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子藏春冰室野乘二

卷上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35 段

密云《悟天隐修语录》,其言句机用,单提向上,直指人心,乃契西来的意,得曹溪正脉。及见密云之徒法藏所言,全迷本性,无知妄语,不但不知佛法本旨,即其本师悟处,全未窥见。其嗣宏忍,复有《五宗救》一书,造孽无穷。今其魔子魔孙,至于不坐香,不结制,甚至饮酒食肉,毁戒破律,唯以呤诗作文,媚悦士大夫。若不翦除,则诸佛法眼,众生慧命,所关非细。朕既深悉禅宗之旨,豫识将来魔孽之深,不他屏斥,魔法何时消灭?着将藏内所有藏、忍语录,并《五宗原》、《五宗救》等书,尽行毁板,僧徒不许私自收藏,有违旨隐匿者,发觉以不敬律论。另将《五宗救》等书,逐条驳正(案即此书)刻入藏内,使后世知其魔异,不起他疑。天童密云悟派下法藏一支,所有徒众,着直省督抚,详细查明,尽削去支派,永不许复入祖庭。果能于他方参学,得正知见,另嗣它宗,方许秉佛。谕到之日,天下祖庭,系法藏子孙开堂者,即撤锺板,不许说法。地方官即择天童下别支,承接方丈。朕但斥除魔外,与常住原自无涉,与十方参学人更无涉,地方官勿误会朕意。凡常住内一草一木,不得动摇,参学之徒,不得惊扰,奉行不善,即以违旨论。如伊门下僧徒,固守魔说,不肯心悦诚服者,着来见朕,朕自以佛法,与之较量。如果见过于朕,所论尤高,朕即收回原旨,仍立三峰宗派。如伎俩已穷,负固不服,以世法哀求者,则朕以世法从重治罪云云。此旨既出,当时督抚,非皆谙习佛法之人,不知如何遵旨办理。书凡八卷,每条先以小字,低一格录宏忍原书于前,而以大字顶格,书圣制于后,与驳吕留良《四书讲义》体例相同。特彼书为儒臣奉敕编纂,此书则一字一句,悉出圣裁耳(按藏忍之书,既入释藏,其人必非国朝人,但未知其生当何代,当质诸精通内学者)。

译密云《悟天隐修语录》,其言辞机锋妙用,单提向上,直指人心,契合西来意旨,得曹溪正脉。等到看到密云的门徒法藏所说的话,完全迷失本性,是无知妄语,不但不知道佛法的本旨,就连他本师的悟处,也完全没有窥见。他的法嗣宏忍,又有《五宗救》一书,造孽无穷。如今他的魔子魔孙,以至于不坐香,不结制,甚至饮酒食肉,毁戒破律,只以吟诗作文,来取悦士大夫。如果不剪除,那么诸佛的法眼,众生的慧命,关系非同小可。朕既然深悉禅宗的宗旨,预先识得将来魔孽之深,如果不加以屏斥,魔法何时能消灭?着令将藏内所有的藏、忍语录,以及《五宗原》、《五宗救》等书,全部毁掉刻板,僧徒不许私自收藏,有违旨隐匿者,发觉后以不敬律论处。另外将《五宗救》等书,逐条驳正(即本书)刻入藏内,使后世知道其魔异,不产生其他疑虑。天童密云悟派下法藏这一支,所有徒众,着直省督抚,详细查明,尽数削去支派,永不许复入祖庭。如果能在其他地方参学,得到正知见,另嗣他宗,才允许秉佛。谕旨到达之日,天下祖庭,系法藏子孙开堂者,立即撤去钟板,不许说法。地方官即选择天童下别支,承接方丈。朕只斥除魔外,与常住原自无涉,与十方参学人更无涉,地方官勿误会朕意。凡常住内一草一木,不得动摇,参学之徒,不得惊扰,奉行不善,即以违旨论处。如果其门下僧徒,固守魔说,不肯心悦诚服者,着来见朕,朕自以佛法,与之较量。如果见地超过朕,所论尤高,朕即收回原旨,仍立三峰宗派。如果伎俩已穷,负固不服,以世法哀求者,则朕以世法从重治罪云云。此旨既出,当时督抚,非皆谙习佛法之人,不知如何遵旨办理。书凡八卷,每条先以小字,低一格录宏忍原书于前,而以大字顶格,书圣制于后,与驳吕留良《四书讲义》体例相同。特彼书为儒臣奉敕编纂,此书则一字一句,悉出圣裁耳(按藏忍之书,既入释藏,其人必非国朝人,但未知其生当何代,当质诸精通内学者)。

书中第六卷有一条涉及儒书,因辨《史记》记孔子事之不可信,恭录于此,以见大圣人读书论世之精识。略云,《论语》言孔子在陈绝粮,不言陈发卒徒围孔子也。孟子曰:「孔子之厄于陈蔡之间,无上下之交也。」孟子何为有此言哉?盖当时即有陈蔡发兵之说,而孟子辨之,谓陈蔡君臣皆与孔子无交,是以适有绝粮之厄,而非有兵戌之患云尔。历来转以《史记》释《孟子》,而《孟子》之意遂不显。按《史记》所载,吴伐陈,楚救之,军于城父,知孔子在陈蔡间,使人召之。陈蔡之大夫相谓曰:「孔子贤者,其刺讥皆中侯王之疾,恐至楚而发我阴私。」遂相与发卒徒围孔子,绝粮三日。孔子使子贡告于楚,昭王发兵迎孔子,围乃解。此其为子虚乌有无疑。是时陈蔡安敢构怨于楚,且吴伐陈而楚救之,楚迎孔子而陈转围之,陈君臣虽至愚劣,安敢当一大国伐我之时,更得罪救我之大国耶?楚使者与孔子俱,陈其并围之耶,抑解围一角而出之耶?楚王闻之,有不即发兵迎孔子,而必待子贡之来告耶?从者皆病莫能兴,子贡独能溃围而出耶?此事之必无者也。且所记孔子告子贡、颜渊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耶,何以至此?」子贡曰:「夫子之道大,故天下莫能容,盍少贬焉?」颜渊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夫子。」夫颜渊、子贡之贤,岂得谬戾至此?君子当患难,省躬克己,则有之矣,安得有忽思改弦易操之理?且道大则于人无所不容,而亦无恶于天下,岂有以道大而转致天下莫能容之事?如果至不容于天下,则必于己实有不韪,天下国家,岂有皆非之理?安得漫然曰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夫子?岂圣贤戒慎恐惧之心哉?且孔子于子贡之劝以少贬,则怒而嗤之;于颜渊之言不容何病,则悦而受之。天下有如是好谀之圣人乎?且曰:「回也使尔多财,我为尔宰。」于绝粮三日之时,因一语投机,忽欲为弟子主掌家财,尤可谓无谓之极矣。此又理之所必无者也。然则《史记》之言,好事者为之也。

○雍干遗事(二则)

  昔客京师,闻诸故老:世宗、高宗皆好微行,故闾井疾苦无不周知。雍正时,内阁供事有蓝某者,富阳人,在阁当差颇勤慎,雍正六年元夕,同事者皆归家,蓝独留阁中,对月独酌,忽来一伟丈夫,冠服甚丽。蓝疑为内廷直宿官,急起迎,奉觞致敬。其人欣然就坐,问:「君何官?曰:非官,供事耳。问:何姓名。具以对。问何职掌,曰:收发文牍。问同事若干人,曰:四十余人。问皆安往,曰:今日令节,皆假归矣。问君何独留,曰:朝廷公事綦重,若人人自便,万一事起意外,咎将谁归。问:当此差有好处否?曰:将来差满,冀注选一小官。问:小官乐乎?曰:若运好,选广东一河泊所官,则大乐矣。问:河泊所官何以独乐,曰:以其近海,舟楫往来,多有馈送耳。其人笑颔之。又饮数杯别去。明日上视朝,召诸大臣问曰:广东有河泊所官乎?曰:有。曰:可以内阁供事蓝某补授是缺。诸大臣领旨出,方共骇诧间,一内监密日昨夜上微行事,乃共往内阁宣旨。蓝闻命咋舌久之,后官至郡守。

  常州人杨瑞莲者,梁文庄诗正之戚也,依文庄京师。杨工篆隶书,会乾隆中开西清古?监馆,文庄因送杨馆中充写官。直八月十三日午后,一伟人科头白袷,徐步而至。杨不知谁何,漫揖之就坐。其人问馆中人皆何往?曰:悉入闱乡试矣。问君胡独不往?曰:恐内廷不时有传写事件,故留此耳。遂问姓名、籍贯,杨具以对。索观所为书,极称赏。忽数内侍闻声寻至,方知是上。亟蒲伏叩头,上笑颔之而去。次日,语文庄曰:汝戚杨瑞莲,人甚诚实,篆隶亦佳,不得预试,殊可惜,可赏给举人。文庄顿首谢。杨后以修书劳绩,议叙选湘潭令,颇自贵其书,尝忤抚军意,被劾,上曰:杨瑞莲老实人,朕所深知,所参不准,掷还原奏。后洊升知州,乃谢病归。

○乾隆宫禁遗事(三则)

  乾隆一朝,每岁暮,祀灶

译书中第六卷有一条涉及儒书,因辨析《史记》记载孔子事迹不可信,恭敬地抄录在这里,以展现大圣人读书论世的精妙见识。大致说,《论语》记载孔子在陈国断粮,并没有说陈国派出士兵包围孔子。孟子说:“孔子在陈、蔡之间遭遇困境,是因为没有与上下级建立交往。”孟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说法呢?大概当时就有陈、蔡发兵的说法,而孟子加以辨析,认为陈、蔡的君臣都与孔子没有交往,所以恰好有断粮的困境,而不是有军队围困的祸患罢了。历来人们转而用《史记》来解释《孟子》,于是《孟子》的意思就不明显了。查考《史记》所载,吴国攻打陈国,楚国救援陈国,军队驻扎在城父,得知孔子在陈、蔡之间,派人召见孔子。陈、蔡的大夫互相说:“孔子是贤人,他的讽刺讥讽都切中诸侯王的弊病,恐怕到了楚国就会揭露我们的隐私。”于是共同派出士兵包围孔子,断粮三天。孔子派子贡向楚国报告,楚昭王发兵迎接孔子,包围才解除。这无疑是子虚乌有的事。当时陈、蔡怎敢与楚国结怨,况且吴国攻打陈国而楚国救援它,楚国迎接孔子而陈国反而包围他,陈国的君臣即使愚蠢到极点,怎敢在大国攻打自己之时,再去得罪救援自己的大国呢?楚国的使者与孔子在一起,陈国是连他们一起包围呢,还是解开一角让他们出去呢?楚王听说后,难道不立即发兵迎接孔子,而一定要等子贡来报告吗?随从的人都病得无法起身,子贡独自能突破包围出去吗?这件事必定没有。而且所记载的孔子告诉子贡、颜渊说:“不是犀牛也不是老虎,却徘徊在旷野上,我的道不对吗,为什么落到这地步?”子贡说:“先生的道太宏大,所以天下不能容纳,何不稍微降低一些呢?”颜渊说:“不被容纳有什么害处?不被容纳才显现出先生。”颜渊、子贡的贤德,怎会错谬到这种地步?君子遭遇患难,反省自身克制自己,是有的,怎会有忽然想改变原则操守的道理呢?况且道宏大就对世人无所不容,也不会被天下厌恶,怎会有因为道宏大反而导致天下不能容纳的事呢?如果真的不被天下容纳,那必定是自己实在有不对的地方,天下国家,怎会有都反对的道理呢?怎会随意说不被容纳有什么害处,不被容纳才显现出先生呢?这难道是圣贤谨慎戒惧的心态吗?而且孔子对于子贡劝他稍微降低标准,就生气并嗤笑他;对于颜渊说不被容纳有什么害处,就高兴并接受。天下有如此喜好阿谀的圣人吗?而且说:“回啊,如果让你多财,我为你掌管家财。”在断粮三天之时,因为一句话投机,忽然想为弟子主掌家财,尤其可以说是荒谬到极点了。这又是情理上必定没有的事。那么《史记》的话,是好事者编造的。

○雍干遗事(二则)

从前客居京城,听老辈人说:世宗、高宗都喜欢微服私访,所以民间疾苦没有不详细知道的。雍正年间,内阁供职的有个蓝某,是富阳人,在阁中当差很勤勉谨慎,雍正六年元宵节,同事们都回家,蓝某独自留在阁中,对着月亮独自饮酒,忽然来了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冠服非常华丽。蓝某怀疑是内廷值宿的官员,急忙起身迎接,举杯致敬。那人欣然坐下,问:“你是什么官?回答说:不是官,只是供职罢了。问:姓名是什么。全都如实回答。问:掌管什么职务,回答说:收发文书。问:同事有多少人,回答说:四十多人。问:都到哪里去了,回答说:今天是节日,都请假回家了。问:你为何独自留下,回答说:朝廷公事非常重要,如果人人都自便,万一发生意外,罪责归谁。问:当这个差事有好处吗?回答说:将来差事期满,希望注选一个小官。问:小官快乐吗?回答说:如果运气好,选到广东一个河泊所官,就非常快乐了。问:河泊所官为何特别快乐,回答说:因为它靠近海边,船只往来,多有馈赠。那人笑着点头。又喝了几杯告别离去。第二天上朝,召见大臣问说:广东有河泊所官吗?回答说:有。说:可以让内阁供职的蓝某补授这个缺。大臣们领旨出来,正共同惊诧间,一个太监密说昨夜皇上微服私访了,于是共同前往内阁宣旨。蓝某听闻命令咋舌很久,后来官至郡守。

常州人杨瑞莲,是梁文庄诗正的亲戚,依附文庄住在京城。杨瑞莲擅长篆隶书,恰逢乾隆年间开设西清古鉴馆,文庄因此送杨瑞莲到馆中充当写官。正值八月十三日午后,一位伟人光着头穿着白夹衫,慢慢走来。杨瑞莲不知是谁,随意作揖请他坐下。那人问馆中人都到哪里去了?回答说:都进入考场参加乡试了。问:你为何独自不去?回答说:恐怕内廷不时有传写事件,所以留在这里。于是问姓名、籍贯,杨瑞莲全都如实回答。索要观看他所写的字,极力称赞。忽然几个内侍闻声寻来,才知道是皇上。急忙趴下叩头,皇上笑着点头离去。第二天,对文庄说:你的亲戚杨瑞莲,人很诚实,篆隶也写得好,不能参加乡试,很可惜,可以赏给举人。文庄磕头谢恩。杨瑞莲后来因修书劳绩,议叙选为湘潭县令,很自贵其书法,曾违逆抚军心意,被弹劾,皇上说:杨瑞莲是老实人,朕深知,所参不准,掷还原奏。后来升任知州,于是称病辞官回家。

○乾隆宫禁遗事(三则)

乾隆一朝,每年年底,祭祀灶神

于坤宁宫,至中正炕上,设鼓板。皇后先至,上驾继到,坐炕上,自击鼓板,唱《访贤》一曲,执事官鹄立环听。唱华,送神,上起还宫。六十年中,无岁不然,至嘉庆时始罢。

译在坤宁宫的中正炕上,设置鼓板。皇后先到达,皇上随后驾临,坐在炕上,亲自敲击鼓板,演唱《访贤》一曲,办事官员恭敬地站立在周围聆听。唱完华章,送神之后,皇上起身返回宫殿。在六十年的时间里,没有哪一年不是这样,直到嘉庆年间才停止。

圆明园福海之东,有同乐园,每岁赐内廷诸臣听剧于此。高庙时每至新岁,特于园中设买卖街,凡古玩估衣,以及酒肆茶炉,无所不备,甚至携小筐售瓜子者,亦备焉。开店者俱以内监为之。古玩等器,皆先期由崇文门监督,于外城各店肆中,采择交入,言明价直,具于册,卖去者给直,存留者归其原物。各大臣入园游览,皆竞相购买,或集酒馆饭肆哺啜,与在外等。肆中走堂佣保,皆挑取外城各肆之声音宏亮,口龄伶俐者充之。每驾过肆门,则走堂者呼菜,店小二报帐,司帐者核算,众音杂沓,纷然并作。上每顾而解颐,至燕九日始辍。嘉庆四年,高庙上宾,此例遂停。

  高宗幼女和孝固伦公主,下嫁和珅子丰绅殷德。未嫁时,主常呼和相为丈人。一日,上携主游买卖街,和时入直,在焉。售估衣者有大红呢夹衣一领,主悦之。上因语主曰:「可向汝丈人索之。」和亟以二十八金买而进之。主呼和为丈人,未知其故。主少时好衣冠作男子状,或因戏为此称耶?

○乾隆朝万寿庆典之盛(二则)

  乾隆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为孝宪圣皇后万寿,由西华门至西直门外之高梁桥,经棚剧场,相属于道。各省供奉,皆穷极工巧,而尤以粤鄂浙三省为最巨丽。粤之翡翠亭,高三丈余,广可二丈,悉以孔雀尾为之。鄂之黄鹤楼,形制悉仿武昌,唯稍小耳。最奇者,重楼三成,千门万户,不用一士一木,唯以五色玻璃瓦砌成,日光照之,辉映数里。浙之镜湖亭,以大圆镜,径可二丈许,嵌诸藻井之上,而四围以小圆镜数万,鳞砌成墙垣,人入其中,一身可化百亿,真奇观也。当时街衢中,惟听妇女乘舆,官吏士民皆骑马往来,不得乘车轿,虑拥挤也。熙来攘往,太和翔洽之盛,安得复睹于今日哉?

  尝闻诸故老,同宗纯皇帝八旬万寿时,福文襄为两广总督,其进奉之物,系小楠木匣一枚。启之,则一小屋,屋内中置屏风,屏风前一几,几上列笔床砚匣数事。有机藏几上,捩之,则一西洋少女,高可尺许,自屏右出,徐徐拂几上尘,注水于砚,出墨磨之。墨既成,又从架上取朱笺一幅,铺之几上,即有一虬髯客,出自屏左,径就几,搦管书「万寿无疆」四字。书成,掷笔,仍返入屏后。女乃从容收去笔砚,仍置原处,始扃其户而退。闻制此者,为院房一吏。制既成,文襄阅之,踌躇曰:「四字如能作『满汉合璧,』则更佳矣。」吏跽而答曰:「可容归而思之。」既归,即高卧,至夕乃起。起辄以布一匹,紧缠其首,升屋瓦上,坐达旦。如是者三日夜,乃跃然曰:「得之矣。」略增机括数事,于是所书者,居然成满汉文矣。文襄大喜,厚赉之。然其人脑力业已用尽,自此遂不能复记忆一事,平日巧思,皆乌有矣。此事传者未免稍过,然询之内府中人,知当时确有此事,特不如言者之甚耳。孰谓吾国人机巧逊晰种哉?或又云,文襄入都祝嘏,先期以此匣进呈现,内监索重贿,文襄靳之。监即正色曰:「机巧之物,非有知识,有来器愈精,则愈易破损。设书至无字,而机关忽滞,戛然中止,孰则执其咎者?」文襄无以难,竟被摈不得进御,此则更传闻之误。盖文襄宠眷之隆,内监决不敢勒索重贿,即有要求,以文襄之豪侈,亦决不吝此戋戋也。?

○宣宗冲龄神武?

  嘉庆癸西林清之变,贼犯大内,宣宗方在智邸,读书上书房。闻变,诸王贝勒皆仓皇奔避,宣宗独亲御鸟枪,连发毙二亲酋,贼错愕不敢前,禁军入,遂悉就擒。仁庙下诏褒异,加封智勇亲王,遂定金匮缄名之局。人皆仰圣武之布昭,而不知智勇天锡,自髫龄时而已然也。乾隆五十四年,高宗木兰秋猕,宣宗以诸皇孙随扈,时圣龄才八岁。一日至张家湾行宫,上亲率诸王校射,宣宗侍侧,俟诸王射毕,亦御小弓矢,连发,中其二。上大喜,拊其顶曰:「儿能连中三矢,当以黄马褂为赉。」果三中之。即置弓矢,跪上前,上问所欲,不对,亦不起。上大笑曰:「吾知之矣。

译圆明园福海的东面,有一座同乐园,每年皇帝赏赐内廷各位大臣在此听戏。高宗皇帝(乾隆帝)每逢新年,特意在园中设置买卖街,凡是古玩、估衣,以及酒肆茶炉,无所不备,甚至带着小筐售卖瓜子的,也一应俱全。开店的人都是由内监担任。古玩等器物,都事先由崇文门监督,从外城各店铺中挑选采购后送入,标明价格,登记在册,卖出去的给钱,剩下的归还原物。各大臣入园游览,都竞相购买,或者聚集在酒馆饭肆吃喝,与在外边一样。店铺中跑堂的佣人,都是从外城各店铺中挑选声音宏亮、口齿伶俐的人来充当。每当皇帝经过店铺门口,跑堂的便呼喊菜名,店小二报账,司账的核算,各种声音杂乱交织,纷纷响起。皇上每次看到都开怀大笑,直到燕九节才停止。嘉庆四年,高宗皇帝驾崩,这个惯例就停止了。

高宗皇帝的小女儿和孝固伦公主,下嫁给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未出嫁时,公主常称呼相国和珅为“丈人”。一天,皇上带着公主游览买卖街,和珅当时正在值班,也在场。卖估衣的有一件大红呢夹衣,公主很喜欢。皇上于是对公主说:“可以向你的丈人要这件衣服。”和珅急忙用二十八两银子买下献给了公主。公主称和珅为丈人,不知是何缘故。公主小时候喜欢穿男装打扮成男子模样,或许是因为戏称才这么叫的吧?

○乾隆朝万寿庆典之盛(二则)

乾隆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五日,为孝宪圣皇后祝寿,从西华门到西直门外的高梁桥,沿途搭设的棚架剧场,接连不断。各省进献的贡品,都极尽工巧,而尤其以广东、湖北、浙江三省最为巨大华丽。广东的翡翠亭,高三丈多,宽约二丈,全部用孔雀尾羽制成。湖北的黄鹤楼,形制完全模仿武昌的黄鹤楼,只是稍微小一些。最奇特的是,三层重楼,千门万户,不用一砖一木,只用五色玻璃瓦砌成,阳光照射下,光辉映照数里。浙江的镜湖亭,用一面大圆镜,直径约二丈,镶嵌在藻井之上,四周用数万面小圆镜,像鱼鳞一样砌成墙壁,人进入其中,一身可以化作百亿个影像,真是奇观。当时街道上,只允许妇女乘坐轿子,官吏士民都骑马往来,不得乘坐车轿,是担心拥挤。熙熙攘攘,太平祥和的盛况,怎能再在今日见到呢?

曾听老人说,同宗纯皇帝(乾隆帝)八十岁万寿时,福文襄公(福康安)任两广总督,他进献的物品,是一个小楠木匣。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座小屋,屋内中间放置屏风,屏风前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笔床、砚匣等几件文具。桌下藏有机括,拨动它,便有一位西洋少女,高约一尺多,从屏风右边出来,慢慢擦拭桌上的灰尘,往砚台中注水,取出墨锭研磨。墨磨好后,又从架子上取出一幅红笺,铺在桌上,随即有一位虬髯客,从屏风左边出来,径直走到桌前,拿起笔写下“万寿无疆”四个字。写完后,扔下笔,仍然返回屏风后面。少女于是从容地收起笔砚,放回原处,才关上门退出。听说制作这个的是宫廷房舍的一名小吏。制作完成后,福文襄公查看后,犹豫地说:“如果四个字能写成‘满汉合璧’,那就更好了。”小吏跪着回答说:“请允许我回去思考一下。”回去后,他就高卧不起,直到傍晚才起来。起来后就用一匹布紧紧缠住头部,登上屋顶瓦上,坐直到天亮。像这样过了三日夜,才跳起来说:“想到了。”稍微增加了几处机括,于是所写的字,竟然成了满汉两种文字。福文襄公大喜,重重赏赐了他。然而那个人的脑力已经用尽,从此就不能再记忆一件事,平日的巧思,都化为乌有了。这件事传说的未免有些夸大,但询问内府中人,知道当时确实有此事,只是不像传言的那样夸张罢了。谁说我们国人的机巧不如西方人呢?又有人说,福文襄公进京祝寿,事先把这个匣子进献呈上,内监索要重贿,福文襄公吝啬不给。内监便正色说:“机巧之物,没有知识,器物越精密,就越容易破损。假如写到‘无’字时,机关忽然停滞,戛然而止,谁来承担这个罪责?”福文襄公无法反驳,最终被排斥不能进献御前,这更是传闻的错误。因为福文襄公受宠眷之隆,内监决不敢勒索重贿,即使有要求,以福文襄公的豪奢,也决不会吝惜这点小钱。

○宣宗冲龄神武

嘉庆癸酉年林清之变,贼人侵犯大内,宣宗(道光帝)当时在智邸,在上书房读书。听到变故,各位王公贝勒都仓皇奔逃躲避,宣宗独自亲自拿起鸟枪,连发击毙两名贼首,贼人惊愕不敢前进,禁军进入,于是全部被擒获。仁宗(嘉庆帝)下诏褒奖他的特异表现,加封为智勇亲王,于是确定了金匮石室预立皇储的局面。人们都仰慕圣武的昭示,却不知道智勇是天赐的,从幼年时就是这样了。乾隆五十四年,高宗木兰秋狝,宣宗以诸皇孙的身份随扈,当时圣龄才八岁。一天到达张家湾行宫,皇上亲自率领各位王公校射,宣宗侍立在一旁,等各位王公射完后,也拿起小弓箭,连发,射中两个。皇上大喜,抚摸他的头顶说:“你能连中三箭,应当赏赐黄马褂。”果然射中了三个。随即放下弓箭,跪在皇上面前,皇上问他想要什么,他不回答,也不起来。皇上大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因命侍臣取黄褂衣之。仓卒间不得小者,即以成人之衣被之,乃谢恩起。而裾长拂地,不能行,乃命侍卫抱之以归。御制诗集中,有诗纪其事。

译于是命令侍臣取来黄色褂子给他穿上。仓促之间找不到小号的,就用成人的衣服给他穿上,他谢恩后起身。然而衣摆太长拖在地上,无法行走,于是命令侍卫抱着他回去。御制诗集中,有诗记载了这件事。

○德宗皇帝圣德恭纪(二则)

  德宗平生,最恶外洋机巧玩物,即钟表亦不肯多置左右。后来崇尚西法,纯出于保国救民之念,而绝无喜新厌故之思,此质诸天地而无憾者。外间所传,某侍郎每召见,必怀西人奇巧玩物数事以进,故圣眷最隆者,皆谣诼之蜚语耳。秀水沈淇泉太史(卫),甲午殿试前,补行覆试,不记何诗题,其结联颂圣处,曰:「圣朝崇本务,奇技绌重洋。」阅卷大臣原定一等第十名,及进呈,上特以朱笔密圈,拔置第一人,观此可以知先皇之俭德矣。

  政界之变相,始于光绪辛卯、壬辰间,此后遂如丸石走阪,不及平地不止矣。先是辇金鬻官者,必资望稍近,始敢为之。至是乃驰纲解弢,乳臭之子,汛扫之夫,但有兼金,俨然方面,群小之侧目于先帝,亦至是而愈甚。四川盐茶道玉铭者,都下木商,隶籍内务府,入赀得同知职衔者也。其谢恩召见时,上询尔向在何署当差,对曰,奴才向在□□(二字为木厂字号,记者忘之矣)。上不解,又问之,则曰:「皇上不知□□乎?□□者,西城第一大木厂也,奴才向充管事。」上哂曰:「然则木厂掌柜耳,木厂生意甚好,何忽弃而作官?」对曰:「因闻四川盐茶道之出息,比木厂更多数倍耳。」上是时已怒甚,然犹隐忍未发,复问:「尔能国语乎?」曰:「不能。」「能书汉文乎?」嗫嚅良久,始对曰:「能。」上乃以纸笔掷地,令一太监引之出,于干清宫阶上,默写履历。待之良久,始复命缴卷,仅有奴才玉铭某旗人数字,字大如茶杯,而脱落颠倒,不可辨识。甚者即玉铭两字,亦复错讹,不能成书。上始震怒,立命以同知归部候选,而改授张元普为盐茶道。张元普者,浙中老进士,官谏院多年,贫甚,京察已数届,望一知府不可得,一旦获此,真所谓始愿不及者矣。玉铭既失官,复归木厂。承办醇贤亲王祠庙大工,以干没巨款,并勾通醇邸内监,盗邸中物,售诸西人使馆。事觉,诏提督衙门逮捕。乃披剃为僧,遁入西山佛寺。先是有鲁伯阳者,亦以夤缘得官苏松太道。既抵江南,刘忠诚方督两江,知其由来,固靳之,终不令到任。数月后,竟藉事劾去之,奉旨开缺。闻鲁于此缺,先后运动费,耗去七十余万,竟未得一日履新任,因愤而入山,着道士服,不复出矣。京师人谈此两人事者,戏谓之一僧一道也。

○德宗外交之大度

  光绪乙未,朝鲜既称帝号改元,明年遣使来聘,用敌国礼。廷议朝鲜吾旧藩,今夜郎自大如此,不如绝之。上曰:「我不能有而附于日,日既左右之,立国建元,称帝号矣,固俨然邻国也,此与东西诸国,宁有少殊乎?我不能拒绝东西诸国之使,奈何独拒朝使?」遂令其觐见,而报以国书如常礼。上之豁达大度,黜虚文而崇实际类此。戊戌夏,联日议起,始命黄京卿遵宪为出使大臣。故事实缺道员出使,皆以四品京堂候补。黄时官长宝道,独以三品卿用,盖重其事也。先期令总署恭撰国书,依故事拟草上,上阅之,殊不惬意。因于大日本国皇帝之上,御笔亲加「同洲同种同文最亲爱」九字。中间词意,亦多所改定。书成,命王文勤及张樵野侍郎,奉诣日使馆。与日使矢野文雄商榷,而密诏不令李文忠与知。盖文忠仇日甚,不愿联日,而忌者又为蜚语以中之,故上怒遂不解也。未旬日而文忠出总署之命下矣。

○历书异闻

  内廷进御之时宪书,与外间颁行者,其款式绝不相同。用白宣纸印朱丝阑,楷书缮写,一页仅十日,积三页乃成一月。每日所有宜忌各事,皆属国家大政,庆赏、刑威、朝会、游幸之属。姚伯昂先生《竹叶亭杂记》,尝载其一条;高宗内禅后,已颁行嘉庆元年宪书。嗣仁宗面谕枢臣,命除民间通行专用嘉庆元年一种外,其内廷进御,及中外各衙门,与外藩各国颁朔,皆别刊乾隆六十一年之本,与嘉庆本并行,以彰孝敬之诚。自是两本并行者历四岁,至高宗升遐后始已。此见诸圣训及《东华录》诸书者也。

  江右某

译○德宗皇帝圣德恭纪(二则)

德宗平生,最厌恶外洋的机巧玩物,即使是钟表也不肯多放在身边。后来崇尚西法,纯粹出于保国救民的念头,而绝无喜新厌旧的心思,这可以质对天地而无愧疚。外界所传闻的,某侍郎每次被召见,必定携带几件西方人的奇巧玩物进献,因此圣眷最隆,这些都是谣言罢了。秀水沈淇泉太史(沈卫),在甲午殿试之前,补行覆试,不记得是什么诗题,其结尾联颂扬圣德处,写道:“圣朝崇本务,奇技绌重洋。”阅卷大臣原定为一等第十名,等到进呈给皇上时,皇上特意用朱笔密圈,提拔为第一名,由此可以看出先皇的节俭之德了。

政界的变故,始于光绪辛卯、壬辰年间,此后便如弹丸石头滚下山坡,不到平地不停止。在此之前,花钱买官的人,必定资历声望稍近,才敢这样做。到了这时便放松法纪,乳臭未干的孩子,扫地的小厮,只要有大量钱财,俨然成为一方大员,群小对先帝的侧目,也到了这时而更加严重。四川盐茶道玉铭,是京城的木材商人,隶属内务府,通过捐纳获得同知的职衔。他谢恩召见时,皇上询问你以前在哪个衙门当差,他回答说,奴才以前在□□(这两个字是木厂的字号,记者忘记了)。皇上不理解,又问他,他便说:“皇上不知道□□吗?□□是西城最大的木厂,奴才以前担任管事。”皇上讥笑说:“那么就是木厂掌柜罢了,木厂生意很好,为何忽然弃商做官?”他回答说:“因为听说四川盐茶道的收入,比木厂多出数倍。”皇上这时已经非常愤怒,但还是隐忍没有发作,又问:“你能说国语吗?”回答说:“不能。”“能写汉字吗?”他犹豫了很久,才回答说:“能。”皇上于是把纸笔扔在地上,命令一个太监领他出去,在乾清宫的台阶上,默写履历。等了很久,才让他缴卷,只有“奴才玉铭某旗人”几个字,字大如茶杯,而且脱落颠倒,无法辨识。更严重的是连“玉铭”两个字,也错讹不堪,不成样子。皇上这才震怒,立即命令以同知身份回部候选,而改授张元普为盐茶道。张元普是浙江的老进士,在谏院做官多年,非常贫穷,京察已经多次,希望得到一个知府的位置都不可得,一旦获得这个职位,真是所谓始愿不及的了。玉铭失去官职后,又回到木厂。承办醇贤亲王祠庙的大工程,因侵吞巨额款项,并勾结醇王府的内监,盗窃王府中的物品,卖给西方人的使馆。事情败露,下诏提督衙门逮捕。他便剃度为僧,逃入西山的佛寺。先前有个叫鲁伯阳的人,也通过攀附关系得到苏松太道的官职。刚到江南,刘忠诚正督两江,知道他的来历,坚决不让他到任,最终没有让他上任。几个月后,竟然借事弹劾他,奉旨开缺。听说鲁伯阳在这个缺额上,先后运动花费,耗去七十余万,竟然没有一天履新上任,因此愤而入山,穿着道士服,不再出来了。京城人谈论这两件事,戏称为一僧一道。

○德宗外交之大度

光绪乙未年,朝鲜既然称帝号改元,第二年派遣使者来聘问,使用敌国礼仪。朝廷议论说朝鲜是我国旧日的藩属,现在竟然自大如此,不如断绝关系。皇上说:“我不能拥有而依附于日本,日本既然左右它,立国建元,称帝号了,固然俨然像邻国一样,这与东西各国,难道有少许不同吗?我不能拒绝东西各国的使者,为何唯独拒绝朝鲜使者?”于是命令他觐见,而回复国书如同常礼。皇上豁达大度,摒弃虚文而崇尚实际,就像这样。戊戌年夏天,联日议起,开始任命黄京卿遵宪为出使大臣。按照旧例,实缺道员出使,都以四品京堂候补。黄遵宪当时官居长宝道,唯独以三品卿任用,大概是重视这件事。事先命令总署恭敬撰写国书,依照旧例拟稿进呈,皇上阅览后,非常不满意。于是在大日本国皇帝之上,御笔亲自加上“同洲同种同文最亲爱”九个字。中间词意,也多有改定。国书写成,命令王文勤及张樵野侍郎,捧着前往日本使馆。与日本使者矢野文雄商议,而密诏不让李文忠知道。大概李文忠非常仇视日本,不愿意联日,而忌妒他的人又造谣中伤,所以皇上的怒气于是不能消解。不到十天,李文忠出总署的命令就下达了。

○历书异闻

内廷进献给皇帝使用的时宪书,与外面颁行的,其款式完全不同。用白宣纸印朱丝栏,楷书缮写,一页仅十日,积累三页才成一个月。每日所有的宜忌各事,都属于国家大政,庆赏、刑罚、朝会、游幸之类。姚伯昂先生《竹叶亭杂记》,曾经记载其中一条;高宗内禅后,已经颁行嘉庆元年宪书。随后仁宗当面谕示枢臣,命令除民间通行专用嘉庆元年一种外,其内廷进御,以及中外各衙门,与外藩各国颁朔,都另外刊印乾隆六十一年之本,与嘉庆本并行,以彰显孝敬的诚意。从此两本并行的历时四年,到高宗升遐后才停止。这见于圣训及《东华录》等书中。

江右某

学士,于光绪中叶,在琉璃厂肆一旧书摊上,购得顺治三十年历书一册,亦系内廷进御之本。印官装潢,色色精丽,且钦天监朱印,鲜明如新,决非可以伪为者。遍询故老,竟莫明其故,今此本犹藏学士家中。

译学士在光绪年间中期,于琉璃厂一家旧书摊上,购得顺治三十年的历书一册,这也是内廷进献给皇帝使用的版本。由印官负责装帧,各方面都精美华丽,而且钦天监的朱红印章,鲜明如同新盖一般,断定不可能是伪造的。四处询问年长的旧人,竟然没有人明白其中的缘故,如今这本历书仍然收藏在学士家中。

○乾隆朝伪皇孙之狱

  南宋刘僧遇(自称钦宗皇子者),明末之王之明,皆在乱亡之余,即西汉成方遂之狱,亦当戾园巫蛊之后,大狱甫解,人心未靖,乘机而起,图遂奸私。从未有升平无事之时,忽起非常之疑狱者。若国朝乾隆时,伪皇孙一案则真可异矣。乾隆五十五年春,纯庙南巡回銮,驻跸涿洲,忽有僧人率一幼童接驾,云:系履端亲王次子。王讳永城,纯皇帝第四子,其侧室福晋王氏,王素钟爱,有他侧室产子以痘殇,邸中人皆言实为王氏所害。事暧昧无可究诘,上虽微闻之,然弗问也。至是乃以童子入都,命军机大臣会鞫之。励堂侍郎保成,时为军机司员,察其伪,乃直前披童子颊曰:汝何处村童,为人所给,乃敢为灭门事耶?童皇惧,自承树村人,本刘姓,为僧人所教。狱上,斩僧于市,戍童子伊犁。后又于其地冒称皇孙,为松相国筠所斩。保遂以是受知,不数年至卿贰。

○明太祖御书墨迹

  华阴县东华岳庙,殿后万寿阁,地势绝高,登楼一望,可数百里。阁之后有一小楼,免葵燕麦中,游踪罕至者。楼上供明太祖高皇帝御书《梦游西岳文》真迹,其文云:「猗,西岳之高也哉!吾梦而往,去山近将百里,忽睹穿雪抵汉,岩崖灿烂而五光。正遥望间,不知其所以,俄而已升峰顶,略少俯视,见群峦迭嶂,拱护周回,苍松森森,遮岩映谷。朱崖突兀而凌空,其豺狼野鸟,黄猿狡兔,略不见其踪,悄然洁净,荡荡乎峦峰。吾将周游岳顶,忽白雀之来双,蓦异香之缭绕,管弦丝竹之声,杂然而来。意试仰观,见河汉之辉辉,星辰已布吾之左右。少时一神跽言曰:『慎哉上帝咫尺。』既听斯言,方知西狱之高,柱天之势如此。如是乎诚惶诚恐,稽首顿首。再来瞻天,愈觉神殊气爽,体健身轻。俄闻风生万壑,雷吼诸峰。吾感天之造化,必民获年丰,遂举手加额,豁然而梦觉。呜呼!朝乃作思,夜必多梦,吾梦华山,乐游神境,岂不异哉?」此迹以墨笔书白油板壁上,作行楷书,字大如杯,书法虽不工,而有奇逸之气,信非臣工所能代为。今尚完好如新,而弃置僻室中,华下人无知之者。贵筑杨君寿彤,读书岳庙时,始寻得。惜地僻,无工摄影术者,传其迹于世。

○正音书院

  人第知明太祖曾使人分赴闽广,教习官音,而不知我朝亦有斯制。闽中诸州县,从前皆有正音书院,即为士民学习官音之地。雍正六年,钦奉上谕:「凡官员有莅民之责,其言语必使人人共晓,然后可以通达民情,熟悉地方事宜,办理无误。是以古者六书之训,必使谐声会意,娴习言语,皆所以成遵道之风,着同文之盛也。朕每引见大小臣工,凡陈奏履历之时,惟有闽广两省之人,仍系乡音,不可通晓。夫伊等以现登仕籍之人,经赴部演礼之后,敷奏对扬,仍有不可通晓之语。则赴任他省,又安能宣读训谕,审断词讼,皆历历清楚,使小民共晓乎?官民上下,言语不通,必使胥吏从中代为传递,于是添设假借,百病丛生,而事理之贻误者多矣。且此两省之人,其言语既不可通晓,不但伊等历任他省,不能深悉下民之情,即身为编氓,亦不能明悉官长之言。是上下之情,扞格不通,其为不便实甚。但语文自幼习成,骤难更改,故必徐加训导。庶几历久可通。应令福建广东两省督抚,转饬所属府州县,有司教官,遍为传示,多方训导,务使语言明白,使人易通,不得仍前习为乡音。则伊等将来履历奏对,可得详明,而出仕地方,民情亦易达矣。」各处正音书院,盖当时遵奏上谕所建,无如地方官悉视为不急之务,日久皆就颓废。惟邵武郡城一所,至嘉道时尚存,然亦改课时文,无有知其建设之意者矣。今朝廷方谋统一全国语言,先朝祖制,自不可数典而忘,故亟着之,以饷今之言宪政者。

○福八

  明弘光帝小名福八,宫中妃嫔,尝教鹦鹉呼之,以为谑剧。沈士柱宫词所云「鹦鹉金笼唤御名」者是也。见黄梨洲《思旧录》。

○明故太子之异闻

译○乾隆朝伪皇孙案

南宋刘僧遇(自称是钦宗的皇子),明末的王之明,都是在国家动乱灭亡之后出现的;即使是西汉成方遂的案件,也是在戾园巫蛊之祸之后,大案刚刚平息,人心尚未安定,他们趁机而起,企图实现奸邪私欲。从未有过在太平无事之时,忽然兴起如此离奇的疑案。至于本朝乾隆年间,伪皇孙一案则确实令人惊异了。乾隆五十五年春,乾隆皇帝南巡回銮,驻跸涿州,忽然有僧人带领一个幼童迎接圣驾,声称:这孩童是履端亲王的次子。亲王名永城,是乾隆皇帝的第四子,他的侧室福晋王氏,亲王一向钟爱,曾有另一位侧室所生的孩子因出痘夭折,王府中人都说是王氏所害。事情暧昧不清,无法查究,皇上虽然隐约听闻,但没有过问。到了这时,便让这童子入京,命令军机大臣会同审讯。侍郎保成(励堂),当时是军机司员,察觉出这是假的,于是径直上前抚摸童子的脸颊说:“你是哪里的村童,被人欺骗,竟敢做这种灭门大罪的事吗?”童子惶恐害怕,自己承认是树村人,本姓刘,是受僧人指使。案件上报后,将僧人在市曹斩首,把童子发配到伊犁戍守。后来童子又在那地方冒充皇孙,被松筠相国斩杀。保成因此受到赏识,没几年便升至卿贰高位。

○明太祖御书墨迹

华阴县东华岳庙,殿后的万寿阁,地势极高,登上楼去眺望,可见数百里景色。阁后有一座小楼,荒草萋萋,游人很少到达。楼上供奉着明太祖高皇帝御书《梦游西岳文》的真迹,文中写道:“啊,西岳真高啊!我梦中前往,离山将近百里,忽然看见雪山直插汉天,岩崖灿烂而五色斑斓。正当遥望之际,不知为何,转眼间已登上峰顶,稍微低头俯视,看见群山重叠,拱卫环绕,苍松茂密,遮蔽山岩映照山谷。朱红色的崖壁突兀凌空,其中的豺狼野鸟、黄猿狡兔,略不见踪迹,寂静洁净,辽阔空旷的山峰。我将遍游岳顶,忽然有两只白雀飞来,奇异香气缭绕,管弦丝竹之声,杂乱地传来。我试着仰头观看,看见银河光辉灿烂,星辰已布满我的左右。过了一会儿,一位神人跪拜说道:‘小心啊,上帝近在咫尺。’听了这话,才知道西岳之高,支撑天地的气势竟如此。于是诚惶诚恐,叩头拜首。再次瞻仰天空,更觉得神清气爽,身体轻健。忽然听见风生万壑,雷吼诸峰。我感念上天的造化,必定让百姓获得丰收,于是举手加额,豁然梦醒。唉!白天思考,晚上就多梦,我梦见华山,快乐游历仙境,难道不奇异吗?”这墨迹是用墨笔写在白油板壁上,作行楷书,字大如杯,书法虽然不工整,但有奇逸之气,确实不是臣工所能代笔的。如今尚完好如新,却被弃置在偏僻的屋子里,华山脚下的人没有知道的。贵筑杨寿彤,在岳庙读书时,才寻得此迹。可惜地处偏僻,没有擅长摄影术的人,将其流传于世。

○正音书院

人们只知道明太祖曾派人分赴福建、广东,教习官话,却不知道本朝也有这样的制度。福建各州县,从前都有正音书院,就是供士人百姓学习官话的地方。雍正六年,钦奉上谕:“凡是官员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其言语必须让每个人都能听懂,然后才能通达民情,熟悉地方事务,办理无误。因此古代六书的训诂,必须使谐声会意,熟练言语,都是为了养成遵道之风,彰显同文之盛。我每次召见大小臣工,凡是陈述履历的时候,只有福建、广东两省的人,仍是乡音,无法听懂。他们既然已登仕籍,经过赴部演礼之后,奏对仍有无法听懂的话。那么赴任他省,又怎能宣读训谕,审断词讼,都清清楚楚,让百姓都能听懂呢?官民上下,言语不通,必然让胥吏从中代为传递,于是添设假借,弊病丛生,而事理被贻误的很多了。况且这两省的人,其言语既然无法听懂,不但他们历任他省,不能深悉下情,即使身为百姓,也不能明白长官的话。这样上下之情,隔阂不通,其不便实在严重。但语言自幼习成,骤然难以更改,所以必须慢慢训导。希望历久可通。应令福建、广东两省督抚,转饬所属府州县,有司教官,遍为传示,多方训导,务必使语言明白,使人易通,不得仍前习用乡音。那么他们将来履历奏对,可得详明,而出仕地方,民情也易达了。”各处正音书院,大概是当时遵奉上谕所建,无奈地方官都视为不急之务,日久都趋于颓废。只有邵武郡城一所,到嘉庆、道光时尚存,但也改为课时文,没有知道其建设之意的人了。如今朝廷正谋求统一全国语言,先朝祖制,自不可数典忘祖,所以急忙记载下来,以馈赠当今谈论宪政的人。

○福八

明弘光帝小名福八,宫中妃嫔,曾教鹦鹉呼唤他,作为戏谑。沈士柱宫词中所说“鹦鹉金笼唤御名”的就是此事。见黄梨洲《思旧录》。

○明故太子之异闻

弘光南渡时,王之明一案卒召亡国之祸,人皆知之,而不知前此北都已有故太子出见之事。钱轵《甲申传信录》载其事颇详,而他书不少概见,爰亟录之。顺治元年十一月,忽有一男子,随一内侍,投故嘉定伯周奎府中,自称故明太子。奎侄铎引与长平公主相见,抱头痛哭。奎饭之,举家行君臣礼。太子言城陷之日,独出匿东厂门一日夜。潜出至东华门,投豆腐店中,店小儿易予以敝衣,居五日,送至崇文门外一尼庵。留居半月,而内侍来,遂携归其家,藏诸密室。今闻公主在,故来。傍晚哭别而去,数日复至。公主赠一锦袍,密戒云:「慎勿再至。」十九日又至。奎留宿,语之曰:「太子自诡姓刘,为书生,庶可免祸,否即向官府究论。」太子不从,逐之门外,遂以犯夜被擒。刑部山东司主事钱凤览勘其事,讯内侍旧臣,共言此真太子。旧司礼监王德化,亦言其真,百姓观者数千,皆应声呼真太子。是日送入殿中,廷勘之,太子言宫中事,悉无讹。召故锦衣官尝侍卫东宫者十人讯之,十人同声对曰:「真也。」独故晋王执以为非是,遂下太子及常侍内监锦衣十人于狱。凤览上疏力争,略曰:「前太子危地也,何所觊觎而假之?」京师商民,各具疏请释太子。又有宛平民杨时茂者,上疏请将茂身肉剁为泥,骨锉成粉,以赎太子。顺天府民人杨博等,亦疏请留故太子以奉明祀。疏上悉留中,此案遂不知其究竟,然大略可睹矣。此案罕见纪载,即亭林、南雷两先生,亦不知之,当时秘密,概可想见。

译弘光帝南渡时,王之明一案最终招致亡国的祸患,人们都知道这件事,却不知道在此之前,北京已有故太子出面相见的事情。钱轵的《甲申传信录》记载此事颇为详细,其他书籍也略有提及,因此赶紧记录下来。顺治元年十一月,忽然有一个男子,跟随一名内侍,投奔到前嘉定伯周奎的府中,自称是前明太子。周奎的侄子周铎引他去见长平公主,两人抱头痛哭。周奎给他饭吃,全家对他行君臣之礼。太子说,京城陷落那天,他独自逃出,在东厂门躲藏了一日一夜。偷偷出来到了东华门,投宿在一家豆腐店里,店里的孩子给他换了破衣服,住了五天,被送到崇文门外的一座尼姑庵。在那里住了半个月,内侍来了,于是带他回到家中,藏在密室里。现在听说公主在这里,所以前来。傍晚哭着告别离去,几天后又来。公主赠给他一件锦袍,秘密告诫说:“千万不要再来。”十九日他又来。周奎留他住宿,对他说:“太子自称姓刘,是个书生,或许可以免除灾祸,否则就要向官府追究论处。”太子不听从,被赶出大门,于是因夜间犯禁被抓获。刑部山东司主事钱凤览审理此事,讯问内侍和旧臣,大家都说这是真太子。前司礼监王德化,也说他是真的,围观的百姓有数千人,都齐声呼喊是真太子。当天把他送入殿中,在朝廷上审问,太子讲述宫中的事情,全都准确无误。召来曾经侍卫东宫的十名前锦衣卫官员讯问,十人同声回答说:“是真的。”只有前晋王坚持认为不是真的,于是将太子以及常侍、内监、锦衣卫十人关进监狱。钱凤览上疏极力争辩,大意说:“前太子身处危境,有什么可图谋的而假扮他?”京城的商人和百姓,各自上疏请求释放太子。又有宛平人杨时茂,上疏请求将自己的肉剁成泥,骨头锉成粉,来赎太子。顺天府百姓杨博等人,也上疏请求留下前太子以供奉明朝的祭祀。奏疏呈上后都被留在宫中,此案最终不知结果如何,但大概情形可以看到了。此案罕见记载,即使顾炎武、黄宗羲两位先生,也不知道这件事,当时的秘密程度,大概可以想见了。

○交泰殿大钟(三则)

  尝读沈侍郎初《西清笔记》中一则云:「交泰殿大钟,宫中咸以为准殿三间,东间设刻漏,一座几满,日运水斛许贮其中。乾隆以来,久废不用。西间则大钟所在,高大如之,蹑梯而上,启钥上弘,一月后始再启之,数十年无少差,声远直达干清门外,犹万历时旧制也。于文襄执政时,每闻钟声,必呼同直者曰:『表可上弦矣。』今久不闻此声,问之内廷官吏,亦无知者。」

  《西清笔记》又云:「内府有一钟,下格有一铜人,长四五寸许,屈一足跽,前承以沙盘。钟鸣时,铜人则一手执管,于盘中划沙,作『天下太平』四字,钟声寂而书竟矣。闻亦利玛窦初来时所制者。」

  记此因忆刘继庄献廷《广阳杂记》云:「江宁孝陵之侧,为灵谷寺,古剎也。其大殿中悬古景阳钟,锺周界为二十有四卦,卦各悬一杵,清浊高下,各自为律,依时递报。久闻者辨为何律,即知已至何时矣。」此则必非西人所作。然使不明声化学者,又何以为之?吾国中数百年前,已有如是绝艺,而竟不获传,并其姓名而不可知,惜哉!又国初,闽中最多绝技,相传有漳州孙细娘之小自鸣钟,高仅一寸,而报时不差分毫。莆中姚朝士之测晷仪器,不拘北极高下,皆可得真晷刻。而其器悉不传,并其名亦在若有若无间矣。

○明太傅遗事

  纳兰太傅明珠,为康熙时权相,卒以贿罢。而生平驭下极严,以故当政柄十余年,而门客家奴,无敢为城狐社鼠之行者,其智计亦足多也。太傅既贵,乃广置田产,分命诸奴仆主之,厚加赏赉,使人人充足,而严禁其干预外事。立主家长一人,综理家务,诸奴有不法者,许主家长立毙杖下。即幸免而被逐,亦无他人敢容留者,曰:「伊于明府尚不能存,况他处乎?」故其下受而畏之,莫敢不奉法者。太傅虽罢黜,而后嗣奕世富豪,为满洲世家冠。至裔孙成安,忤和相坐法,籍没其所庋珍玩,有天府所无者。或有以此事证《红楼梦》一书,为演太傅家事者,则误矣。盖成安籍殁时,距太傅执政,已及百年,其时代迥不合也。

○徐健庵遗事

  唐人通榜之法,士大夫公然行之,不以为疑。自糊名易书之制行,此等事遂不概见。徐健庵尚书贵盛时,其中表杨某者,官翰林。一日,徐屏人语之曰:「欲主顺天乡试乎?」杨唯唯。健庵又曰:「若是则吾有一名单,君入场,当留心物色之。」未几顺天考官诏下,杨果得正主考。方摒挡入闱,健庵使其仆持一缄至,启视,则名单一纸累累数十人,下悉注关节字句,皆当时名士也。杨入闱,悉如其指,榜发,都下大哗。言官以其事上闻,圣祖降旨,定期亲讯。杨窘甚,求救于健庵,健庵从容慰之曰:「子归,毋恐,狱行解矣。」杨惘惘归,恐惧犹未释,已而竟无事。后始知有一近臣面奏,言国初以高官厚禄羁糜汉儿,犹拒而不受,今一举人之微,乃至输金钱通关节以求之,可见汉儿谓皆已归心朝廷,天下从此太平矣,敢为皇上贺。」圣祖闻奏,为之解颐,故竟寝其事不究。然此人亦健庵所使也。

○郭华野遗事

  郭华野总宪琇,康熙中,由江南县令行取御史。其劾明太傅珠一疏,至今为人传诵。闻其上疏时,适直太傅诞日,贺客满堂。郭公既递封事,出朝,即命驾之太傅宅求见。盖自行取入都,未尝一履时宰门。太傅闻其来,则大喜不啻王毛仲之得宋璟也。急延之入。众愕然,胥谓此老崛强,何忽贬节若此?郭公入,长揖不拜,而数引其袖,若有所陈。太傅益喜曰:「侍御亦有诗章相藻饰乎?」公正色曰:「非也,弹章耳。」因出疏草以进。太傅受读未毕,公徐徐长揖曰:「郭琇无礼,应罚。」自饮一巨觥,趋而出。有顷太傅听勘之旨下矣。嗟夫!使华野生于今日,亦不过追随二霖后,款段出都门耳。大傅虽以好货闻,然其优礼士大夫,又岂今人之所及耶?

○高文良公夫人之能诗

  高文良公其倬,为康熙朝名臣。其夫人蔡氏,名琬,字季玉,绥远

译交泰殿大钟(三则)

曾读沈侍郎初《西清笔记》中的一则记载说:“交泰殿的大钟,宫中人都把它当作标准。殿有三间,东间设置刻漏,一座几乎占满,每天运转的水量约一斛,储存在其中。乾隆以来,长期废弃不用。西间则是大钟所在之处,高大如同东间,踩着梯子上去,开锁上弦,一个月后才再次开锁,几十年没有少许差错,声音远远直达乾清门外,这还是万历时期的旧制。于文襄执政时,每当听到钟声,必定呼唤一同值班的同事说:‘表可以上弦了。’如今很久听不到这声音,询问内廷官吏,也没有人知道。”

《西清笔记》又说:“内府有一口钟,下面格子里有一个铜人,长约四五寸,弯曲一只脚跪着,前面用沙盘承接。钟鸣响时,铜人则一手拿着笔管,在盘中划沙,写出‘天下太平’四个字,钟声停止而书写也就完成了。听说这也是利玛窦初来时制作的。”

记下这些是因为想起刘继庄献廷《广阳杂记》中说:“江宁孝陵旁边,是灵谷寺,古老的寺庙。大殿中悬挂着古景阳钟,钟周围分布着二十四卦,每卦悬挂一个杵,清浊高低,各自成为音律,依照时辰依次报时。听久了的人能辨别出是什么音律,就知道已经到了什么时辰。”这一条必定不是西方人所制作。然而如果不通晓声学的人,又怎么能制作出来呢?我们国家几百年前,已经有了如此绝妙的技艺,却竟然没有传承下来,连他们的姓名都无法知晓,可惜啊!又如在清初,福建最多绝技,相传有漳州孙细娘的小型自鸣钟,高仅一寸,而报时不差分毫。莆田姚朝士的测晷仪器,不拘北极高低,都能得到真实的晷刻。而这些器具全都失传,连他们的名字也在若有若无之间了。

明太傅遗事

纳兰太傅明珠,是康熙时的权相,最终因受贿被罢免。但他生平驾驭下属极其严厉,因此当政十余年,门客家奴,没有敢做像城狐社鼠那样勾结作恶行为的,他的智谋计策也值得称道。太傅显贵后,便广泛购置田产,分别命令诸奴仆管理,厚加赏赐,使人人富足,而严禁他们干预外事。设立主家长一人,总管家务,诸奴仆有不法行为的,允许主家长当场杖毙。即使侥幸免死而被驱逐,也没有其他人敢收留,说:‘他在明府那里尚且不能生存,何况其他地方呢?’所以他的下属既受恩惠又畏惧他,没有敢不奉行的。太傅虽然被罢黜,但后代世代富豪,是满洲世家中的冠首。到了裔孙成安,因忤逆和相获罪,抄没他所收藏的珍玩,有天府都没有的宝物。有人用这件事来证明《红楼梦》一书,是演绎太傅家事的,那就错了。因为成安被抄没时,距离太傅执政,已经将近百年,时代完全不合。

徐健庵遗事

唐代通榜的做法,士大夫公然实行,不以为可疑。自从实行糊名易书的制度后,这类事情就不再普遍出现了。徐健庵尚书显贵时,他的中表杨某,官居翰林。一天,徐健庵屏退旁人对他说道:‘想主持顺天乡试吗?’杨某连连答应。健庵又说:‘如果是这样,我有一份名单,你入场时,应当留心物色这些人。’不久顺天考官诏书下达,杨某果然得到正主考。正当打点准备进入考场时,健庵派他的仆人持一封信送到,打开看,则是一张名单,罗列数十人,下面都注明关节字句,都是当时的名士。杨某进入考场,全都按照他的指示行事,榜单发出,京城大为哗然。言官将此事上奏,圣祖降旨,定期亲自审讯。杨某非常窘迫,向健庵求救,健庵从容安慰他说:‘你回去,不要害怕,案件将会解除。’杨某惘然回家,恐惧还未消除,后来竟然无事。后才得知有一位近臣面奏,说建国初年用高官厚禄羁縻汉人,尚且拒绝不接受,如今一个举人的微小功名,竟然至于输送金钱打通关节来求得,可见汉人都已归心朝廷,天下从此太平了,敢为皇上祝贺。’圣祖听奏,为之开颜欢笑,所以最终搁置此事不再追究。然而这个人也是健庵所派遣的。

郭华野遗事

郭华野总宪琇,康熙年间,由江南县令被征召为御史。他弹劾明太傅明珠的一道奏疏,至今被人传诵。听说他上疏时,恰逢太傅生日,贺客满堂。郭公递交奏疏后,出朝,立即驾车到太傅宅邸求见。因为自从被征召入京,未曾一次踏足当时宰相的门庭。太傅听说他来了,则大喜过望,不像王毛仲得到宋璟那样高兴。急忙邀请他进入。众人愕然,都说这老头倔强,为何忽然降低身份如此?郭公进入,长揖不拜,而多次拉扯太傅的衣袖,好像有所陈述。太傅更加高兴说:‘侍御也有诗章来修饰吗?’郭公正色说:‘不是,是弹章罢了。’于是拿出奏疏草稿进呈。太傅接受阅读未毕,郭公徐徐长揖说:‘郭琇无礼,应受罚。’自己饮下一大杯酒,快步而出。不久太傅听勘的旨意下达了。唉!如果华野生在今天,也不过追随二霖之后,骑着劣马出都门罢了。太傅虽然以贪财闻名,然而他优礼士大夫,又哪里是今人所能比的呢?

高文良公夫人之能诗

高文良公其倬,是康熙朝的名臣。他的夫人蔡氏,名琬,字季玉,绥远

将军毓荣之女,而尚书珽之妹也。将军平吴逆有大功,而尚书在雍正朝,与李穆堂侍郎,谢梅庄侍御,以名节相砥砺,为田文镜所构,下狱几死。夫人濡染家学,博极群书,诗词之外,兼通政术。文良扬历中外,奏疏文檄,出自闺中者居多。文良巡抚江苏,与总督某不合,屡为所倾。而文良卓然孤立,终不肯稍附和。偶《咏白燕》得句云:「有色何曾轻假借」。对句未就,属思久之。夫人询其故,具以告。乃援笔代为属对曰:「不群终恐太分明」。盖风之也。夫人诗集不传,世仅传其《九华寺》一章,曰:「萝壁松门一径深,题名犹记旧铺金。苔生尘鼎无香火,经蚀僧厨有蠹蟳。亦手屠鲸千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谁是,剩有枯禅守故林。」盖为绥远作也。方三藩之始叛也,朝廷犹沿开国故事,以诸王贝勒督军,不肯委兵柄汉大臣。然是时去开国垂四十年,当时百战健将,代谢已尽,子孙袭爵者,席承平久,皆不知军旅为何事。即八旗劲旅,亦稍稍脆弱。致吴逆席卷湖南江西,所至如破竹。诸大帅皆拥重兵,云集荆襄,不敢遣一旅渡江与贼角。幸三桂已老,颇持重,不敢轻进,使从诸将计,以偏师济江而北,胜负之数,未可知也。诸帅既无功,朝廷始不得不用汉人,于是绥远及赵王诸将,始乘时而起,克蒇大功。然满诸帅忌之愈甚,赵忠襄被劾,几不免。赖圣祖仁明,始得保全。而绥远竟挂吏议,夺爵削职。于是弃家归空门,谢绝宾客,长斋奉佛以终,九华寺实其杖锡处也。

译将军毓荣的女儿,尚书珽的妹妹。将军平定吴三桂叛乱立有大功,而尚书在雍正年间,与李穆堂侍郎、谢梅庄侍御以名节互相砥砺,被田文镜诬陷,下狱几乎丧命。夫人受家庭熏陶,博览群书,诗词之外,兼通政治权术。文良历任内外官职,奏疏公文,出自内室的居多。文良巡抚江苏,与总督某人意见不合,屡次被其倾轧。而文良卓然独立,始终不肯稍加附和。偶然作《咏白燕》得句云:“有色何曾轻假借”。对句未成,苦思良久。夫人询问缘故,文良全部告知。夫人便提笔代为对曰:“不群终恐太分明”。这是讽喻他。夫人的诗集没有流传,世间仅传其《九华寺》一首,曰:“萝壁松门一径深,题名犹记旧铺金。苔生尘鼎无香火,经蚀僧厨有蠹蟳。亦手屠鲸千载事,白头归佛一生心。征南部曲今谁是,剩有枯禅守故林。”这是为绥远将军所作。当初三藩刚叛乱时,朝廷仍沿袭开国旧例,由诸王贝勒督军,不肯将兵权委托给汉族大臣。然而此时距离开国将近四十年,当时百战的老将,已相继去世,子孙袭爵者,长期享受太平,都不懂得军事为何物。即使八旗精锐部队,也渐渐衰弱。致使吴三桂席卷湖南江西,所到之处如破竹。诸大帅都拥重兵,云集荆襄,不敢派一支部队渡江与贼人对抗。幸亏吴三桂已老,颇为持重,不敢轻举妄动,假如听从诸将计策,以偏师渡江北上,胜负之数,未可知也。诸帅既无功,朝廷才不得不任用汉人,于是绥远将军及赵王诸将,才乘时而起,完成大功。然而满族诸帅忌恨他们更甚,赵忠襄被弹劾,几乎不能保全。幸亏圣祖仁德明察,才得以保全。而绥远将军竟被吏议,夺爵削职。于是弃家归入空门,谢绝宾客,长斋奉佛直至终老,九华寺正是他持锡杖修行之处。

○鸦片遗闻

  人知道光朝烟禁之严,吸食者罪至缳首,而不知国初时,已禁令森严,特罪未至死耳。世宗时曾敕部议奏,通行禁止,贩者枷杖,再犯,边远充军。偶读朱批谕旨,得一事,可备禁烟掌故。雍正七年,福建巡抚刘世明奏称,潼州府知府李国治拿得行户陈远私贩鸦片三十四斤,业经拟以军罪。及臣提案亲讯,则据陈远供称,鸦片原系药材,与害人之鸦片烟,并非同物。当传药商认验,佥称此系药材,为治痢必需之品,并不能害人。惟加入烟草同熬,始成鸦片烟。李国治妄以鸦片为鸦片烟,甚属乖谬,应照故入人罪例,具本题参云云。阅之不禁失笑。执今日之人,而语以鸦片非鸦片烟,虽三尽童子,犹嗤其妄。而当时刘世明敢以此语欺谩于圣主之前,诚以当时吸食者绝少,尚不识鸦片为何物耳。然此物初入中国,宫禁先受其毒,明神宗三十年,不召见廷臣,即为此物所累故也。以世宗之旧劳于外,而竟不知鸦片烟为何状,本朝家法之严明,于此益可见矣。

○田文镜之幕客

  田文镜在雍正朝,为河东总督,得君之专,与李敏达、鄂文端为鼎足,一时大臣,无与伦比。世传其幕客邬某事,颇奇特,因撮记之。邬某者,绍兴人,习法家言,人称之为邬先生。文镜之开府河东也,罗而致之幕下。邬先生谓文镜曰:「公欲为名督抚耶,抑仅为寻常督抚耶?」文镜曰:「必为名督抚。」曰:「然则任我为之,公无掣我肘可耳。」文镜问将何为?曰:「吾将为公草一疏上奏,疏中一字不能令公见,此疏上,公事成矣,能相信否?」文镜知其可恃也,许之。则疏稿已夙具,因署文镜名,上之。盖参隆科多之疏也。隆科多为世宗元舅,颇有机干,世宗之获当璧,隆科多与有力焉。既而恃功不法,骄恣日甚,上颇苦之,而中外大臣,无一敢言其罪者。邬先生固早窥知上意,故敢行之不疑。疏上,隆科多果获罪,而文镜宠遇日隆。已而文镜以事与邬先生龃龉,渐不用其言,邬先生愤而辞去。自此文镜奏事,辄不当上意,数被谴责。不得已,使人求邬先生所在,以重币聘之返。邬先生要以每日馈银五十两,始肯至,文镜不得已,许之。邬先生始再至大梁,然不肯居抚署中,辰而入,酉而出。每至,见几上有红笺封元宝一铤,则欣然命笔,一日或偶阙,即翩然去。文镜益严惮之,圣眷渐如初。是时上亦知邬先生在文镜幕中,文镜请安折至,有时辄批:朕安,邬先生安否?其声望见重如此。邬先生一身客大梁,无妻妾子女,每日所得之五十金,持之归,或以施振贫乏,或剧饮妓馆中,必不留一毫至次日也。后文镜卒,邬先生去大梁,他督抚闻邬先生名,争以厚币聘之,而竟不得所在。久之,或言邬先生已被召入禁中矣。

○于文襄出缺之异闻

  金坛于文襄,在高宗朝为汉首揆,执政最久,恩礼优渥。辅臣不由军力而锡世爵者,桐城张文和廷玉而外,文襄一人而已(新疆底定时,文襄以帷幄赞襄之劳,锡一等轻车都尉世职)。然世颇传其非考终者,云文襄晚年,偶有小疾,请假数日,上遽赐以陀罗经被,文襄悟旨,即饮鸩死。往者闻萍乡文道希学士谈此,方以为传闻之辞,绝无依据。顷者读武进管缄若侍御《韫山堂集》,有代九卿公祭文襄文,中四语云:「欲其速愈,载锡之参,欲其目睹,载赗之衾。」乃知陀罗经被之赏,固当时实录也。经被之为物,凡一二品大员,卒于京邸者,例皆有之,并非殊恩异数。以文襄膺眷之隆,身后奚虑不能得此,而必及其未死以前,冒豫凶事之戒,使其目睹以为快耶?此中殆必别有不可宣布之隐,故特藉两汉灾异策免三公故事,以曲全恩礼,如孝成之于翟方进耳。国朝雍正以前,汉大臣居政地者,虽无赫赫之功,然大抵硁硁自守,不肯以权势自肆。泊张文和当国,风气始一变,而文襄实承其衣钵。士大夫之浮薄者,纷纷趋其门下,权势赫奕,炙手可热。国初诸老刚正谨厚之风,至是乃如阙文乘马矣。裕陵之聪察,岂

译○鸦片遗闻

人们知道道光年间禁烟法令严厉,吸食者罪至绞首,却不知道清初时禁令已经森严,只是罪不至死罢了。雍正年间曾敕令各部议奏,通行禁止,贩卖者枷号杖责,再犯者发配边远充军。偶然读到朱批谕旨,得知一件事,可作禁烟掌故的补充。雍正七年,福建巡抚刘世明上奏称,潼州府知府李国治抓获行户陈远私贩鸦片三十四斤,已经拟定了军罪。等到臣提审亲自讯问,陈远供称,鸦片原系药材,与害人的鸦片烟并非同物。当时传召药商辨认查验,一致称这是药材,是治疗痢疾必需的物品,并不能害人。只有加入烟草一起熬煮,才成为鸦片烟。李国治妄将鸦片等同于鸦片烟,非常荒谬,应按故意入人罪例,具本题参云云。读到这里不禁失笑。拿着今天的人,去告诉他鸦片不是鸦片烟,即使是三岁孩童,也会嗤笑他胡说。而当时刘世明敢用这种话欺骗圣主,实在是因为当时吸食者极少,还不认识鸦片是什么东西罢了。然而此物初入中国,宫廷首先受其毒害,明神宗三十年不召见廷臣,就是被此物拖累的缘故。以雍正帝在外历练的经历,竟然不知道鸦片烟是什么样子,本朝家法的严明,于此更加可见了。

○田文镜之幕客

田文镜在雍正朝任河东总督,深得君主专宠,与李敏达、鄂文端鼎足而立,一时大臣,无人能比。世人传说他的幕客邬某的事,颇为奇特,因此摘录记载如下。邬某,绍兴人,研习法家学说,人称邬先生。田文镜在河东开府时,将他罗致到幕下。邬先生对田文镜说:“您是想成为名督抚呢,还是仅仅做寻常督抚呢?”田文镜说:“一定要做名督抚。”邬先生说:“那么让我去做,您不要掣肘就可以了。”田文镜问将做什么?邬先生说:“我将为您起草一道奏疏上奏,疏中一个字不能让您看见,此疏一上,您的事就成了,能相信我吗?”田文镜知道他可依靠,答应了他。原来疏稿早已准备好,于是署上田文镜的名字,上奏了。这是参劾隆科多的奏疏。隆科多是雍正帝的舅舅,颇有才干,雍正帝能登基,隆科多出了大力。后来他恃功不法,骄横恣意日益严重,皇上颇为苦恼,而中外大臣,没有一人敢言其罪。邬先生早已窥知皇上心意,所以敢毫不迟疑地行事。奏疏一上,隆科多果然获罪,而田文镜的宠遇日益隆盛。不久田文镜因事与邬先生意见不合,渐渐不采纳他的言论,邬先生愤而辞去。从此田文镜上奏办事,往往不合皇上心意,多次被谴责。不得已,派人寻找邬先生所在,用重金聘请他返回。邬先生要求每天送银五十两,才肯到来,田文镜不得已,答应了他。邬先生才再次来到大梁,但不肯住在抚署中,早晨进入,傍晚出来。每次来,见几上有红笺封着的元宝一锭,就欣然动笔,一天如果偶尔缺少,就翩然离去。田文镜更加严惮他,皇上的眷顾渐渐如当初。这时皇上也知道邬先生在田文镜幕中,田文镜请安的折子送到,有时就批:“朕安,邬先生安否?”其声望受重视如此。邬先生一人客居大梁,无妻妾子女,每日所得的五十金,拿回去,或者施舍救济贫乏,或者在妓馆中豪饮,必定不留一毫到次日。后来田文镜去世,邬先生离开大梁,其他督抚听说邬先生的名声,争相用厚礼聘请他,却竟然找不到他的所在。很久以后,有人说邬先生已被召入禁中。

○于文襄出缺之异闻

金坛于文襄,在高宗朝为汉人首辅,执政最久,恩礼优渥。辅臣不靠军功而获赐世爵的,除了桐城张文和(张廷玉)之外,只有文襄一人(新疆平定时,文襄因帷幄赞襄之劳,赐一等轻车都尉世职)。然而世人颇传他并非善终,说文襄晚年,偶有小病,请假数日,皇上突然赐给他陀罗经被,文襄悟出旨意,就饮鸩而死。以前听萍乡文道希学士谈此事,正以为是传闻之辞,绝无依据。近来读武进管缄若侍御《韫山堂集》,有代九卿公祭文襄文,其中四句话:“欲其速愈,载锡之参,欲其目睹,载赗之衾。”才知道陀罗经被的赏赐,确实是当时的实录。陀罗经被这种东西,凡一二品大员,在京邸去世的,按例都有,并非特殊的恩宠。以文襄受眷顾之隆,身后何愁不能得到这个,而一定要在他未死以前,冒着预先凶事的禁忌,让他目睹以此取快呢?这其中大概必有不可宣布的隐情,所以特意借两汉灾异策免三公的故事,来曲折保全恩礼,如同孝成帝对待翟方进一样。清雍正以前,汉大臣居政地的,虽无赫赫之功,但大抵固执自守,不肯以权势自肆。等到张文和当国,风气才开始一变,而文襄实际继承了他的衣钵。士大夫中浮薄的人,纷纷趋附其门下,权势赫奕,炙手可热。清初诸老刚正谨厚之风,至此就像阙文乘马一样了。裕陵的聪察,岂

有不烛其隐者?文襄之祸,实由自取。昔文和晚年,以致仕归里,陛辞日,要请宣布配享世宗朝廷之旨,致触圣怒,下诏谴责,撤其配享。及其薨也,以配享为先朝所许,复下诏还之,其用意殆与此举同。英主之驾驭臣工,真有非常情所能测度者矣。

译难道没有人洞察其中的隐情吗?文襄公的灾祸,实在是咎由自取。从前文和公晚年,因退休回到故乡,在临行辞别皇帝那天,请求宣布配享世宗庙庭的旨意,以致触怒圣上,下诏谴责他,撤销了他的配享资格。等到他去世后,因为配享是前朝所允许的,又下诏恢复给他,其用意大概与这次事件相同。英明君主驾驭臣下,确实有超出常人所能揣测的地方啊。

○来文端之知人

  文端公来保,为乾隆朝宰相,生平最善相马,一时有九方皋之目。乃其知人之明,亦有不易及者。文襄公兆惠,微时甚贫窭,生未逾月,父母俱亡,育于姑家。七八岁时,已长大如成人,力敌百夫。偶过市,见群不逞聚殴一人,兆勃然,挥拳奋击,皆披靡,鸟兽散。方欲迫击,一道人从后掣其肘,即随之去。至西山深处一茅庵中,留教拳勇,且口授以兵法,半年乃归,姑以为已死也。既而入营就步粮为街卒。文端兼摄步军统领,见诸卒泼水,不过寻丈间,兆独远及数十丈外,异之,呼与语,甚戆,命鞭之,如击石焉。大呼曰:「性耐刀锯耳,不堪鞭棰也。」文端见其状貌,已奇之,闻言,益大异。令明日至府面试,挽强命中,挥刀运石,力大无穷。与谈行军纪律,侃侃而言,动中窾要,文端益大喜。次日入朝,见上,叩头贺曰:「臣为国家得一奇士,街卒兆惠,其人虽微贱,真大将才也。」即日召见,命之射,九发皆中,立授一等待卫。后平定西域,数建大功。

○大臣微行(三则)

  刘文正之以宰相督中牟河工也。一夕出馆舍,微行河干,见乡民舆送秫秸者数十年,俱露宿河干,人牛皆饥疲,莫能兴,老少相对饮泣。异而询之,则对曰:「吾等毕某县民也,去此三日程,奉县官檄,输送秫秸至此,而收料某委员,每车索钱数缗,钱不出,料不入。吾辈窭人,安所得钱?淹留已旬日,所赉已罄,即欲逃归,亦不可得,是以泣耳。」公闻言,疑信参半。乃语之曰:「吾亦来输料者,与某官手下人素相知,顷已缴矣,今当为汝等代缴之。」乃驱其一车去,至料厂,诣某委员处。某见其面目光泽,衣履鲜洁,疑为乡间富室也,乃倍索钱十余缗。公略与辨,辄大怒,令从者以鞭笞驱之出,而扣留其车牛。公急驰回馆,立命材官,持令箭,缚某委员至,一面召河帅议事。某至,略诘数语,即命牵出斩之。河帅亟长跽为缓颊,良久乃命释回,以重杖杖之数十,荷以大校,枷号河干。诸厂委员,悉震慑失次,而乡民输料者,随到随收,无敢稍留难矣。

  长牧庵相国麟,巡抚浙江,闻仁和令某,有贪墨声,乃微行访察之。一夕遇令于途,直冲其卤簿而过,隶役方呵叱,令识为公,急降舆谢罪。公问何适,以巡夜对。公哂曰:「时仅二鼓,出巡无乃太早?且巡夜所以诘奸,今汝盛陈仪卫,奸人方引避不暇,何巡察为?无已,其从我行乎?」乃悉屏从人,笑谈徐步,过一酒肆,曰:「得无劳乎?与子且沽饮。」遂入据坐,问酒家迩来得利何如,对曰:「利甚微,重以官司科派,动多亏本。」公曰:「汝一细民,科派胡以及汝?酒家颦蹙曰:「父母官爱财若命,不论茶坊酒肆,每月悉征常例,蠹役假虎威,且取盈焉,小民何以聊生?」因历述令之害民者十余事,不知即座上客也。公曰:「据汝言,上官独无觉察乎?」曰:「新巡抚闻颇爱民,然初到,一时何能具悉?小民亦胡敢越诉?」公略饮数杯,付酒钱出,笑语令曰:「小人言多已甚,我不轻听,汝亦勿怒也。」行数十武,忽曰:「此时正好徼巡,盍分道行矣?」令去,公复返至酒家,叩门求宿。对以非寓客处,公曰:「固知之,我此来,非以求宿,特为护汝来耳。」酒家异其言,留之。夜半,剥啄声甚厉,启视,则里胥县役,持朱签,来拘卖酒者。公出应曰:「我店东也,有犯,我自当,与某无涉。」胥役固不识公,叱之曰:「本官指名拘某,汝胡为者?」公强与俱至署,令升座,首唤酒家,公以毡笠蒙首并绾登堂,令一见大骇,免冠叩首。公升座,索其印去,曰:「省得一员摘印官也。」

○和珅供词

  宣统庚戌秋,北游京师,从友人某枢密处,获睹嘉庆初故相和珅供词。用奏折楷书,犹是进呈旧物。惜仅存四纸,不过全案中千百之一。其讯与供亦多不相应,盖又非一日事矣。寻而存之,以见当时狱事之梗概。

  一纸系奉旨结问事件,凡两条:

  一问和珅:「现

译○来文端公知人

文端公来保,是乾隆朝的宰相,生平最擅长相马,当时人们把他比作九方皋。然而他识别人才的明察,也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地方。文襄公兆惠,在微贱时非常贫穷,出生未满一个月,父母都去世了,在姑母家抚养长大。七八岁时,已经长得像成年人一样,力气能抵得上百人。偶然经过集市,看见一群无赖聚集殴打一个人,兆惠勃然大怒,挥拳奋力击打,众人都溃败,像鸟兽一样四散。正要追击,一位道士从后面拉住他的胳膊,他就跟着道士离去。到了西山深处的一座茅庵中,道士留他教授拳术勇力,并且口头传授兵法,半年后才回家,姑母以为他已经死了。后来他进入军营,领取步兵的粮饷,充当街卒。文端公兼任步军统领,看见众卒泼水,不过几丈远,只有兆惠能泼到几十丈外,对此感到惊奇,叫他过来谈话,他非常憨直,命令鞭打他,却像击打石头一样坚硬。他大声喊道:“我天性耐得住刀锯,却受不了鞭打。”文端公看见他的形貌,已经觉得他奇特,听到这话,更加大为惊异。命令他第二天到府中面试,他拉开强弓命中目标,挥刀运石,力气无穷无尽。与他谈论行军纪律,他从容不迫地讲述,都切中要害,文端公更加大喜。第二天上朝,面见皇上,叩头祝贺说:“臣为国家得到一位奇才,街卒兆惠,这个人虽然微贱,却是真正的大将之才。”当天就被召见,命令他射箭,九发都命中,立即授予一等待卫的职位。后来平定西域,多次建立大功。

○大臣微行(三则)

刘文正公以宰相身份督修中牟的河工时。一天晚上走出馆舍,便装私访到河边,看见乡民用车运送秫秸的,有几十人,都露宿在河边,人和牛都饥饿疲惫,无法起身,老少相对哭泣。对此感到奇怪并询问他们,他们回答说:“我们是毕某县的百姓,距离这里有三天的路程,奉县官的命令,运送秫秸到这里,而接收物料的某位委员,每辆车索要几串钱,钱不拿出来,物料就不接收。我们贫穷的人,哪里能得到钱?滞留已经十天了,带来的钱已经用尽,即使想逃回去,也不允许,所以哭泣。”文正公听了这话,半信半疑。于是对他们说:“我也是来运送物料的,和某位官员手下的人向来相识,刚才已经缴纳了,现在应当替你们代缴。”于是驱赶其中一辆车离去,到了料厂,来到某委员处。某委员看见他面容光泽,衣服鞋履鲜亮整洁,怀疑他是乡间的富户,于是加倍索要十几串钱。文正公稍微与他争辩,他就大怒,命令随从用鞭子抽打驱赶他出去,并且扣留了他的车牛。文正公急忙跑回馆舍,立即命令材官,拿着令箭,把某委员绑来,一面召见河帅议事。某委员到了,稍微审问了几句,就命令牵出去斩首。河帅急忙长跪为他求情,过了很久才命令释放回去,用重杖打了几十下,让他背着大枷,在河边示众。各料厂的委员,全都震慑得惊慌失措,而乡民运送物料的,随到随收,没有敢稍微刁难的了。

长牧庵相国麟,任浙江巡抚时,听说仁和县令某人有贪污的名声,于是便装私访查察。一天晚上在路上遇到县令,直接冲撞他的仪仗而过,差役正要呵斥,县令认出是长公,急忙下车谢罪。长公问去哪里,县令回答说巡夜。长公讥笑说:“时间才二更,出来巡夜不是太早了吗?况且巡夜是为了查究奸邪,现在你盛陈仪仗,奸邪之人正躲避还来不及,怎么巡察呢?如果不罢休,那就跟我走吧?”于是全部屏退随从,笑着谈话慢慢走,经过一家酒馆,说:“不累吗?和你一起买酒喝。”于是进去坐下,问酒家近来获利如何,回答说:“利润很微薄,再加上官府摊派,动不动就亏本。”长公说:“你一个平民,摊派怎么涉及到你?”酒家皱着眉头说:“父母官爱财如命,不论茶坊酒肆,每月都征收常例,贪官污吏假借虎威,而且索取足额,小民怎么生活?”于是列举县令害民的十几件事,不知道坐在座上的客人就是长公。长公说:“根据你的话,上官难道没有察觉吗?”回答说:“新任巡抚听说很爱民,然而刚到,一时怎么能全部了解?小民又怎么敢越级上诉?”长公稍微喝了几杯酒,付了酒钱出来,笑着对县令说:“小人的话大多过分了,我不轻易相信,你也不要生气。”走了几十步,忽然说:“这时正好可以巡查,何不分开走呢?”县令离去,长公又返回酒馆,敲门求宿。回答说不是住宿的地方,长公说:“本来就知道,我这次来,不是为了住宿,特意来保护你。”酒家对他的话感到奇怪,留他住下。半夜,敲门声很严厉,开门看,是里胥县役,拿着朱签,来拘捕卖酒的人。长公出来应答说:“我是店东,有罪,我自己承担,与某人无关。”胥役本来不认识长公,呵斥他说:“本官指名拘捕某人,你是什么人?”长公强行和他们一起到县衙,县令升座,首先传唤酒家,长公用毡笠蒙住头并系好登上堂,县令一见大惊,摘下帽子叩头。长公升座,索要他的官印离去,说:“省得派一位摘印的官员了。”

○和珅供词

宣统庚戌年秋天,北游京师,从友人某枢密处,看到了嘉庆初年故相和珅的供词。用奏折楷书书写,还是进呈的旧物。可惜只保存了四页,不过是全案中千百分之一。其中的审讯与供词也多不相应,大概又不是同一天的事了。寻找并保存下来,以显示当时狱事的梗概。

一页是奉旨结问事件,共有两条:

一问和珅:“现

在查抄你家产,所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并有多宝阁及隔段样式,皆仿照宁寿宫安设,此僭妄不法,是何居心?」

译在查抄你家产时,发现你所建的楠木房屋,僭越奢侈,逾越了制度规定,并且有多宝阁及隔段样式,都仿照宁寿宫的规制安设,这种僭越妄为、违法乱纪的行为,究竟是何居心?

一问和珅:「昨将抄出你所藏珠宝进呈,珍珠手串有二百余串之多,大内所贮珠串,尚只六十余串,你家转多至两三倍并有大珠一颗,较之御用冠顶苍龙教子大珠更大。又真宝石顶十余个,并非你应戴之物,何以收贮如许之多?而整块大宝石,尤不计其数,且有极大为内府所无者,岂不是你贪黩证据么?」一纸系和珅供词,凡二条:

  奴才城内,原不该有楠木房子,多宝阁及隔段式样,是奴才打发太监胡什图,到宁寿宫看的式样,依照盖造的。至楠木都是奴才自己买的,玻璃柱子内陈设,都是有的。总是奴才胡涂该死。

  又珍珠手串,有福康安、海兰察、李侍尧给的。珠帽顶一个,也是海兰察给的。此外珍珠手串,原有二百余串之多,其馈送之人,一日记不清楚。宝石顶子,奴才将小些的,给了丰绅殷德几个(丰绅殷德为和珅子,即尚和孝公主者)。其大些的,有福康安给的。至大珠顶,是奴才用四千余两银子,给佛宁额尔登布代买的,亦有福康安、海兰察给的。镶珠带头,是穆腾额给的。蓝宝石带头,系富纲给的。又家中银子,有吏部郎中和精额,于奴才女人死时,送过五百两。此外寅着、伊龄阿都送过,不记数目。其余送银的人甚多,自数百两至千余两不等,实在一时不能记忆。再肃亲王永锡袭爵时,彼时缊住原有承重孙,永锡系缊住之侄,恐不能袭王,曾给过奴才前门外铺面房两所。彼时外间不平之人,纷纷议论,此事奴才也知道。以上俱是有的。

  又一纸亦系供词,而问词已失之,凡十七条:大行太上皇帝龙驭宾天,安置寿皇殿,是奴才年轻不懂事,未能想到。从前圣祖升遐时,寿皇殿未曾供奉御容。现在殿内已供御容,自然不应在此安置,这是奴才胡涂该死。

  又六十年九月初二日,太上皇帝册封皇太子的时节,奴才先递如意,泄漏旨意,亦是有的。

  又太上皇帝病重时,奴才将宫中秘事,向外廷人员叙说,谈笑自若,也是有的。

  又太上皇帝所批谕旨,奴才因字迹不甚认识,将折尾裁下,另拟进呈现,也是有的。

  又因出宫女子爱喜貌美,纳取作妾,也是有的。

  又去年正月十四日,太上皇帝召见时,奴才因一时急迫,骑马进左门,至寿山口。诚如圣谕,无父无君,莫此为甚。奴才罪该万死。

  又奴才家资金银房产,现奉查抄,可以查得来的,至银子约有数十万,一时记不清数目。实无千两一锭的元宝,亦无笔一枝、墨一匣的暗号。

  又蒙古王公,原奉谕旨,是未出痘的,不叫来京。奴才无论已未出痘,都不叫来,未能仰体皇上圣意。太上皇帝六十年来,抚绥外藩,深仁厚泽,外藩蒙古原该来的,总是奴才胡涂该死。

  又因腿痛,有时坐了椅轿,抬入大内,是有的。又坐了大轿,抬入神武门,也是有的。

  又军报到时,迟延不即呈递,也是有的。

  又苏凌阿年逾八旬,两耳重听,数年之间,由仓场侍郎,用至大学士,兼理刑部尚书。伊系和琳儿女姻亲,这是奴才胡涂。

  又铁保是阿桂保的,不与奴才相干。至伊犁,将军保宁升授协办大学士时,奴才因系边疆重地,是以奏明不叫来京。朱圭前在两广总督任内,因魁伦参奏洋盗案内,奉旨降调,奴才实不敢阻抑。

  又前年管理刑部时,奉敕旨仍管户部,原叫管理户部紧要大事。后来奴才一人把持,实在胡涂该死。至福长安求补山东司书吏,奴才实不记得。

  又胡季堂放外任,实系出自太上皇帝的旨意。至奴才管理刑部,于秋审情实缓决,每案都有批语。至九卿上班时,奴才在围上,并未上班。

  又吴省兰、李潢、李光云,都系奴才家的师傅,奴才还有何辨呢?至吴省兰声名狼藉,奴才实不知道,只求问他就是了。又天津运司武鸿,原系卓异交军机处记名,奴才因伊系捐纳出身,不行开列,也是有的。

  又清单一纸,开列正珠小朝珠三十二盘,正珠念珠十七盘,正珠手串七串,红宝石四百五十六块

译第一问和珅:“昨日将抄出你所藏的珠宝进呈,珍珠手串有二百多串,皇宫内库所存的珠串,还只有六十多串,你家反而多出两三倍,并且有一颗大珠,比御用冠顶‘苍龙教子’的大珠还要大。又有真宝石顶子十几个,都不是你应当佩戴的东西,为什么收藏这么多?而整块的大宝石,尤其不计其数,甚至有极大而内府所没有的,这岂不是你贪婪贪污的证据吗?”一张纸上是和珅的供词,共两条:

奴才在城内,原本不该有楠木房子,多宝阁及隔断的样式,是奴才派太监胡什图,到宁寿宫看的样式,依照建造的。至于楠木都是奴才自己买的,玻璃柱子内的陈设,都是有的。总是奴才糊涂该死。

还有珍珠手串,有福康安、海兰察、李侍尧送的。珠帽顶一个,也是海兰察送的。此外珍珠手串,原本有二百多串,那些馈赠的人,一时记不清楚。宝石顶子,奴才把小一些的,给了丰绅殷德几个(丰绅殷德是和珅的儿子,即尚和孝公主的人)。大一些的,有福康安送的。至于大珠顶,是奴才用四千多两银子,替佛宁额尔登布代买的,也有福康安、海兰察送的。镶珠带头,是穆腾额送的。蓝宝石带头,是富纲送的。又家中的银子,有吏部郎中和精额,在奴才妻子去世时,送过五百两。此外寅着、伊龄阿都送过,不记得数目。其余送银子的人很多,从几百两到一千多两不等,实在一时不能记忆。再肃亲王永锡袭爵时,那时缊住原本有承重孙,永锡是缊住的侄子,恐怕不能袭王,曾给过奴才前门外铺面房两所。那时外面不平的人,纷纷议论,这事奴才也知道。以上都是有的。

又一张纸也是供词,而问词已经遗失,共十七条:大行太上皇帝驾崩,安置在寿皇殿,是奴才年轻不懂事,未能想到。从前圣祖升遐时,寿皇殿未曾供奉御容。现在殿内已供奉御容,自然不应在此安置,这是奴才糊涂该死。

又六十年九月初二日,太上皇帝册封皇太子的时节,奴才先递如意,泄漏旨意,也是有的。

又太上皇帝病重时,奴才将宫中秘事,向外廷人员叙说,谈笑自若,也是有的。

又太上皇帝所批谕旨,奴才因字迹不甚认识,将折尾裁下,另拟进呈现,也是有的。

又因出宫女子爱喜貌美,纳取作妾,也是有的。

又去年正月十四日,太上皇帝召见时,奴才因一时急迫,骑马进左门,至寿山口。诚如圣谕,无父无君,莫此为甚。奴才罪该万死。

又奴才家资金银房产,现奉查抄,可以查得来的,至于银子约有数十万,一时记不清数目。实无千两一锭的元宝,亦无笔一枝、墨一匣的暗号。

又蒙古王公,原奉谕旨,是未出痘的,不叫来京。奴才无论已未出痘,都不叫来,未能仰体皇上圣意。太上皇帝六十年来,抚绥外藩,深仁厚泽,外藩蒙古原该来的,总是奴才糊涂该死。

又因腿痛,有时坐了椅轿,抬入大内,是有的。又坐了大轿,抬入神武门,也是有的。

又军报到时,迟延不即呈递,也是有的。

又苏凌阿年逾八旬,两耳重听,数年之间,由仓场侍郎,用至大学士,兼理刑部尚书。他是和琳儿女姻亲,这是奴才糊涂。

又铁保是阿桂保举的,不与奴才相干。至于伊犁,将军保宁升授协办大学士时,奴才因系边疆重地,是以奏明不叫来京。朱圭前在两广总督任内,因魁伦参奏洋盗案中,奉旨降调,奴才实不敢阻抑。

又前年管理刑部时,奉敕旨仍管户部,原叫管理户部紧要大事。后来奴才一人把持,实在糊涂该死。至于福长安求补山东司书吏,奴才实不记得。

又胡季堂放外任,实系出自太上皇帝的旨意。至于奴才管理刑部,于秋审情实缓决,每案都有批语。至于九卿上班时,奴才在围上,并未上班。

又吴省兰、李潢、李光云,都系奴才家的师傅,奴才还有何辨呢?至于吴省兰声名狼藉,奴才实不知道,只求问他就是了。又天津运司武鸿,原系卓异交军机处记名,奴才因他是捐纳出身,不行开列,也是有的。

又清单一纸,开列正珠小朝珠三十二盘,正珠念珠十七盘,正珠手串七串,红宝石四百五十六块

,共重二百二十七两七分七厘。蓝宝石一百十三块,共重九十六两四钱六分八厘。金定金叶二两平,共重二六千八百八二十两。金银库所贮六千余两。按此单与世传籍没清单,多寡迥殊,当是初供,未肯吐实。惟正珠小朝珠一事,传抄本无之。

译共计重二百二十七两七分七厘。蓝宝石一百十三块,共计重九十六两四钱六分八厘。金定金叶二两平,共计重二万六千八百八十二两。金银库所储存的有六千余两。对照此清单与世传的籍没清单,数量差异极大,应当是初次供认,不肯吐露实情。只有正珠小朝珠这一项,传抄本中没有记载。

○纪和珅遗事(四则)

  高宗纯皇帝之训政也,一日早朝已罢,单传和珅入见。珅至,则上皇南面坐,仁宗西向坐一小杌(每日召见臣工皆如此)。珅跪良久,上皇闭目,若熟寐然,口中喃喃有所语。上极力谛听,终不能解一字。久之,忽启目曰:「其人何姓名?」珅应声对曰:「高天德,苟文明。」上皇复闭目诵不辍。移时,始麾之出,不更问讯一语。上大骇愕。他日,密召珅问曰:「汝前日召对,上皇作何语?汝所对六字,又作何解?」珅对曰:「上皇所诵者,西域秘密咒也。诵此咒则所恶之人虽在数千里外,亦当无疾而死,或有奇祸。奴才闻上皇持此咒,知所欲咒者,必为教匪悍酋,故竟以此二人名对也。」上闻之,益骇。知珅亦娴此术,故上皇宾天后,数日即诛珅。

  珅伏诛时,谕旨谓其私取大内宝物,此实录也。孙文靖士毅归自越南,待漏宫门外,与珅相直,珅问曰:「公所持何物?」文靖曰:「一鼻烟壶耳。」索视之,则明珠一粒,大如雀卵,雕成者也。珅赞不绝口曰:「以此相惠可乎?」文靖大窘曰:「昨已奏闻矣,少选即当呈进,奈何?」珅微哂曰:「相戏耳,公何见小如是?」阅数日,复相遇直庐,和语文靖:「昨亦得一珠壶,不知视公所进奉者若何?」持示文靖,即前日物也。文靖方谓上赐,徐察之,并无其事。乃知珅出入禁庭,遇所喜之物,径携之以出,不复关白也。其权势之恣横如此。宫中某处陈设,有碧玉盘,径尺许,上所最爱。一日为七阿哥所碎,大惧,其弟成亲王曰;「盍谋诸和相?必有所以策之。」于是同诣珅,述其事。珅故为难色,曰:「此物岂人间所有?吾其奈之何?七阿哥益惧,失声器。成邸知珅意所在,因招至僻处,与耳语良久,珅乃许之。谓七阿哥曰:「姑归而谋之,成否未可必,明日当于某处相见也。」及期往,珅已先在,出一盘相示,色泽尚在所碎者上,而径乃至尺五寸许。成邸兄弟感谢珅不置,乃知四方进御之物,上者悉入珅第,次者始入官也。

  偶读《焦里堂忆书》,有宰相食珠一则,最为异闻,亟摭录之。吴县有石远梅者,以贩珠为业,恒衷一小箧,锦囊缊裹,亦金为丸,剖之则大珠藏焉。重者一粒直二万金,次者直万金,最轻者犹直八千金,士大夫争购之,惟恐不得。问所用,则曰:「所以献和中堂者也。」中堂每日晨起,以珠作食,服珠后,则心窍通明,过目即记,一日之内,诸务纷沓,胸中了了,不少遗忘。珠之旧者,与已穿孔者,服之皆无效。故海上采珠之人,不惮风涛,今日百货,无如此物之奇昂者也。按周官有供王食玉之说,今乃有供宰相食珠者,真异闻矣。西人所撰《金塔剖尸记》小说,载埃及女王格鲁巴坚,锦帆张燕时,用酒化一珠而服之,人已惊为穷奢极汰,今和珅乃以此为常服之药饵,其汰不又在格鲁巴坚上万万耶?

○管韫山侍御之直节

  管侍御以制艺雄一代,其《韫山堂稿》百年以来,几于家弦户诵。士束发受书,无不知有管韫山者。而其气节事功,转为文名所掩。士之立身植学,以蕲传于后世者,其亦有幸者有不幸哉!初,侍御数▯质秋闱,中年始通籍,授户部主事,旋入直军机处,以才行受知阿文成。时和相已为军机大臣,赫奕冠一时。侍御时时持正论折其牙角,和恨之甚,欲中以危法者屡矣,赖文成始终保全之。和于同列诸臣,俱视之蔑如,独畏文成,故无如侍御何。侍御既传补御史,文成虑其以言贾祸,乃面奏,军机章京唯管世铭一人,谙练故事,下笔敏捷,世铭去,继之者无人,请以御史仍留军机处行走。故事,军机传补御史,即退出直庐,若留,则不得上疏奏事也。侍御未引见时,已草疏数千言,备论和之奸状。引见归,急缮折,将于次日上之,而仍留军机处之命已下矣。侍御大失望,洎入直,谒文成,犹宅傺不平。文成慰之曰:「报称有日,胡必亟亟以言自显乎?且和相方得君岂一疏所能仆?徒以取祸而已。于国事无补也

译○记载和珅的遗事(四则)

高宗纯皇帝训政期间,有一天早朝结束后,单独传召和珅入宫觐见。和珅来到时,太上皇面朝南坐着,仁宗皇帝面向西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每天召见臣子都是这样)。和珅跪了很久,太上皇闭着眼睛,好像熟睡的样子,口中喃喃自语。皇上极力仔细倾听,却始终不能听懂一个字。过了很久,太上皇忽然睁开眼睛说:“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和珅立刻回答说:“高天德,苟文明。”太上皇又闭上眼睛不停地念诵。过了一会儿,才挥手让他出去,没有再问一句话。皇上非常惊骇。另一天,皇上秘密召见和珅问道:“你前几天被召对时,太上皇说了什么?你回答的那六个字,又是什么意思?”和珅回答说:“太上皇念诵的是西域的秘密咒语。念这个咒语,所憎恶的人即使远在数千里之外,也会无病而死,或者遭遇奇祸。奴才听到太上皇持诵这个咒语,知道想要诅咒的,一定是教匪的首领,所以就用这两个人的名字回答了。”皇上听了,更加惊骇。知道和珅也精通这种法术,所以太上皇驾崩后,没过几天就诛杀了和珅。

和珅被处死时,谕旨说他私自拿取宫中的宝物,这是实录记载的事实。孙文靖(孙士毅)从越南回来,在宫门外等待上朝,与和珅迎面相遇,和珅问他说:“您拿着什么东西?”孙文靖说:“只是一个鼻烟壶罢了。”和珅索要观看,那是一颗明珠,大如雀卵,雕刻而成的。和珅赞叹不已地说:“用这个来赠送给我可以吗?”孙文靖非常窘迫地说:“昨天已经上奏禀报了,不久就要呈进给皇上,怎么办?”和珅微微一笑说:“开玩笑罢了,您怎么如此吝啬?”过了几天,又在值班房相遇,和珅温和地对孙文靖说:“昨天也得到一个珠壶,不知道比起您进奉的那个怎么样?”拿出来给孙文靖看,就是前天的那个东西。孙文靖正以为是皇上赏赐的,慢慢查看,并没有这回事。这才知道和珅出入宫廷,遇到喜欢的东西,直接带着出去,不再禀报。他的权势恣意横行到了这种地步。宫中某处陈设,有一个碧玉盘,直径一尺左右,是皇上最喜爱的。有一天被七阿哥打碎了,非常害怕,他的弟弟成亲王说:“何不找和相商量?一定有办法解决。”于是两人一同去见和珅,叙述了这件事。和珅故意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这东西哪里是人间所有的?我能怎么办?”七阿哥更加害怕,吓得说不出话来。成亲王知道和珅的意思所在,于是把他叫到偏僻的地方,耳语了很久,和珅才答应下来。对七阿哥说:“暂且回去想办法,成功与否还不能确定,明天在某处相见。”到了约定的时间前往,和珅已经先在那里,拿出一个玉盘给他们看,色泽比被打碎的那个还好,而且直径达到一尺五寸左右。成亲王兄弟对和珅感激不尽,这才知道四方进贡给皇上的物品,上等的都进入和珅的府第,次等的才进入宫中。

偶然读到《焦里堂忆书》,其中有一则宰相吃珍珠的故事,最为奇异,急忙摘录下来。吴县有个叫石远梅的人,以贩卖珍珠为业,经常怀里藏一个小箱子,用锦囊包裹,外面用金丸包裹,剖开金丸就有大珍珠藏在里面。重的珍珠一颗值二万金,次等的值一万金,最轻的也值八千金,士大夫争相购买,唯恐得不到。问他们用来做什么,就说:“是用来献给和珅中堂的。”中堂每天早上起床,用珍珠当食物吃,服下珍珠后,心窍通明,过目不忘,一天之内,各种事务纷繁复杂,胸中清清楚楚,一点也不遗忘。旧的珍珠,以及已经穿孔的珍珠,服下都没有效果。所以海上采珠的人,不畏惧风浪,当今各种货物,没有比这东西更奇特昂贵的了。查考《周礼》有供给君王吃玉的说法,现在竟然有供给宰相吃珍珠的,真是奇闻了。西方人写的《金塔剖尸记》小说,记载埃及女王格鲁巴坚,在锦帆张燕时,用酒化开一颗珍珠服下,人们已经惊异于她的穷奢极欲,现在和珅却把这当作日常服用的药饵,他的奢侈不又在格鲁巴坚之上万万倍吗?

○管韫山侍御的刚直气节

管侍御凭借制艺文章雄冠一代,他的《韫山堂稿》百年以来,几乎家家传诵。读书人束发开始读书,没有不知道管韫山的。而他的气节事功,反而被文名所掩盖。读书人立身治学,希望流传于后世,大概也有幸运和不幸运的吧!起初,侍御多次参加秋闱考试,中年才考中进士,被授予户部主事,随即进入军机处值班,凭借才能品行受到阿文成(阿桂)的赏识。当时和珅已经担任军机大臣,威势显赫冠绝一时。侍御常常坚持公正的言论来挫败和珅的锋芒,和珅非常恨他,多次想以重法陷害他,依靠阿文成始终保全他。和珅对同僚各位大臣,都视如草芥,唯独畏惧阿文成,所以对侍御无可奈何。侍御后来补授御史,阿文成担心他因为进言而招致祸患,于是当面奏请,说军机章京只有管世铭一人,熟悉旧例,下笔敏捷,管世铭离开,接替他的人没有,请求让御史仍然留在军机处行走。按照旧例,军机处补授御史,就退出值班房,如果留下,就不能上疏奏事。侍御在引见之前,已经起草了数千字的奏疏,详尽论述和珅的奸恶行状。引见回来,急忙誊写奏折,准备第二天上奏,而仍然留在军机处的命令已经下达了。侍御非常失望,等到进入值班房,拜见阿文成,仍然失意不平。阿文成安慰他说:“报答称职的日子还在后头,何必急于用言论来显露自己呢?况且和珅正得君心,岂是一封奏疏所能推翻的?只是自取祸患罢了。对国家大事没有补益。”

。留有用之身,图异日之报称,不亦可乎?」侍御感其言,乃稍稍自晦。及文成薨,侍御亦旋下世,去和败时,仅数日耳。

译留着有用的身躯,谋求日后的报答,不也可以吗?」侍御被他的话所感动,于是渐渐收敛锋芒。等到文成去世,侍御也随即离世,距离和败之时,仅仅几天而已。

侍御韫山堂诗,宗法杜苏,不随俗靡。方袁随园之执牛耳于东南也,天下之士从之如市,侍御独不肯附和。尝赋诗以见志曰:「耆旧风流属此翁,一时月旦擅江东。寸心自与康成异,不肯轻身事马融。」可谓婉而严矣。

○毕太夫人训子诗

  国朝闺秀能诗词者多,而学术之渊纯,当以娄东毕太夫人为第一。夫人姓张氏,名藻,字子湘,秋帆制府之母也。其父本循吏,夫人禀承家学,湛深经术。制府之抚陕西也,夫人留居山东,以诗贻之曰:「读书裕经纶,学古法政治。功业与文章,斯道非有二。汝入宦秦中,荐膺封圻寄。仰沐圣主恩,宠命九重贲。日夕为汝祈,冰渊慎惕厉。譬诸欂栌材,斫小则恐敝。又如任载车,失诚则惧踬。扪心五夜渐,报答奚所自?我闻经纬才,持重戒轻易。教敕无烦苛,廉察无苛细。勿胶柱纠缠,勿模棱附丽。端已厉清操,俭德风下惠。大法则小廉,积诚以去伪。西土民气淳,质朴鲜靡费。丰镐有遗音,人文郁炳慰。况逢郅治隆,陶甄综万类。民力久普存,爱养在大吏。润泽因时宜,撙节善调理。古人树声名,根柢性情地。一一践其真,实心见实事。千秋照汗青,今古合符契。不负平生学,弗存温饱志。上酬高厚恩,下为家门庇。我家祖德诒,箕袭罔或坠。痛汝早失怙,遗教幸勿弃。叹我就衰年,垂老筋力瘁。曳杖看飞云,目断泰山翠。」二百七十字,尔雅深厚,粹然儒者之言,当为国朝闺秀诗第一。太夫人之卒也,高宗尝赐御书「经训克家」四字以褒之。故制府遗集,以经训堂名。惜制府晚年,竟违母训,而谄事和珅。其督兵征苗时,又与福文襄比,骄奢侈泰,库藏为虚。身后竟遭藉没之惨,而遗裔亦式微矣。制府尝以此诗手迹,泐诸陕西抚署。昔曾得其拓本,今忆而录之。书作行楷,大半寸许,字体方严,殊不类闺阁手笔也。

○杨重英遗事

  雍干之世,汉军阀阅,以广州杨氏为最盛,而其后裔之受祸亦最惨。文干当雍正中,由河南布政使,擢抚广东。当是时,田文镜势张甚,文干力与撑距,尝脱王士俊之危,荐诸朝,卒为名臣,史艳称之。子应琚,乾隆中叶,官云贵总督,拜满缺大学士,亦异数也。后以缅事失机,赐自裁。应琚子重英,官云南按察使,率兵驻滇缅界上之新街,为缅人所虏。缅人絷重英,而纵其随员知县某某等两人归国。裕陵闻之,震怒,命执两员磔诸境上,不许入中国界一步。且谕令滇督,如他日重英归时,即照此办理。重英既被虏,终不肯入缅都,缅人因舍诸新街。缅王欲其降,譬说万端,卒不屈。王又盛饰其女以往,欲赘重英为婿,亦不可。重英在新街,先后二十五年,足迹未出阈一步。后缅既乞和,且值裕陵七旬万寿,始释重英归国。甫及境,滇督某即遵前旨,执而梏之,不令入界,亟飞驰奏闻。时上春秋高,亦颇悔当时治此案过严,乃下诏旌重英之忠,谓其节过苏武。且令滇督驿送来京,预备召见。旨至滇,重英已病卒,不及生入玉门矣。重英被虏后,其眷属亦囚清室者二十五年,及是始赦出。

○尹嘉铨罪案异闻

  博野尹侍郎元孚,生平学术,恪守程朱,为畿南巨儒。其子嘉铨,克嗣家学,由进士起家,官至京卿,晚年引疾家居。乾隆中叶,高庙南巡,嘉铨迎驾行在,忽奏请以其父元孚陪祀圣庙,并面求赏戴花翎。自言临行时,曾夸诩其妾,谓此行必得花翎,倘不得恩允,无以相见云。上大怒,褫职交大学士九卿科道严讯。嘉铨俯首引咎,自认为欺世盗名之小人,叩求立置重典。诸大臣覆奏,请援胡中藻例,处以极典。奉旨加恩,赐令自尽,子孙家属,免其缘坐。而以其罪状,宣示天下,以为伪儒之戒。按此案谕旨,具载《东华录》及圣训,未尝有曲赦之言也。昨在京师,晤胶州逢福陔观察恩承,为言此案颠末,乃知嘉铨虽奉严旨,旋蒙赦宥。圣人之明罚敕法,而未尝不俯顺人情,操纵之神固非下士所能知矣。逢君博雅好古,多识前言往行,语必有征,非传闻者

译侍御(指毕沅)在韫山堂所作的诗,宗法杜甫、苏轼,不随世俗流靡。当袁枚(号随园)在东南文坛执牛耳时,天下的士人追随他如同赶集一样,侍御唯独不肯附和。他曾赋诗以表明心志说:“耆旧的风流属于这位老翁,一时的品评擅名江东。寸心自然与郑玄不同,不肯轻贱自身去侍奉马融。”可以说委婉而严正了。

○毕太夫人训子诗

本朝闺秀中能作诗词的人很多,但学术的渊深纯正,应当以娄东毕太夫人为第一。夫人姓张氏,名藻,字子湘,是秋帆制府(毕沅)的母亲。她的父亲本是循良官吏,夫人秉承家学,经术湛深。制府任陕西巡抚时,夫人留居山东,作诗赠给他道:“读书以充裕经纶之才,学习古人以效法政治。功业与文章,此道并非有二。你入仕秦中,接连承受封疆大吏的重托。仰沐圣主的恩德,宠命从九重天降下。日夜为你祈祷,如履薄冰、临渊般谨慎警惕。譬如栋梁之材,砍削太小则恐怕破损。又如承载之车,失去诚信则惧怕颠仆。扪心自问,五夜渐深,报答从何而来?我听说经纬之才,持重而戒轻易。教化训诫不要烦苛,廉洁察访不要苛细。不要胶柱鼓瑟般纠缠,不要模棱两可地依附。端正自身以砥砺清操,节俭德行以惠及下民。大法则小廉,积累真诚以去除虚伪。西土民风淳朴,质朴少靡费。丰镐有遗音,人文郁勃令人欣慰。况且逢盛世隆兴,陶冶综理万物。民力长久普存,爱护养育在大吏。润泽因时制宜,节制善于调理。古人树立声名,根柢在于性情之地。一一践行其真,实心见于实事。千秋照耀史册,今古符合符契。不负平生所学,不存温饱之志。上酬高厚之恩,下为家门庇护。我家祖德遗训,继承不坠。痛你早失父亲,遗教幸勿抛弃。叹我步入衰年,垂老筋力疲乏。拄杖看飞云,目断泰山翠色。”二百七十字,尔雅深厚,纯粹是儒者之言,应当是本朝闺秀诗第一。太夫人去世时,高宗曾赐御书“经训克家”四字以褒奖她。所以制府遗集,以经训堂命名。可惜制府晚年,竟违背母训,而谄媚侍奉和珅。他督兵征讨苗族时,又与福康安攀比,骄奢奢侈,库藏空虚。身后竟遭抄没之惨,而遗裔也衰微了。制府曾将此诗手迹,刻在陕西巡抚署中。昔曾得其拓本,今忆而录之。书作行楷,大半寸许,字体方严,殊不似闺阁手笔。

○杨重英遗事

雍乾之世,汉军阀阅,以广州杨氏为最盛,而其後裔受祸亦最惨。杨文干在雍正年间,由河南布政使,擢升广东巡抚。当时,田文镜权势嚣张,杨文干极力与之抗衡,曾解救王士俊之危,荐举于朝,终为名臣,史书艳称之。其子杨应琚,乾隆中叶,官至云贵总督,拜满缺大学士,也是异数。后以缅甸之事失机,赐自裁。杨应琚之子杨重英,官云南按察使,率兵驻滇缅边界之新街,被缅人所虏。缅人拘禁杨重英,而释放其随员知县某某等两人归国。乾隆帝闻之,震怒,命执两员在边境车裂,不许入中国界一步。且谕令滇督,如他日杨重英归时,即照此办理。杨重英既被虏,终不肯入缅都,缅人因而舍置于新街。缅王欲其投降,譬说万端,终不屈服。王又盛饰其女以往,欲赘杨重英为婿,亦不可。杨重英在新街,先后二十五年,足迹未出阈一步。后缅既乞和,且值乾隆帝七旬万寿,始释放杨重英归国。甫及境,滇督某即遵前旨,执而梏之,不令入界,亟飞驰奏闻。当时皇上春秋高,亦颇悔当时治此案过严,乃下诏旌杨重英之忠,谓其节过苏武。且令滇督驿送来京,预备召见。旨至滇,杨重英已病卒,不及生入玉门矣。杨重英被虏后,其眷属亦囚清室者二十五年,及是始赦出。

○尹嘉铨罪案异闻

博野尹侍郎尹元孚,生平学术,恪守程朱,为畿南巨儒。其子尹嘉铨,克嗣家学,由进士起家,官至京卿,晚年引疾家居。乾隆中叶,高宗南巡,尹嘉铨迎驾行在,忽奏请以其父尹元孚陪祀圣庙,并面求赏戴花翎。自言临行时,曾夸诩其妾,谓此行必得花翎,倘不得恩允,无以相见云。皇上大怒,褫职交大学士九卿科道严讯。尹嘉铨俯首引咎,自认为欺世盗名之小人,叩求立置重典。诸大臣覆奏,请援胡中藻例,处以极典。奉旨加恩,赐令自尽,子孙家属,免其缘坐。而以其罪状,宣示天下,以为伪儒之戒。按此案谕旨,具载《东华录》及圣训,未尝有曲赦之言也。昨在京师,晤胶州逢福陔观察恩承,为言此案颠末,乃知尹嘉铨虽奉严旨,旋蒙赦宥。圣人之明罚敕法,而未尝不俯顺人情,操纵之神固非下士所能知矣。逢君博雅好古,多识前言往行,语必有征,非传闻者

比也。云其姻家某氏之先人,于乾隆中为刑部郎中,总司秋审,此案经其一手办理。曾奉旨为《纪事》一篇,今其稿尚存某氏家中,逢君实亲见之。略云:「嘉铨既得罪,爰书已定之次日,上知某君之与嘉铨契也,特命某君往狱中宣旨。且赐御厨酒肴一席,命某君继赴狱中,阳为己所携入,以与嘉铨饯别者。谕令酒罢毋遽就死,而先以嘉铨所言,暨饮食与否,亲自回奏,再俟后命。某君遵旨往,有顷复奏,谓「嘉铨谢恩就坐,颜色不乱,阳阳如平常,惟深自引咎,辜负圣恩而已,凡饮酒三杯,食火腿及肥肉各一片」云云。上闻奏微哂。俄顷,命召嘉铨至,先数其罪,后乃宣旨,赦令归田。又问尚有何奏,嘉铨顿首奏云:「臣蒙皇上天恩,至于此极,感激之忱,靡可言喻。惟年逾七十,精力衰颓,无以图报,只有及未死之前,日夕焚香叩天,祝皇上万寿,国家升平,虽至耄期,誓不敢一日间断。」上大笔曰:「汝尚欲活至百年乎?」因挥之出。翼日,复召其君入见,赐酒食,即于御前就座。且命内监给纸笔,使某君将此案始末情形,详细纪录。某君且饮啖,且书,日旰始脱稿。上阅之,颇嘉许其详尽,即以赐之。逢君所见,犹是当时呈进真本也。

译这是比附的说法。说某氏的祖先,在乾隆年间担任刑部郎中,总管秋审事务,此案由他一手经办。曾奉旨撰写一篇《纪事》,如今草稿尚保存在某氏家中,逢君确实亲眼见过。大致说:“嘉铨获罪后,定罪文书确定的第二天,皇上知道某君与嘉铨交好,特意命令某君前往狱中宣旨。并且赏赐御厨酒菜一席,命令某君随后进入狱中,假装是自己带进去的,用来与嘉铨饯别。谕令酒宴结束后不要立即赴死,而是先将嘉铨所说的话,以及是否进食的情况,亲自回奏,再等待后续命令。某君遵旨前往,不久后回奏,说‘嘉铨谢恩后坐下,神色镇定,安然如常,只是深深自责,辜负了圣恩罢了,一共喝了三杯酒,吃了火腿和肥肉各一片’等等。皇上听后微微一笑。过了一会儿,命令召嘉铨前来,先列举他的罪状,随后宣旨,赦免他回乡。又问还有什么要奏的,嘉铨叩头奏道:‘臣蒙受皇上天恩,到了这种地步,感激之情,无法用言语表达。只是年过七十,精力衰退,无以为报,只有在未死之前,日夜焚香叩拜上天,祝皇上万寿无疆,国家太平,即使到了高龄,也发誓不敢有一天间断。’皇上大笑说:‘你还想活到一百岁吗?’于是挥手让他出去。第二天,又召某君入宫觐见,赏赐酒食,就在御前就座。并且命令太监提供纸笔,让某君将本案始末情形,详细记录。某君一边吃喝,一边书写,直到天色晚才完成草稿。皇上阅览后,很赞赏其详尽,就把它赐给了某君。逢君所见的,还是当时呈进的原稿。”

○吴谷人遗事

  吴谷人祭酒《垂老诗稿》,末刻入《有正味斋全集》,其子清鹏,装为长卷,阮文达跋其后云:「乾隆末,先生馆阿文成家,余时在京师,先生时有教益,为之泣下,人不知也。」数语颇回隐,似有不可明言者。世颇传文达进身由和珅。祭酒教益之言,殊为和氏发乎?和相贵盛时,慕祭酒名,欲招致门下,卒谢不往,和甚恨之。祭酒某科考差,卷入他大臣手,已入选矣。和重加披阅,见诗中有「照破万家寒」语,大言曰:「此卷有破家语,可进呈乎?」遽撤其卷。祭酒遂终身不得一差。

○刘文清姬人善书

  诸城刘文清公之侧室黄夫人,能学公书,几乱真。包慎翁尝见其与公家书一册,笔笔精妙,真尤物也。叶廷管《鸥波渔话》亦载此事,惟黄作王,云:「《渊雅堂集》有句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注云,王常为公题甲秀堂法帖签子,惕翁盖尝见之,故有是咏。此文清逸事之最可传者。惟黄王互异,必有一讹。慎翁与文清交颇深,所见夫人迹最多,所载当不误也。

○庞雪崖之遗爱

  任邱庞雪崖先生垲,康熙朝诗人也,以翰林出守建宁。甫受事,浦城令以严苛激变,邑人乘夜焚册局,杀册书。先生闻信,驰往,传学官典史至,集诸生于明伦堂,数令罪,谕士民毋生乱。查仓库及册局,收末焚书册,变遂定。制府某,恶闽俗之悍,欲重惩之。而浦令与士绅有嫌,将务织兴大狱。先生大言曰:「令实已甚,吾可杀人以媚人乎?」仅坐重辟一人,流二人而已。浦人尸祝之。呜呼!今安得其人耶?

○金简

  曩客都门,助友人纂辑会典,检得一故事,绝可笑。乾隆某年月日,上谕内阁,本日召见都统金简,见其补服狮子尾端,绣有小锦鸡一只,讶而问之。则对以奴才以都统兼户都侍郎,侍郎系文职二品,然照例文武兼官,章服当从其尊者,故绣此以表兼综文武之恩荣耳。章服乃国家大典,岂容任意儿戏?金简着交部议处。此事殆可入笑苑,然亦可见当时重文轻武之心理矣。金简本朝鲜人,入仕中朝,隶内务府旗籍,一女入宫为嫔,后仕至尚书。为人精干有巧思,武英殿聚珍板程序,其所手创也。朝鲜人入仕中国,自唐已然。高仙芝乃至任将相,封王爵。而唐末崔致远,且登进士第,佐节度幕,入为朝官。后复启请还仕其国,亦曲许之,柔远之意,至为厚矣。明成祖贤妃权氏,亦朝鲜人也。金简之仕于本朝,自非创举,但何以不入汉籍,不用本国籍,而必入内务府旗籍?则书缺有间,莫明其故矣。

○朱文正之迷信

  大兴朱文正公晚年,栖心道教,迷信最笃。居恒闭目养静,与客谈,亦不开眸。翰林院土地神,相传为韩退之,公一日忽语人云:「文公已受代去,代之者吴云岩殿撰鸿也。」一岁丁祭毕,公乘舆过祠门外,自舆中拱首曰:「老前辈请了。」又自谓前身为文昌宫之盘陀石,故字曰石君,别号盘陀老人。有扶乩者,因言公乃文昌二世储君。于是有奏请加梓潼帝号升中祀之举,卒以嘉庆六年行之。公尝直诞辰,诸门弟子称觞为祝,洪稚存太史与焉。酒半,忽袖出一文上寿,公固夙喜洪文,亟命读之。洪抗声朗诵,洋洋千言,多讥公迷信事,座客皆惊,洪独大笑叫绝。公遂大怒,洪坐是沦谪,卒不振,然弗悔也。

○成得大逆案

  成得者,内务府厨役也。仁宗驾幸圆明园,成得突起行刺,立被擒。上命诸王大臣六部九卿会讯之,默无一言,但云「事若成,则公等所坐之处,既我坐处」而已。上宽仁,不欲穷诘兴大狱,遂咸并其二子诛之。得之处决也,已至市曹,缚诸桩,乃牵其两子至,一年十六,一十四,貌皆韶秀,盖尚在塾中读书也。至则促令向得叩首讫,先就刑,得瞑目不视。已乃割得耳鼻,及乳,从左臂鱼鳞碎割,欲及右臂,以至胸背,初向见血,继则血尽,只黄水而已。割上体竣,忽言曰:「快些。」监刑者一人谓之曰:「上有旨,令尔多受些罪。」遂瞑目不复言,讫不知

译○吴谷人遗事

吴谷人祭酒的《垂老诗稿》,最后刻入《有正味斋全集》。他的儿子吴清鹏将其装裱成长卷,阮文达公在卷后作跋说:“乾隆末年,先生在阿文成公府中担任幕僚,我当时在北京,先生时常给予我教诲和益处,我感激得流泪,旁人并不知道。”这几句话颇为含蓄隐晦,似乎有不可明言之处。世间传闻阮文达公的仕途晋升得益于和珅。祭酒所说的“教诲益处”,难道是为和珅而发的吗?和珅权势显赫时,仰慕祭酒的声名,想招揽他到门下,最终被祭酒拒绝,和珅对此十分怨恨。祭酒在某次科考差事中,试卷落入其他大臣手中,已经入选。和珅重新审阅,看到诗中有“照破万家寒”的句子,大声说:“这卷诗中有‘破家’的言语,可以进呈给皇上吗?”随即撤回了他的试卷。祭酒因此终身未能获得一次差事。

○刘文清姬人善书

诸城刘文清公的侧室黄夫人,能够模仿刘公的书法,几乎以假乱真。包慎翁曾经见过她与刘公的家信一册,笔笔精妙,真是难得的美人。叶廷管《鸥波渔话》也记载了这件事,只是将黄氏写成了王氏,说:“《渊雅堂集》中有诗句云:‘诗人老去莺莺在,甲秀题签见吉光’,”注释说,王氏常为刘公题写甲秀堂法帖的签条,惕翁大概曾见过,所以有此吟咏。这是刘公轶事中最为可传颂的。只是黄、王姓氏不同,必定有一个是错误的。包慎翁与刘公交情颇深,所见夫人笔迹最多,所载应当没有错误。

○庞雪崖之遗爱

任邱庞雪崖先生庞垲,是康熙朝的诗人,以翰林身份出任建宁知府。刚上任,浦城县令因严苛激起民变,县民趁夜焚烧册局,杀死了册书吏。先生听到消息,骑马前往,传召学官和典史到达,召集诸生在明伦堂,历数县令的罪状,告诫士民不要生乱。检查仓库及册局,没收未焚毁的书册,变乱于是平定。制府某公,厌恶闽地风俗强悍,想重惩此事。而浦城县令与士绅有嫌隙,打算罗织罪名兴办大狱。先生大声说:“县令确实过分,我难道可以杀人来讨好别人吗?”仅判处一人死刑,流放两人而已。浦城百姓对他如神灵般祭祀。唉!如今哪里还能得到这样的人呢?

○金简

从前客居京城,协助友人编纂会典,查得一件故事,极其可笑。乾隆某年某月某日,皇上谕令内阁,本日召见都统金简,见他补服狮子尾端,绣有一只小锦鸡,惊讶地询问他。金简回答说:“奴才以都统兼任户部侍郎,侍郎属于文职二品,但按照惯例,文武兼官,章服应当遵循尊贵的职位,所以绣此以表示兼综文武的恩荣。”章服是国家大典,岂容任意儿戏?金简被下令交部议处。此事几乎可以收入笑话集,但也可见当时重文轻武的心理。金简本是朝鲜人,入仕清朝,隶属内务府旗籍,一女入宫为嫔,后来官至尚书。为人精干且有巧思,武英殿聚珍版程序,是他亲手创制的。朝鲜人入仕中国,从唐代就已经如此。高仙芝甚至担任将相,封王爵。而唐末崔致远,且考中进士,辅佐节度使幕府,入朝为官。后来请求返回本国任职,朝廷也委婉准许,怀柔远人的心意,极为深厚。明成祖贤妃权氏,也是朝鲜人。金简在本朝任职,自然不是创举,但为何不入汉籍,不用本国籍,而必须入内务府旗籍?则史书缺漏,不明其故了。

○朱文正之迷信

大兴朱文正公晚年,潜心道教,迷信最为笃诚。平时闭目养静,与客人交谈,也不睁眼。翰林院土地神,相传是韩愈,朱公一天忽然对人说:“韩文公已接受替代离去,替代他的是吴云岩殿撰吴鸿。”一年丁祭完毕,朱公乘车经过祠门外,从车中拱手说:“老前辈请了。”又自称前身为文昌宫的盘陀石,所以字叫石君,别号盘陀老人。有扶乩的人,因而说朱公是文昌二世的储君。于是有奏请增加梓潼帝号升为中祀的举动,最终在嘉庆六年实行。朱公曾值诞辰,众门弟子举杯祝寿,洪稚存太史也在场。酒过一半,洪稚存忽然袖出一篇文章祝寿,朱公向来喜欢洪稚存的文章,急忙命人朗读。洪稚存高声朗诵,洋洋千言,多讥讽朱公迷信之事,座客皆惊,洪稚存独自大笑叫绝。朱公于是大怒,洪稚存因此被贬谪,最终不得振作,但他并不后悔。

○成得大逆案

成得,是内务府厨役。仁宗驾临圆明园,成得突然行刺,立即被擒。皇上命诸王大臣、六部九卿会审,他沉默无一言,只说“事情若成功,则你们所坐之处,既是我坐处”而已。皇上宽仁,不想穷究兴办大狱,于是连同他的两个儿子一起诛杀。成得行刑时,已至刑场,绑在桩上,于是牵他的两个儿子到来,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四岁,容貌都俊秀,大概还在塾中读书。到来后催促他们向成得叩首完毕,先受刑,成得闭目不视。随后割下成得的耳鼻,以及乳头,从左臂鱼鳞般碎割,想要割到右臂,以至胸背,起初见到血,随后血尽,只有黄水而已。割完上体,忽然说:“快些。”监刑者一人对他说:“上有旨意,让你多受些罪。”于是闭目不再言语,最终不知

何人所使也。擒得者为御前侍卫某额附。额附勇力,为侍卫中第一人,尚不如得。尝与得校艺,以长二尺许木桩十余枚排列为一行,植其半于地,坚筑之,桩相去各半尺许。额驸与得,各卧于地,以腿横扫之,桩应腿而出。得一举腿,能扫去十二桩,额附不过七桩而已。是日不知何以不敌,遂被擒。盖天威所临,早已褫其魄也。

译是谁指使的呢?擒获他的人是御前侍卫某额驸。额驸勇猛有力,在侍卫中位居第一,尚且不如得。曾经与得比试武艺,将十余根长约二尺的木桩排列成一行,将每根木桩的一半埋入地下,夯实固定,木桩之间相距约半尺。额驸与得,各自躺在地面上,用腿横扫木桩,木桩随着腿的扫击而飞出。得一抬腿,能扫飞十二根木桩,额驸不过扫飞七根而已。这一天不知为何不敌,于是被擒获。大概是因为天威所至,早已使他魂飞魄散了。

○林清逆案异闻

  嘉庆癸酉林清之乱,喋血禁门,毒流三辅,数月后乃克平定。国史皆谓变起仓卒,而不知先一岁已发露于台湾,特当时公卿大臣,不肯据实上闻耳。先是壬申春,泾县赵兵备崇华。摄台湾淡水同知。甫下车,即访,获妖言惑众之高妈达。讯之,俱供其同党刘林、祝现定以次年闰八月望夜在都下举事,徒党遍中外。刘林者,即林清原名也。兵备亟通详请奏,上官以其语不经,匿弗以闻,仅依寻常传布邪教律拟决。次年,都中之变果起。事起以九月十五,先一日,芦沟桥巡检已飞报祝现奉林清命,定次日午时入宫举事,党羽本日悉已入城。兼尹尚书某,犹以不可冒昧声张,致酿巨变斥之,亦不部署防卫云。前此成得逆案,虽仁庙至仁包荒,然其事卒疑莫能明。及是,山东金乡知县吴阶捕获逆目崔士俊,究出嘉庆八年,成得曾偕祝现至士俊家宿一月,御车者为支进才。始知成得本林清逆党,并无他故。而东抚以事属既往,删不入奏,遂使疑团至今莫释。

○汤文端遗事

  萧山汤文端公金钊,为嘉道间名臣。相传未第时,其封翁设酒肆于镇市。除夕,诸客饮散,惟一叟独酌,漏三下,犹不言去。翁促之曰:「今夕岁除,人各有事,客可归矣。」叟唏嘘曰:「垂死之人,何以归为?」翁讶曰:「叟何事为此言?愿明告我。」叟曰:「余半生止一爱女,昨岁被奸人诱拐,近始得耗,知鬻诸京都和相国邸。欲往见之,而远道三千里,非徒手所能往,行死沟壑耳。」翁曰:「附粮艘入都,不过十余金,我尚能为子谋之。」叟拜谢而去。明岁,出金资其行。至都,见女,知为相国专房宠,诸姬莫敢争夕。问父何能来,叟告以故。是岁为乾隆某科乡试,时文端已为弟子员,方应举。相国疏其名,以授浙典试,遂领解。入都应礼部试,谒座主,语之曰:「子之得解,和相力也。宜急往谢。」文端愕然,归即托病,匆匆南归。和败,始赴会试,成进士。

○杨忠武公遗事

  道光十一年,回部酋长郡王衔伯克伊萨克入觐。伊萨克素强盛,雄长诸伯克,且有诱擒张格尔功,益骄侈自肆,舆马繁多。所经回疆诸城,诸伯克悉盛供张,以结其欢。比入关,犹责地方官供应弗少戢。时杨忠武公遇春为陕甘总督。忠武故督师回疆,诸回部皆仰若天神者也。伊酋将至,布政使白公将郊迎于数里外。公曰:「毋须此,第视我行事。」明日,将入城,公遣牙官持令箭招之使入。伊萨克乃单骑从数人来。公令诸材官部卒有顶戴者,皆冠带华服,惟不佩刀,辕门外至堂下鹄列两行皆满,伊酋至辕门下马步行,见两旁官皆屏息立无声,伛偻不敢仰视。至堂下憩少时,有命入见。登堂,则堂上虚无人焉。一巡捕官导之行,历厅事数重,乃至。公便服居一小室中高座,二童子侍侧,地施红罽。伊酋及门,未逾限,已跪地,摘帽叩头。公令一童子扶以入,赐小杌命坐。伊酋至叩首,始敢就坐。公温语慰谕之,因自拂其髯曰:「吾老矣,视在回疆时奚若?」曰:「更精神。」公曰:「汝亦老,须发加白矣。吾辈受大皇帝厚恩,当思及时报称,为子孙计,毋生它妄想。」伊又叩头曰:「谨受教。」公乃谓之曰:「大皇帝念汝,少住即行。无多带从者,宜往谒诸官,皆有食物犒汝,恣汝饮啖也。」随令一童子扶之出,伊酋汗流竟体,衷衣皆湿。上马行数十步,神始定。明日遽行,骑从减十之六。公它日语僚属曰:「兰州为入关第一省会,当示以天朝威重,他省加礼,乃知恩也。」偶读此,感念前岁达赖入觐时事,不禁今昔之感,辄泚笔记之。

○梁山舟遗事

  梁山舟学士,以书名干嘉间,平生深自矜重,不轻为人作。乾隆末,入都祝嘏,道出山东。闻人言,运河盛涨,前途道阻,因诣抚军某公咨之。某公者,满州旗籍也,相见,即盛言水势之大,因暂留居署内,馆之后圃,膳饩丰隆。惟出入必经抚军内室,殊苦不便,遂亦键户不出。抚军每三五日,必来省,见则言水势未

译○林清逆案异闻

嘉庆癸酉年林清作乱,鲜血洒满宫门,毒害流布京城周边地区,几个月后才得以平定。国史都记载事变发生得突然,却不知道前一年已经在台湾暴露端倪,只是当时的公卿大臣不肯据实上报罢了。在此之前,壬申年春天,泾县兵备道赵崇华代理台湾淡水同知。刚上任,就查访抓获了用妖言迷惑群众的高妈达。审讯后,高妈达全部供出他的同党刘林、祝现计划在次年闰八月十五日夜在京城起事,党徒遍布朝廷内外。刘林就是林清的原名。兵备道急忙详细通报并请求上奏,上级官员认为他的话荒诞不经,隐瞒没有上报,只是依照寻常传播邪教的律令判处死刑。次年,京城的变故果然发生。事变发生在九月十五,前一天,芦沟桥巡检已经飞报祝现奉林清命令,定于次日午时入宫起事,党羽当天都已入城。兼任京尹的尚书某,还以不可轻率张扬、导致酿成大变为由斥责他,也没有部署防卫措施。此前成得逆案,虽然仁宗皇帝极其仁厚包容,但那件事最终仍令人疑惑无法查明。等到这时,山东金乡知县吴阶捕获逆党头目崔士俊,查究出嘉庆八年,成得曾与祝现到崔士俊家住宿一个月,驾车的是支进才。这才知道成得本来就是林清的逆党,没有其他缘故。而山东巡抚认为事情属于过去,删去没有上奏,于是使得疑团至今无法解开。

○汤文端遗事

萧山汤文端公金钊,是嘉庆、道光年间的名臣。相传他未考中进士时,他的父亲在镇市开设酒馆。除夕之夜,众位客人饮散离去,只有一位老翁独自饮酒,更漏敲了三下,仍不说要走。老翁催促他说:“今晚是除夕,人人各有事情,客人可以回去了。”老翁叹息说:“快要死的人,回去做什么?”老翁惊讶地说:“老翁为何说这样的话?希望明白告诉我。”老翁说:“我半生只有一个爱女,去年被奸人诱拐,最近才得到消息,知道卖到了京都和相国的府邸。想去见她,但远道三千里,不是空手所能去的,将死在沟壑里罢了。”老翁说:“搭乘运粮船进京,不过十几两银子,我还能为你谋划。”老翁拜谢后离去。第二年,拿出钱资助他上路。到了京都,见到女儿,知道她是相国专宠的爱妾,其他姬妾不敢与她争宠。问父亲怎么能来,老翁告知缘故。这一年是乾隆某科的乡试,当时汤文端已是秀才,正应考。相国上报他的名字,授予浙江主考官,于是考中解元。进京应礼部会试,拜见座师,座师对他说:“你考中解元,是和相国的力量。应该急忙去感谢。”汤文端愕然,回家就托病,匆匆南归。和珅败落后,才赴会试,考中进士。

○杨忠武公遗事

道光十一年,回部酋长郡王衔伯克伊萨克入京朝见。伊萨克向来强盛,统领众伯克,而且有诱捕张格尔的功劳,更加骄横奢侈放纵,车马众多。所经过的回疆各城,众伯克都盛大供应,以结交他的欢心。等到进入关内,还指责地方官供应不减少。当时杨忠武公杨遇春任陕甘总督。忠武公从前曾统帅军队在回疆,众回部都把他仰若天神。伊萨克酋长将至,布政使白公准备在几里外郊迎。杨公说:“不需要这样,只看我行事。”第二天,将要入城,杨公派遣牙官持令箭招他入城。伊萨克于是单人单骑跟随几个人来。杨公命令众材官部卒有顶戴的,都穿戴冠带华服,只是不佩刀,辕门外到堂下排列两行都站满,伊萨克酋长到辕门下马步行,见两旁官员都屏息站立无声,弯腰不敢仰视。到堂下休息片刻,有命令入见。登上堂,则堂上空无一人。一名巡捕官引导他走,经过几重厅事,才到。杨公便服坐在一个小室中的高座上,两个童子侍立在旁,地上铺着红毡。伊萨克酋长及门,未过门槛,已跪地,摘帽叩头。杨公命令一个童子扶他进来,赐小凳命他坐下。伊萨克酋长到叩首,才敢坐下。杨公温和言语安慰告诫他,于是自己捋着胡须说:“我老了,看在回疆时怎么样?”伊萨克说:“更精神。”杨公说:“你也老了,须发变白了。我们受大皇帝厚恩,应当想着及时报答,为子孙打算,不要产生其他妄想。”伊萨克又叩头说:“谨受教诲。”杨公于是对他说:“大皇帝念你,少住即行。不要多带随从,宜往拜谒众官员,都有食物犒劳你,让你尽情吃喝。”随即命令一个童子扶他出去,伊萨克酋长汗流浃背,内衣都湿了。上马行走几十步,精神才安定。第二天急忙离去,随从减少了十分之六。杨公另一天对僚属说:“兰州是入关第一省会,应当显示天朝威重,其他省份加礼,才知道恩德。”偶然读到这个,感念前年达赖入京朝见时的事,不禁有今昔之感,于是提笔记录。

○梁山舟遗事

梁山舟学士,以书法闻名于乾隆、嘉庆年间,平生深深自珍自重,不轻易为人作字。乾隆末年,进京祝寿,路经山东。听人说,运河水势大涨,前方道路受阻,于是去拜访抚军某公咨询。某公是满洲旗籍,相见,就极力说水势之大,于是暂时留在官署内,安置在后园,饮食丰盛。只是出入必须经过抚军内室,非常不便,于是也闭门不出。抚军每三五天,必来探望,见面就说水势未

平,咨嗟不已。室中一无书籍,惟插架古法帖十数种,隃麋数十丸,缣素数百番而已。学士终日无事,因以翰墨为消遣,如是者匝月,架上楮墨,亦略罄矣。一日抚军入见,喜动颜色,曰:「水已全退,可行矣。」遂张筵祖饯。酒半,忽顾架上楮素,叹曰:「吾以王事鞅掌,友朋书债,皆堆积此间,何日始能清理耶?」学士乃言曰:「吾在此无所事,已敬为代偿矣。」抚军佯惊曰:「此皆远近名士,慕我书名,殿转请求者,今一旦为公污尽,奈何?」亟呼僮,斥之去,更易新楮来。学士大愠,遽匆匆别去。既首途,则前驿并无水涨事,皆抚军饰词欺之耳,然莫明其故。久之,始悟廿余年前,官翰林时,抚军方官笔帖式,尝以佳纸求书,学士拒而不许,今故为此狡狯以报之。学士后与人言及,犹愤愤。遣人往觇,则抚署中四壁琳琅,莫非学士手迹矣。此公可谓恶谑,然殊未伤雅。成哲亲王曾为谢学士阶树作《黄庭经》小楷,为生平极精之作。旗下一都统见而爱之,乃以数十金购宋纸一卷,亲诣邸跽求,王颔之,翌日即送至,某都统讶其神速,方窃自喜,展视,了无一字,惟一角有蝇头小字三,猝不易辨。谛视之,则「你也配」三字而已,此则令人难堪矣。

译平,感叹不已。屋内没有一本书籍,只有书架上摆放着十几种古代法帖,几十丸墨锭,几百张绢帛罢了。学士整天无事可做,便以写字作画来消遣,像这样过了一个月,架上的纸墨也大致用尽了。一天,抚军进来相见,喜形于色,说:“水已经完全退去,可以出发了。”于是摆设酒席为他饯行。酒喝到一半,抚军忽然看着架上的纸张,叹息道:“我因为公务繁忙,朋友们的索字请求,都堆积在这里,什么时候才能清理完呢?”学士于是说道:“我在这里无所事事,已经恭敬地代为偿还了这些字债。”抚军假装惊讶地说:“这些都是远近的名士,仰慕我的书法,辗转请求的,现在一下子被您写完了,怎么办?”急忙呼唤书童,斥责他离开,换上新纸来。学士非常生气,便匆匆告别离去。刚上路,发现前面的驿站并没有水涨的事,都是抚军用假话欺骗他罢了,然而不明白其中的缘故。过了很久,才醒悟二十多年前,自己在翰林院任职时,抚军当时担任笔帖式,曾经用好纸求字,学士拒绝而不答应,现在所以用这种狡诈的手段来报复。学士后来与人谈起这件事,仍然愤愤不平。派人去窥探,发现抚军府邸中四壁琳琅满目,没有不是学士手迹的。这位抚军可以说是恶作剧,但终究没有损害雅趣。成哲亲王曾经为谢学士阶树书写《黄庭经》小楷,是他生平最精妙的作品。旗下一位都统看见后喜爱它,于是用几十两银子买下一卷宋纸,亲自到王府跪求,亲王点头答应,第二天就送去了,某都统惊讶于他的神速,正暗自高兴,展开一看,竟然没有一个字,只有一角有三个蝇头小字,突然不容易辨认。仔细观看,原来是“你也配”三个字而已,这就令人难堪了。

○李申耆遗事

  李申耆先生之令凤台也,凤台地瘠而民悍,多豪猾,为逋逃薮者相望。先生常骑健马,率乡勇巡行闾里。每出不意得盗魁,察其中有重气节、矜然诺者抚用之,盗以敛戢。嘉庆辛未,百文敏龄总制两江,适仪征有劫杀巨案,戕一家三命。文敏侦得盗魁为蒙城人,而匿于凤台。严檄两邑,限一月捕送。先生侦知容隐盗首之巨猾不受捕,乃召所抚用某役至内室,置酒饮之。酒半,怆然曰:「吾行解组归里矣,故召若来一痛饮耳。」某役怪其语不伦,请其故。先生出督檄示之。某曰:「此人匿某巨猾家,役故知之,惜力不能取耳。」先生曰:「若能取者,吾早以捕事属若矣。吾即去此,若亦不能终作好人,故与若作别耳。」语毕,潸然久之,某亦悲不自胜。良久,始曰:「有一策,姑试为之。公收役家属置之狱,而发朱签谕役往。三日不归,则役必死。役之妻若子,幸终身俾司应夫人、公子。俾得延宗祀,于愿足矣。」先生诺之。猾家距城二十五里,某即日至。猾款之曰:「云泥路隔已三载,何幸辱临,得无为仪征案乎?」某慨然示之朱签。猾曰:「其人诚在此,试招与共饮,商榷之。」盗魁出,则曰:「我君之新友,彼则旧友也。且我让一身,而彼一家。顾为新友一身,陷旧友一家乎?明日从入城矣。」次早,猾遣力士二十人,持长矛护送,至城门而返。盖盗魁至骁勍,猾知某役之非敌也。先生方遣某去。即召匠制坚槛,集舁者护者百余人以待。某役俄引盗至,先生略诘姓名,即槛解蒙城,而躬自护送之。凤去蒙七十里,中道有镇,为两邑分界所。槛车入旅店,而先生降舆,当门坐。乡民闻官获大盗,争来观,环店外如堵。先生怡然谓之曰:「此大盗,千万官军所不能捕者,而我竟得之。他日当膺上赏,父老知我喜否?当置酒为我贺。」乃命取酒来,遍酌父老,且语之曰:「此贼精妖术,非我孰敌之者。彼与我战。力不敌,乃幻形为狐狸,思窜去,吾亦变虎追之。彼又变隼,欲高飞,吾又变大鹏追之。彼窘,将走投海,吾乃檄天将合捕之。又击以掌心雷,始因而就缚。」观者奇其语,皆环听不他瞬。久之,先生亦大醉,始升舆去。是时,猾已遣健者数十人来劫。见先生方坐店门剧饮,遂出镇外俟。良久,先生舆始过。问槛犯何尚不来。从者答以在后徐行。猾党返至店,则先生方剧饮时,已排店后墙,舁槛车由间道急行,计且抵蒙矣,猾党乃废然返。先生即改乘快马,追槛车与俱,疾驰至蒙会。蒙令联衔通详,声明凤台捕得,遵檄交蒙令转解归案。禀既发,先生始还凤。其次日,闻盗已越蒙狱去矣。蒙令先以亏帑事,奉督檄严诘;事未竟,又失盗,遂缢。先生尝语人曰:「凤、颖、泗三郡,简壮者五千人,可方行天下,然唯其豪能用之。官用之,必帅至千里外。或客兵势盛,足相钤制,乃可。否则骄蹇难制,且为大患。」后数十年,捻匪乱起,人始思先生言。

○汤海秋之死

  益阳汤海秋,道光时以少年捷科第,登言路,高才博学,声华藉甚。一时胜流如曾文正公,及王少鹤、魏默深、邵位西、梅伯言诸君皆与之交。海秋气甚豪,甫入台,旬日间数上封章,忤朝贵意,回部曹行走,郁郁不自得。乃研精著述,所为《浮邱子》尤自喜。一日诸友集其寓斋,或言大黄不可轻尝,如某某者,皆为庸医所误,服大黄致不起者也。海秋独曰:「是何害?吾向者虽无疾,犹常服此。谓予不信,请尝试之。」趣命奚奴,速购大黄数两来,诸友苦止之,不可。及购至,海秋即连取六七钱许吞之,诸友竞起夺之,海秋犹攫得最巨者一块,入口,且嚼且詈,夺者遂不欢而散。抵暮,遂泄泻不止。黎明,诸友趋往问疾,则已于中夜逝矣。时年仅四十有四。文正集中祭海秋文有曰:「一呷之药,椓我天民。」盖纪实也。

○栗恭勤公遗事

  浑源栗恭勤公毓美,道光朝名河臣也。少时状貌英俊。家贫,将废学,业师某明经赏其慧,却修脯而留课之

译○李申耆遗事

李申耆先生任凤台县令时,凤台土地贫瘠,百姓强悍,多豪强狡诈之徒,成为逃犯藏身之所的接连不断。先生常骑健壮的马,率领乡勇在街巷间巡视。每次出其不意抓获盗匪头目,考察其中有重义气、守信诺的人便加以安抚任用,盗匪因此收敛。嘉庆辛未年,百龄文敏公总督两江,恰逢仪征发生抢劫杀人的大案,杀害了一家三口。文敏公侦查得知盗匪头目是蒙城人,却藏匿在凤台。他严厉发文给两县,限定一个月内捕获并押送。先生侦查得知包庇盗首的豪强不肯被逮捕,于是召来他所安抚任用的某差役到内室,摆酒招待他。喝到一半,先生悲伤地说:“我即将解官回乡了,所以召你来痛饮一场。”某差役觉得他言语不合常理,询问原因。先生拿出总督的公文给他看。某差役说:“此人藏在某豪强家中,我本来知道,可惜力量不够无法抓获。”先生说:“如果你能抓获,我早就把捕盗的事交给你了。我即将离开这里,你也不能终究做个好人,所以与你作别罢了。”说完,流泪很久,某差役也悲伤得不能自持。过了很久,才说:“有一个计策,姑且试一试。您把我的家属关进监狱,然后发出红色签令命令我前往。三天不回来,我就必死无疑。我的妻子和儿子,希望能终身侍奉应夫人和公子,得以延续宗族祭祀,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先生答应了他。豪强家距离县城二十五里,某差役当天就到达了。豪强招待他说:“云泥之别,道路阻隔已经三年了,何幸屈尊光临,莫非是为了仪征的案件吗?”某差役慷慨地出示红色签令。豪强说:“那人确实在这里,试着召他出来一起喝酒,商量一下。”盗匪头目出来,就说:“我是您的新朋友,他是老朋友。况且我让出一个人,而他牵连一家。难道为了新朋友一个人,而陷害老朋友一家吗?明天就跟随进城了。”第二天早上,豪强派遣二十名力士,手持长矛护送,到城门就返回了。这是因为盗匪头目非常勇猛,豪强知道某差役不是他的对手。先生正派遣某差役离开。随即召工匠制作坚固的囚笼,召集抬轿和护卫的一百多人等待。某差役不久引盗匪到了,先生略微询问姓名,就装入囚笼押解去蒙城,并且亲自护送。凤台到蒙城七十里,中途有个镇子,是两县的分界处。囚车进入旅店,先生下车,当着门坐下。乡民听说官府抓获大盗,争相来看,围在店外像墙一样。先生安然地对他们说:“这个大盗,千万官兵都不能抓获,而我竟然得到了。将来应当受到上级的奖赏,父老乡亲知道我高兴吗?应当摆酒为我祝贺。”于是命令取酒来,给父老乡亲斟酒,并且对他们说:“这贼精通妖术,不是我谁能抵挡他。他与我交战。力量不敌,就幻化成狐狸,想逃跑,我也变成老虎追赶他。他又变成隼,想高飞,我又变成大鹏追赶他。他困窘,将要投海,我就发文请天将合围捕捉他。又用掌心雷击打他,才趁机将他捆绑。”观看的人对他的话感到惊奇,都围着他听,不转眼珠。过了很久,先生也大醉,才上车离开。这时,豪强已经派遣几十个健卒来劫囚。见先生正坐在店门痛饮,于是出镇外等候。过了很久,先生的轿子才过去。问囚犯为什么还不来。随从回答说在后面慢慢走。豪强党羽返回到旅店,先生正痛饮时,已推开店后墙,抬着囚车从小路急行,估计快要到蒙城了,豪强党羽才失望地返回。先生随即改乘快马,追赶囚车一同前行,疾驰到蒙城会合。蒙城县令联合署名详细上报,声明是凤台捕获的,遵照公文交给蒙城县令转解归案。禀报发出后,先生才返回凤台。第二天,听说盗匪已经越狱逃走了。蒙城县令先前因为亏空公款的事,奉总督公文严厉审问;事情还没完结,又丢失了盗匪,于是上吊自杀。先生曾经对人说:“凤阳、颍州、泗州三郡,挑选壮士五千人,可以横行天下,但只有豪杰才能使用他们。官府使用他们,必定率领到千里之外。或者客兵势力强盛,足以相互制约,才可以。否则骄傲难制,将成为大患。”后来几十年,捻匪叛乱兴起,人们才开始想起先生的话。

○汤海秋之死

益阳人汤海秋,道光年间凭借少年才俊考中科举,进入御史台,才华高深,学识广博,声名显赫。当时的名流如曾文正公,以及王少鹤、魏默深、邵位西、梅伯言诸位先生都与他交往。海秋气度豪迈,刚进入御史台,十几天间多次上奏章,违背了朝廷权贵的意思,被调回部曹任职,郁郁不得志。于是潜心著述,所写的《浮邱子》尤其令他自得。一天朋友们聚集在他的寓所,有人说大黄不可轻易服用,像某某那样,都被庸医所误,服用大黄导致不起的也有。海秋独自说:“这有什么害处?我从前虽然没有病,还常常服用这个。如果不信,请尝试一下。”急忙命令仆人,迅速购买几两大黄来,朋友们极力阻止他,他不听。等买回来,海秋就连着吞下六七钱左右,朋友们争着起来抢夺,海秋还抢得最大的一块,入口,边嚼边骂,抢夺的人于是扫兴而散。到了傍晚,就腹泻不止。天亮时,朋友们赶去问安,他已经在中夜去世了。当时年仅四十四岁。文正公集中祭海秋文有说:“一口药,折损了我的天民。”大概是记录实情。

○栗恭勤公遗事

浑源人栗恭勤公毓美,是道光朝著名的河臣。年轻时相貌英俊。家里贫穷,将要废学,业师某明经赏识他的聪慧,拒绝学费而留下教导他

,与其子共读。明经一女,甚端丽,属意于公久矣,未之发也。比邻某富室子,亦请业于明经,公与明经子同室,而以对屋舍邻子。邻子窥女美,数求婚,明经既属意公,则峻却之,邻子怼而辞归。一夕,公与明经子饮,明经子醉,卧公榻,撼之不醒,遂易榻卧。次早公起,则明经子卧血泊中,视之已丧元矣,骇极而号。明经奔视大痛,疑公所杀,控之官。县令察公不类杀人者,而一时不得主名,狱不能具,因长系之。邻子阚公入狱,仍以厚币求婚,择日迎娶,琴瑟甚敦,年余生一子。一日醉后笑向女曰:「曩时不出辣手,胡以得君为妻?第苦若兄耳。」女大疑,因穷诘之。某自悔失言,坚不肯吐,女曰:「但实言,今既偕伉俪矣,尚何讳为?」某始自承杀人状。盖某久歉公,计非杀之,不能得女,是夕瞰两人酒醉,因持刀越墙而入,暗中摸得公榻,径断其首而出,不虞两人之易榻也。女闻言,夷然如平时。越日,乘其出门,取怀中儿绞杀之。乃诣署鸣冤,令询得其状,亟捕某至,一讯而伏,立出公于狱。女慨然谓公曰:「身既被辱,义不能复事君子。君他日名德必昌,幸自努力。」袖中出利刃,遽自刭死。公得释,明年补博士弟子,以拔贡官东河知县,荐至河督。公贵后,感女义,誓不再娶。得美玉,雕女王,恒佩之,数十年无须臾离。及官河督,以巡工夜宿吴家屯,遽感暴疾。地方官吏闻耗,亟来视,已不能言。数引手指其胸,探之,得所佩玉主,乃悟其意,欲以为殉也,颔之始瞑。初河堤用石为之,而兖豫间无大山,辇自数百里外,劳费百倍。及公莅任,奏改用砖,岁省费以数十万计,至今民尸祝之。

译(公)与他的儿子一起读书。明经有一个女儿,非常端庄美丽,对公早已有意,只是没有表白。邻居某富家的儿子,也向明经请教学业,公与明经的儿子同室居住,而把对门房屋借给邻居家的儿子。邻居家的儿子窥见明经女儿貌美,多次求婚,明经既然已属意于公,就严词拒绝了他,邻居家的儿子怨恨地告辞回家。

一天晚上,公与明经的儿子饮酒,明经的儿子喝醉了,睡在公的床上,推他也不醒,公于是换到另一张床上睡。第二天早上公起床,看到明经的儿子躺在血泊中,查看后已经身首分离,公惊恐至极,大声呼号。明经跑来看见,悲痛欲绝,怀疑是公所杀,便向官府控告。县令审察公不像杀人的人,但一时找不到真凶,案件无法定论,于是将公长期关押。邻居家的儿子见公入狱,仍然用丰厚的聘礼求婚,选定日子迎娶,夫妻恩爱,一年后生下一个儿子。

有一天,邻居家的儿子喝醉后笑着对妻子说:“当初如果不狠心下手,怎么能得到你为妻?只是苦了你哥哥罢了。”妻子非常怀疑,于是严厉追问。邻居家的儿子自己后悔失言,坚决不肯吐露实情,妻子说:“只要如实说,现在既然我们已经结为夫妻,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呢?”邻居家的儿子这才承认了杀人的经过。原来他长久以来怨恨公,盘算着如果不杀公,就无法得到明经的女儿,那天晚上趁两人喝醉,便持刀翻墙而入,黑暗中摸到公的床铺,直接砍下他的头后离开,没想到两人换了床铺。

妻子听后,神色平静如常。第二天,趁邻居家的儿子出门,她取出怀中的儿子将其绞杀。然后到官府鸣冤,县令询问得知详情,急忙逮捕邻居家的儿子,一审问便招供,立刻将公从狱中释放。妻子感慨地对公说:“我既然已受辱,道义上不能再侍奉君子。您日后名声德行必定显扬,希望您自勉。”从袖中取出锋利的刀刃,立刻自刎而死。

公得以释放,第二年补为秀才,以拔贡的身份担任东河知县,后来被推荐升任河督。公显贵后,感念妻子的义节,发誓不再娶妻。得到一块美玉,雕刻成妻子的形象,常常佩戴着,几十年没有片刻分离。等到公担任河督时,因巡视工程夜间住在吴家屯,突然患上急病。地方官吏听到消息,急忙前来探视,公已经不能说话。多次用手指指自己的胸口,探摸后,得到所佩戴的玉像,这才明白他的意思,是想让玉像殉葬,点头答应后他才闭眼去世。

起初河堤用石头修筑,而兖州、豫州一带没有大山,石头要从几百里外搬运,劳力费用加倍。等到公到任,上奏改用砖石,每年节省费用达数十万,至今百姓仍祭祀他。

○前辈爱才之笃(二则)

  嘉庆朝士之以博洽闻于时者,北则张石洲穆,南则俞理初正燮,一时学人,无及之者。理初举于乡,数困公交车,某科阮文达典会试,都下士走相贺曰:「理初登第矣。」王菽原礼部为同考官,得一卷,惊喜曰:「此非理初不辨。」亟荐之。是日文达适有小疾,未阅卷,副总裁汪文端公廷珍,素讲宋学,深疾汉学之迂诞,得礼部所荐卷,阳为激赏,俟礼部退,亟鐍诸笥中,亦不言其故。及将发榜,文达料理试卷,诧曰:「何不见理初卷耶?」命各房搜遗卷,礼部进曰:「某日得一卷,必系理初手笔,已荐之汪公矣。」文达转诘文端,坚称不知,文达无如何,浩叹而已。榜后,理初往谒礼部,礼部持之痛哭,折节与论友朋,不敢以师礼自居。且赠诗四首,有云:「如是我闻真识曲,最难人说旧知名。」又云:「冥鸿已分翔寥廓,暮雨萧萧识此心。」其倾倒也至矣。理初所著书,初名《米盐录》,礼部为鸠赀选刻其半,易名曰《癸巳类稿》。

  道光丙戌会试,刘申受先生为同考官,得龚定庵卷,狂喜,亟荐之。魏默深卷在某侍御房,某侍御得卷,犹疑不遽荐,礼部读其文而大异之,乃促令亟荐。故默深于礼部,终身有知己之感焉。然龚共魏竟皆下第,先生痛惜之。赠以诗云:「三江人文甲天下,如山明媚画嶙峋。盎盎春溪比西子,浣花濯锦裁银云。神禹开山铸九鼎,魍魉俯伏归洪钧。锋车西走十一郡,奇祥异瑞罗缤纷。兹登新堂六十俊(自注,浙卷七百余人,余独分得六十卷),就中五丁神力尤轮囷。红霞喷薄作星火,元气蓊蔚晕朝暾。骨惊心折且挥泪,练时良吉斋肃陈。红旬不寐探消息,那知缎羽投边尘。文字辽海沙虫耳,司中司命何欢嗔!更有无双国士长沙子,孕育汉魏真精神。尤精选理跞鲍谢,暗中剑气腾龙鳞。侍御披沙豁双眼,手持亦我咨嗟频(自注,湖南九四卷,五策冠场,文更高妙,予决其为魏君源)。翻然双凤冥空碧,会见应运翔丹宸。萍踪絮影亦偶尔,且看明日走马填城闉。」定庵是岁三十有五,后三年,始捷南宫,礼部即卒于是年。默深至乙巳始登第,则礼部不及见矣。

○内务府糜费

  满员之任京秩者,以内务府为至优厚。相传承平时,内府堂郎中,岁入可二百万金。近年内务府大臣,多由堂郎中积资升擢,如立山之多藏厚亡,亦以任堂郎中最久,家资累千万,故为拳匪所瞰也。乾隆朝,汪文端公由敦,一日召见,上从容问:「卿昧爽趋朝,在家亦曾用点心否?」文端对曰:「臣家计贫,每晨餐不过鸡子四枚而已。」上愕然曰:「鸡子一枚,需十金,四枚则四十金矣。朕尚不敢如此纵欲,卿乃自言贫乎?」文端不敢质言,则诡词以对曰:「外间所售鸡子,皆残破不中上供者,臣故能以贱值得之,每枚不过数文而已。」上乃颔之。列朝惟宣庙最崇俭德,道光三十年间,内府岁出之额,不过二十万。堂司各官,皆有臣朔欲死之叹。上一日思食片儿汤,令膳房进之。次晨,内务府即递封奏,请添置御膳房一所,专供此物,尚须设专官管理,计开办费若干万金,常年经费,又数千金。上乃曰:「无尔,前门外某饭馆,制此最佳,一碗直四十文耳,可令内竖往购之。」半日,复奏曰:「某饭馆已关闭多年矣。」上无如何,但太息曰:「朕终不以口腹之故,妄费一钱而已。」以万乘之尊,欲求一食物而不得,可慨也。同治时,穆宗大婚,购皮箱一对,亦寻常市上物,不过数十金者,而报销至每对九千余两。文文忠力争之,不能得也。

○道光时南河官吏之侈汰

  铜瓦厢河决以前,治河有两总督,北督驻济宁,南督驻清江浦。北河事简费绌,繁剧迥逊南河。方道光中叶,天下无事,物力丰厚,南河岁修经费,每年五六百万金。然实用之工程者,不及十分之一,其余悉以供官吏之挥霍。一时饮食衣服,车马玩好,莫不斗奇逞巧,其奢汰有帝王所不及者。河防如是,普通吏治,益可想见,宜乎大乱

译○前辈爱才之笃(二则)

嘉庆年间,以学识渊博、见闻广博而在当时闻名的人,北方是张石洲穆,南方是俞理初正燮,当时的学者,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们。理初在乡试中举后,多次在会试中落第。某次科考,阮文达主持会试,京城士子奔走相告说:“理初这次肯定能考中。”王菽原在礼部担任同考官,拿到一份试卷,惊喜地说:“如果不是理初,没人能写出这样的文章。”于是急忙推荐这份试卷。那天阮文达恰好有点小病,没有阅卷,副总裁汪文端公廷珍,一向推崇宋学,非常厌恶汉学的迂腐荒诞,拿到礼部推荐的试卷,表面上极力赞赏,等礼部官员退下后,急忙把试卷锁在箱子里,也不说明原因。等到即将公布榜单时,阮文达整理试卷,惊讶地说:“怎么看不到理初的试卷呢?”命令各房搜索遗漏的试卷,礼部官员进来说:“某日得到一份试卷,一定是理初的手笔,已经推荐给汪公了。”阮文达转而质问汪文端,汪文端坚决说不知道,阮文达无可奈何,只能长叹而已。放榜后,理初去拜见礼部官员,礼部官员拉着他痛哭,放下身段与他以朋友相称,不敢以老师的礼节自居。并且赠送四首诗,其中有:“如是我闻真识曲,最难人说旧知名。”又有:“冥鸿已分翔寥廓,暮雨萧萧识此心。”他对理初的倾慕推崇到了极点。理初所著的书,最初名叫《米盐录》,礼部官员为他筹集资金刊刻了其中一半,改名为《癸巳类稿》。

道光丙戌年会试,刘申受先生担任同考官,拿到龚定庵的试卷,欣喜若狂,急忙推荐。魏默深的试卷在某个御史所在的考场,那位御史拿到试卷,犹豫不决,没有立即推荐,礼部官员读了他的文章后大为惊奇,于是催促他急忙推荐。所以魏默深对礼部官员,终身怀有知己之感。然而龚定庵和魏默深最终都落第了,刘先生对此痛惜不已。赠诗说:“三江人文甲天下,如山明媚画嶙峋。盎盎春溪比西子,浣花濯锦裁银云。神禹开山铸九鼎,魍魉俯伏归洪钧。锋车西走十一郡,奇祥异瑞罗缤纷。兹登新堂六十俊(自注:浙江试卷七百多份,我独自分得六十份),就中五丁神力尤轮囷。红霞喷薄作星火,元气蓊蔚晕朝暾。骨惊心折且挥泪,练时良吉斋肃陈。红旬不寐探消息,那知缎羽投边尘。文字辽海沙虫耳,司中司命何欢嗔!更有无双国士长沙子,孕育汉魏真精神。尤精选理跞鲍谢,暗中剑气腾龙鳞。侍御披沙豁双眼,手持亦我咨嗟频(自注:湖南九十四份试卷,五策冠绝考场,文章更高妙,我断定那是魏君源)。翻然双凤冥空碧,会见应运翔丹宸。萍踪絮影亦偶尔,且看明日走马填城闉。”定庵这一年三十五岁,三年后,才考中进士,礼部官员就在这一年去世了。魏默深直到乙巳年才考中进士,那时礼部官员已经见不到了。

○内务府糜费

满族官员中担任京城官职的,以内务府的职位最为优厚。相传在承平时期,内务府堂郎中,每年的收入可达二百万两银子。近年来内务府大臣,大多由堂郎中积累资历升迁而来,像立山那样多藏厚亡,也是因为担任堂郎中最久,家资累积千万,所以被拳匪所觊觎。乾隆年间,汪文端公由敦,有一天被召见,皇上从容地问:“您天不亮就赶去上朝,在家里也用过点心吗?”文端回答说:“臣家境贫寒,每天早餐不过四个鸡蛋罢了。”皇上惊讶地说:“一个鸡蛋,需要十两银子,四个就是四十两了。朕尚且不敢如此纵欲,您竟说自己贫穷吗?”文端不敢直言,就用委婉的话回答说:“外面卖的鸡蛋,都是残破不符合上供标准的,臣所以能以低价买到,每个不过几文钱而已。”皇上这才点头认可。历代皇帝中只有宣宗最崇尚节俭,道光三十年间,内务府每年的支出额度,不过二十万两。堂司各官,都有臣朔欲死的感叹。皇上有一天想吃片儿汤,命令膳房进献。第二天早上,内务府就递上封奏,请求添置一个御膳房,专门供应这种食物,还需要设置专门官员管理,计算开办费用若干万两,常年经费,又需几千两。皇上于是说:“不用了,前门外某家饭馆,做这个最好,一碗只要四十文钱,可以让内侍去买。”半天后,又上奏说:“某家饭馆已经关闭多年了。”皇上无可奈何,只是叹息说:“我终究不会为了口腹之欲,白白浪费一分钱。”以万乘之尊,想求一种食物却得不到,令人感慨。同治年间,穆宗大婚,购买皮箱一对,也是市面上寻常之物,不过几十两银子,而报销却高达每对九千多两。文文忠极力争辩,也没有成功。

○道光时南河官吏之侈汰

铜瓦厢河决口以前,治理河务有两位总督,北河总督驻济宁,南河总督驻清江浦。北河事务简单费用不足,繁杂程度远远不如南河。正值道光中期,天下太平,物力丰厚,南河每年修缮经费,每年五六百万两银子。然而实际用于工程的,不到十分之一,其余全部供官吏挥霍。一时间饮食衣服,车马玩好,无不斗奇逞巧,其奢侈浪费有帝王所不及的。河防如此,普通吏治,更可想而知,难怪会发生大乱。

之成,痡毒遂遍于海内也。某河帅尝宴客,进豚肉一簋,众宾无不叹赏,但觉其精美,迥非凡品而已。宴罢,一客起入厕,见死豚数十,枕藉院中。惊询其故,乃知顷所食之一簋,即此数十豚背肉集腑而成者也。其法闭豚于室,屠者数人,各持一竿,追而抶之。豚负痛,必叫号奔走,走愈亟,挞愈甚。待其力竭而毙。亟刮背肉一脔,复及他豚,计死五十余豚,始足供一席之用。盖豚背受抶,以全力护痛,则全体精华,皆萃于背脊一处,甘腴无比。而余肉则皆腥恶失味,不堪复充烹饪,尽委而弃之矣。客闻之,不觉惨然。宰夫夷然笑曰:「穷措大眼光,何小至是?吾执爨甫两月,已手刲数千豕矣,此区区者,曾何足顾问耶?」其烹鹅掌之法,用铁笼笼鹅于地,而炽炭其下,旁置酰酱之属。有顷地热,鹅环走不胜痛,辄饮酰酱自救。及其死,则全身脂膏,萃于两掌,厚可数寸,而余肉悉不堪食矣。有食驼峰者,选壮健橐驼,缚之于柱,以沸汤浇其背,立死。菁华皆在一峰,而全驼可弃。一席所需,恒毙三四驼。又有吸猴脑之法,尤为惨酷。选俊猴,被之锦衣,穴方桌为圆孔,纳猴首孔中,柱之以木,使不能进退。乃以刀剃其毛,刮其皮,猴不胜痛楚,叫号声极哀。然后以沸汤灌其项,用铁椎击破颅骨,诸客各以银勺入猴首中,探其脑吸之,每客所吸,不过三二勺而已。此不过略举一二,其它珍怪之品,莫不称是。甚至食一豆腐,而制法至有数十种之多。且须于数月前,购集材料,选派工人,统计所需非数百金不能餐来其一箸也。食品既繁,一席之宴,恒历三昼夜不能毕。故河工燕客,往往酒阑人倦,各自引去,从未有终席者。各厅署自元旦讫除夕,非国忌,无日不演剧。每署幕客数十百人,游客或困顿无聊,乞得上官一刺,以投厅汛各署,无不立即延请。有宾主数年,曾未一谋面者。幕友终岁无事事,主人夏馈冰金,冬馈炭金,佳节馈节敬,逾旬月必馈燕席。幕中人为樗薄戏者,得赴账房支费,皆有常例。防汛紧急时,有一人得派赴工次三五日者,同人争羡,以为至荣。其归也,主人必有酬劳,百金至数百金不等。其久驻工次,与署中有执事之幕客,沾润尤肥。非主人所亲厚者,不能得也。新翰林携朝贵一纸书谒河帅,河帅为之登高一呼,万金可咄嗟致。举人拔贡携京员一纸书,谒库道者,千金可立致也。骄奢淫泆,一至于此。此真有史以来所未闻者,酿成大劫,不亦宜乎?

译到了河工修成之时,劳苦与祸害便遍布全国了。某位河道总督曾经宴请宾客,端上一盘猪肉,众宾客无不赞叹欣赏,只觉得它精美绝伦,绝非寻常菜品。宴席结束后,一位客人起身去上厕所,看见几十头死猪堆叠在院子里。惊问缘由,才知道刚才吃的那一盘肉,正是由这几十头猪的背肉聚集而成的。其做法是将猪关在室内,几名屠夫各持一根棍棒,追逐并鞭打它们。猪因疼痛,必然叫喊着奔跑,跑得越快,鞭打就越重。等到它们力竭而死,迅速刮下背上一块肉,再去处理其他的猪,计算下来,死了五十多头猪,才够供应一桌宴席之用。因为猪背遭受鞭打,用全力抵御疼痛,那么全身的精华,都汇聚在背脊一处,甘甜肥美无比。而其余的肉则都腥臭难闻,失去了味道,不能再用于烹饪,全部被丢弃了。客人听了,不觉感到凄惨。厨师淡然笑着说:“穷酸书生的眼光,怎么如此狭隘?我做饭才两个月,已经亲手杀了几千头猪了,这点小事,哪里值得过问呢?”他烹制鹅掌的方法,是用铁笼将鹅罩在地上,在下面烧炭火,旁边放置醋酱之类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地面变热,鹅环绕着跑动,无法忍受疼痛,就喝醋酱来自救。等到鹅死了,全身的油脂,都汇聚在两只脚掌上,厚达几寸,而其余的肉全都不堪食用了。有吃驼峰的,挑选壮实的骆驼,绑在柱子上,用沸水浇它的背,立刻死去。精华都集中在一个驼峰上,而整头骆驼都可以丢弃。一桌宴席所需的量,通常要杀死三四头骆驼。又有吸食猴脑的方法,尤其惨酷。挑选俊美的猴子,给它穿上锦衣,在方桌上凿一个圆孔,将猴头纳入孔中,用木桩固定,使它不能进退。然后用刀剃掉它的毛,刮去它的皮,猴子无法忍受痛苦,叫喊声极其悲哀。然后用沸水灌它的脖子,用铁锤击破颅骨,各位宾客各自用银勺伸入猴头中,探取脑髓吸食,每位客人所吸的,不过两三勺而已。这不过是略举一二,其他珍奇古怪的菜品,没有不是这样的。甚至吃一道豆腐,制作方法竟有几十种之多。而且需要在几个月前,采购收集材料,选派工人,统计下来,花费几百两银子还不能吃上一筷子。食品既然繁多,一桌宴席,通常经历三天三夜也不能吃完。所以河工宴请宾客,往往酒尽人倦,各自离开,从来没有吃完一桌的。各厅署从元旦到除夕,除非国家忌日,没有一天不演戏。每署幕僚几十上百人,游客如果困顿无聊,乞求得到上官一张名片,去投奔各厅汛署,没有不立即邀请的。有宾主关系长达数年,却从未见过一面的。幕僚整年无所事事,主人夏天赠送冰金,冬天赠送炭金,佳节赠送节敬,超过十天半个月必定赠送宴席。幕僚中玩赌博游戏的人,可以去账房支取费用,都有惯例。防汛紧急时,有一人被派往工地三五天的,同僚争着羡慕,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他回来时,主人必有酬劳,一百两到几百两不等。那些长期驻守工地,以及在署中有职事的幕僚,获利尤其丰厚。不是主人所亲厚的人,不能得到。新科翰林带着朝中权贵的一封信拜见河道总督,河道总督为他高声一呼,万金可以顷刻间得到。举人、拔贡带着京城官员的一封信,拜见库道官员,千金可以立刻得到。骄奢淫逸,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真是有史以来未曾听闻的,酿成大劫,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曹杜两相得谥文正之由

  国朝汉大臣,易名得正字者凡八人:一汤睢州,二刘诸城,三朱大兴,四曹歙县,五杜滨州,六曾湘乡,七李高阳,八孙寿州。较宋明两朝,过之倍蓰,呜呼盛矣!综而论之,刘、曾之道德功业,洵足当正字而无愧。雎州之为人,有谓其为伪君子者。大兴晚年,耽嗜宗教,自谓能与吕仙问答,其事甚怪。其饰终之典,所以备极宠荣者,则以和相弄权时,大兴于仁庙,实有调护之功耳。此其事人人所习知。寿州则无毁无誉之愿人,于国事无大关系,姑不具论。若歙县、滨州两公,则于国家治乱之关,三朝授受之际,实有非常绝大之关系。天下之士,或有未尽悉其始末者,爰追忆曩时所闻师友之绪论,泚笔纪之,亦三朝得失之林也。

  宣宗成皇帝在位三十年,衣非三澣弗易,宫中用款,岁不逾二十万,内务府堂司各官,皆贫困欲死,其俭德实三代后第一人。汉之文帝,宋之仁宗,莫能及也。然而三十年中,吏治日偷,民生日困,势穷事极,酿成兵祸,外扰海疆,内兴诸寇,遂以开千古未有之变局。所谓上有尧舜之君,而下皆共鲧之佐者,真道光朝之谓矣。夫以宣庙之圣明,何至不知吏治之偷,民生之困,所以然者,由言路之壅塞致之。而言路所由壅塞,则皆歙县一人之力耳。上晚年颇倦勤,而一时言官,多好毛举细故,相率为浮滥冗琐之文以塞责。上初犹勉强延纳,久益厌之,欲惩戒一二,以警其余,则又恐言路为之沮格。歙县以汉首相直军机,上一日从容语及之,歙县因造膝密陈曰:「是无难,凡言官所上章疏,无问所言何事,但摘出一二破体疑误之字,交部察议,惩戒一二人,言者必骇服圣衷之周密。虽一二笔误,犹不肯轻易放过,况其有关系之大者。嗣后自不敢妄逞笔锋,轻上封事矣。在上无拒谏之疑,而可以杜妄言者之口,计无便于此者。」上闻奏大喜,如其所言。未几,言官相戒,以言事为厉禁,而科道两署,七八十人,皆寒蝉仗马矣。歙县之巧伺人主意旨,藉公论以逞私意者,率皆类此。上天性仁厚,以其外观之忠谨也,绝不之疑。虽有言其奸者,上亦不肯信,及其殁也,犹痛惜之。赐恤恩旨,有献可替否而人不知之语,盖其所以固宠者深矣。嘉庆以前,殿廷考试,大臣奉派阅卷,皆先文词则后书法,未有摘一二破体字,而抑高文于劣等者。至歙县始用此术衡文,不但文词之工拙,在所不计,即书法之优劣,亦不关重要。但通体圆整,无一点画讹错,即可登上第。盖当时承干嘉考证学派之余波,士子为文,皆以博奥典实相尚。歙县素不学,试卷稍古雅者,辄不得其解,故深恶而痛绝之。后来主文衡者,乐其简易,相率效尤,于是文体颓而学术因之不振矣。道咸两朝功令文字,最为卑陋,皆歙县一人启之也。祁文端既贵,以小学提倡后进,辇下学派,始稍稍振起,然远逊干嘉之盛矣(此条闻诸文道希学士)。

  达县吴季清先生,友一内务府老司官旗人某君,年七十余矣。通籍道光末,历事四朝,内廷故事綦熟,尝为述道咸间遗事,多人间所不得知者。云,宣庙晚年最钟爱恭忠亲王,欲以大业付之。金合缄名时,几书恭王名者数矣。以文宗贤,且居长,故逡巡未决。滨州时在上书房行走,适授文宗读,微窥上意所在,欲拥戴文宗,以建非常之勋。一日上命诸皇子校猎南苑,故事,皇子方读书者,奉命外出,临行时,必诣师傅处请假,所以尊师也。是日,文宗至上书房,左右适无人,惟滨州一人,独坐斋中。文宗入,行礼毕(皇子见师傅,皆长揖),问将何往,以奉命校猎对,滨州乃耳语曰:「阿哥至围场中,但坐观他人驰射,万勿发一枪一矢。并当约束从人,不得捕一生物。复命时,上若问及,但对以此方春和,鸟兽孽育,不忍伤生命,以干天和。且不欲以弓马一日之长,与诸弟竞争也。阿哥第以此对,必能上契圣心,此一生荣枯关头,当切记无忽也。」文宗既至围所,如所嘱行之。是日,恭王

译○曹杜两位宰相获得“文正”谥号的原因

本朝汉族大臣,死后赐谥号带有“正”字的共有八人:一是睢州人汤斌,二是诸城人刘统勋,三是大兴人朱珪,四是歙县人曹振镛,五是滨州人杜受田,六是湘乡人曾国藩,七是高阳人李鸿藻,八是寿州人孙家鼐。与宋、明两朝相比,人数多出数倍,真是盛况空前!综合来看,刘统勋、曾国藩的道德功业,确实足以配得上“正”字而无愧色。至于睢州人汤斌,有人指责他是伪君子。大兴人朱珪晚年沉迷宗教,自称能与吕洞宾对话问答,此事非常怪异。他死后获得的极高哀荣,是因为在和珅专权时,朱珪对仁宗皇帝确实有调护之功。这是人人熟知的事。寿州人孙家鼐则是个无毁无誉的庸人,对国家大事没有重大影响,暂且不详细论述。至于歙县人曹振镛、滨州人杜受田两位,在国家治乱的关键时刻,在三朝权力交接之际,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重大关系。天下士人或许有人不完全了解其始末,于是追忆往日所听老师朋友的论述,提笔记录下来,这也是探究三朝得失的史料。

宣宗成皇帝在位三十年,衣服洗不过三遍不换,宫中用度,每年不超过二十万两,内务府堂司各官都穷困得快要死,他的节俭品德确实是夏商周三代以后第一人。汉朝的汉文帝、宋朝的宋仁宗,都比不上他。然而在这三十年间,吏治日益懈怠,民生日益困苦,形势穷尽,事态极端,酿成兵祸,外部扰乱海疆,内部兴起各路寇乱,从而开启了千古未有之变局。所谓上有尧舜般的君主,下却都是共工、鲧那样的辅佐,说的正是道光朝啊。凭借宣宗皇帝的圣明,怎么会不知道吏治的懈怠、民生的困苦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言路被堵塞造成的。而言路之所以被堵塞,都是歙县人曹振镛一人的功劳。皇上晚年颇感厌倦政务,而当时的言官,大多喜欢罗列细枝末节,互相效仿写浮夸冗杂的文章来应付差事。皇上起初还勉强采纳,时间久了更加厌恶,想惩戒一两个人,以警示其余的人,却又担心言路因此受阻。曹振镛以汉族首相的身份在军机处直隶,皇上有一天从容地谈起此事,曹振镛于是近前密奏说:“这不难,凡言官所上的奏章,不管所说何事,只要摘出一两个不合体制、疑似错误的字,交给有关部门察议,惩戒一两个人,言官必定惊骇佩服圣上的周密。即使是一两个笔误,尚且不肯轻易放过,何况那些关系重大的事。此后他们自然不敢妄动笔锋,轻率上奏了。皇上没有拒谏的嫌疑,却可以堵住妄言者的口,没有比这更便利的办法了。”皇上听后大喜,照他说的去做。不久,言官互相告诫,把议论政事当作严厉禁令,而科道两署七八十人,都像寒蝉、哑马一样沉默了。曹振镛善于窥探皇帝心意,借公论来逞私意,大抵都是这样。皇上天性仁厚,因为曹振镛外表忠谨,完全不怀疑他。虽然有人说他奸诈,皇上也不肯相信,等到他死后,皇上还痛惜他。赐恤的恩旨中,有“献可替否而人不知”的话,大概他巩固宠信的手段很深了。嘉庆以前,殿廷考试,大臣奉派阅卷,都是先看文词优劣,后看书法好坏,没有因为摘出一两个不合体制的字,就把好文章贬入劣等的。到了曹振镛才开始用这种手段衡量文章,不但文词的工拙不计较,即使书法的优劣也不重要。只要通篇圆整,没有一点笔画错误,就可以登第。大概当时承接乾嘉考证学派的余波,士子写文章,都以博奥典实相尚。曹振镛向来不学无术,试卷稍微古雅的,他就看不懂,所以深恶痛绝。后来主持文衡的人,贪图其简易,相继效仿,于是文体衰颓,学术也随之不振了。道咸两朝的功令文字,最为卑陋,都是曹振镛一人开启的。祁文端公显贵后,提倡小学以教导后进,京城学派才开始稍稍振作,但远不如乾嘉时期的盛况了(这条消息听自文道希学士)。

达县人吴季清先生,有一个朋友是内务府的老司官旗人某君,年过七十。他在道光末年入仕,历经四朝,对宫廷旧事非常熟悉,曾为我讲述道咸年间的遗事,很多是民间所不知道的。他说,宣宗晚年最钟爱恭忠亲王,想把大业托付给他。密封名字时,几乎写了恭王名字好几次。因为文宗贤能,且是长子,所以犹豫未决。杜受田当时在上书房行走,恰好担任文宗的老师,暗中窥探到皇上的心意,想拥戴文宗,以建立非常功勋。一天皇上命各位皇子去南苑校猎,按旧例,皇子正在读书的,奉命外出,临行时,必须到师傅处请假,以示尊师。这天,文宗来到上书房,左右恰好没人,只有杜受田一人独自坐在斋中。文宗进入,行礼完毕(皇子见师傅,都行长揖礼),问要去哪里,文宗回答说奉命校猎,杜受田于是耳语说:“阿哥到了围场中,只管坐着看别人驰射,千万不要放一枪一箭。并且应当约束随从,不得捕捉一个生物。复命时,皇上如果问起,只回答说此时正值春和,鸟兽繁殖,不忍伤害生命,以违背天和。而且不想凭借弓马一日之长,与各位弟弟竞争。阿哥只这样回答,必定能契合圣心,这是一生荣辱的关键,应当切记不要疏忽。”文宗到了围场,按照嘱咐行事。这天,恭王

得禽兽最多,方顾盼自喜,见文宗默坐,从者悉垂手侍立,怪之,问其故,文宗曰:「吾无他,但今日适不快,弗敢驰逐耳。」日暮归复命,文宗独无所献。上询之,具如滨州所教以对,上大喜曰:「是真有君人之度矣。」立储之议遂决。后数岁,宣庙上宾,文宗甫御极,即晋滨州为协揆。未及正纶扉而遽薨逝,上闻讣,为之失声,亲往奠醊,追赠太师,予谥文正,饰终之典,悉视大学士例有如。嘉道以来,汉大臣追赠太师者,仅公一人而已。盖非惟追怀典学之勤,亦以报其拥戴之勋也。国朝列圣之文学,以文宗为最优,盖亦滨州启沃之力云。

译捕获禽兽最多,正左右顾盼自我欣喜时,看见文宗默默坐着,随从全都垂手侍立,对此感到奇怪,询问缘故,文宗说:“我没有其他原因,只是今天恰好身体不适,不敢骑马追逐罢了。”傍晚归来复命,文宗独自没有什么进献。皇上询问他,他完全按照滨州教他的话来回答,皇上非常高兴地说:“这真是有君主的器度啊。”立太子的议论于是决定。几年后,宣庙驾崩,文宗刚刚即位,就晋升滨州为协办大学士。还没来得及正式担任内阁首辅就突然去世,皇上听到死讯,为之失声痛哭,亲自前往祭奠,追赠太师,赐予谥号文正,身后丧礼的典制,全都比照大学士的规格。嘉庆、道光以来,汉族大臣追赠太师的,只有他一人而已。这不仅是追念他勤修学业的功劳,也是为了报答他拥戴皇位的功勋。本朝历代皇帝的文学修养,以文宗最为优秀,这也是滨州启发教导的力量啊。

○穆相权势之重

  顺德罗椒生尚书惇衍),泾阳张文毅公(芾),云南何根云制府(桂清),三人同年登第,入翰林,年皆未弱冠。且同出汤海秋农部房,海秋为之狂喜,赋《三少年行》者也。时道光末造,穆鹤舫相国(彰阿)执政,炙手可热,张、何两公皆附之,独椒生尚书绝不与通。散馆后,初考试差,三人皆得。差命既下,尚书往谒潘文恭,文恭问见穆中堂否,曰:「未也。」文恭骇然曰:「子未见穆相,先来见我,殆矣。」尚书少年气盛,不信其说,亦不竟往。次日,忽传旨罗惇衍年纪太轻,未可胜衡文之任,着毋庸前往,另派某去。人皆知穆所为也,其权力回天如此。国朝已放差而收回成命者,尚书一人而已。实则张、何之年,皆小于罗也(考是年登科录罗十九,张十八,何十七)。

  道光末,五口通商之约,穆一人实专主之。王文恪既薨,祈文端尚力争,然文端在军机为后进,且汉大臣,不能决事,故穆愈得志。然王、祈两公之忠,宣庙未尝不深知之。传闻和局既定,上退朝后,负手行便殿阶上,一日夜未尝暂息。侍者但闻太息声。漏下五鼓,上忽顿足长叹,旋入殿,以朱笔草草书一纸,封缄甚固。时宫门未启,命内侍持往枢廷,戒之曰:「俟穆彰阿入直,即以授之。」并嘱其毋为祁隽藻所知,盖即谕议和诸大臣画押订约之廷寄也。自是上遂忽忽不乐,以至弃天下。

  蒲城王文恪公鼎,道光末,以争和议,效史鱼尸谏,自缢死。其遗疏严劾穆相彰阿,穆大惧,令其门下士,以千金啖文恪公子伉,且以危词胁之,遂取其遗疏去,而别易一稿以进。人皆知为泾阳张文毅芾所为,而不知其谋实定于文毅同县人聂沄之手。聂字雨帆,以拔贡朝考一等,官户部主事,入直军机处,为穆相所深倚。既得文恪遗疏,穆相面许以大魁酬之,是时聂已捷京兆试矣。及礼部试届期,穆相授以关节,且遍嘱四总裁,十八同考官。时同考官有某侍御者,晋人也,夙倔强,生平未尝趋谒穆相。得穆嘱,阳诺之。及入闱,聂卷适分某侍御房,侍御亟扃诸箧中,而因鐍之。榜既定,独不得聂卷,主司房考,相顾错愕,群知为侍御所匿也。因议搜遗卷。至某侍御房,侍御故为侘傺状曰:「吾某夕不谨,致一卷为火所烬,榜发后不得不自请议处矣,公等所求者,得非即此卷乎?」众知无可为,废然而返。聂此岁亦补缺,不复应礼部试。后聂官至太常少卿,穆败,聂亦谢病归。回匪之乱,首扰泾阳,泾阳为西北商旅所辐辏,繁盛亚汉皋,贼故首趋之。众谋城守,议广积刍粟,聂以官贵为众绅领袖,谓贼可旦夕平,城决无久守理,而其家有积粟数千石,可规善价也。乃倡议贼方苦乏食,故所致钞掠,今积粟城中,是招之使来也,力争不令一粟得入城。后贼围城年余,城中食尽,守御具一无缺,独人皆饿仆,莫能乘城,城遂陷,所失以数千万计。泾阳不守,而西北之元气尽矣。嗟夫!佥壬之为祸也烈哉!文恪诸子,既卖其父。后来文恪墓志,撰文者仍穆彰阿也。于力争和议事,竟不及一字,文恪其不瞑矣。

○张船山侍御之直节

  遂宁张船山先生,书画妙一时。性伉爽,无城府。由检讨迁御史,上官日连上三疏,一劾六部九卿,一劾天下各督抚,一劾河漕盐政。或谓之曰:「子不虑结怨中外乎?」先生笑早:「我所责难者,皆大臣名臣事业,其思为大臣名臣者,方且感我,为达其意,若无意于此者,吾将其身份抬高,至于如此,惭愧之不暇,又何暇怨我乎?」先生尝画一鹰,题一断句云:「奇鹰瞥然来,耸身在高树。风动乍低头,沈思击何处?」读此诗,可想见其风采矣。

○道光朝两儒将

  道光季年,英吉利扰浙海,定海之陷,三总兵死焉。三总兵者,山阴葛壮节公云飞,湖南凤皇厅郑忠节公国鸿,宁河王刚节公锡朋也。郑、葛两公,皆以儒将着。葛公有《四十自伤》诗,为人传诵。其诗曰:「马不嘶风剑不鸣,等闲已老健儿身。近来不敢窥明镜

译○穆相权势之重

顺德罗椒生尚书(惇衍),泾阳张文毅公(芾),云南何根云制府(桂清),三人同年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年龄都未满二十岁。而且他们同出于汤海秋农部(汤金钊)的门下,海秋为此狂喜,作了《三少年行》。当时是道光末年,穆鹤舫相国(穆彰阿)执政,权势显赫,炙手可热,张、何两位公都依附他,只有罗椒生尚书坚决不与他交往。翰林院散馆考试后,初次选拔出京办理差事,三人都被选中。差事任命下达后,罗尚书去拜见潘文恭(潘世恩),文恭问是否去见了穆中堂,回答说:“没有。”文恭惊讶地说:“你没有去见穆相,先来见我,危险了。”罗尚书年轻气盛,不相信这话,也没有最终去拜访。第二天,忽然传旨说罗惇衍年纪太轻,不能胜任主持考试的职责,着令不必前往,另派某人去。人们都知道这是穆相所为,他的权力竟然能扭转天命到如此地步。清朝以来,已经放出差事却又收回成命的,只有罗尚书一人而已。实际上张、何两人的年龄,都比罗尚书小(考证这一年登科录,罗十九岁,张十八岁,何十七岁)。

道光末年,五口通商条约的签订,穆相一人实际上独断专行。王文恪(王鼎)去世后,祁文端(祁隽藻)尚且极力争辩,然而文端在军机处属于后进,而且是汉族大臣,不能决断大事,所以穆相更加得志。然而王、祁两位公的忠诚,宣宗皇帝未曾不深知。传闻和议既定,皇上退朝后,背着双手在便殿台阶上行走,一天一夜未曾稍作休息。侍从只听到叹息声。五更时分,皇上忽然顿足长叹,随即进入殿内,用朱笔草草写了一张纸,封得很牢固。当时宫门尚未开启,命令内侍拿着它送往枢廷,告诫他说:“等穆彰阿入值时,就把它交给他。”并嘱咐不要让祁隽藻知道,这大概就是命令议和诸大臣画押订立条约的廷寄。从此皇上就郁郁不乐,以至于去世。

蒲城王文恪公(王鼎),道光末年,因为争辩和议,效仿史鱼尸谏,自缢而死。他的遗疏严厉弹劾穆相穆彰阿,穆相非常恐惧,让他的门客,用千金贿赂文恪公的儿子王伉,并且用危言胁迫他,于是取走了遗疏,另外换了一篇稿子进呈。人们都知道这是泾阳张文毅(张芾)所为,却不知道这计谋实际上是由文毅同县人聂沄策划的。聂字雨帆,以拔贡朝考一等,任户部主事,入直军机处,被穆相深深倚重。得到文恪遗疏后,穆相当面许诺用状元来酬谢他,这时聂已经考中了京兆试。等到礼部试期限到来,穆相给他传递关节,并且遍嘱四位总裁,十八位同考官。当时同考官中有一位某侍御史,是山西人,向来倔强,生平未曾趋附拜谒穆相。得到穆相的嘱咐,表面上答应。等到进入考场,聂的试卷恰好分在某侍御史这一房,侍御史急忙把它锁在箱子里,并且加上封条。榜单确定后,唯独找不到聂的试卷,主考官和房考官,互相看着惊愕,众人都知道是被侍御史藏匿了。于是商议搜查遗漏的试卷。来到某侍御史这一房,侍御史故意做出失意惆怅的样子说:“我某晚不慎,致使一卷被火烧毁,榜单发出后不得不自己请求议处了,各位所找的,莫非就是这一卷吗?”众人知道无可奈何,失望地返回。聂这一年也补缺任职,不再参加礼部试。后来聂官至太常少卿,穆相败落,聂也托病辞官回家。回部叛乱时,首先骚扰泾阳,泾阳是西北商旅汇聚之地,繁盛仅次于汉口,叛军所以首先趋向这里。众人谋划坚守城池,商议广泛积蓄草料粮食,聂以高官身份作为众绅士的领袖,说叛军可以早晚平定,城池决无久守的道理,而他家有积蓄粮食数千石,可以谋取高价。于是倡议说叛军正苦于缺乏食物,所以到处抢劫掠夺,现在把粮食积蓄在城中,这是招引他们来啊,极力争辩不让一粒粮食进入城中。后来叛军围城一年多,城中粮食吃尽,守御器具一无缺失,唯独人都饿倒,不能登上城墙,城池于是陷落,损失数以千万计。泾阳失守,而西北的元气耗尽啊。唉!奸佞之人造成的祸害多么猛烈啊!文恪的几个儿子,既然出卖了他们的父亲。后来文恪的墓志铭,撰写者仍然是穆彰阿。对于极力争辩和议的事,竟然一字未提,文恪大概死不瞑目了。

○张船山侍御之直节

遂宁张船山先生,书画妙绝一时。性格刚直爽朗,没有城府。由检讨升任御史,上任后接连上三道奏疏,一道弹劾六部九卿,一道弹劾天下各督抚,一道弹劾河工、漕运、盐政。有人对他说:“你不担心结怨于朝廷内外吗?”先生笑着说:“我所责备的,都是大臣名臣的事业,那些想成为大臣名臣的人,反而感激我,替他们表达心意,如果无意于此的人,我把他们的身份抬高到如此地步,惭愧还来不及,又哪有空怨恨我呢?”先生曾经画一只鹰,题了一首断句诗说:“奇鹰瞥然来,耸身在高树。风动乍低头,沈思击何处?”读这首诗,可以想见他的风采了。

○道光朝两儒将

道光末年,英国骚扰浙江沿海,定海陷落,三位总兵战死。三位总兵是,山阴葛壮节公(葛云飞),湖南凤凰厅郑忠节公(郑国鸿),宁河王刚节公(王锡朋)。郑、葛两位公,都以儒将著称。葛公有《四十自伤》诗,被人传诵。他的诗说:“马不嘶风剑不鸣,等闲已老健儿身。近来不敢窥明镜

,恐照头颅白发新。」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足与岳忠武《满江红》词「莫等闲白了少年头」之句,后先辉映矣。葛公之授命也,义勇徐保求其尸,得诸竹山门下。时雨霁月明,见公立崖石前,半面已为贼削去,左目犹睒睒如生。欲负之行不能起,拜而祝曰:「盍归见太夫人乎?」乃行。呜呼!敌忾之志,将母之忧,殁而犹不能忘哉!郑公文学甚优,而尤精经术,着有《诗经疏义》行世。

译恐怕映照出头上新生的白发。”烈士到了晚年,壮志雄心依然不减,足以与岳飞《满江红》词中“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的句子,前后辉映。葛公殉难时,义勇徐保请求收殓他的尸体,在竹山门下找到了。当时雨过天晴,明月皎洁,看见葛公站立在崖石前,半张脸已被贼人削去,左眼仍然炯炯有神,如同活人一般。想要背负他前行却起不来,徐保拜祭并祈祷说:“何不回去见见老母亲呢?”于是前行。唉!同仇敌忾的志向,思念母亲的忧虑,死后仍然不能忘记啊!郑公文学造诣很高,尤其精通经学,著有《诗经疏义》流传于世。

○林文忠公遗诗

  林文忠诗不多作,而劲气直达,音节高朗,最近有明七子。相传公戌新疆时,有《出嘉峪关》四律云:「雄关百尺界天西,万里征人驻马蹄。飞阁遥连秦树直,缭垣斜压陇云低。天山巉削摩肩立,翰海苍茫人望迷。谁道希崤函千古险,回看只是一丸泥?」「东西尉候往来通,博望星槎笑凿空。塞下传笳歌敕勒,楼头倚剑接空同。长城饮马寒宵月,古戌盘雕大漠风。除是卢龙山海险,东南谁比此关雄。」「敦煌旧戌委荒烟,今日阳关古酒泉。不比鸿沟分汉地,全收雁碛入尧天。威宣贰负陈尸后,疆拓匈奴断臂前。西域若非神武定,如何此地罢防边?」「一骑才过即闭关,中原回首泪痕潸。弃繻人去谁能识?投笔成功老亦还。夺得焉支颜色冷,唱残杨柳鬓毛斑。我来别有征途感,不为衰龄盼赐环。」

●卷中

○林邓唱和诗词 三则

  文忠不以文学名,而余事倚声,亦入南宋之室。其《月华清·和邓嶰筠尚书沙角眺月》韵云:「穴底龙眠,沙头沤静,镜奁开出云际。万里晴同,独喜素娥来此。认前身金粟飘香,拚今夕羽衣扶醉。无事更凭栏,想望谁家天际?忆逐承明队里,正烛撤玉堂,月明珠市,鞅掌星驰,争比软尘风细。问烟楼撞破何时?怪灯影照他无睡,宵霁。念高寒玉宇,在长安里。」《喝火令·和嶰筠》云:「院静风帘卷,篁疏月影捎。闲拈新拍按琼箫,惹得隔墙眠柳,齐袅小蛮腰。自避清凉界,斜通宛转桥,家山休怅秣陵遥。翦取吴纨,写取旧烟梢,唤取幽禽入画,相对舞云翘。」风情如许,亦复何减欧范。

  嶰筠尚书讳廷桢,江宁人。文忠由江督使粤,治鸦片案,尚书实为粤督,两公志回道合,誓澹沈灾。权贵忌文忠,因并及尚书,两公先后戌边,而粤事遂不可为矣。尚书督粤时,有《高阳台》一首,即咏文忠焚鸦片事也。词云:「鸦度冥冥,花飞片片,春城何处轻烟?膏腻铜盘,枉猜绣榻闲眠。九微夜爇星星火,误瑶窗多少华年!更那堪一道银潢,去贷天钱。星查恰到牵牛渚,叹十三楼上,瞑色凄然。望断红墙,青鸾消息谁边。珊瑚网结千丝密,乍收来万斛珠圆。指沧波细雨归帆。明月空舷。」己亥岁除,文忠留镇两粤,而尚书移督两江,持节乡里,人尤荣之。二公以庚子元旦受命,其临行时,留别文忠,有《换巢鸾凤》一首云:「梅岭烟宵,正南枝意懒,北蕊香饶。甚因催燕睇,底事趁鸿遥?头番消息恰春明,蓼汀杏梁,青云换巢离亭柳,漫绾线系人兰棹。思悄,波渺渺。箫鼓月明,何处长安道?洗手谙姑,画眉询婿,三日情怀应恼。新妇无端置车帷,故山还许寻芳草。珠瀛清者,襟期两地都晓。」此两则皆可入《词林纪事》中。尚书在新疆时,有《百字令》一首,《祭东坡生日》云:「九疑云黯,更匆匆去跨,南飞孤鹤。天上琼楼寒自好,偏向琼田瓢泊。磨蝎身宫,飞鸿爪迹,生气还如昨。海山兜率,旧游应许寻着。侬亦珠娇余生,乘风飘缈,来听龟兹乐。一种天涯萍与絮,腰笛而今零落。北府兵销,西州路远,归梦时时错。华年知几,翠尊聊为公酌。」宋于延序《尚书词集》,谓其通籍以至持节,居处饮食,无改寒素。惟于音律殆由夙授,分寸节度,有顾曲风。于古人之词,靡不博综,所自制则雍容和雅,纤揱之音,逖滥之响,无从犯其笔端。所存无多,所托甚远,非过誉也。文忠少尚书十岁,尝言尚书年已七十,而细书精妙,犹不肯用叆叇,足见先辈养气之厚。尚书赐环,先文忠一年,文忠以诗送之曰:「得脱穹庐似脱围,一鞭先着喜公归。白头到此同休戚,青史凭谁定是非?漫道识途仍骥伏,都从遵渚羡鸿飞。天山古雪成秋水,替浣劳臣短后衣。回首沧溟共泪痕,雷霆雨露总君恩。魂招精术曾忘死,病起维摩幸告存。歧路又歧空有感,客中送客转无言。玉堂应是回翔地,不仅生还入玉门。」(尚书由谪籍赏编修还朝,敌云)尚书亦有和诗云:「秋净天山正合围,忽传宽大许东归。余生幸

译○林文忠公遗诗

林文忠公的诗作不多,但刚健之气直达,音节高亢明朗,最接近明代“后七子”的风格。相传公被贬戍守新疆时,有《出嘉峪关》四首七言律诗,写道:“雄关百尺矗立在天之西界,万里征人勒马停蹄。飞阁遥连,秦地树木笔直挺立;缭垣斜压,陇地云层低垂。天山陡峭削立,仿佛摩肩而立;瀚海苍茫辽阔,令人望眼迷茫。谁说崤山、函谷关是千古险要?回头看去,这里不过是一丸泥土般渺小。”“东西两地的使者往来畅通,张骞出使西域的星槎(船)可笑地凿通了空路。塞下传来笳声,唱着《敕勒歌》;楼头倚剑,遥接空同山。长城饮马,寒宵月色清冷;古戍盘雕,大漠风沙呼啸。除了卢龙、山海的险要,东南谁能比得上此关的雄伟。”“敦煌旧日的戍所荒烟委弃,今日的阳关就是古酒泉。不像鸿沟那样划分汉地,而是将雁碛全部纳入尧天的版图。威势宣示于贰负陈尸之后,疆域开拓在匈奴断臂之前。西域如果不是靠神武平定,如何能在此地停止边防?”“一骑刚过就关闭城门,回首中原泪水潸然。抛弃繻帛的人离去谁能识别?投笔从戎取得功业,年老也得以归还。夺得的焉支山颜色冷峻,唱残了杨柳曲鬓发斑白。我来到此地别有征途的感慨,不是因为衰老盼望被召回。”

●卷中

○林邓唱和诗词 三则

林文忠公不以文学闻名,但闲暇时填词,也进入了南宋词人的境界。他的《月华清·和邓嶰筠尚书沙角眺月》韵写道:“穴底龙眠,沙头水泡平静,镜奁般的湖面从云际展开。万里晴空相同,独自欣喜素娥(月亮)来到此处。认出前身是金粟飘香,拼却今夕羽衣扶醉。无事更凭栏,遥想谁家在天际?忆起追随承明殿的队列,正值蜡烛撤去玉堂,月明珠市,忙碌如星驰,怎比得上软尘风细。问烟楼撞破何时?怪灯影照他无睡,夜晴。念及高寒玉宇,在长安城里。”《喝火令·和嶰筠》写道:“院静风帘卷起,竹疏月影轻拂。闲拈新拍按琼箫,惹得隔墙眠柳,齐袅小蛮腰。自避清凉界,斜通宛转桥,家山休怅秣陵遥。翦取吴纨,写取旧烟梢,唤取幽禽入画,相对舞云翘。”风情如此,也不减欧阳修、范仲淹。

邓嶰筠尚书名廷桢,江宁人。林文忠由江苏巡抚出任广东,处理鸦片案,尚书实为广东总督,两公志趣道合,誓要消除沉灾。权贵忌恨林文忠,因而连及尚书,两公先后被贬戍边,而广东事务遂不可为矣。尚书督粤时,有《高阳台》一首,即咏林文忠焚鸦片事也。词云:“鸦度冥冥,花飞片片,春城何处轻烟?膏腻铜盘,枉猜绣榻闲眠。九微夜爇星星火,误瑶窗多少华年!更那堪一道银潢,去贷天钱。星查恰到牵牛渚,叹十三楼上,瞑色凄然。望断红墙,青鸾消息谁边。珊瑚网结千丝密,乍收来万斛珠圆。指沧波细雨归帆。明月空舷。”己亥年除夕,林文忠留镇两粤,而尚书移督两江,持节乡里,人尤荣之。二公以庚子元旦受命,其临行时,留别林文忠,有《换巢鸾凤》一首云:“梅岭烟宵,正南枝意懒,北蕊香饶。甚因催燕睇,底事趁鸿遥?头番消息恰春明,蓼汀杏梁,青云换巢离亭柳,漫绾线系人兰棹。思悄,波渺渺。箫鼓月明,何处长安道?洗手谙姑,画眉询婿,三日情怀应恼。新妇无端置车帷,故山还许寻芳草。珠瀛清者,襟期两地都晓。”此两则皆可入《词林纪事》中。尚书在新疆时,有《百字令》一首,《祭东坡生日》云:“九疑云黯,更匆匆去跨,南飞孤鹤。天上琼楼寒自好,偏向琼田瓢泊。磨蝎身宫,飞鸿爪迹,生气还如昨。海山兜率,旧游应许寻着。侬亦珠娇余生,乘风飘缈,来听龟兹乐。一种天涯萍与絮,腰笛而今零落。北府兵销,西州路远,归梦时时错。华年知几,翠尊聊为公酌。”宋于延序《尚书词集》,谓其通籍以至持节,居处饮食,无改寒素。惟于音律殆由夙授,分寸节度,有顾曲风。于古人之词,靡不博综,所自制则雍容和雅,纤揱之音,逖滥之响,无从犯其笔端。所存无多,所托甚远,非过誉也。林文忠少尚书十岁,尝言尚书年已七十,而细书精妙,犹不肯用叆叇,足见先辈养气之厚。尚书赐环,先文忠一年,文忠以诗送之曰:“得脱穹庐似脱围,一鞭先着喜公归。白头到此同休戚,青史凭谁定是非?漫道识途仍骥伏,都从遵渚羡鸿飞。天山古雪成秋水,替浣劳臣短后衣。回首沧溟共泪痕,雷霆雨露总君恩。魂招精术曾忘死,病起维摩幸告存。歧路又歧空有感,客中送客转无言。玉堂应是回翔地,不仅生还入玉门。”(尚书由谪籍赏编修还朝,故云)尚书亦有和诗云:“秋净天山正合围,忽传宽大许东归。余生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