的军队，战鼓刚刚敲响，秦良玉察觉他有恐惧的神色，于是没有任用他。
◎选兵治军
戚继光《选兵议》说：“第一可以用的，是乡野老实的人；千万不可用的，是城市油滑的人。”大抵因为油滑的人，狡猾多变难以测度；老实的人，诚信容易使人信服，他的话确实是对的。但是乡野的老实人，都致力于根本从事耕种；停止耕作而参军，终究属于游手好闲，能保证他们不油滑吗？治理军队的人，用恩惠诚信来展示给他们，用纪律来严肃他们，使他们整齐划一，又有什么不可用的人呢？
◎任将功臣
任用将领，一定要丰厚他的资财，这是为了准备赏赐招募之用；而掠夺取财的人一定要惩治。对于功臣，不责备他们豪奢，这是为了酬谢他们冒着箭石劳苦；而骄横放纵的人绝不宽贷。
◎读孙吴兵书
我曾经读过孙武、吴起、司马穰苴的书，它们的大旨总不脱离经传，符合古代名将攻守的方法，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善于读经传的人，领会其意旨而贯通它，文治武功，都从中取法。现在的人只是囫囵吞枣地读过罢了。
◎三陈
古代有三种陈法，以星宿孤虚作为天陈，以山川向背作为地陈，以编伍弥缝作为人陈。而员半千却说：军队以正义出兵，充沛如同及时雨，顺应天时作为天陈；粮草充足节省费用，且战且耕，占据地利作为地陈；率领三军将士，如同子弟跟随父兄，得到人和作为人陈。大概因为他经术造诣深厚，所以立论尤其确切。
◎黄克缵作闽三忠祠记
明朝福建黄公克缵作《闽三忠祠记》说：“世间有真正的忠义，然后奸雄之徒窥探神器的人知道我的威严，力量能夺取别人的天下，而不能夺取坚如磐石难以转变的心；能灭掉别人的身家，而不能灭掉血可化碧的灵魂。”三忠为建文帝殉难，这几句话绝不回顾永乐帝，正直啊，是千古不磨灭的笔力啊！三忠祠，祭祀闽县叶公福、莆田陈公继之、莆田陈公彦回。后来黄公也表现了危难的节操。
◎先君慕方奉常
先父极其仰慕方奉常，引为效法的榜样，方奉常的诗有“布帐随予五十年”的句子，常常诵读，用来勉励节俭的节操。
◎读古文
我读古文从《左传》开始，先业师审察其音节，知道我的喜好在这里，不让我背诵，而记忆比较熟练。后来，教授《史记》则去掉《左传》《国语》中重复的部分，而全部读完。人如果不从小读古文，用写时文的余力旁涉，一定不相容。
◎秋胡妻
刘知几说秋胡的妻子，直接因为怨恨她的丈夫而死，持论很偏颇。杨慎以贞烈给予她，是对的。又说，应当在妒妇津立祠，让刘伯玉的妻子配享，在义理上又不合适。我认为胡妻以丈夫行为轻薄为耻，并且用来表明自己的志向，哪里是嫉妒呢？至于伯玉的妻子，是因为丈夫诵读《洛神赋》而死于洛川的，那件事完全不同。
◎从弟母子覆舟无恙
堂弟焕，跟随叔母王安人从真义返回，触到桥墩船翻了，同船淹死两人，而安人母子都安然无恙。我对此更加相信因果，大概宝臣先叔，曾经用一千多金帮助建造万年桥；又曾经整治航道方便百姓，独自承担费用而不居其名。
◎绿天深处
夏天赤日当空，热气逼人，年老体衰害怕暑热，真是痛苦的境地。以前听说处州括苍山有绿天深处，沿着竹径进入，一百二十里绿荫，五里一个亭子，十里一个房间。明朝刘一介在此居住六十年，遥想便觉得清气可以汲取。
◎作李节妇传
我作《李节妇传》先叙述地方而涉及姓氏，也是偶然罢了。有人议论我从没有这种叙述方法，我回答说：“一生只熟读《史记》，实在不知道《史记》的不合法度。”又讥讽我不是史官，竟然为人作传，我又回答说：“我现在才知道玄晏先生的狂妄了，为什么作《列女传》？”
◎昆邑藏书
我们昆山书籍的丰富，过去在东南首屈一指。大概因为东海三公，都凭借诗文遭遇隆盛，皇上赏赐以及四方赠送，积累已经很多；又不惜重金，尽力购买宋、元以来的善本，广泛搜集遗逸的简编，装潢缮写，几乎没有空闲的日子，书籍充塞屋栋，不独“传是楼”一处。县中故家旧族，尚多先世藏书，
◎出言何可不慎
丁卯之夏，有粤东萧系良橐数百金，往京师捐教职，遇予于淮上，出其文示予，则岁科领案作也，充满有力，予谓君中才，场后就捐未迟。时王桓重同舟，亦以为然。萧唯唯去。越三年，桓重入都遇之，云：“上科以应试缺赀，不果捐，尚留滞此。”颇追咎予。予闻之诧甚。赏其文而劝之试，亦情也；听不听，彼自主也。试而不中，命也；因试而缺捐赀，非萍踪所及料也。及今思之，热肠尚有失误，出言何可不慎？
◎仲弓之父
仲弓父，《史记》但称贱人；《论语》注直书行恶，朱子必有所据。若但以犁牛二字按之，当是一蠢材，为世所鄙弃者。
◎仲子手生而有文
宋武公生仲子，而有文在其手，曰：“为鲁夫人。”则仲子之为夫人，天定之，而仲子实惠公之妾也。《春秋》以天王下赡侯妾为纲沦法ル之候，故始隐而不始惠。然则天能造命赋形，而正名辨分，必俟圣人之参赞欤。
◎李芦洲亦名臣
读李芦洲奏略，知先生不但制科名元，即居官亦卓乎名臣。
◎千金购一字
一字千金，甚词也，而亦竟有之。宋高宗购王右军书，以千金易一字。见《书画谱》。
◎抄书千卷
千墩廪生顾衣士，少贫苦，倚壁读书，至湿蒸衣烂。其手抄书，积有千卷，一苦心士也。其造就门人，亦多有名誉。
◎墓庙跪像
丹阳陈少阳先生墓，铸汪伯彦、黄潜善跪像。嘉靖间，郑普过之，题柱联云：“丹陛披肝，千古纲常可托；荒庭屈膝，两人富贵何为？”二像应笔而仆，盖惭伏也。向以跪像之铸，不过戮辱奸贼，以雪公愤，孰知竟有魂凭？则杭州游人之溺击桧、▯，亦不是不受痛苦者，快哉！
明末隆武时，建方正学庙，缚跪姚广孝像，亦快！
关圣庙应铸吕蒙像，伏罪于旁，悬潘璋头于周将军刀上。
◎诗到极处反觉平易
新城诗似觉平易，其难正在此。诗到自然极难，自然到极处，反觉平易。细按其命意措词，原是不平不易也。李长吉几于呕出心肝，亏他绝世聪颖呕得出，故妙。人无长吉之才，刻意追新取异，露出一种咽塞之态，意晦词涩，奚取焉？
◎闻雁形容月色之妙
天上月色能移世界，邵茂齐之言也。闻雁主人引而伸之曰：“石上泉涧，梵刹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悴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以至河山大地，邈若皇古；犬吠松涛，远于岩谷；草生木长，闲如坐卧。人在月下，亦尝忘我之为我也。”形容月色之妙，全从深体得来。
◎泛湖一出
予于传奇，最喜泛湖一出：“良弓藏兮，大夫速扁舟之驾；溪纱犹在，美人践一缕之盟。溯颦蹙于吴宫，愁花泣雨；叙团▯于舟次，惜玉怜香。慨多少金粉繁华，都成榛莽；举一切干戈抢攘，悉付烟波。是耶非耶？姑留为湖山佳话；高矣美矣，休觑作桑濮遗音。”每当月白风清，更阑人静，手拨琵琶而切响，曲分南北兮迭赓，且唱且弹，半醒半醉，恍若一片孤帆飞渡行春桥矣。
●卷下
◎读性理书
性理书，历周、程、张、朱诸大儒，已透辟无遗蕴，后人读其书，守其说，尽得性分以内事，无欠缺足矣。王文成公一生，可谓尽得性分以内事，无欠缺者。只缘多其词说，反滋拟议，世之伪君子，尽有假谈性理，冒得道学名者，尤不可不察也。
◎李德裕
唐自贞观、开元以后，政治无过于会昌。卫公之卒，宜书“故太尉卫国公李德裕卒”，以表其相业；不然，或书“崖州司户”，以讥当时执政者之倾轧。宣宗之信谗，而《纲目》削其官皆不书，释之者曰：以党祸未解也。夫牛、李之党，人孰不知有君子小人之辨哉？知牛党之多小人，则不得以党祸罪
译◎说话怎么可以不谨慎
丁卯年夏天，有位广东的萧系良带着几百两银子，前往京城捐纳教职，在淮水岸边与我相遇。他拿出文章给我看，那是岁试、科试中名列前茅的作品，文气充沛有力。我对他说：“你是中等才学，等科举考完后再去捐纳也不迟。”当时王桓重也在同一条船上，也认为我说的对。萧系良连连答应着离开了。过了三年，桓重进京时又遇见他，萧系良说：“上次科举因为应试缺少资金，没能捐纳，还滞留在这里。”颇为后悔并责怪我。我听说后非常惊讶。欣赏他的文章并劝他参加科举，这也是人之常情；听不听，是他自己的决定。考试没中，是命运；因为考试而缺少捐纳的资金，这不是萍踪（我）所能预料到的。到现在回想起来，热心肠也会有失误，说话怎么可以不谨慎呢？
◎仲弓的父亲
仲弓的父亲，《史记》只称他是卑贱的人；《论语》的注疏直接写他行为恶劣，朱熹必定有所依据。如果仅仅根据“犁牛”这两个字来推断，他应该是一个愚笨的人，被世人所鄙弃。
◎仲子手生而有文
宋武公生了仲子，她手上有纹路，写着：“做鲁国的夫人。”那么仲子成为夫人，是上天注定的，而仲子实际上是宋武公的妾室。《春秋》以天子下嫁诸侯的妾室作为纲常沦丧、法度败坏的征兆，所以从隐公开始而不从惠公开始。既然如此，上天能够创造命运、赋予形体，而确立名分、辨别职分，一定要等待圣人的参与和辅助吗？
◎李芦洲也是名臣
阅读李芦洲的奏疏摘要，知道李先生不仅是在制科考试中名列第一，即使做官也是卓越的名臣。
◎千金买一字
一字千金，是很夸张的说法，但也确实存在。宋高宗购买王羲之的书法，用千金换一个字。见于《书画谱》。
◎抄书千卷
千墩的廪生顾衣士，年少时贫苦，靠着墙壁读书，直到湿气蒸得衣服腐烂。他手抄书籍，积累有一千卷，是一位苦心的读书人。他培养的门生，也有很多享有声誉的。
◎墓庙跪像
丹阳陈少阳先生的墓前，铸造了汪伯彦、黄潜善的跪像。嘉靖年间，郑普路过这里，在柱子上题了一副对联：“丹陛披肝，千古纲常可托；荒庭屈膝，两人富贵何为？”两个雕像随着笔迹倒下，大概是惭愧屈服了。以往认为铸造跪像，不过是羞辱奸贼，以平息公愤，谁知道竟然有灵魂依附？那么杭州游人溺死、击打秦桧的塑像，也不是不承受痛苦的，痛快啊！
明末隆武年间，建立方正学的庙宇，捆绑跪着姚广孝的塑像，也很痛快！
关圣庙应该铸造吕蒙的塑像，在旁边伏罪，把潘璋的头悬挂在周将军的刀上。
◎诗到极处反觉平易
新城（王士禛）的诗似乎觉得平易，其难处正在于此。诗写到自然的地步极难，自然到了极致，反而觉得平易。仔细考察他的立意措辞，原本是不平庸、不轻易的。李贺几乎呕出心肝，亏他绝世聪颖能呕得出，所以精妙。人没有李贺的才华，刻意追求新奇怪异，露出一种哽咽阻塞的样子，意思晦涩、词语艰涩，有什么可取的呢？
◎闻雁形容月色之妙
天上的月色能改变世界，这是邵茂齐的话。闻雁主人引申说：“石上的泉涧，佛寺园林，房屋竹林，种种常见的事物，月光照射它们就深邃，覆盖它们就洁净。金碧的色彩，披在上面就醇厚；凄惨憔悴的容貌，承接着就奇特；浅深浓淡的颜色，看着望着，就屡次变化而不可穷尽。以至于山河大地，遥远得像上古；狗吠松涛，比岩谷还要深远；草生长树木繁茂，闲适得像坐卧一样。人在月下，也曾忘记自己为自己。”形容月色的美妙，全是从深切体会中得来的。
◎泛湖一出
我在传奇戏曲中，最喜欢《泛湖》这一出：“良弓藏兮，大夫速驾扁舟；溪纱犹在，美人践一缕之盟。追溯吴宫的愁容，愁花泣雨；叙述舟中的团圆，惜玉怜香。感慨多少金粉繁华，都成了荒野；举荐一切干戈战乱，都付与烟波。是耶非耶？姑且留作湖山佳话；高矣美矣，不要看作桑濮遗音。”每当月白风清，夜深人静，手拨琵琶发出清脆的响声，曲分南北交替演唱，且唱且弹，半醒半醉，恍惚间像是一片孤帆飞渡行春桥。
●卷下
◎读性理书
性理之书，经过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等大儒，已经透彻明白没有遗留的蕴义，后人读他们的书，遵守他们的学说，完全得到本性分内的事，没有欠缺就足够了。王文成公（王阳明）一生，可以说完全得到本性分内的事，没有欠缺。只是因为他多说了些词句，反而滋长了揣测议论，世间的伪君子，有很多假借谈论性理，冒取道学名号的，尤其不可不仔细考察。
◎李德裕
唐朝自从贞观、开元以后，政治没有超过会昌年间的。卫国公（李德裕）去世，应该记载“故太尉卫国公李德裕卒”，以表彰他的宰相功业；不然，或者记载“崖州司户”，以讥讽当时执政者的倾轧。宣宗听信谗言，而《纲目》削去他的官职都不记载，解释的人说：因为党祸没有解除。牛、李两党，谁不知道有君子小人之别呢？知道牛党中多小人，就不能因为党祸而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