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炉香烟袅,引人神思欲远,趣从静领,自异粗浮。品茶亦然。
◎撤帘下帷
内室之施帘帷尚矣,移之厅事看戏,移之户前看张灯赛会,久已成俗,然犹不失障蔽之义。近闻吴趋有并此撤之者。
◎先祖匪人
《毛诗·四月》章“先祖匪人”句,愚意作先祖匪犹夫人也解。
◎十二戒
古之箴言者,曰兴戎,曰阶厉,曰起羞,曰生▯后,至括囊针口、远佞放淫,详哉其言之矣,不假樵一二谈也。乃有乘于人之所易忽,而发于心之所不及觉,矢口而出,造业无穷,约略十余条,举为炯戒。
逢人骨肉之诉,而漫插一语,缘以增怨增嫌,衅不自我,而隙深由我。其所当戒者一也。
闻人闺阃之私,而微逗片言,以至传一传十,谤不自我,而声溢由我。其所当戒者二也。
见人词讼,而稍参末议,虑非不周也,而此之得计,何以处彼?有阴受其祸者。其所当戒者三也。
见人交易,而偶谈价值,意非不公也,而卖者之情急于买者,有难言之隐焉。其所当戒者四也。
文字之工拙何常,瞥见而转述其短,至造就改观,而名犹锢于前诋,为害岂浅乎?其所当戒者五也。
赋形之妍媸何别,当前而戏嘲其丑,倘采择有人,而事或偾于偶绰,抱憾何穷乎?其所当戒者六也。
高谈雄辩之余,不检者容有失误,而于广众中攻其破绽,使人神蕊而形茹。其所当戒者七也。
交游声气之场,务名者岂无过情,而于谈谐间证其伪假,使人声销而价减。其所当戒者八也。
人以无能滥竽,正欲借人包荒,而或出一精察之语,使彼无可容身。其所当戒者九也。
民以末技丐食,亦属无计谋生,而或沮以老成之说,使彼缺一饱饭。其所当戒者十也。
谑言即不为虐,而轻浮失其长厚,终非积德之源。其所当戒者十一也。
绮语非不怡情,而心志缘以沉迷,即为导邪之路。其所当戒者十二也。
凡此皆冲口易犯,驾驷难追,而人心风俗之厚薄系焉,亦祸福灾祥之机所由伏也。我同人其三复之乎!
◎读古文能中节
予于后俊中,极许李凤诏为知音,以其读古文能中节也。
◎置身画图中
常思遍游名山水,而阻于无事之忙,限于不足之力。今老矣,虚愿难酬矣!披览名人图画,恍若置身其中,亦可少补游屐所未至。
◎金世宗元武宗
金世宗感昭德皇后之节,终身不复立后;元武宗兄弟之让,皆极人伦之至,而为三代以后谊主之所难。书之史策,感人正复不浅。
◎妹倩招游西湖
妹倩严效羲曾有西湖之游,招予同往。予曰:“西湖烟景,梦寐不忘。有尊舟之便,不须办得游资。君于西湖为客,仆视君直西湖主人矣。”已,予病发不果。效羲没,常念此情不置也。
◎吕蒙与秦桧
关仁勇至大至刚,阴谋或不及防,故白衣摇橹,吕蒙得袭其后。岳忠武至纯至粹,诏令终不忍违,故金牌猝至,贼桧得售其奸。天不欲汉、宋复兴,生此二贼,千古恨事!或疑各为其主,吕蒙不得例秦桧;不知仁勇之生死,汉室之存亡系焉。亡汉之罪,孙权不逭贼名,蒙之坐贬奚疑?
◎武王封箕子
箕子去之朝鲜,故武王即以朝鲜封之,而迂儒遂疑武王有防箕子之心,置之外徼,此真小人之腹也。
◎金仁山善辩
金仁山先生识力极高,如《西伯戡黎辩》,以戡黎事属武王;《微子不奔周辩》,以面缚事属武庚。皆足以破后世之惑。
◎丁祭
向传丁祭至虔者,炉烟结篆,有使子路来享、子贡来享等字。又闻我吴文文肃公震孟祭圣,圣座前放大光明,悬如星斗,直是夫子亲临,不仅遣贤来享矣。今乾隆二十二年,学使李公因培案临我邑,时值秋丁,预令所司整饬祭器,亲率诸
译炉中香烟袅袅,引人神思飘远,情趣从静中领会,自然不同于粗俗浮浅。品茶也是如此。
◎撤帘下帷
内室悬挂帘帷是很讲究的,把它移到厅堂看戏,移到门前看张灯赛会,久而久之已成为习俗,但还保留着遮蔽的意义。近来听说吴地有人连帘帷都撤掉了。
◎先祖匪人
《毛诗·四月》篇中“先祖匪人”一句,我的意思是解释为“先祖并非像夫人那样”。
◎十二戒
古代的箴言,说引发战争,说导致灾祸,说引起羞耻,说留下祸患,至于缄口不言、远离奸佞、放逐淫邪,说得非常详细,不必我再一一赘述。然而有趁着人们容易疏忽,而发自心中未曾察觉,脱口而出,造下无穷罪业,大约十几条,列举出来作为警戒。
遇到别人骨肉亲情的诉苦,随意插上一句话,因而增加怨恨嫌隙,祸端不是从我开始,但裂痕加深却是因为我。这是应当警戒的第一条。
听到别人闺房内的隐私,稍微透露片言只语,以至于传一传十,诽谤不是从我开始,但名声败坏却是因为我。这是应当警戒的第二条。
看到别人打官司,稍微参与议论,考虑并非不周全,但这一方得计,那一方怎么处置?有人暗中遭受祸害。这是应当警戒的第三条。
看到别人交易,偶尔谈论价格,心意并非不公正,但卖方的心情比买方急切,有难以言说的隐情。这是应当警戒的第四条。
文章的工巧拙劣本无定准,瞥见就转述其短处,等到后来改观,名声却仍被之前的诋毁所禁锢,危害难道浅吗?这是应当警戒的第五条。
容貌的美丑有什么区别,当面戏弄嘲笑其丑陋,倘若有人选才,事情或许因偶然的戏谑而失败,抱憾无穷。这是应当警戒的第六条。
高谈雄辩之余,不检点的人或许有失误,而在众人面前攻击其破绽,使人精神萎靡、形体拘谨。这是应当警戒的第七条。
交游声气的场合,追求名声的人岂无过情之处,而在谈笑间证明其虚假,使人声名狼藉、身价降低。这是应当警戒的第八条。
别人因无能而滥竽充数,正想借他人包容,却说出精察的话,使他无处容身。这是应当警戒的第九条。
百姓靠小技乞食,也是无计谋生,却用老成的说法阻挠他,使他缺了一顿饱饭。这是应当警戒的第十条。
戏言即使不成为虐待,但轻浮失却长厚,终究不是积德之源。这是应当警戒的第十一条。
绮语并非不怡情,但心志因此沉迷,就是导邪之路。这是应当警戒的第十二条。
凡此都是脱口易犯,驾驷难追,而人心风俗的厚薄系于此,也是祸福灾祥之机所由伏。我同人再三思之乎!
◎读古文能中节
我在后辈中,极赞许李凤诏为知音,因为他读古文能中节。
◎置身画图中
常想遍游名山水,但受阻于无事之忙,限于不足之力。如今老了,虚愿难酬!披览名人图画,恍若置身其中,也可稍补游屐所未至。
◎金世宗元武宗
金世宗感昭德皇后的节操,终身不再立后;元武宗兄弟相让,都极尽人伦之至,而为三代以后谊主之所难。书之史策,感人正复不浅。
◎妹倩招游西湖
妹倩严效羲曾有西湖之游,招我同往。我说:“西湖烟景,梦寐不忘。有尊舟之便,不须办得游资。君于西湖为客,仆视君直西湖主人矣。”不久,我病发未能成行。效羲去世,常念此情不置也。
◎吕蒙与秦桧
关羽仁勇至大至刚,阴谋或不及防,故白衣摇橹,吕蒙得袭其后。岳飞忠武至纯至粹,诏令终不忍违,故金牌猝至,贼桧得售其奸。天不欲汉、宋复兴,生此二贼,千古恨事!或疑各为其主,吕蒙不得例秦桧;不知仁勇之生死,汉室之存亡系焉。亡汉之罪,孙权不逭贼名,蒙之坐贬奚疑?
◎武王封箕子
箕子去之朝鲜,故武王即以朝鲜封之,而迂儒遂疑武王有防箕子之心,置之外徼,此真小人之腹也。
◎金仁山善辩
金仁山先生识力极高,如《西伯戡黎辩》,以戡黎事属武王;《微子不奔周辩》,以面缚事属武庚。皆足以破后世之惑。
◎丁祭
向传丁祭至虔者,炉烟结篆,有使子路来享、子贡来享等字。又闻我吴文文肃公震孟祭圣,圣座前放大光明,悬如星斗,直是夫子亲临,不仅遣贤来享矣。今乾隆二十二年,学使李公因培案临我邑,时值秋丁,预令所司整饬祭器,亲率诸
◎社仓厉民
事有名为利民,而其实厉民者,今之社仓是已。周制,县都各有委质,以待凶荒。自汉至隋唐,常平义仓迭举,其犹有古之遗意欤!日久弊生,朱夫子已极言之矣。今上乾隆七年,江苏徐中丞倡立社仓,勒写两邑谷数千石,归县勾稽;而以粮户之有家者点充社长,轮转交代,以致出纳弊生。惧累者多不愿任,承办吏益复多开户名,索钱免点。于是任社长者靡有不空,空则扳连亲族,贻累无穷。比年岁不登,试问社谷有一粒在民间否?为法不善,可为太息!金华社仓记云:“王氏青苗,本意未尝不善,弊在以县不以乡,以官吏而不以乡人士君子也。”我乡旧有同善会,建立社仓,其始付托得人,贫民颇沾实惠;以后交代日非,此举遂废。世情多伪,即所谓乡人士君子,亦似难信,在官在乡,均无善术。迂愚之见,不如以社仓谷附贮官仓,备民间旱潦浚筑之费,是或一道。空名滋累无为也。
◎阴德
《隋书》隐士李士谦云:“阴德譬犹耳鸣,惟己独闻,人无知者。”此论阴德最精。
◎科试改表为诗
予前拟作《试士说》有“表多浮词,不若诗之可以道性情,歌功德,且声律既谐,骈体不患不工”等语。近奉旨改表为诗,草茅愚见,亦竟有适合者。
◎片言偶合
予尝诣学宫看廪保先生保结,其时朱有成带醉容于忙中趋而揖予,连呼“海内第一知己”,予愕然。有成握予手曰:“君不忆三年前批阅拙文乎?”予曰:“读君试作超妙,可冠场,抑置二等,尔时殊不平,僭评数语,恐未当。”有成曰:“惟其字字中肯,所以日夕不忘;不然,朱大传岂好谀者哉?”片言偶合,深入感叹如此。
◎老圃初志
予少时联句郊园,有“有莱一畦忘世味”句,尔时即慕斯境,以农圃老,初志也。
◎茧园
茧园鬻于邑庙,人多惜之。然原始要终,有不幸之幸焉。茧园,即春玉圃,在叶文庄公居第之东,公之元孙孝廉恭焕,焕孙水部国华,并敦风雅,相继创辟。其竹木泉石,蔚然深秀,其堂曰“大云”、曰“小有”,其亭榭曰“烟鬟”、曰“霞笠”,其轩曰“据梧”,其阁曰“樾阁”,其径曰“绿天”。雕栏萦绕,缀景如画,洵东城胜地也。前后几二百年,士大夫觞咏不绝,不可谓非盛且久矣。邑乘以名园志者,不下数十,今皆荡为冷烟,惟此为鲁灵光殿。且地近试院,苏太人士之来试于昆者,靡不游息其问。一溯园之所自,而知文庄之遗泽,至今未泯;藉神庙以永垂不朽,岂非斯园之甚幸欤!
◎以父母礼事外舅姑
先业师朱维暎先生无后,婿周鲲庄振邰以父母礼事外舅姑。先生没,迎外姑陈夫人养于家,并嫁其季女,居心厚矣。而鲲庄亦竟以无后终,天道洵难知哉。
◎妻死记异
山妻王氏,以六十一岁终,颜色槁悴久矣。其敛也,忽端好如少时,举体甚轻,异哉!予闻重者沦坠石不上举,轻者飞越云不下沉。举体轻,当得好处去矣。氏方数岁,外舅丰城公请名于乩仙,仙大书“琼林”二字,知其根气本清,一生虔奉二氏。发病之夕,犹燃灯爇香,诵经更余,至痰壅而止。呜呼,此其所以致斯异欤!
◎邑中花卉
邑中花卉之盛,今惟观庙矣。太乙殿之老梅、碧梧,道院之绣球、牡丹,昆庙四美亭之桂花,皆可观。马鞍胜迹久湮,四美亭遂为山间最佳处。
◎不知死从何去
生从何来不必问,不知死从何去?一生以花月为命,脱不得仙,化作花间蝶、月中蟾,亦不恶。
◎原妒
人皆以妒为妇人病,《国策》不曰“妒者情乎”?以情而妒殊可原,黑心符只做得一面文字,予持论极平,作《原妒》云:“人之生也,不能冥情以处,而夫妇人伦之始,情尤深焉!妇人从一而终,情何如其专也!使为之夫者,亦由敖由房,坚其偕老之思、同穴之誓,岂
译◎社仓危害百姓
事情有名义上是利于百姓,实际上却危害百姓的,现在的社仓就是这样。周代的制度,县和都城各自设有储备物资,以应对灾荒。从汉朝到隋唐,常平仓和义仓相继设立,这大概还保留着古制的遗意吧!但时间一长弊端就产生了,朱熹已经对此说得非常透彻了。当今皇上乾隆七年,江苏巡抚徐君倡议建立社仓,强行征收两个县数千石谷物,归县里登记核查;并指定有粮产的人家担任社长,轮流交接管理,导致收支环节弊端丛生。害怕受牵连的人大多不愿担任,承办官吏反而更加多地虚设户名,索取钱财以免除指派。于是担任社长的人没有不破产的,破产后就牵连亲族,遗留的祸害无穷无尽。近年收成不好,试问社仓的粮食还有一粒在民间吗?法令制定得不完善,真令人叹息!《金华社仓记》说:“王安石青苗法,本意并非不好,弊端在于由县里管理而不是由乡里管理,由官吏管理而不是由乡里的士人君子管理。”我们乡里原先有同善会,建立了社仓,起初托付得人,贫民颇受实惠;后来交接管理日渐败坏,这项举措于是废止。世情多虚伪,即使是所谓的乡里士人君子,似乎也难以信任,无论是在官府还是在乡里,都没有好的办法。我迂腐愚笨的看法,不如将社仓的谷物附存在官仓里,作为民间旱涝灾害时疏浚修筑的费用,这或许是一条可行的路。空有名义却增加累赘,是没有意义的。
◎阴德
《隋书》中隐士李士谦说:“阴德好比耳鸣,只有自己独自听到,别人不知道。”这个关于阴德的论述最为精辟。
◎科举考试将表改为诗
我之前曾打算写《试士说》,其中有“表文多有浮夸之词,不如诗歌可以表达性情,歌颂功德,而且声律和谐,骈体文也不愁不工整”等话。最近奉旨将表改为诗,我这草野之人的愚见,竟然也有符合的地方。
◎片言偶合
我曾经到学宫查看廪生和保结先生的保结文书,当时朱有成带着醉意,在忙碌中快步上前向我作揖,连声说“海内第一知己”,我感到很惊讶。有成握住我的手说:“您不记得三年前批阅我的文章了吗?”我说:“读您的应试文章超群绝妙,可以冠绝考场,却被置于二等,当时我特别不平,越权评论了几句话,恐怕不太恰当。”有成说:“正因为字字切中要害,所以我日夜不忘;不然的话,朱大传难道是喜欢阿谀奉承的人吗?”只言片语偶然契合,深入感叹竟到了如此地步。
◎老圃初志
我年轻时在郊外园林联句,有“有莱一畦忘世味”的诗句,那时我就向往这种境界,以农圃终老,这是我最初的志向。
◎茧园
茧园卖给了县庙,人们大多为此感到惋惜。然而追溯始末,其中有不幸中的万幸。茧园,就是春玉圃,位于叶文庄公住宅的东边,文庄公的长孙孝廉恭焕,恭焕的孙子水部郎中国华,都崇尚风雅,相继开辟创建。那里的竹木泉石,茂盛秀丽,堂名叫“大云”、“小有”,亭榭名叫“烟鬟”、“霞笠”,轩名叫“据梧”,阁名叫“樾阁”,小路名叫“绿天”。雕栏环绕,点缀景色如画,确实是东城的胜地。前后近两百年,士大夫们饮酒赋诗不断,不能说不兴盛且长久。县志中记载的名园,不下几十处,如今都已化为冷烟,只有这里如同鲁国的灵光殿一样幸存。况且这里靠近考场,苏州太湖水系一带来昆山应试的士人,没有不在这里游息停留的。一追溯园林的来历,就知道文庄公的遗泽,至今未曾泯灭;借助神庙使其永远流传不朽,这难道不是这座园林的大幸吗!
◎以父母之礼侍奉公婆
已故业师朱维暎先生没有后代,女婿周鲲庄振邰以侍奉父母的礼节侍奉岳父岳母。先生去世后,他迎养岳母陈夫人于家中,并嫁出了他的小女儿,用心非常厚道。而鲲庄最终也以没有后代告终,天道确实难以知晓啊。
◎妻子去世的异象
我的妻子王氏,六十一岁去世,脸色枯槁憔悴已经很久了。给她穿衣入殓时,忽然端庄美好如同年轻时,全身非常轻,真是奇怪啊!我听说重的东西会沉坠,石头不会上浮,轻的东西会飞越云层,不会下沉。全身轻,应当是去了好的地方。王氏几岁时,岳父丰城公请扶乩的神仙取名,神仙大大地写了“琼林”二字,可知她根气本来清高,一生虔诚信奉佛道二教。发病的那晚,还点灯烧香,诵经一个多时辰,直到痰液壅塞才停止。唉,这大概就是导致这种异象的原因吧!
◎县中的花卉
县中花卉的繁盛,现在只有观庙了。太乙殿的老梅、碧梧,道院的绣球、牡丹,昆庙四美亭的桂花,都值得观赏。马鞍胜迹早已湮没,四美亭于是成为山间最好的地方。
◎不知死后去往何处
生从何来不必问,不知死后去往何处?一生以花月为命,脱不了仙气,化作花间的蝴蝶、月中的蟾蜍,也不坏。
◎为嫉妒辩护
人们都认为嫉妒是妇人的毛病,《战国策》不也说“嫉妒是情吗”?因为情而嫉妒特别可以原谅,黑心符只做得一面文章,我的观点非常平和,作《原妒》说:“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不能灭绝情感来处世,而夫妇是人伦的开始,情感尤其深厚!妇人从一而终,情感何其专一啊!如果做丈夫的,也能由敖由房,坚定白头偕老的念头、同穴而葬的誓言,难道
非闺房之福,妒何从生?惟是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或赋嘒彼,或歌期我,始之如胶如漆者,渐且有洸有溃。于是以爱夫之心,激而怼夫;终亦不忍竟置其夫,因迁怒于所爱所私之人。而所爱所私之人,又或工掩袖之谗,使狂惑迷乱者,虚恭而实怨,外惧而内猜,转辗以成妇之恶名。究其所以被此名者,特迫于情之不能自已耳。是夫负其妇,非妇负其夫也。而世不察,概目为狮子吼、胭脂虎。夫果如狮如虎,我亦不能为妒者贷,然所以酿此狮虎者,又不能为其夫宽。天下之至近者,莫如夫妇,平日之云为动静,讵不知其性之刚与柔、乖与和乎?逆知后之必不可制,正不当撄其所忌,而姑以渔色者一尝试之,卒之累已累人,其责不仍在夫哉?故召妒酿恶,其夫皆不得免于罪。而妒有差等,处分亦自有别,其甚至于狮虎者,暴戾恣睢,本属情外之物,不可恕。而不至如狮虎者,怒言怒色,只由情之所激,故可原。夫天下情外之物不常有,大抵激于情者多耳。自有此原,不独召妒者自反知悔,即妒者亦且心平气和,未始非疗妒之一术也。”
译如果不是闺房中的福气,嫉妒从何而生?只是男子没有定准,三心二意,有的吟咏《嘒彼小星》,有的歌唱《期我乎桑中》,起初像胶漆一样亲密,渐渐却变得凶暴溃散。于是,妻子将对丈夫的爱,激化为对丈夫的怨恨;最终又不忍心彻底抛弃丈夫,便迁怒于丈夫所宠爱、所私通的人。而那些被宠爱、被私通的人,又或许擅长掩袖进谗,使得狂惑迷乱的人,表面恭敬实则怨恨,外表畏惧内心猜忌,辗转之间便成就了妻子的恶名。追究她之所以蒙受这恶名的原因,不过是迫于情感无法自我控制罢了。这是丈夫辜负了妻子,并非妻子辜负了丈夫。但世人不明察,一概视她们为“狮子吼”、“胭脂虎”。如果她们果真像狮子老虎那样,我也不能为嫉妒者开脱;然而造成这种狮虎之性的原因,又不能宽恕她们的丈夫。天下最亲近的关系,莫过于夫妻,平日里的言行举止,难道不知道对方性格的刚强与柔弱、乖戾与和谐吗?明知日后必然无法控制,正不应该触犯对方的忌讳,却暂且以好色之徒的心态去试探,最终既连累自己又连累他人,这责任不还是在丈夫身上吗?所以,招致嫉妒、酿成恶果,丈夫都不能免于罪责。而嫉妒有程度差别,处置自然也有分别,那些严重到像狮虎一样的,暴戾放纵,本就属于情理之外的行为,不可宽恕;而不像狮虎那样的,只是怒言怒色,只由情感所激发,所以可以原谅。天下情理之外的事情并不常见,大抵上由情感激发的居多。有了这种原谅,不仅招致嫉妒的人会自我反省知道悔改,就连嫉妒的人也会心平气和,这未尝不是治疗嫉妒的一种方法。
◎业报
有乡民铸一铁叉而铚其柄尾,刺解两用,戕贼物命不数计矣。一日渡桥,见一大鲤,奋叉直刺,失足堕河,而柄尾之锤倒刈其颈,身首异处。业报之奇如是哉!
◎杀兄放火发于幼儿
邑有凶民吴才,杀兄放火,嫂及侄女皆灰。一侄方数岁,蛇行出槛下,奔告其舅,报官刑讯;供与保正协谋,患兄常作偷儿故也。狱上,剐才于市;保论斩,而先已毙狱。此事发于数岁之儿,且出诸烈焰中,岂非天哉!
◎陆孙评湖山记游
陆罗源评予《湖山记游》云:“笔墨间无非香气,町畦外别具炉锤;极才子之能事,销骚人之怨思。予尝读其游黄山诗,知其山水兴本浓,故于斯记不禁欣赏。孙正凝谓绝似《水经注》。”
◎鹿善继非凡人
周忠介公识鹿公善继于白须过堂时,谓天下岂少乌须药?此公独存本色,不避时忌,定非凡人。公之留心相士如此。鹿公后殉国难。
◎三十年前雅贶
癸丑三十初度,妹倩陈篁屿以竹刻仙人暨盆树四种为寿:一桧尖,一迎春,一山桃,一黄杨,并有佳致。今又三十年,仅存黄杨、桧尖二种,亦以不善剪裁,蔓非昔观矣。然犹幸留此,以表雅贶。
◎王阮翁轻信不稽
王阮翁问亦轻信不稽,随手撰记,如会稽诸生徐蔼病瘕死,死时云见一白衣少妇,以蔼为张睢阳公后身,妇即公杀以享士之妾,寻之十三世,始得报复云云。试思公之精忠大节,睢阳之人感激而为公死者,不知凡几,宁独一妾?使妾死而公屈身以生,公诚无辞于妾。公死于忠,妾义不得独生;死于守城之日,与死于公死之时,先后一间耳。若以前死为恨,设公不杀妾,妾其偷生于城亡之后乎?报复之说,使死义之妾负不义之名,是诬妾之甚者也!公尝显灵于正德年间,自叙归天之后,押案东岳,侍直蓬莱,为景佑真君,为忠烈大夫,其在天之灵赫赫也。即使应运下降,亦必命世大贤,而乃以一病措大当之耶?是又诬公之甚者也!昔晦师为诸生时,应试江阴,亲见一生以慢公击死。以此按之,诬公者危矣!
◎做官做家截然两事
做官做家,截然两事,并而为一,不祥莫大焉。
◎师子林
吴城之东北隅,有师子林。地以林名者,有竹万竿成林也;林以师子名者,缘竹外多怪石如狻猊状也。相传为贵家别业,未详其所自始?殆如孙承佑之占胜沧浪,后得苏子美而始著者欤?元至正二年,有天如禅师之弟子建寺于此,赐额“菩提正宗”。于是以“含辉”、“吐月”、“立王”、“昂霄”名其峰,以“小飞虹”名其桥,以“卧云”名其室,以“立雪”名其堂,以“栖凤”名其亭,以“指柏”名其轩而柏曰“腾蛟”,以“问梅”名其阁而梅曰“卧龙”。凡诸品题,并饶韵趣。又有名公钜笔炳著其间,如欧阳承旨序其胜,倪高士、高太史辈赋其景物,以视南城之沧浪亭尤称瑰伟绝特焉。几百年来兴废不常,恭逢銮舆巡幸,焕复旧观。不然颓废于荒烟蔓草中,宁惟不得与沧浪竞爽,即其名亦几几乎湮没不传矣!予既幸斯林之遭际,因叹凡物之瑰伟绝特,不能自致其美以芜没空山者,为不少也!
◎巨石落水
庭前双桂颇高,负风有拔势,思得巨石镇之,适孙氏废园有六角花台石四块,腠合如两大盆,每块约重二千余斤,予值售之。一庸匠载以小舟,舟覆石落,用三十余人,力挽累日始起。
◎作传须如绘像
为人作传状志铭,须如绘像肖其人方好。即加修饰,亦须存四五分真面目。今人只雕一具足好相,逢人便印耳。子孙无不乐道其祖父,然亦必予之以可受。
◎史记好本
《史记·秦本纪》黼黻字左边本从耑字,裴龙驹云:“《史记》有此等字,乃为好本。”今《史记》有此字者绝少。
◎临文持扯
临文而ㄎ扯类书,常有自构文字,而叩之不得
译◎业报
有一位乡民铸造了一把铁叉,并在柄尾装上锤头,既可刺击又可劈砍,用来残害生灵,不计其数。一天他过桥时,看见一条大鲤鱼,举起铁叉直刺下去,结果失足掉进河里,柄尾的锤头反而砍断了自己的脖子,身首分离。业报之奇特竟然如此!
◎杀兄放火发于幼儿
本县有个凶恶的百姓叫吴才,杀害了兄长并放火焚烧房屋,嫂子及侄女都化为灰烬。一个几岁的侄子像蛇一样从门槛下爬出来,跑去告诉舅舅,舅舅便向官府报案。经过刑讯拷问,吴才供认是与保正合谋,因为兄长常常做小偷的缘故。案件上报后,吴才在闹市被凌迟处死;保正被判斩首,但在此之前已在狱中病死。这件事是由一个几岁的孩子揭发的,而且是从烈火中逃出来的,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陆孙评湖山记游
陆罗源评论我的《湖山记游》说:“笔墨之间无非是香气,在规矩之外别具匠心;极尽才子之能事,消解了骚人的怨愤之情。我曾经读过他游黄山的诗,知道他对山水的情致本来就很浓厚,所以对此篇游记不禁欣赏不已。孙正凝说它极像《水经注》。”
◎鹿善继非凡人
周忠介公在鹿公善继胡须花白、过堂受审时认识了他,说:“天下难道缺少染黑胡须的药吗?这位先生独自保留本色,不避讳时俗的忌讳,必定不是凡人。”周公留心观察人的相貌气度到了这种程度。鹿公后来为国难殉节。
◎三十年前雅贶
癸丑年我三十岁生日时,妹夫陈篁屿赠送竹刻仙人以及四种盆树作为寿礼:一株桧尖,一株迎春,一株山桃,一株黄杨,都很有雅致。如今又过了三十年,仅剩下黄杨、桧尖两种,也因为不善于修剪,藤蔓杂乱,不再像从前那样美观了。然而幸好还保留着这些,以表示对高雅馈赠的纪念。
◎王阮翁轻信不稽
王阮翁问亦轻信而不加考证,随手撰写记载,比如会稽书生徐蔼因患瘕病而死,死时说看见一个白衣少妇,认为徐蔼是张睢阳公的后身,那妇人就是张公杀来犒赏士兵的妾室,追寻了十三世,才得到报复等等。试想张公精忠大节,睢阳百姓感激他而为他死去的,不知有多少,难道仅仅是一个妾室吗?假如妾室死了而张公屈身苟活,张公确实对妾室没有话说。张公死于忠义,妾室按道义也不应独自生存;死于守城之日,与死于张公死后,时间相差无几。如果因为先死而怨恨,假设张公不杀妾室,妾室难道能在城破之后偷生吗?这种报复的说法,让为义而死的妾室背负不义的名声,这是对妾室极大的诬蔑!张公曾在正德年间显灵,自述归天后,在东岳押案,在蓬莱侍值,被封为景佑真君、忠烈大夫,他在天之灵显赫。即使顺应时运降生人间,也一定是当世的大贤,怎么会让一个生病的穷书生来担当呢?这又是对张公极大的诬蔑!过去晦庵先生做书生时,在江阴应试,亲眼看见一个书生因为慢待张公而被击死。据此推论,诬蔑张公的人危险了!
◎做官做家截然两事
做官和治家,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把它们混为一谈,没有比这更不吉祥的了。
◎师子林
苏州城的东北角,有一座师子林。土地以林命名,是因为有万竿竹子成林;林子以师子命名,是因为竹林外有很多形状像狻猊(狮子)的怪石。相传这是贵族家庭的别业,不详其起始年代?大概像孙承佑占据沧浪胜景,后来得到苏子美才闻名那样吧?元至正二年,有天如禅师的弟子在这里建寺,赐额“菩提正宗”。于是用“含辉”、“吐月”、“立王”、“昂霄”来命名山峰,用“小飞虹”来命名桥,用“卧云”来命名居室,用“立雪”来命名厅堂,用“栖凤”来命名亭子,用“指柏”来命名轩室而柏树名叫“腾蛟”,用“问梅”来命名楼阁而梅花名叫“卧龙”。所有的题咏命名,都富有韵味情趣。又有名公巨笔的光辉著作流传其间,如欧阳承旨为其胜景作序,倪高士、高太史等人赋诗描绘景物,比起南城的沧浪亭更加瑰伟奇特。几百年来兴废无常,有幸遇到皇帝巡幸,恢复了旧日景象。否则在荒烟蔓草中颓败,不仅不能与沧浪亭争辉,连它的名字也几乎湮没不传了!我庆幸这座林子有这样的遭遇,因而感叹凡是瑰伟奇特的东西,不能自己展现美好而埋没在空山中的,实在不少啊!
◎巨石落水
庭院前的两棵桂树很高,迎着风有被拔起的趋势,想找个巨石压住它们,恰好孙氏废园里有四块六角花台石,拼合起来像两个大盆,每块大约重两千多斤,我出钱买下了。一个平庸的工匠用小船运载,船翻了石头落水,用了三十多人,用力拉了几天才捞起来。
◎作传须如绘像
为人写传记、行状、墓志铭,必须像画像一样肖似那个人才好。即使加以修饰,也必须保留四五分真面目。现在的人只雕刻一副完美的相貌,遇到人就印刷罢了。子孙没有不乐于称道其祖父的,但也必须给予他们可以接受的内容。
◎史记好本
《史记·秦本纪》中“黼黻”字左边原本从“耑”字,裴龙驹说:“《史记》中有这样的字,才是好版本。”现在《史记》中有这个字的极少。
◎临文持扯
写文章时拿着类书拼凑,常常有自己构造的文字,但询问起来却得不到答案。
其解者。
◎高文襄题覆海忠介被谴疏
高文襄题覆海忠介公被谴疏,有云:“伏乞优容候用,许令陶镕,正直而济以中和,刚方而文以礼乐,将来建竖,必有胜于今日,不止为一节之士。”为忠介作进步语,极于粹精,合着我朝汤文正公所造。
译对此的解说如下。
高文襄公在题覆海忠介公被贬谪的奏疏中,曾说:“恳请陛下宽容对待,留待任用,允许他经过陶冶磨炼,使他的正直辅以中庸平和,使他的刚直方正辅以礼乐教化,将来他建立的功业,必定胜过今日,他绝不仅仅是一位坚守节操的士人。”这是为海忠介所作的激励其进步的话语,极其精纯完美,与我朝汤文正公所达到的境界相契合。
◎不必仕不必不仕
苏文忠《灵壁张氏园记》:“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则忘其身;必不仕,则忘其君。”是极有斤两语。下譬之饮食,适于饥饱而已,便是写滑语。
◎郗选能熟读左传
郗选初见予,年才十四五,便有欣慕之色。后欲执贽于予,予力辞之而惎之读。古友辈中能熟左氏全传者推此,亦太原▯镂之选也,而无如其遭际不偶何!
◎年来懒入骨
年来懒入骨,几几着衣吃饭,亦觉多事;惟与书卷有缘,清谈有兴,花月山水有情。
◎宋玉才
王鹤书尝称宋玉才不二色,伉俪并饶清韵;每当月夜,尝玩联吟,必俟月沉而后睡。果尔,岂尘世中人耶?玉楼召速,亦其所乐赴者欤!
◎银工出宰相
银工出宰相,世俗以为美谈。不知此银工,乃宋奸相李邦彦父李浦也。昔人谓朱温称帝,重累朱诚之五经。予以邦彦之为宰相,虽贱如银工,亦当以为大辱。
◎李荆山赠诗
“羸马萧然路建章,十年烟雨忆吴阊。得亲仪羽鸿盘远,却逐氛埃蝶阵忙。泥劫永怀怜国士,石田宁解笑荒庄。别来为问云亭彦,草绣瑶阶字几行?”此宁都李公荆山赠予诗也。公出先君门,故有荒庄之谦,风致飘逸,迥异时下投赠。
◎葛韶九
交亲零落,常切逝者之思,有贫苦而能全其傲者,表兄葛韶九其人也。性孤耿,不肯受人颜色,遇势利人辄避。喜棋酒,能鉴别书画;作诗必沉思苦吟,不落俗调。尝于寒夜共饮小斋,酒后剖西瓜相饷,诘朝别去,见桌上遗诗一绝,有“殷勤捧出非无意,一片冰心沁我肠”句,其风致可想。子庄亮,补诸生,有名。
◎柴葵阳
柴葵阳长予四岁,须鬓皓白,俨然自居长老。“予先与令尊为忘年交”,戏称为“小友”,因此小龃龉。然其古貌古心,固知其非世俗人。寻自讼其儇也,后见予所著记序文数篇,时方患疟,抄录不辍,谢予曰:“君他日吴中文献也。”其去世前一月,简予犹谬称不置。
◎陈检讨集
今世盛行《陈检讨集》,陈固才子,予却嫌其才太多而不知所裁。才多,则捃摭富而益浮;不知所裁,则语无分寸,施受俱不能无愧。作俑虽由于昔人,而滥觞实至此而斯极。
◎孤栖村墅
村墅孤栖,柴门静掩,虽少韵人清话,亦免俗物填う。
◎烟瘾
饥则思食,渴则思饮,人生莫此急矣。烟草一物,无与饮食之数,何以系人之思,更甚于饥渴?长洲韩宗伯烟酒并嗜,或问公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公沉吟半响,曰:“去酒”。
◎疑檀弓失实处
曾子养到之器,必无疾言遽色。尝疑《檀弓》所载失实。如子游裼裘而吊,礼未行而遽讥之,后乃引过,殊少蕴藉。子夏丧明节,斥名数罪,辞色亢激,朋友责善,当不尔。
◎张肇生
老友中吾敬张肇生,为馆师有品,为廪保雅道。
◎陆清献息讼示
往见村民言及官吏,俱有怖色,此风最好;今则不然。家小裕,便与胥吏亲热,遇细故,辄控吏一二事,遂视公庭如熟路。乡村如此,城市可知,案牍之所以日繁也。昔陆清献公两治剧邑,几于无讼。其在灵寿时示息讼云:“健讼之风,最为民间大患。欲争气,则讼之受气愈多;欲争财,则讼之耗财愈甚。即幸而胜,亦成一刻薄无行之人,况未必胜耶?且如有一事,我果无理,固当开心见诚,自认不是;我果有理,亦当退让一步,愈见高雅。与其争些些之气,何如享安静之福?我愿尔民为耕田凿井之民,不愿尔民为匍匐公庭之民;但愿尔民为孝友睦姻之民,不愿尔民为便给善讼之民。”语既透彻,而一种慈祥恺悌之意,溢于言表。若作格言刊布,家悬一纸,苟有人心者,未始不可感格,亦拯浇之一助也。
◎国朝诗选奉旨删辑
长洲沈宗伯
译◎不必做官也不必不做官
苏东坡《灵壁张氏园记》说:“古代的君子,不必一定做官,也不必一定不做官。如果一定要做官,就会忘记自身;如果一定不做官,就会忘记君主。”这是极有分量的话。下面拿饮食来作比喻,只要适合饥饱就可以了,这便成了圆滑之语。
◎郗选能熟读《左传》
郗选初次拜见我时,年纪才十四五岁,就有仰慕的神情。后来他想执礼帖拜我为师,我极力推辞,并劝他读书。在古友辈中,能熟读《左传》全书的人首推他,他也是太原〇镂所选中的才俊,但无奈他的遭遇不好!
◎近年来懒惰入骨
近年来懒惰深入骨髓,几乎穿衣吃饭,也觉得是多事;只有与书卷有缘,清谈有兴致,花月山水有情意。
◎宋玉的才华
王鹤书曾经称赞宋玉才华出众,没有其他色彩,夫妻二人都有清雅的韵味;每当月夜,常玩赏联句吟诗,一定要等到月亮沉落才睡觉。果真如此,难道还是尘世中人吗?玉楼召他速去,也是他乐于前往的吧!
◎银匠出身出宰相
银匠出身出宰相,世俗认为是美谈。不知道这位银匠,竟是宋朝奸相李邦彦的父亲李浦。古人说朱温称帝,严重连累了朱诚之的《五经》。我认为李邦彦做宰相,即使出身低贱如银匠,也应当视为大辱。
◎李荆山赠诗
“羸马萧然路建章,十年烟雨忆吴阊。得亲仪羽鸿盘远,却逐氛埃蝶阵忙。泥劫永怀怜国士,石田宁解笑荒庄。别来为问云亭彦,草绣瑶阶字几行?”这是宁都李公荆山赠给我的诗。李公出自先父门下,所以有“荒庄”的谦称,风致飘逸,与当时一般的投赠诗迥然不同。
◎葛韶九
亲友零落,常深切思念逝者,有贫苦而能保全其傲骨的人,表兄葛韶九就是这样的人。他性格孤傲耿直,不肯受人脸色,遇到势利人总是避开。喜欢下棋喝酒,能鉴别书画;作诗必定深思苦吟,不落俗套。曾经在寒夜一起在小斋饮酒,酒后剖西瓜互相馈赠,第二天早上分别离去,看见桌上遗留一首绝句,有“殷勤捧出非无意,一片冰心沁我肠”的句子,他的风致可以想见。他的儿子庄亮,补为诸生,有名气。
◎柴葵阳
柴葵阳比我大四岁,须鬓皓白,俨然以长老自居。“我先与令尊是忘年交”,他戏称我为“小友”,因此小有龃龉。但他古貌古心,本来就知道他不是世俗之人。不久他自己反省自己的轻浮,后来见到我所写的几篇记序文章,当时正患疟疾,抄录不停,谢我说:“您日后是吴中的文献大家。”他去世前一个月,写信给我还谬赞不止。
◎陈检讨集
当今盛行《陈检讨集》,陈固然是才子,我却嫌他才华太多而不知道裁度。才华太多,则搜罗丰富而更加浮泛;不知道裁度,则言语没有分寸,施与受都不能无愧。始作俑者虽然由于前人,而滥觞实在到此而达到极点。
◎孤栖村墅
村墅孤栖,柴门静掩,虽然缺少韵士清谈,也免去了俗物填塞。
◎烟瘾
饿了就想吃,渴了就想喝,人生没有比这更急迫的了。烟草这一物,与饮食无关,为什么牵系人的思念,更甚于饥渴?长洲韩宗伯烟酒并嗜,有人问如果不得已要舍弃,在这两者中先舍弃哪个?韩公沉吟半晌,说:“舍弃酒”。
◎怀疑《檀弓》失实之处
曾子养到之器,必定没有疾言遽色。曾经怀疑《檀弓》所载失实。比如子游裼裘而吊,礼未行就急忙讥讽他,后来才引咎,实在缺少蕴藉。子夏丧明节,斥责名数罪,辞色亢激,朋友责善,应当不是这样。
◎张肇生
老友中我敬重张肇生,做馆师有品格,做廪保有雅道。
◎陆清献息讼示
过去见村民谈到官吏,都有恐惧的神色,这种风气最好;现在却不是这样。家道稍富裕,便与胥吏亲热,遇到小事,就控告胥吏一二事,于是视公庭如熟路。乡村如此,城市可知,案牍之所以日益繁多。从前陆清献公两次治理大邑,几乎无讼。他在灵寿时示息讼说:“健讼的风气,是民间的大患。想争气,则诉讼受气更多;想争财,则诉讼耗财更甚。即使侥幸胜诉,也成为一刻薄无行之人,何况未必能胜呢?况且如果有一事,我确实无理,固然应当开心见诚,自认不是;我确实有理,也应当退让一步,更显高雅。与其争些些之气,何如享安静之福?我愿你们做耕田凿井之民,不愿你们做匍匐公庭之民;但愿你们做孝友睦姻之民,不愿你们做便给善讼之民。”话语既透彻,而一种慈祥恺悌之意,溢于言表。如果作为格言刊布,每家悬挂一纸,如果有人心者,未尝不可感化,也是拯救浇薄之风的一种帮助。
◎国朝诗选奉旨删辑
长洲沈宗伯
进呈《国朝诗选》,奉旨删辑:凡明臣而仕本朝者,都不入集。圣主重文教,励名节,不独操觚家知所法则矣。前修《江南通志》者,盛称洪承畴诸臣,亦义在必删,是所望于续修者。
译进呈《国朝诗选》,奉旨删辑:凡是明朝臣子而在本朝做官的,都不收入集中。圣上重视文教,勉励名节,不只是执笔写作的人知道应当效法了。先前编修《江南通志》的人,极力称赞洪承畴等大臣,这也一定是必须删去的,这是我所期望于续修者的一点。
◎毋得作威陵士
学宪梁公试太属童生时,太提调邵公点名,颇加声色,公传谕毋得作威陵士,邵有惭色。人谓只此便见邵非科目,梁公之为状元也。予曰,以公之贤,但以状元重公,浅矣!
◎朱注诗经
读朱注《诗经》,必兼读古序,朱子注《四书》数易稿而后定,诗注恐未是定本。陈止斋尝讥其以千七百年之彤管,与三代之学校,为淫奔之具,偷期之所。朱子闻之,即移书求其诗说,盖亦自疑其未尽,的有参考之意。以是知朱子于诗注正需斟酌,未始不如《四书》之详慎。其或著述殷繁,而岁月易逝,有未及尽订正欤?独怪止斋承朱子之问,何不直抒所见,而但以未注诗答之,殊负朱子一片虚怀,前此讥评,亦徒费饶舌耳。
◎洛蜀分党贤者之累
孟子之时,杨、墨之言盈天下,圣道几熄,故孟子不得不辨。后儒一宗孔、孟,不过意见微有不同,何必互相攻击?愈攻击,则意见愈生;洛、蜀分党,终不免为贤者之累。
◎王飞藻拔贡
旧例选贡,分县合选一人,今得广额,特恩也。外间多拟顾开基、王飞藻两君,皆以世家能文,而顾尤宿学。科试案发,顾复第一,连前三领案矣,外议愈稳;及出贡榜,新邑拔王,而昆山之顾竟出意外。王君先受知于邑令康侯(名基田,山西名进士),侯改调昭文,恐其艰于膏火,携之去,故其业益进。侯喜造就人材,其莅新时,建玉峰书屋。
◎崇祯有亡国之罪
明怀宗言:“朕非亡国之君,诸臣皆亡国之臣。”甚矣,其自恕也!孟子曰:“不信仁贤,则国空虚。”又曰:“不用贤则亡。”皆专责其君之词也。崇祯朝,未尝无仁贤,而信之不专,用之不久,则偾事之小人日益进,而国亡矣。此所谓虽有善者,亦末如何之候,而概责之曰“诸臣皆亡国之臣”哉!且亦思用此亡国之臣者谁乎?奈何其不自反也?故帝之贤,贤在死社稷,而言乎亡国,则不得但诿罪于诸臣。
◎改文之法
为初学改文,其法在申其未申之旨,达其未达之词,通其未通之线,接其未接之榫,传其未传之神,足其未足之气;呆板则启其灵机,径遂则导之层折,单薄则加以衬托,枯竭则生以波澜,夹杂则芟其芜词,累坠则镌其赘字,ぃ弱则振以健笔,俚俗则泽以经腴,蹈虚则益以精实,太实则提以翻空;因题体而绳墨之,就思路而引伸之,即文境而开拓之。昔先业师朱维暎先生能尽其妙。
◎昆邑人才
我邑人才蔚起,而黄律阳兼诗文书画,尤其表表者也。
◎寿狗喜虫丧鬼
庆贺吊之施于年亲世契,礼也。匪其俦类,瞰富者而仆仆往拜,国人皆贱之,有寿狗、喜虫、丧鬼之目,始于无藉子,浸假而至绅士,猥极矣!然昔之富人,犹厚礼以招绅士,而引以为荣;今之绅士,或轻身以希微利,而反以取厌。呜呼,尚忍言哉!
◎好物不坚牢
吴中后来之秀,断推刘企山潢,两应召试,皆第二等第一。今春圣驾大巡,潢已不及试矣,惜哉!予前极叹常熟宋玉才之才焉而夭,既又伤元和朱邓云如宋,今又悼刘,四十余年来所见诸名士试卷多矣,此三人,实为隽异,而皆不得年,洵乎好物不坚牢也!
◎孙登标南闱第一
我昆国朝解元王太史哲生,中顺天第一。莱州戴汝槐迁此,中山东第一。南闱自故明李太史胤昌以后无人,今科孙登标继之,于邑有光。
◎朱丽苍不寿
诸生朱丽苍,试必高等,年未壮,而从学者已盈门矣。其父有亲威间嫌怨,能以至诚调解,和而益亲。邑中施棺局之设,亦与有劳焉。如此人而不寿,可胜悼惜!
◎嫁娶恶习
《汉书·地理志》载燕俗嫁娶之夕,男女无别。今江浙间有嬲亲之俗,亦何以异此。又闻山左州郡有所谓讨喜者,秽亵益复不堪。士大夫生圣人之世,处礼义之乡,有此恶习而不知革,
译◎不得作威凌士
学政梁公在太仓考试童生时,太仓提调邵公点名时,态度颇为严厉,梁公传话告诫不得作威凌士,邵公面露惭愧之色。人们说,仅凭这一点就可见邵公不是科举出身,而梁公则是状元。我说,凭借梁公的贤德,却只因为他是状元而看重他,这就太浅薄了!
◎朱注诗经
读朱熹注解的《诗经》,必须同时阅读古序。朱熹注解《四书》多次修改草稿后才定稿,《诗经》的注解恐怕不是定本。陈止斋曾经讥讽他,将一千七百年来象征后妃之德的彤管,以及三代时期的学校,视为淫奔的工具、私会的场所。朱熹听说后,立即写信请求他的《诗说》,大概也是自己怀疑见解未尽完善,确实有参考之意。由此可知朱熹对于《诗经》的注解正需要斟酌,未曾不像《四书》那样详慎。或许是因为著述繁多,而岁月易逝,来不及全部订正呢?唯独奇怪的是,陈止斋承接朱熹的询问,为什么不直接抒发自己的见解,却只以尚未注解《诗经》来回答,实在辜负了朱熹的一片虚心,之前的讥评,也白白费口舌罢了。
◎洛蜀分党贤者之累
孟子时代,杨朱、墨翟的言论充满天下,圣人的道统几乎断绝,所以孟子不得不辩驳。后来的儒者都尊崇孔孟,不过意见略有不同,何必互相攻击?越是攻击,则意见越生;洛学、蜀学分党,终究不免成为贤者的拖累。
◎王飞藻拔贡
旧例选拔贡生,各县合选一人,现在得以扩大名额,是特别的恩典。外面多推测顾开基、王飞藻两位先生,都因为出身世家且擅长文章,而顾开基更是资深学者。科试榜单发布,顾开基又获第一,连续三次领卷了,外面的议论更加确信;等到贡生榜单出来,新阳县选拔了王飞藻,而昆山县的顾开基竟出乎意外。王君先前得到新阳县令康侯(名基田,山西著名进士)的赏识,康侯调任昭文县,担心他难以负担膏火费用,带他一起离开,所以他的学业更加精进。康侯喜欢培养人才,他到新阳县时,建立了玉峰书屋。
◎崇祯有亡国之罪
明怀宗说:“我不是亡国之君,各位大臣都是亡国之臣。”他自我宽恕得太过分了!孟子说:“不信任仁德贤能的人,国家就会空虚。”又说:“不任用贤人就会灭亡。”这都是专门责备君主的言辞。崇祯朝,并非没有仁德贤能的人,而是信任不专一,任用不久,那么败坏事情的小人日益进用,国家就灭亡了。这就是所谓虽然有善人,也无可奈何的地步,却一概责备说“各位大臣都是亡国之臣”吗!况且也想想,使用这些亡国之臣的是谁呢?为什么不自我反省呢?所以皇帝的贤德,贤在为国殉难,但说到亡国,就不能只把罪责推给各位大臣。
◎改文之法
为初学者修改文章,方法在于阐明他未阐明的旨意,表达他未表达的词句,疏通他未疏通的脉络,连接他未连接的榫头,传达他未传达的神韵,补足他未充足的气势;呆板就启发他的灵机,直白就引导他层层曲折,单薄就加以衬托,枯竭就生出波澜,夹杂就删去芜杂的词语,累赘就刻去多余的字,软弱就用健笔振奋,俚俗就用经典滋润,空泛就增加精实的内容,太实就提升空灵的意境;根据题目体裁来规范,顺着思路来引申,就在文章境界中开拓。从前我的业师朱维暎先生能穷尽其妙。
◎昆邑人才
我们昆山县人才辈出,而黄律阳兼擅诗文书画,尤其杰出。
◎寿狗喜虫丧鬼
庆贺吊唁施于年长亲友,是礼数。不是同类,窥探富人而奔波前往拜贺,国人都轻视他,有寿狗、喜虫、丧鬼的名目,始于无赖子弟,逐渐发展到绅士,卑劣极了!然而以前的富人,还用厚礼招揽绅士,并引以为荣;现在的绅士,有的轻贱自身以谋求微利,反而招致厌恶。唉,还忍心说吗!
◎好物不坚牢
吴中后来的俊秀,断然推举刘企山潢,两次应召试,都是第二等第一。今年春天圣驾大巡,刘潢已经来不及应试了,可惜啊!我之前极力感叹常熟宋玉才才华横溢却早逝,接着又悲伤元和朱邓云如宋,现在又悼念刘潢,四十多年来所见的名士试卷多了,这三个人,实在杰出奇异,却都不得长寿,确实好物不坚牢啊!
◎孙登标南闱第一
我们昆山县本朝解元王太史哲生,考中顺天府第一。莱州戴汝槐迁居此地,考中山东第一。南闱自从明朝李太史胤昌以后无人,今科孙登标继承他,为县邑增光。
◎朱丽苍不寿
诸生朱丽苍,考试必获高等,年纪未壮,而跟随他学习的人已经满门了。他的父亲有亲戚间的嫌怨,他能以至诚调解,和睦而更加亲近。县中施棺局的设立,他也出力了。像这样的人却不长寿,可胜悼惜!
◎嫁娶恶习
《汉书·地理志》记载燕地风俗,嫁娶之夜,男女没有分别。现在江浙间有嬲亲的习俗,也与这有什么不同。又听说山左州郡有所谓讨喜的,秽亵更加不堪。士大夫生在圣人的时代,处在礼义的地方,有此恶习而不知革除,
亦可怪矣!
◎岁科考绩领案最多者
名士所争,尤在岁科考绩,所知领案最多者,太仓唐吏部东江九次,我邑刘司训湘洲六次,长洲沈宗伯归愚七次,宝山朱贡士觐▯八次。吏部与宗伯皆晚遇,吏部寿过九十,宗伯今将百岁,未艾也,其孙方应童子试,推恩钦赐举人。
译这也真是奇怪啊!
◎ 在岁试、科试的考核成绩中,领取试卷最多的人
名士们所争的,尤其在于岁试、科试的考核成绩,我所知道领取试卷最多的人,是太仓的唐吏部东江九次,我们县的刘司训湘洲六次,长洲的沈宗伯归愚七次,宝山的朱贡士觐〇八次。唐吏部与沈宗伯都是晚年才得志,唐吏部寿命超过九十岁,沈宗伯如今将近百岁,精力尚未衰退,他的孙子正在参加童子试,因推恩被朝廷钦赐为举人。
◎上元灯彩
上元灯彩,春社梨园盛象也。升平化日,不可无此点缀,老民近患尥掉,有必鼓兴往观。
◎校字难
陈眉公极言校字之难,始不谓然。小有著述,已对过数次,付梓而误字叠出。过来人语定不差。
◎世人只爱离乡草
诗云:“惟桑与梓,必恭敬止。”而世人只爱离乡草。
◎曹公试士
学宪曹公试士,如春气嘘物,其词令谦冲,亦自来未有。
◎沈敬亭
沈敬亭先生之为名宦,为乡贤,微论舆情允协,即在祠诸公当亦虚左以待。
◎简用举人
国家体士至矣,今奉恩旨,又疏通举人,一时简用者至二千人,自古无此旷典,士之报礼宜何如也?
◎上谕褒前朝忠义
上谕词臣:“隆武诸藩,皆前朝支属,不得加以伪字。吏可法、黄道周诸臣,正当褒其忠义。”圣人至公无我之思,教孝教忠,万世瞻仰。
◎李荆山衡鉴不爽
壬午春寓郡城,有金匮王君名宽者,来访昭儿,予见之,极赏其秀拔;今成进士,出光禄卿李公荆山之门。荆山江右名士,衡鉴不爽,于王君征之矣。
◎蛇神
有许蛇王庙香愿而偶忘者,舟过共处,岸上人群噪舟中有大蛇,舟子遍索不见。幽有鬼神,异类犹如是夫。
◎西园雅集图
《西园雅集图》记黄鲁直已秉蕉Ψ,而王晋卿犹拥紫裘,富贵风流,毕竟带些虚怯。
◎内侄女与女邻
桐谕徐梅逊之子庆培,孤贫有守,其妇王,予内侄女,自幼视予犹父者也。于归后,父罢官,舅去世,姑老子幼,馆谷不敷半岁粮,而积有遗逋,张皇补苴,忍饥寒不顾,亲操井臼,已自忘其为珠翠纨绮中人矣。有女邻张姓,亦以针指度日,与相往来,通有无,无倦色。予两贤之。
◎苏郡状元
我郡旧属七县一州,国朝状元,自顺治戊戌常熟孙承恩,至今乾隆丙戌吴县张书勋,已十有六人。前人谓状元是苏州土宜,信然。张状元与我昆孙解元登标,同为都宪雷公癸酉拔贡;元和顾声雷、吴县陈嘉琰,皆癸酉进学,四人同登会榜,雷公所拔士中者多矣,今科尤盛云。顾与陈又同举庚辰乡试,顾乡、会并魁。
◎菊花
花中最耐久者,无如菊花,极爱之,而苦于不善培植。犹忆少时有仆嘉定人,知艺菊,先君令栽数十本,中有松子、鹤翎等种。花时陈列,由粗及细,可得一二月赏玩。草堂胜事,已成陈迹久矣。戊午秋杪,过槎溪,适神庙赛会,时有维扬富宦,大陈供具于庙中,旁列菊花甚盛,多细种,惜置之热闹之地,幽赏不足耳。甲申初冬至甫里,与一友谈及菊谱,云邻舍尚有松子,拉与俱往,所见一二株已残,不足观矣。前年,筠侄曾有此兴,小艺数种,颇可观,寻亦兴阑。秋来,辄问亲友家有菊花否?自笑生负花癖,但思看现成花,亦太自适意。
◎每当征漕思好官
每当征漕之月,比屋思今相国尹公不置,好官亦尽做得过。
◎汉武忍而至愚
予尝论汉武,忍而至愚者也,不察戾太子冤,愚矣其忍乎!然其始以兵乱,而其后“思子宫”之作,父子之情犹未尽泯也;至欲立昭而先杀钩弋夫人,则至忍与至愚,俱无可解免矣。人苟不肖,强藩重臣,皆足以乱天下,燕王上官之属,能逆亿而先诛之乎?夫人无骄纵之罪,又不闻有父兄席其势,安见异日必不利于孺子,而以猜忍杀之哉?其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帝犹不悔,而沾沾自诩,引吕氏为鉴。夫古来不少贤母,以吕氏一人之阴贼鸷戾概之哉!齐王建而无君王后,能四十年不被兵革乎?后薨而即亡其国,母其有累于子乎?即其后昭帝崩,上官皇后出乱臣之家,武帝处此,其猜忌当更何如?卒之废贺立宣,数更大事,而安静无为以终其身,曾不售帝所言,则以不肖度人者之徒坏心术,而目为至愚,岂诬也哉
译◎上元灯彩
上元节的灯彩,是春社和梨园盛大的景象。在太平盛世,不能没有这样的点缀,老民近来患有腿脚不便的病,却一定要鼓动兴致前往观看。
◎校字难
陈眉公极力说校对文字很难,起初我不以为然。稍有著作,已经核对过几次,付印后错字却接连出现。过来人的话一定不错。
◎世人只爱离乡草
《诗经》说:“只有桑树和梓树,一定要恭敬对待。”而世人却只喜爱离乡草。
◎曹公试士
学政曹公考试士子,如同春气吹拂万物,他的言辞谦和,也是自古以来未曾有过的。
◎沈敬亭
沈敬亭先生作为名宦、作为乡贤,不必说舆论一致赞同,就是在祠祭祀的各位公卿也应当空出左位来等待他。
◎简用举人
国家优待士人到了极点,如今奉承恩旨,又疏通举人的仕途,一时被简拔任用的达到两千人,自古没有这样盛大的典制,士人报答礼遇应当如何呢?
◎上谕褒前朝忠义
皇上谕令词臣说:“隆武等藩王,都是前朝的支属,不能加上‘伪’字。吏部尚书史可法、黄道周等大臣,正应当褒扬他们的忠义。”圣人至公无私的思想,教导孝道和忠义,万世瞻仰。
◎李荆山衡鉴不爽
壬午年春天寄居郡城,有金匮人王君名宽,来拜访昭儿,我见到他,非常赏识他的秀逸挺拔;如今他考中进士,出自光禄卿李公荆山的门下。荆山是江右的名士,衡量鉴别没有差错,在王君身上得到了验证。
◎蛇神
有人许诺给蛇王庙烧香还愿却偶尔忘记了,船经过共处之地,岸上人群喧哗说船中有大蛇,船夫到处寻找也没看见。幽深之处有鬼神,异类也如此啊。
◎西园雅集图
《西园雅集图》记载黄鲁直已经手持蕉扇,而王晋卿还穿着紫裘,富贵风流,终究带些虚怯。
◎内侄女与女邻
桐谕徐梅逊的儿子徐庆培,孤苦贫穷却有操守,他的妻子王氏,是我的内侄女,从小把我看作父亲一样。出嫁后,父亲罢官,舅父去世,姑母年老孩子幼小,教书的收入不够半年的粮食,而积欠有遗留的债务,慌乱地修补填补,忍受饥寒不顾,亲自操持家务,已经忘记自己是珠翠纨绮中人。有邻居姓张的女子,也以针线活度日,与她互相往来,互通有无,没有疲倦的神色。我称赞这两位贤德的女子。
◎苏郡状元
我们郡旧属七县一州,本朝状元,从顺治戊戌年常熟孙承恩,到现在乾隆丙戌年吴县张书勋,已有十六人。前人曾说状元是苏州的特产,确实如此。张状元与我昆孙解元登标,同为都宪雷公癸酉年的拔贡;元和顾声雷、吴县陈嘉琰,都是癸酉年进学,四人同登会试榜,雷公选拔的士人中中举的很多,今年尤其兴盛。顾与陈又同举庚辰年乡试,顾乡试、会试都居首。
◎菊花
花中最耐久的,没有像菊花,我非常喜爱,却苦于不善于培植。还记得年轻时有个嘉定籍的仆人,懂得种植菊花,先父让他栽种几十株,其中有松子、鹤翎等品种。开花时陈列,由粗到细,可以有一两个月的赏玩。草堂胜事,已经成为陈迹很久了。戊午年秋末,经过槎溪,恰逢神庙赛会,当时有扬州的富宦,在庙中大量陈列供具,旁边陈列菊花很多,多是细种,可惜放在热闹的地方,幽静赏玩不足。甲申年初冬到甫里,与一个朋友谈及菊谱,说邻舍还有松子,拉着他一起去,所见一二株已经残败,不值得观赏了。前年,筠侄曾有此兴致,小种几种,颇可观,不久也兴致阑珊。秋来,就问亲友家有没有菊花?自笑生来有花癖,只想看现成的花,也太自适意。
◎每当征漕思好官
每当征收漕粮的月份,家家户户思念今相国尹公不止,好官也尽做得过。
◎汉武忍而至愚
我曾经评论汉武帝,是残忍到愚蠢的人,不察戾太子的冤屈,愚蠢啊他的残忍!然而他起初因为兵乱,而后来“思子宫”的建造,父子之情还没有完全泯灭;至于想立刘弗陵而先杀钩弋夫人,那么极度的残忍与极度的愚蠢,都无可解免了。人如果不肖,强藩重臣,都足以扰乱天下,燕王上官之属,能逆料而先诛杀他们吗?夫人没有骄纵的罪过,又没有听说有父兄凭借她的权势,怎么见得日后一定不利于幼主,而以猜忌残忍杀了她呢?那时暴风扬尘,百姓感伤,皇帝还不悔改,而沾沾自喜,引吕氏为鉴。古来不少贤母,以吕氏一人的阴贼鸷戾概括她们吗?齐王建如果没有君王后,能四十年不被兵革吗?后薨而即亡其国,母亲难道有累于儿子吗?即使后来昭帝崩,上官皇后出自乱臣之家,汉武帝处此,他的猜忌应当更如何?最终废贺立宣,数更大事,而安静无为以终其身,曾不售帝所言,那么以不肖度人者之徒坏心术,而目为至愚,难道诬蔑吗?
!且帝以至忍之心而行其至愚,为子而未始不足以害子也。母子天性,与父一体,抚此座而根母死之由,仁人孝子有不能一日以生者,昭帝之不永其年,安知不常抱此不忍其母之思,而忧伤悲痛,勉强以临天下,至于形销骨立,以陨其生乎?则昭之崩,又不啻武杀之矣。而世之论武者未及也。
译况且皇帝怀着极其残忍的心意,施行着极其愚蠢的举措,身为父亲却从未不伤害儿子。母子天性相连,与父亲本为一体,抚摸这皇座而追思母亲死去的缘由,仁爱的人和孝顺的儿子没有能忍受一天活着的。昭帝未能长寿,怎么知道他不是常常怀着不忍心对待母亲的思念,忧伤悲痛,勉强地治理天下,以至于形体消瘦、骨瘦如柴,从而断送了自己的生命呢?那么昭帝的去世,不仅仅是武帝杀了他罢了。而世上议论武帝的人却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荒年业主仍收租
乾隆二十四年,今相国陈公抚吴,严谕各属粮从租办,勿令顽佃藉荒全吞(时又虫灾,较二十年稍轻),致业户赔粮,各业因得稍取粮资。二十六年亦如之(时遭水灾)。不然,佃且引二十年例不起租矣。君子所以贵平其政也。
◎毕氏不富而好施
毕殿撰外转归里,大叶乡望,毕氏世长厚,以利济侵其家业,前之所以福后也。今殿撰贵而能谦,不富而仍好施,培福于惜福之余,福更何穷乎!书之以风薄俗,以劝善门。
◎五月桂花
时方五月,觉北窗有香气,殊不意桂花欲放也。女孙折以示予,异而志之。
◎今岁轮蠲漕米
皇帝事事法祖,于黎元尤轸念不置,老民望七之年,所奉恩诏多矣,含鼓之余,辄为感泣。今岁又沐天恩,轮蠲漕米,幸须臾无死。及此旷典,万姓欢腾之象,万年无疆之祝,夫岂笔墨所能罄哉。
◎陆汤圣学
平湖尝言,予得《孟子》“好辩”章意,潜庵得“反经”章意。二公于圣学,并不亚于孟,觉汤公持论尤醇。
◎前辈决科
谈次及前辈决科如响,而今不然,何也?龠侄曰:“人但传其决着者耳。”此言得之矣。震川云:“场中只有撞着法。”决者亦然。
◎千总高品
城守千总许君名文焕者,职卑品高,方正足以型俗,清介可以箴官,深人去后之思。
◎重修马鞍塔
马鞍塔废已久,有叶溪庵成琛师先破钵资,募缘兴造,举人张家相董其事,三四年来,心力俱瘁,今可望圆功。依释家言,福因种矣。但华藏寺破▯为费修,常住又无恒产,正恐保守不易。近闻太仓募造海宁寺,所费不赀,皆陆翁大淳一人肩任。贫邑断无其人。
◎槎溪望老妹
老病疏懒,数年不到槎溪,念妹不置;今力疾来此,篁老夫妇白头如新,两甥愉愉色养,诸孙绕膝。予既喜其家庭聚顺,而老年兄妹畅叙阔情,所患气疾日常三四伸,是日中怀条达,气觉渐平,进酒肴亦加杯箸。
◎访菊佳种
菊花莫盛于嘉邑,向推金氏,予问篁老,金处菊花如旧否?篁曰:“何必舍近求远,此地大德寺天笠师栽菊甚盛,今正开,盍往观乎?”予狂喜,即与同往。净室中分列百余株,高低层叠,浓淡参差。清韵纷霏,五彩不沾脂粉;幽芳静穆,三秋谙尽烟霞。香阜位置于地宜,逸老相对与人合。啜茗欣赏之余,顿使神情开涤,积疴欲瘳。拜花惠,即拜笠师惠矣,何不更效远公一醉陶令也?既反,择其种尤佳者,附录之:
黄薇 红幢(有予直二十四金者,师不售) 紫幢 松针 破金 鹤翎 松子(未开) 蜂铃 狮蛮 蟹爪 金超 银超 蜜珀 檀香球 月下白 青心白 二乔 醉杨妃 玉楼春 三学士
译◎荒年业主仍收租
乾隆二十四年,当今宰相陈公巡抚江苏,严厉命令各下属地区粮食按租额征收,不要让顽固的佃户借口荒年全部吞占(当时又发生虫灾,比乾隆二十年的稍轻),导致业主赔偿粮税,各业主因此得以稍微收取一些粮食作为资助。二十六年也这样处理(当时遭遇水灾)。如果不这样,佃户就会援引二十年的先例不交租了。君子之所以重视政令公平,原因就在于此。
◎毕氏不富而好施
毕殿撰外任调回故乡,是大叶乡里的望族,毕氏世代宽厚,因为利益救济而侵损家业,这是以前造福于后人的原因。如今殿撰显贵却能谦逊,不富有却仍然喜欢施舍,在珍惜福分之余再培植福分,福分还有什么穷尽呢!记下这些来教化浅薄的习俗,以劝勉向善的门风。
◎五月桂花
当时正是五月,觉得北窗有香气,实在没想到桂花快要开放了。孙女折来给我看,觉得奇怪便记录下来。
◎今岁轮蠲漕米
皇帝事事效法祖先,对百姓尤其深切关怀不忘,我这七十岁的老人,所接受的恩诏很多了,在歌颂之余,常常感动流泪。今年又蒙受天恩,轮免漕米,幸好暂时免于死亡。趁着这个罕见的盛典,万民欢腾的景象,万年无疆的祝颂,哪里是笔墨所能写尽的呢。
◎陆汤圣学
平湖曾经说,我领悟了《孟子》“好辩”一章的意旨,潜庵领悟了“反经”一章的意旨。两位先生在圣人之学上,都不亚于孟子,觉得汤公的议论尤其纯正。
◎前辈决科
谈话间提到前辈判断科举文章如同回声般迅速准确,如今却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侄子龠说:“人们只是传颂那些判断准确的文章罢了。”这话说得对。震川说:“考场中只有碰巧符合法则的文章。”判断准确的文章也是如此。
◎千总高品
城守千总许君,名叫文焕,职位低微但品格高尚,正直足以作为世俗的楷模,清廉耿介可以规劝官员,人们深深地怀念他离去后的情景。
◎重修马鞍塔
马鞍塔荒废已久,有叶溪庵的成琛法师先拿出钵资,募集资财兴建,举人张家相主持这件事,三四年来,心力都耗尽了,如今有望完工。依照佛教的说法,福报的因缘已经种下了。只是华藏寺破败需要花费修缮,常住寺院又没有固定的产业,正担心保守不易。近来听说太仓募集建造海宁寺,所费不赀,都是陆翁大淳一人承担。贫穷的县邑断没有这样的人。
◎槎溪望老妹
年老多病疏懒,几年不到槎溪,思念妹妹不止;如今勉强带病来到这里,篁老夫妇白头如新,两个外甥愉快地侍奉供养,众孙儿环绕膝下。我既高兴他们家庭和睦顺遂,而老年兄妹畅叙久别之情,所患的气疾日常发作三四次,这天心中舒畅,气息觉得渐渐平稳,进食酒菜也增加了杯筷。
◎访菊佳种
菊花没有比嘉定县更兴盛的了,向来推崇金氏,我问篁老,金家的菊花还像以前一样吗?篁老说:“何必舍近求远,这里大德寺的天笠法师种菊很多,现在正开着,何不去看看呢?”我狂喜,就和他一同前往。洁净的室中分列着一百多株,高低层叠,浓淡参差。清雅的韵味纷纷扬扬,五彩不沾染脂粉;幽静的芳香宁静庄严,三秋时节尽知烟霞。香阜的位置在地适宜,逸老相对与人相合。品茶欣赏之余,顿时使神情开朗涤荡,积久的病想要痊愈。拜谢花的恩惠,就是拜谢天笠法师的恩惠了,何不效仿远公让陶令一醉呢?回来之后,选择其中品种尤其优良的,附录在下面:
黄薇、红幢(有我出价二十四金买的,法师不卖)、紫幢、松针、破金、鹤翎、松子(未开)、蜂铃、狮蛮、蟹爪、金超、银超、蜜珀、檀香球、月下白、青心白、二乔、醉杨妃、玉楼春、三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