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下
时人为之笺解爬梳,数十年后,读者不复知为何语矣。今夏溽暑逼人,聊取王佑遐黄门半塘词及朱古微侍郎强村词读之,见其中多有涉及时事者,爰就所记忆,拉杂录之,不能得其什一也。
译当时的人为之笺注解释、梳理整理,几十年后,读者就不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了。今年夏天闷热潮湿,暑气逼人,我姑且拿来王佑遐(王鹏运)黄门(官职)的《半塘词》和朱古微(朱祖谋)侍郎(官职)的《强村词》来阅读,发现其中有很多涉及当时时事的内容,于是根据我的记忆,杂乱地记录下来,连其中的十分之一都未能完全获取。
○半塘老人游仙词
《佑遐味梨集》中,有望江南小游仙词十五首,皆咏颐和园故实,录之以当诗史。
(一)排云立,飞观耸神霄。双鹤每邀王母驭,六龙时见玉宸朝,阿阁凤皇巢。
(二)山径转,云磴郁盘纡。闻道练颜仙姥健,御风不用日华车,飞佩响琼裾(孝饮晚年甚健,每游园登山陟磴,步履若飞,宫婢有追随不及者)。
(三)云木杪,瑶殿敞山阿。天上也思安乐好,璇题新署小行窝,富贵到烟萝。
(四)金阙秘,朝暮降真仙。甲乙亲排承直日,英皇分侍上清筵,来往各翩然。
(五)新涨落,荇藻碧参差。偶驾潜虬凌弱水,人间遥指是晴霓,金翠接天西。
(六)多少事,天上异人间。电入夜城光不灭,月临蓬岛影长圆,云水共澄鲜(此指电灯)。
(七)壶中静,挥洒出天真。题榜少霞官阁吏,侍书南岳召夫人,清极绝纤尘(侍书夫人疑指缪素筠)。
(八)烟柳外,空翠湿衣裾。三塔高低连北镇,六桥缥缈似西湖,图画定谁如。
(九)屏山曲,云母绕周遭。玉座重重遮锦幄,琪花密密获仙茅,寒重觉天高。
(十)阑干侧,风景更谁同。千步长廊随曲水,万株寒翠闲鞋红,迎面碧芙蓉。
(十一)琉璃壁,云影四周回。不遣轻尘粘舞席,爱移行幛傍歌台,羯鼓报花开。
(十二)云水畔,奇幻绝人寰。泛海灵槎疑化石,出林高阁欲藏山,休作化城看。
(十三)仙路迥,天外望青鸾。最是云间鸡犬乐,因缘分得鼎余丹,长日守松坛。
(十四)骖鸾路,行近意都迷。柳岸风轻烟絮软,芝田日暖药苗肥,云控漫如飞。
(十五)游仙乐,弹指现林邱。宝气远腾天北极,豪情亲遏海西流,终古不知愁。
○九九销寒图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两句九言,言各九画,宣庙御制词中语也。懋勤殿谨依原迹,双钩装幅,为《九九销寒图》,题曰管城春满。南斋诸臣,按日填注,阴晴风雪,日填一画,八十一日而毕,岁为故事。归安朱古微宗伯集中,有《齐天乐》一首咏此,词云:「龙池浅色东风缓,春光管城先透。三起三眠,一波一磔,妆点销寒时候。酥钿九九,换新样宫绡,墨尘双逗。鹊尾香中,几呵挥翰玉堂手。清吟天上事远,御屏宣侍处,玉案乌袖。六管光阴,百年文物,不是寻常怀旧。芳韶尽有,梦不到灵和,雨滋烟溜。自擘苔笺,细填梅蕊瘦。」
○鹧鸪天咏
黄门《半塘词》中,多以鹧鸪天咏史之作,实皆风议时事之什也。定稿中仅留五首。一、「笑里重簪金步摇,鹦哥学语尽能骄。只愁淡月朦胧影,难验微波上下潮。笺十色,烛三条,东风从此得愁苗。灵甤秘记分明在,回首神峰万仞高。」此当指丙申丁酉间事,沤翁曾为述其大略,惜忘之矣。二、「卅载龙门世共倾,腐儒何意占狂名。武安私第方称寿,临贺严装早办行。惊割席,忆横经,天涯明日是春城。上尊未拜官家赐,头白江湖号更生。」三、「群彦英英祖国门,向来宏长属平津。临歧独下苍生泪,八百孤寒愧此君。倾别酒,促归轮,壮怀枉自托风云。剧怜彩鹢乘涛处,亲见蓬莱海上尘。」两首皆指常熟去国事。四、「属国归来重列卿,杨家金穴旧知名。似传重订冰天录,那得长谣颖水清。仙仗入,箧书倾,空令请剑壮朱生。好奇事尽归方朔,殿角微闻叩首声。」此首指南海张樵野尚书事。五、「注籍常通神虎门,书生恩遇本无论。鬼神语秘惊前席,挽辂谋工拾后尘。空折角,笑埋轮,寓言秦鹿底翻新。可怜一哄成何事,赢得斑姬苦乞身。」此首为朱古微学士、张次珊参议劾某官事发,折角埋轮,指两人姓也。常熟之去国也,正当戊戌变法之初。强村词中有《丹凤呤》一首,题为《和半塘四月二十七日雨霁之作》,即咏此事也。其词云:「断送园林如绣,雨湿朱幡,尘飘芳阁。黄昏独立,依旧好春帘幕。分明俊侣,霎时乖阻,镜凤盟寒,衫鸾妆薄。漫托青禽寄语,细认银钩珠泪,潜透笺角。此后别肠寸寸,去魂总怯波浪恶。夜瞑天寒处
译○半塘老人游仙词
《佑遐味梨集》中,有《望江南》小游仙词十五首,都是咏叹颐和园旧事的,抄录下来当作诗史看待。
(一)排云殿矗立,飞阁高耸入神霄。双鹤常常邀请王母驾临,六龙时常看见玉宸朝拜,阿阁里凤凰筑巢。
(二)山间小径转折,云石台阶盘旋曲折。听说修炼容颜的仙姥身体康健,御风而行不用日华车,飞动的佩玉响在玉饰的裙边。(孝钦晚年身体很健康,每次游园登山爬台阶,步履如飞,宫婢有跟不上的。)
(三)云树梢头,瑶殿敞开在山间。天上也思念安乐的美好,璇题新题署小行窝,富贵直达烟萝深处。
(四)金阙隐秘,早晚降下真仙。甲乙亲自排列承值之日,英皇分别侍奉上清筵席,来往各自翩然。
(五)新涨的水落去,荇藻碧绿参差。偶尔驾着潜虬凌越弱水,人间遥指那是晴霓,金翠连接天边西方。
(六)多少事,天上不同于人间。电光进入夜城光芒不灭,月亮降临蓬岛影子长圆,云水共同澄澈鲜亮。(这指的是电灯。)
(七)壶中静谧,挥洒出天真。题榜少霞官阁吏,侍书南岳召夫人,清极绝无纤尘。(侍书夫人疑似指缪素筠。)
(八)烟柳之外,空翠湿透衣裾。三塔高低连接北镇,六桥缥缈好似西湖,图画定谁比得上。
(九)屏山曲折,云母环绕周遭。玉座重重遮挡锦幄,琪花密密获取仙茅,寒重觉得天高。
(十)阑干旁边,风景更谁相同。千步长廊跟随曲水,万株寒翠闲鞋红,迎面碧芙蓉。
(十一)琉璃壁,云影四周回旋。不让轻尘粘在舞席,喜爱移动行幛傍着歌台,羯鼓报告花开。
(十二)云水旁边,奇幻绝于人寰。泛海灵槎疑似化石,出林高阁想要藏山,休当作化城看。
(十三)仙路遥远,天外望见青鸾。最是云间鸡犬快乐,因缘分得鼎余丹,长日守护松坛。
(十四)骖鸾路,行近意都迷。柳岸风轻烟絮软,芝田日暖药苗肥,云控漫如飞。
(十五)游仙乐,弹指显现林邱。宝气远腾天北极,豪情亲遏海西流,终古不知愁。
○九九销寒图
“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两句九言,每字各九画,是宣庙御制词中的语句。懋勤殿谨依原迹,双钩装裱成幅,作为《九九销寒图》,题曰管城春满。南斋各位大臣,按日填注,阴晴风雪,每天填一画,八十一日而毕,每年成为惯例。归安朱古微宗伯集中,有一首《齐天乐》咏此,词云:“龙池浅色东风缓,春光管城先透。三起三眠,一波一磔,妆点销寒时候。酥钿九九,换新样宫绡,墨尘双逗。鹊尾香中,几呵挥翰玉堂手。清吟天上事远,御屏宣侍处,玉案乌袖。六管光阴,百年文物,不是寻常怀旧。芳韶尽有,梦不到灵和,雨滋烟溜。自擘苔笺,细填梅蕊瘦。”
○鹧鸪天咏
黄门《半塘词》中,多以《鹧鸪天》咏史的作品,实际上都是讽议时事的诗篇。定稿中仅留五首。一、“笑里重簪金步摇,鹦哥学语尽能骄。只愁淡月朦胧影,难验微波上下潮。笺十色,烛三条,东风从此得愁苗。灵甤秘记分明在,回首神峰万仞高。”这应当指丙申丁酉年间的事,沤翁曾讲述其大略,可惜忘记了。二、“卅载龙门世共倾,腐儒何意占狂名。武安私第方称寿,临贺严装早办行。惊割席,忆横经,天涯明日是春城。上尊未拜官家赐,头白江湖号更生。”三、“群彦英英祖国门,向来宏长属平津。临歧独下苍生泪,八百孤寒愧此君。倾别酒,促归轮,壮怀枉自托风云。剧怜彩鹢乘涛处,亲见蓬莱海上尘。”这两首都指常熟去国的事。四、“属国归来重列卿,杨家金穴旧知名。似传重订冰天录,那得长谣颖水清。仙仗入,箧书倾,空令请剑壮朱生。好奇事尽归方朔,殿角微闻叩首声。”这首指南海张樵野尚书的事。五、“注籍常通神虎门,书生恩遇本无论。鬼神语秘惊前席,挽辂谋工拾后尘。空折角,笑埋轮,寓言秦鹿底翻新。可怜一哄成何事,赢得斑姬苦乞身。”这首为朱古微学士、张次珊参议弹劾某官事发,折角埋轮,指两人姓也。常熟去国的时候,正当戊戌变法之初。强村词中有《丹凤呤》一首,题为《和半塘四月二十七日雨霁之作》,即咏此事也。其词云:“断送园林如绣,雨湿朱幡,尘飘芳阁。黄昏独立,依旧好春帘幕。分明俊侣,霎时乖阻,镜凤盟寒,衫鸾妆薄。漫托青禽寄语,细认银钩珠泪,潜透笺角。此后别肠寸寸,去魂总怯波浪恶。夜瞑天寒处
,拚铅红都洗,眉翠潜铄。旧情未诉,已是一江潮落。红烛玉钗恩易断,悔圆纨野握。影娥梦里,知甚时念着?」
译任凭铅粉般的红妆被洗尽,翠黛般的眉色悄然消褪。旧日的情意还未诉说,眼前已是一江潮水退落。红烛与玉钗象征的恩情容易断绝,后悔当初在野外紧握那团圆的纨扇。在那映照女子容颜的梦境里,知道何时才会被念起?
○咏珍妃殉国事
珍妃殉国一事,孝哲皇后之殉节,义烈哀惨同为千古所未有。强村集中《声声慢》一首,题为《十一月十九日味聃以落叶词见示感和》,即赋此事也。词云:「呜蛩颓城,吹蝶空枝,飘蓬人意相怜。一片离魂,斜阳摇梦成烟。香沟旧题红处,拼尽花憔悴年年。寒信急,又神宫凄奏,分付哀弦。终古巢鸾无分,正飞霜金井,抛断缠绵,起舞回风,才知恩怨无端。天阴洞庭波阔,夜沉沉流恨湘弦。摇落事,向空山休问杜鹃。」又两家词中《金明池咏扇子湘荷花》一首,其后阕亦暗指此事。王云:「忽涌飞尘惊掠鬓,怕水佩风襟,旧情难问。芳时换哀蝉曲破,花梦短野鸳睡稳。袅香烟复道垂杨,望太乙仙舟,归期难准。剩泣露欹盘,飘零铅泪,悄共铜仙揄搵。」朱云:「拗折西风丝寸寸,漫觅醉仙浆,碧筒深引。霓裳舞今宵迭遍,盘泪影明朝吹尽。尽相思太液秋容,但坠粉空房,石鳞沉恨。怕玉井峰头,月昏烟淡,翠被余香愁损。」
○咏雏伶五九事
京师雏伶五九者,以色艺名丁戊间,南海张樵野侍郎昵之。侍郎之谴戌也,门生故吏,无敢往送行者。五九独弃所业,追送至西安而后返。都下一时,称为义伶。两家集中,各有《氐州第一》一首,即咏此事。王云:「何事干卿,笙凤唤起,当歌对酒情抱。舞扇留云,边笳诉月,凄绝荣华露草。三五年时,记旧约拢房深窈。张绪风前,秦宫花底,负春多少?又试新声莺燕小,话前事乱愁谁扫。迷蝶春心,闻蝉客思,甚梦醒人杳。乍开帘惊见处,歌尘惹闲情绝倒。玉笛从今,定愁翻伊凉别调。」朱云:「轻薄筝尘,零乱钿粉,当筵恨压眉小。密绪连环,清吭掩扇,凄隔秦天缥缈。蕃马屏风,有暗月窥人偷照。玉杵深盟,金钱浅掷,顿催欢老。八九惊乌栖树少,定输与羁雌鸣绕。毳幕思新,珠田梦远。蓦并归愁抱。惹花前闲泪落,停杯处相看一笑。谁打鸳鸯,锦塘空孤眠到晓。」
○纪王焕事
沤尹集中《凤街杯》一首,哀山阴王郎中焕也。焕,字辅臣,仪貌昳丽,才思倜傥,颇以天下才自负。入赀为工部郎,与寿山为昆弟交。寿山官侍卫,贫窭甚,几不给饘粥,赖焕时时卵冀之。焕恒鬻室人簪珥衣饰,以资寿山。寿山感焕甚,誓富贵无相忘也。俄而寿山以刚毅荐,出为黑龙江将军。因奏调焕同往,军府之事,委悉以之。焕窃自喜,得藉此发舒,视官事如家事,经画区处,井井有绪,寿山声誉日隆起。已而都下拳祸作,东三省奸民,亦纷纷应之。寿山承中朝意旨,一意招抚,且将尽除境内教士西商,焕力陈不可,寿山弗听,焕争之急,寿山大忿,遽攘袂大诟,立逐焕出署。焕知不可谏,亦遂驱车南返。行三日矣,寿山回念前事,益忿戾,忽转念,谓焕此去入都,必且毁己,且其沮义举,为外人游说,心尤不可问,彼既无君臣之伦,吾安能复顾友朋之谊,不速除之,将有后患。因召材官数人,授以健马,令速追焕还省。焕方在中途,见材官来,以为寿山有悔祸之心,仍用己谋也,乃欣然返。至军署,则寿山已盛服坐堂皇,健儿数百左右侍,乃大惊。寿山见焕至,愤怒跳踉,不复可遏。命侍者捽焕使跪,拍案大詈,叱其不忠,立命缚出斩之。未逾月,寿山亦败死。词云:「斡难河北阵云寒,咽西风邻笛凄然。说着旧恩新怨总无端,谁与问九重泉?悲顾景,悔投笺,断魂招哀迸朱弦。料得有人收骨夜,江边英武赋谁怜。」
○陶农部宫词
新建陶无梦农部,有宫词百首,述三十年来内庭轶事,大都得自传闻。为录其翔实者十五章,附以笺释,皆他时史料也。
倚虹堂外柳烟浓,御路无尘走六龙。岁岁宸游春色里,万人歌舞百官从。
雕栏百折接明廊,仙殿排云涌御香。天半铜享光四照,日高草木遍山黄。
八方无事畅皇情,机暇挥毫六法精。宸翰初成知得意,宫人传唤缪先生。
钉铃佩马去如飞,谙达垂鞭左右随。诏遣阿哥归主祭,黄缰紫辔好威仪。
公使西南越巨溟,国书
译○咏珍妃殉国事
珍妃殉国一事,孝哲皇后的殉节,其义烈与哀惨,同为千古所未有。强村集中有一首《声声慢》,题为《十一月十九日味聃以落叶词见示感和》,即是咏叹此事。词云:“呜咽的蟋蟀在颓败的城垣,吹拂蝴蝶的空枝,飘蓬般的人意相互怜悯。一片离魂,斜阳摇曳梦境化为烟雾。香沟旧日题红之处,拼尽花容憔悴年年。寒信急促,又听神宫凄凉的演奏,托付哀弦。终古以来巢鸾无份,正值飞霜金井,抛断缠绵,起舞于回风之中,才知恩怨无端。天阴洞庭波阔,夜沉沉流恨湘弦。摇落之事,向空山休问杜鹃。”又两家词集中《金明池咏扇子湘荷花》一首,其后阕也暗指此事。王云:“忽然涌起飞尘惊掠鬓发,怕水佩风襟,旧情难问。芳时换作哀蝉曲破,花梦短暂野鸳睡稳。袅香烟复道垂杨,望太乙仙舟,归期难准。剩泣露欹盘,飘零铅泪,悄共铜仙揄搵。”朱云:“拗折西风丝寸寸,漫觅醉仙浆,碧筒深引。霓裳舞今宵迭遍,盘泪影明朝吹尽。尽相思太液秋容,但坠粉空房,石鳞沉恨。怕玉井峰头,月昏烟淡,翠被余香愁损。”
○咏雏伶五九事
京师雏伶五九,在丁戊年间以色艺闻名,南海张樵野侍郎对他十分亲昵。侍郎被贬戍边时,门生故吏,没有敢前往送行的。五九独自放弃所业,追送至西安而后返回。都下一时,称他为义伶。两家集中,各有《氐州第一》一首,即是咏叹此事。王云:“何事干卿,笙凤唤起,当歌对酒情抱。舞扇留云,边笳诉月,凄绝荣华露草。三五年时,记旧约拢房深窈。张绪风前,秦宫花底,负春多少?又试新声莺燕小,话前事乱愁谁扫。迷蝶春心,闻蝉客思,甚梦醒人杳。乍开帘惊见处,歌尘惹闲情绝倒。玉笛从今,定愁翻伊凉别调。”朱云:“轻薄筝尘,零乱钿粉,当筵恨压眉小。密绪连环,清吭掩扇,凄隔秦天缥缈。蕃马屏风,有暗月窥人偷照。玉杵深盟,金钱浅掷,顿催欢老。八九惊乌栖树少,定输与羁雌鸣绕。毳幕思新,珠田梦远。蓦并归愁抱。惹花前闲泪落,停杯处相看一笑。谁打鸳鸯,锦塘空孤眠到晓。”
○纪王焕事
沤尹集中《凤街杯》一首,哀悼山阴王郎中焕。焕,字辅臣,仪貌昳丽,才思倜傥,颇以天下才自负。入赀为工部郎,与寿山结为昆弟之交。寿山官居侍卫,贫穷甚,几乎不给饘粥,赖焕时时卵翼资助。焕常变卖室人簪珥衣饰,以资寿山。寿山感焕甚,誓富贵无相忘也。俄而寿山以刚毅荐,出为黑龙江将军。因奏调焕同往,军府之事,委悉以之。焕窃自喜,得藉此发舒,视官事如家事,经画区处,井井有绪,寿山声誉日隆起。已而都下拳祸作,东三省奸民,亦纷纷应之。寿山承中朝意旨,一意招抚,且将尽除境内教士西商,焕力陈不可,寿山弗听,焕争之急,寿山大忿,遽攘袂大诟,立逐焕出署。焕知不可谏,亦遂驱车南返。行三日矣,寿山回念前事,益忿戾,忽转念,谓焕此去入都,必且毁己,且其沮义举,为外人游说,心尤不可问,彼既无君臣之伦,吾安能复顾友朋之谊,不速除之,将有后患。因召材官数人,授以健马,令速追焕还省。焕方在中途,见材官来,以为寿山有悔祸之心,仍用己谋也,乃欣然返。至军署,则寿山已盛服坐堂皇,健儿数百左右侍,乃大惊。寿山见焕至,愤怒跳踉,不复可遏。命侍者捽焕使跪,拍案大詈,叱其不忠,立命缚出斩之。未逾月,寿山亦败死。词云:“斡难河北阵云寒,咽西风邻笛凄然。说着旧恩新怨总无端,谁与问九重泉?悲顾景,悔投笺,断魂招哀迸朱弦。料得有人收骨夜,江边英武赋谁怜。”
○陶农部宫词
新建陶无梦农部,有宫词百首,述三十年来内庭轶事,大都得自传闻。为录其翔实者十五章,附以笺释,皆他时史料也。
倚虹堂外柳烟浓,御路无尘走六龙。岁岁宸游春色里,万人歌舞百官从。
雕栏百折接明廊,仙殿排云涌御香。天半铜享光四照,日高草木遍山黄。
八方无事畅皇情,机暇挥毫六法精。宸翰初成知得意,宫人传唤缪先生。
钉铃佩马去如飞,谙达垂鞭左右随。诏遣阿哥归主祭,黄缰紫辔好威仪。
公使西南越巨溟,国书
景运门前晓色开,百官济济早朝回。御医随例听传唤,排日抄将脉案来。
六龙仓卒幸西秦,玉骨含冤裹锦裀。从此笙囊休进御,武皇归哭孟才人。
天家玉食喜奇瑰,泼翠茶浓玛瑙杯。昨日使臣新贡入,柏林香草野杨梅。
天半灯摇紫电流,玲珑殿阁仿欧洲,却因一炬西人火,化出繁华佛照楼。
清华西苑景如仙,百顷琉璃漾井莲。羡杀词臣与枢密,独邀天宠许乘船。
供御龙宾发异香,新年染翰伴君王。淋漓锡福苍生笔,福字先书绢一方。
园子春来柳早青,郊居景物畅皇情。轮船似报巡游信,一带长河汽笛声。
疆臣献纳太珍奇,一笑天颜喜可知。翡翠寿星高二尺,透明碧绿似玻璃。
蚕织苏杭艺最精,诏征机女入神京。绮华馆内熏风暖,长昼遥闻络纬声。
恭进应时春贴子,枢臣亲写硬黄笺。两斋毓庆同颁赐,麝墨鸡毫下九天。
○纪歙鲍烈士增祥事
光绪初,安徽歙县令某者,书生也,愚而墨。宠二胥:曰王耀,曰三多,挟其势,恣横一邑,豪夺巧取,靡虚日。歙人许颂康,薄有赀。其戚程某,为武学生,富过许。有质库,一在县北富堨。许以事积忤二胥,适邑有盗案发,二胥乃虚构左证,诬许、程为逋逃主,执入狱。锻炼月余,许、程不胜搒掠,两股肉乃糜,遂诬服。狱成,上江督皖抚,不日出决矣。王耀扬鞭过富堨市,指质库笑曰:「此不日属我矣。」歙之人,莫不愤怒,然莫敢谁何者。鲍增祥,歙诸生,举秋试为副贡,儒而侠者也。闻之大愤,乃攘臂为文,独具己名上徽守,白许、程冤。守召增祥诘之曰:「狱已成,汝横来干涉,案出入甚大,诬平民犹反坐,况官长乎?汝能任此责,吾则转详大府,否则不如已也。」持其书作注目状,同署名者噤无言,增祥毅然曰:「诺,刀锯鼎镬,某一人当之,不以累众也。」书遂上。二胥犹不知,日盼金陵回文至,决许、程于市。歙故无刽手,走休宁,假以来。是时候官沈文肃督两江,政尚严明,得书阴廉得其实,乃大怒。立驰钉封付徽守,释许、程,枭二胥示众。守奉檄坐堂皇,召二胥至,阳阳如平时,示以檄,始色变无语,缚以赴市,守亲监刑,观者如堵。即以休宁刽手奏刀焉,枭其首于万年桥上。桥者,歙北通衢也。某令闻变,饮药死。未数年而有方伯松之事。
方伯松者,歙市井中人,少无赖,以博荡其产,则横噬闾里间,邑人尤患苦之。会天主教士来歙,方首先皈依,称信徒,益号召群不逞以济其虐。方不识字,诸生某某等为之记室,赴诉者日恒数十人,半田产钱债事。方颐指记室录其词毕,即分命其党,汝往某村取某田,若往某村取某钱,母子毋少缺。皆以券授之,其券皆数十年陈旧物也。日暮归,悉出所收以献,无少短缺。方妾诞日,邑之缙绅,莫不蒲伏贺于庭,寿礼至盈屋,而西教士固不知也。遇讼狱,方第署片纸付县令,令悚息奉行,如得大府檄。胥役辅之,四境骚然,至不敢偶语方名。增祥客于外,方归,闻之,大愤曰:「世安得有此?」谋走省控诸院司。方闻之,笑曰:「此岂复枭王耀时耶?」增祥愤愈甚,星夜去。方乃扬言将以众毁鲍氏之家,增祥子鹗是时亦举于乡,夷然弗为动,方亦卒不敢往也。增祥卒白皖抚,邮书上海法主教某,斥方出教籍,徒党悉鸟兽散,方始敛迹。增祥字结廷,能词,工画梅。家无儋石储,而好为任侠,得钱辄散去。室人交谪,偃如也。
○纪大刀王五事
大刀王五者,光绪时京师大侠也,业为人保镳,河北山东群盗,咸奉为祭酒。王五因为制法律约束之,其所劫必赃吏猾胥,非不义之财无取也。己卯庚辰间,三辅劫案数十起,吏逐捕不一得,皆心疑王五,以属刑部。于是刑部总司谳事兼提牢者,为溧水濮青士太守文暹,奉堂官命,檄五城御史,以吏卒往捕。王所居在宣武城外,御史得檄,发卒数百人围其宅。王以二十余人,持械俟门内。数百人者,皆弗敢入,第叫呼示威势而已。会日暮,尚不得要领,吏窣窸散归。
译景运门前的晨光刚刚打开,百官仪态端庄,早朝刚刚结束。御医按惯例等候传唤,轮流抄录脉案呈送上来。
六龙车驾仓促西巡前往陕西,杨贵妃含冤而死,锦被裹尸。从此笙歌不再进献御前,唐玄宗归来痛哭孟才人。
皇家饮食喜好奇异珍奇,翠绿的茶汤浓烈,盛在玛瑙杯中。昨日使臣新贡的物品送达,来自柏林的香草和野生的杨梅。
半空中灯火摇曳,紫色的电流闪烁,玲珑的殿阁仿照欧洲样式建造。却因西方人的一把大火,化出了繁华的佛照楼。
清华西苑景色如仙境一般,百顷琉璃瓦映照着井中的莲花。让词臣和枢密大臣羡慕不已,唯独他们蒙受天恩允许乘船游览。
进贡御用的龙涎香散发出奇异香气,新年时伴君挥毫。淋漓挥洒为苍生赐福的笔,先在绢布上书写一方“福”字。
园子里春天到来柳树早早变青,郊居的景物让皇帝心情舒畅。轮船似乎报告巡游的消息,长河一带传来汽笛声。
地方大员进献的物品太过珍奇,皇帝一笑,喜悦之情显而易见。翡翠寿星高二尺,透明碧绿如同玻璃。
苏杭的蚕织技艺最为精妙,诏令征召织机女工进入京城。绮华馆内熏风温暖,漫长的白昼里远远听到络纬虫的鸣叫声。
恭敬进献应时的春贴,枢密大臣亲自写在硬黄笺上。毓庆宫两斋一同颁赐,麝香墨和鸡毫笔来自九天之上。
○ 记载歙县鲍烈士增祥的事迹
光绪初年,安徽歙县有一位县令,是个书生,愚蠢且贪婪。他宠信两个胥吏:一个叫王耀,一个叫三多,他们倚仗权势,在县城里肆意横行,豪夺巧取,没有一天停歇。歙县人许颂康,略有财产。他的亲戚程某,是武学生,比许颂康更富有。有一处当铺,在县城北面的富堨。许颂康因事与两个胥吏结怨,恰逢县里发生盗案,两个胥吏于是虚构证据,诬陷许、程二人是逃犯的头目,将他们抓入监狱。严刑拷打了一个多月,许、程二人受不了鞭打,两腿的肉都烂了,于是被迫认罪。案件定论,上报给两江总督和安徽巡抚,没过几天就要执行死刑了。王耀扬鞭经过富堨市场,指着当铺笑着说:“这地方不久就归我了。”歙县的人,无不愤怒,但没有人敢怎么样。鲍增祥,是歙县的秀才,参加秋试成为副贡生,是个儒雅而侠义的人。听说此事非常愤怒,于是捋起袖子写文章,独自署上自己的名字呈给徽州知府,申诉许、程二人的冤屈。知府召见鲍增祥审问他说:“案件已经定论,你强行干涉,案件出入很大,诬告平民尚且要反坐,何况是官员呢?你能承担这个责任,我就转报上级官府,否则不如算了。”拿着他的文书注视着他,一同署名的人都沉默不语,鲍增祥毅然说:“好,刀锯鼎镬的酷刑,我一个人承担,不连累大家。”文书于是呈上。两个胥吏还不知道,每天盼望金陵的回文到来,在市集处决许、程二人。歙县本来没有刽子手,派人去休宁县,借来一个。当时沈文肃公担任两江总督,政令崇尚严明,得到文书暗中查访得知实情,于是大怒。立即发出封条交给徽州知府,释放许、程二人,将两个胥吏斩首示众。知府奉命坐在大堂上,召两个胥吏到来,态度像平时一样,出示檄文,他们才开始脸色大变说不出话,捆绑着送到市集,知府亲自监刑,围观的人像墙一样密集。就用休宁来的刽子手行刑,将他们的首级悬挂在万年桥上。万年桥是歙县北面的交通要道。那位县令听说变故,服毒自杀。没过几年就发生了方伯松的事。
方伯松,是歙县市井中的人,年轻时无赖,因赌博荡尽家产,就在乡里横行霸道,县里的人尤其受害受苦。恰逢天主教士来到歙县,方伯松首先皈依,自称信徒,更加号召一群不法之徒来助长他的暴虐。方伯松不识字,某某等秀才做他的幕僚,去申诉的人每天常有几十人,多半是田产钱债的事。方伯松指挥幕僚记录完诉词,就分别命令他的党羽,你去某村取某块田,你去某村取某笔钱,母子之间不能缺少分毫。都给他们凭证,那些凭证都是几十年前的旧物。傍晚回来,把所收的东西全部拿出献上,没有一点点短缺。方伯松妾室的生日,县里的士绅,没有不匍匐在庭院祝贺的,寿礼多到堆满屋子,而西方教士却并不知道。遇到诉讼案件,方伯松只写一张纸条交给县令,县令吓得屏息奉行,如同接到上级官府的檄文。胥吏辅佐他,四境骚动不安,以至于不敢私下议论方伯松的名字。鲍增祥客居在外,方伯松回来,听说此事,非常愤怒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谋划去省城向院司控告。方伯松听说后,笑着说:“这难道是再次斩首王耀的时候吗?”鲍增祥愤怒更甚,星夜离去。方伯松于是扬言要带领众人毁坏鲍家的住宅,鲍增祥的儿子鲍鹗这时也考中了秀才,安然不动,方伯松最终也不敢去。鲍增祥终于向安徽巡抚申诉,邮寄书信给上海法籍主教某某,斥责方伯松将其开除教籍,党羽全部像鸟兽一样散去,方伯松才开始收敛行迹。鲍增祥字结廷,擅长写文章,工于画梅花。家中没有积蓄,却喜欢行侠仗义,得到钱就散给他人。妻子多次责备,他依然如故。
○ 记载大刀王五的事迹
大刀王五,是光绪年间京城的大侠,职业是为人保镖,河北山东的群盗,都奉他为领袖。王五因此制定法律约束他们,他们抢劫的必定是贪官污吏和狡猾的胥吏,不义之财不取。己卯庚辰年间,三辅地区发生数十起劫案,官吏追捕没有抓获,都心里怀疑王五,将此事交给刑部。于是刑部主管审判兼管监狱的官员,是溧水人濮青士太守文暹,奉堂上官的命令,檄令五城御史,派吏卒前往抓捕。王五住在宣武门外,御史接到檄文,派出几百名士兵包围他的住宅。王五带着二十多人,持械在门内等候。几百名士兵,都不敢进入,只是叫喊示威而已。恰逢天色已晚,还没有抓住要领,吏卒悄悄散去回家。
既散,始知王五不知何时,亦着城卒号衣,杂稠人中,而官吏不之知也。翼日,王五忽诣刑部自首。太守召而询之,则曰:「曩以兵取我,我故不肯从命,今兵既罢,故自归也。」诘以数月来劫案,则孰为其徒党所为,孰为他路贼所为,侃侃言无少遁饰。太守固廉知其材勇义烈,欲全之,乃谬曰:「吾固知诸劫案,于汝无与,然汝一匹夫,而广交游,酗酒纵博,此决非善类。吾逮汝者,将以小惩而大戒也。」笞之二十,逐之出。岁癸未,太守出为河南南阳知府,将之官,资斧不继,称贷无所得,忧闷甚。一日,王五忽来求见,门者却之。固以请,乃命召入。入则顿首曰:「小人蒙公再生恩,无可为报,今闻公出守南阳,此去皆暴客所充斥,并小人为卫,必不免。且闻公资斧无所出,今携二百金来,请以为赆。」太守力辞之,且曰:「吾今已得金矣。」五笑曰:「公何欺小人为?公今晨尚往某西商处,贷百金,议不谐,安所得金乎?无已,公盍署券付小人,俟到任相偿何如?至于执羁鞠,从左右,公即不许,小人亦决从行矣。」太守不得已,如其言,署券与之,遂同行。至卫辉,大雨连旬,黄河盛涨,不得度,所携金又垂尽,乃谋之五,曰:「资又竭矣,河不得度,奈何?」五笑曰:「是戋戋者,胡足难王五?」言毕,乃匹马要佩刀,绝尘驰去。从者哗曰:「王五往行劫矣。」太守大骇,旁皇终日不能食。薄暮,五始归,解腰缠五百金掷几上。太守正色曰:「吾虽渴,决不饮盗泉一滴,速将去,毋污我。」五哑然大笑曰:「公疑我行劫乎?王五虽微,区区五百金,何至无所称贷,而出此乎?此固假之某商者,公不信,试为折简召之。」即书片纸,令从者持之去。次日,某商果来,以五所署券呈太守,信然,太守始谢而受之。五送太守至南阳,仍返京师,理故业。安晓峰侍御之戍军台也,五实护之往,车驮资皆其所赠。五故与谭复生善,戊戌之变,五指谭君所,劝之出奔,愿出身护其行,谭君固不可,乃已。谭君既死,五潜结壮士数百人,欲有所建立,所志未遂,而拳乱作,五遂罹其祸。
译事过之后,才知道王五不知什么时候,也穿着城卒的号衣,混在人群中,而官吏们却不知道。第二天,王五忽然到刑部自首。太守召见他并询问原因,王五说:“以前因为官兵抓我,所以我才不肯服从命令,现在官兵已经撤走,所以我自动归案。”太守追问几个月来的抢劫案件,哪些是他的同伙所为,哪些是其他路数的盗贼所为,王五都坦率地一一陈述,没有丝毫隐瞒掩饰。太守本来已经暗中查知王五材勇义烈,想要保全他,于是故意说:“我本来就知道那些抢劫案件与你无关,然而你作为一个平民,却广泛结交朋友,酗酒赌博,这绝对不是好人。我逮捕你,是要用小惩罚来给你大警示。”打了他二十板子,把他赶了出去。癸未年,太守外调出任河南南阳知府,将要赴任时,盘缠不够,借钱也借不到,非常忧愁烦闷。一天,王五忽然来求见,门房拒绝了他。王五坚持请求,太守才命令召他进来。王五进来就磕头说:“小人蒙受大人再生之恩,无以为报,现在听说大人外调南阳,这一路上都是强盗充斥,连小人去护卫,都难免危险。况且听说大人盘缠没有着落,现在带来二百两银子,请作为临别赠礼。”太守极力推辞,并且说:“我现在已经得到钱了。”王五笑着说:“大人怎么欺骗小人呢?大人今天早上还去某西商那里,借一百两银子,商议不拢,哪里得到的钱呢?如果不这样,大人何不写一张借据给小人,等到到任后再偿还,怎么样?至于让我执鞭驾车,跟随左右,大人即使不许,我也一定要随行。”太守不得已,按照他的话,写了借据给他,于是同行。到了卫辉,大雨连续下了几十天,黄河水大涨,无法渡河,所带的钱又快用完了,于是向王五商量,说:“钱又用完了,河又过不去,怎么办?”王五笑着说:“这点小钱,哪里难得住王五?”说完,便单人匹马,腰佩刀,飞驰而去。随从们喧哗说:“王五去抢劫了。”太守非常害怕,整天心神不定,吃不下饭。傍晚时分,王五才回来,解开腰间的包裹,把五百两银子扔在桌上。太守严肃地说:“我虽然口渴,也绝不喝盗泉的一滴水,赶快拿走,不要玷污我。”王五大笑说:“大人怀疑我去抢劫了吗?王五虽然地位卑微,区区五百两银子,怎么会到无处借贷,而出此下策呢?这本来是向某商人借的,大人不信,试着写个便条召他来。”随即写了一张纸条,让随从拿着去。第二天,某商人果然来了,把王五写的借据呈给太守,确实如此,太守这才道歉并收下了钱。王五送太守到南阳,仍然返回京城,重操旧业。安晓峰侍御被发配到军台时,王五实际上护送他前往,车马驮载的资财都是王五赠送的。王五本来与谭复生交好,戊戌变法失败时,王五到谭复生家,劝他出逃,愿意亲身保护他出行,谭复生坚决不肯,于是作罢。谭复生死后,王五暗中集结壮士数百人,想要有所作为,志向尚未实现,而拳乱爆发,王五于是遭祸。
○南下洼水怪
光绪甲午三月,京师南城外陶然亭畔苇潭中,忽有怪声如牛鸣。余时在都下,尝亲闻之,确如牛鸣盎中,其声呜呜然。有疑为蛟蜃之属者,有谓盗窟此中者,市井人妄绘其形,名之曰大老妖,谓其物专噬洋人。稍有识者,皆哂其无稽。而图说刊板流传。遍布大江南北,乃至新疆塞外。官吏示禁,竟不能止。福文慎锟,时为执金吾,调兵穷搜,卒莫得端倪。内务府至召僧道设坛讽经以禳之,数月后始寂然,真异事也。张豫荃其淦《梦痕仙馆诗抄》中一首,咏此事云:「右安城门当昼晴,野畦浅水芦苇平。忽有怪物如牛鸣,路人千万皆闻声。喧传远近草木腥,街衢入夜无人行。或图其状如鲛鲸,似虎摇尾龙转睛。巨鳞修鬣腹彭享,罔两罔象莫识名。日午健儿敲铜钲,戈予森立车冲輣。击以巨炮雷霆訇,如临大敌心怦怦。登刀蹋火道侣迎,敕召六甲与六丁。呼星唤鬼与怪争,怪殊不惧反自矜。若鸣得意声无停,健儿咋舌双目瞠。拖泥带水如履冰,道人执剑走野亭。护身符咒嗟无灵,我亦随众来郊垧。凤城景物争春荣,麦芒渐绿柳眼青。轻风转蕙晚照明,莺歌燕语调凤笙。万人如海身伶仃,枳篱薤陇侧耳听。鸣蛙噪蚓集众蝇,心知其诞笑语倾。嗟哉危坐高官形,柳阴歧路支凉棚。藉资弹压列众兵。更欲纷调神机营,举国若狂谁使令,解人难索系我情。石言蛇斗传所称,妖不自作由人兴。见怪不怪真典型,诸公衮衮来槐厅。纷披宫锦带雀翎,口蜜腹剑利是征。误人家国倾人城,此真怪物是咎征。灾祥在德天所凭,反德为乱妖灾生。嘻嘻出出闻于庭,我欲射之弓阴弸。梼杌饕餮服上刑,天为一笑河为清。人妖既除邦乃宁,物妖有象禹鼎呈。何至妖异喧神京,无乃小怪作大惊。」暨朝鲜战事起,议者乃曰是兵象也。
○百年前海王村之书肆 琉璃厂于辽为海王村
乾隆时,益都李文藻所著《南涧文集》中,有琉璃厂书肆记云:「琉璃厂因琉璃瓦窑为名,东西可二里许。未入厂东门,路北一铺曰声遥堂,入门为嵩口堂唐氏、名盛堂李氏,皆路北。又西为带草堂郑氏、同升阁李氏,皆路南。又西则路北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为二酉堂、文锦、文绘两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皆姓李氏,宏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二酉堂自明中叶已有之,人故呼为老二酉。迤西,南转沙土园北口,路西有金氏之文粹堂,肆贾谢姓,颇深目录之学,为干嘉两朝冠。又北转至正街,为文华堂徐氏,在路南,而厂桥东之肆尽矣。桥西仅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又西为宝名堂周氏,在路北。又西为瑞锦堂,亦周氏,在路南。其地即韦姓鉴古堂旧址。周氏在乾隆初颇有声,全谢山、杭大宗、朱笥河诸先生,皆折节与交者也。又西为口文堂周氏、五柳居陶氏,在路北。陶氏即黄荛圃题跋所谓五柳主人者也。又西为延庆堂刘氏,在路北。又西为博古堂李氏,在路南。自此出厂西门,书肆尽矣。」今去南涧时甫百年,而记中所列各家,乃无一存焉者,求如陈思蔡益所之流,益不可得矣。《南涧集》在潘氏功顺堂丛书中,今印本亦渐稀,爰撮其要于此,以饷后之修城坊记者。
○燕郊废寺之金炉台
燕郊镇在京师东,属通州,东陵往来孔道也,曩时曾宿其地。去镇数里许,道旁一废寺。土人为言寺建于明中叶。入国朝百余年,殿宇颓圮无存者,唯一香炉两烛台在焉。炉高八尺,台丈余,熔铁为之,重莫能举,故弃置荒烟蔓草中,久无人过问者。乾隆四十二年,纯庙谒陵,跸路经此,忽遇暴雨,乃入寺暂避。偶以鞭扣炉,曰:「此非铁声也。」令侍卫椎破之,皆精金铸成,外涂火漆,更察两烛台,亦如之,遂命移入内库。寺之缘起,州志不详。后土人于墙阴掘得一碑,乃明嘉靖中太监李玙家庙也。世宗约束内监极严,李玙名不见史册,似非当时权贵,而豪富已如是,彼王振、刘瑾、汪直、魏
译○南下洼水怪
光绪甲午年三月,京城南城外陶然亭旁的芦苇潭中,忽然传出怪声,如同牛叫。我当时在京城,曾亲自听到这声音,确实像牛在瓮中鸣叫,声音呜呜作响。有人怀疑是蛟龙蜃气之类的东西,有人说是盗贼藏身于此,市井百姓胡乱描绘它的形状,称它为“大老妖”,说这怪物专门吃洋人。稍有见识的人,都嘲笑这种说法毫无根据。然而图画和解说被刻版印刷流传,遍布大江南北,甚至传到新疆塞外。官吏出示禁令,竟然无法制止。福文慎锟当时担任京城卫戍长官,调兵彻底搜查,最终也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内务府甚至召集僧人道士设坛诵经来驱邪,几个月后才安静下来,真是奇异的事情。张豫荃(名其淦)在《梦痕仙馆诗抄》中有一首诗咏叹此事,写道:“右安城门白天晴朗,野外田埂浅水芦苇平齐。忽然有怪物发出牛叫声,千万路人全都听到声音。远近喧传草木腥气,街道夜晚无人行走。有人画出它的形状像鲛鱼鲸鱼,像老虎摇尾龙转动眼睛。巨大的鳞片长长的鬃毛腹部膨大,鬼怪名称无法识别。中午勇士敲击铜钲,戈矛森立战车冲撞。用巨炮轰击雷霆般巨响,如同面对大敌心跳怦怦。道士踏火迎敌,敕令召唤六甲六丁。呼星唤鬼与怪物争斗,怪物毫不惧怕反而自傲。得意鸣叫声音不停,勇士咋舌双目圆睁。拖泥带水如履薄冰,道士持剑走向野亭。护身符咒叹息无效,我也随众人来到郊外。京城景物争春繁荣,麦芒渐绿柳眼青翠。轻风转蕙晚照明亮,莺歌燕语调弄凤笙。万人如海我身孤独,在枳篱薤陇旁侧耳倾听。鸣蛙噪蚓聚集众蝇,心里知道这是荒诞笑语倾泻。唉,危坐的高官形象,柳荫岔路支起凉棚。借资弹压排列众兵。更想纷纷调动神机营,举国若狂谁在发令,解人难索系我情怀。石头说话蛇斗传说所称,妖怪不是自作由人兴起。见怪不怪才是真典型,各位高官来到槐厅。纷披宫锦带着雀翎,口蜜腹剑征利是图。误人家国倾人城池,这真是怪物是灾祸征兆。灾祥在于德行天所凭借,违背德行为乱妖灾产生。嘻嘻出出听到在庭,我想射它弓阴弸。梼杌饕餮服上刑,天为一笑河为清。人妖既除邦乃宁,物妖有象禹鼎呈。何至妖异喧神京,无乃小怪作大惊。”等到朝鲜战事爆发,议论的人才说这是兵象。
○百年前海王村之书肆 琉璃厂于辽为海王村
乾隆年间,益都人李文藻所著《南涧文集》中,有《琉璃厂书肆记》写道:“琉璃厂因琉璃瓦窑而得名,东西长约二里。未进入厂东门,路北有一家铺子叫声遥堂,入门后是嵩口堂唐氏、名盛堂李氏,都在路北。再往西是带草堂郑氏、同升阁李氏,都在路南。再往西则路北有宗圣堂曾氏、圣经堂李氏、聚秀堂曾氏。路南有二酉堂、文锦、文绘两堂、宝田堂、京兆堂、荣锦堂、经腴堂,都姓李氏,宏文堂郑氏,英华堂徐氏,文茂堂傅氏,聚星堂曾氏,瑞云堂周氏。二酉堂从明朝中期就有了,人们因此称它为老二酉。再往西,向南转到沙土园北口,路西有金氏的文粹堂,店主姓谢,颇深目录之学,是乾嘉两朝的冠首。再向北转到正街,是文华堂徐氏,在路南,而厂桥东的书肆就完了。桥西仅有七家,先月楼李氏在路南。再往西是宝名堂周氏,在路北。再往西是瑞锦堂,也是周氏,在路南。那地方就是韦姓鉴古堂的旧址。周氏在乾隆初年颇有声望,全谢山、杭大宗、朱笥河诸位先生,都屈尊与他交往。再往西是口文堂周氏、五柳居陶氏,在路北。陶氏就是黄荛圃题跋中所说的五柳主人。再往西是延庆堂刘氏,在路北。再往西是博古堂李氏,在路南。从此出厂西门,书肆就完了。”现在距离南涧那时刚过百年,而记载中所列各家,竟然没有一家留存,想求如陈思、蔡益所那样的人,更加不可得了。《南涧集》在潘氏功顺堂丛书中,现在印本也渐渐稀少,因此摘录其要点在此,以馈赠后世修撰城坊志的人。
○燕郊废寺之金炉台
燕郊镇在京城东边,属通州,是东陵往来的要道,从前我曾在那里住宿。距离镇子几里路,道旁有一座废寺。当地人告诉我寺庙建于明朝中期。进入清朝一百多年,殿宇颓败不存在了,只有一座香炉两个烛台还在。炉高八尺,台高一丈多,熔铁制成,重得无法举起,所以弃置在荒烟蔓草中,很久无人过问。乾隆四十二年,乾隆皇帝谒陵,仪仗路经此地,忽然遇到暴雨,于是进入寺庙暂时躲避。偶然用鞭子敲击炉子,说:“这不是铁的声音。”命令侍卫砸破它,都是精金铸成,外面涂着火漆,再察看两个烛台,也是如此,于是命令移入内库。寺庙的缘起,州志不详。后来当地人在墙阴掘得一块碑,是明朝嘉靖年间太监李玙的家庙。世宗约束内监极严,李玙名字不见史册,似乎不是当时的权贵,而豪富已经如此,那王振、刘瑾、汪直、魏
忠贤辈,其奢汰当更何如?史册所传,正恐未尽其什一耳。呜呼!民力安得不日蹙也?
译魏忠贤这一伙人,他们的奢侈浪费又该到了什么地步呢?史书上所记载的,恐怕连他们实际奢靡程度的十分之一都没有写尽吧。唉!百姓的财力怎能不一天天枯竭呢?
○云南铜厂
国家二百余年,用铜专仰云南。而铜厂之弊,亦遂不可胜言。咸同间有钱唐吴仲云者,官滇久,有《厂述诗》四首,言之最详,足备掌故。其诗云:「华楹具百戏,雕俎罗八珍。指使诸童仆,佩服丽且新。问官所职掌,曰铜铁锡银。朝上一纸书,暮领十万缗。会计足课额,可以娱嘉宾。勿谓官豪华,视昔官已贫。颇闻有某某,凭陵居要津。积金北斗高,歌舞难具论。歌舞岂不欢?世事如转轮。朝廷固宽大,国法亦以伸。事过三十年,残魄含酸辛。官今当黾勉,富贵天所亲。鸩卮与漏脯,智者终逡巡。哀哉铜山下,乃有饿死人!」「滇厂四十八,宝路区瘠肥。媪神岂爱宝?苗脉有盛衰。攻采矧云久,造物亦告疲。宁台与汤丹,今亦非曩时。小厂益衰竭,征课檄若驰。何从获硬硖?间或得草皮,鸡窝不满万,饿鞘亦何为?饿鞘无矿苗。长茭入龙窟,水泄费不赀。年年告缺额,呵斥安敢辞?我闻古铜官,坊治各有司。今令吏事繁,难理如乱丝。况复畀厂政,殿最较铢镏。既耕复使织,谁能剂盈亏?上瞻九府供,下给家室私。官私两不病,治术其庶几。」「受事平其争,厥长凡有七。锤手与砂丁,是皆长所师。有犯则抶之,昼夜戒无逸。帕首缚口登,行若缘缝虱。仰攻亦俯钻,但惧引线失。风穴窍谽呀,厢木驾疏密。龙惊地轴裂,一入不复出。悲哉干虮子,枯腊黑于漆。更闻扯火勤,炉罩难毕述。争尖与夺鏪,刀剑斗狂獝。一朝鸟兽散,探肢入民室。索之籍无名,山箐费穷诘。持此问长官,镇抚用何术。」「厂主半客籍,逐利来入边。入官报试采,自竭私家钱。欣然大堂获,继以半火煎。抽课得羡余,陶朱不足贤。百货日麇集,优倡肆娇姘。荒荒蛮瘴中,聚若都市阗。闻者馋涎垂,扰扰蚁集膻。叩囊出黄金,一掷虚牝填。所愿倘不尝,家室成萧然。妻孥难存活,伴侣空相怜。不如扶犁好,犹得耕薄田。」
○嘉禾图
乾隆二十八年七月杪,松江府境,暴风三日夜不息,禾尽偃,稻花全落。诸县田有一粒不收者,有亩收斗许者。有及半者,则庆大有年矣。吴士卢元昌有诗纪之曰:「困穷甘俭食,垂老遇奇荒。百岁人稀遘,三吴事可伤。探丸竟白日,划箧到黄堂。我粟无升斗,开门亦不妨。」如此奇灾,乃巡抚洪之杰,不唯讳灾不告,反取句容县境青苗一束,绘《嘉禾图》上献。诏书嘉奖,宣示中外,吴人衔次骨。呜呼!天下妄狠人,独洪之杰也欤?
○知不足斋日记钞本
丛书之刻,至国朝而始精。若歙之鲍,吴之黄,金山之钱,张南皮所谓五百年中,决不泯灭者也。然士礼居专重景宋,秘岌无多。守山阁专取四库未刻之本,犹嫌其经说及考据书太多,而唐宋说部及前人遗集独少,唯知不足斋三十二集,于四部无所不收,而杂史小说两种,所收尤伙,皆据精本足本付刊,绝无明人专擅删改之弊。且巾箱小册,最便流通,其有功文献者,更在黄钱上矣。南海潘峄琴学士衍洞,尝言曾在扬州书肆,见有《知不足斋日记》钞本数帙,密行细字,是渌饮老人真迹,皆记所得古书始末,及与干嘉诸老往还商榷之语,于古刻之优劣、鉴别之方法、收藏家传授之源流,皆言之綦详。次日往购,则已为他人取去矣。此书未经劫火,当仍在世间。海内好事家,倘为之刻布传流,其声价当在百宋一廛赋之上也。
○三进士出身之奇
本朝进士出身,最奇者三人,皆在国初。一杞县任暄猷,明末团练乡勇,御流寇有功,后仕福王,为后军都督。王师下南京,投诚隶旗下,中顺治壬辰进士,以磨勘被黜,后再中乙未进士。一邵阳吴芳,崇祯己卯举人,永历中官至左都御史。归命后,愿以科第进,中康熙甲辰进士。一五河钱世熹,明末官县令。鼎革后,削发为浮屠。久之,复还俗为诸生,康熙庚戌进士,年已七十余。
○奏疏纰缪
国朝满州入仕之途甚宽,各部院笔帖式,目不识丁者,殆居多数。循资比俸,亦可至员外郎中。然不能得京察一等
译○云南铜厂
国家两百多年来,用铜专门依赖云南。而铜厂的弊端,也就说不尽了。咸丰、同治年间有位钱塘人吴仲云,在云南做官很久,写了四首《厂述诗》,说得最详细,足以作为掌故参考。他的诗说:“华丽的厅堂陈列着各种戏乐,雕刻精美的案几摆满了八珍美味。指挥着众多童仆,穿戴服饰华丽且崭新。问官员的职责是什么,说是铜、铁、锡、银。早上呈上一份文书,晚上就领到十万贯钱。会计账目足以满足赋税额度,可以用来款待贵宾。不要说官员奢华,比起以前的官员已经算贫穷了。听说有某某人,倚仗权势占据要职。积蓄的黄金高如北斗,歌舞之盛难以尽述。歌舞难道不欢乐?世事却像转轮一样变幻。朝廷固然宽大,国法也得以执行。事情过去三十年,残存者含着酸辛。官员如今应当勤勉,富贵是上天亲近的。毒酒和腐肉,智者终究会迟疑不前。可悲啊铜山脚下,竟然有饿死的人!”“云南铜厂有四十八处,宝路区分贫瘠与肥沃。山神难道喜爱宝物?矿脉有兴盛也有衰败。开采况且已经很久,造物主也宣告疲惫。宁台和汤丹,如今也不像从前了。小厂更加衰竭,征收赋税的公文像快马一样飞驰。从哪里获得硬硖(优质矿石)?偶尔得到草皮(劣质矿石),鸡窝(产量)不满一万,饿鞘(无矿可采)又有什么用?饿鞘没有矿苗。长茭(一种工具或植物)进入龙窟,排水费用巨大。年年报告缺额,呵斥怎敢推辞?我听说古代的铜官,坊市治理各有主管。如今让吏事繁杂,难以理清如乱丝。况且又赋予厂政,考核优劣计较毫厘。既让耕种又让织布,谁能调节盈亏?向上瞻望九府(国库)的供给,向下供给家室的私用。官私两方面都不受损,治理的方法大概差不多了。”“接受事务平息争端,首领共有七位。锤手和砂丁,都是首领的下属。有犯错的就鞭打他们,日夜警戒不要安逸。包头绑口攀登,行走像沿着缝隙爬行的虱子。向上挖掘也向下钻探,只怕引线丢失。风穴孔洞巨大,厢木架设疏密不一。龙惊地轴裂开,一旦进入就不再出来。可悲啊干虮子(矿工),枯瘦如腊像漆一样黑。更听说扯火(冶炼)勤劳,炉罩难以尽述。争夺尖矿与夺取鏪(工具),刀剑争斗像疯狂的野兽。一旦像鸟兽一样散去,探入民宅寻找肢体。查问名册没有名字,山中深谷费尽追问。拿着这些去问长官,镇抚用什么方法。”“厂主半数来自外地,追逐利润来到边疆。向官府报告试采,自己耗尽私家钱财。高兴地在堂上获得,接着用一半火煎(提炼)。抽取赋税得到盈余,陶朱公(范蠡)也不足以称贤。百货每天聚集,优伶妓女肆意娇媚。荒凉的蛮夷瘴气中,聚集得像都市一样拥挤。听说的人馋涎欲滴,纷纷像蚂蚁一样聚集在腥膻处。敲开钱袋拿出黄金,一掷千金填入虚空。所愿如果不能实现,家室变得萧条。妻儿难以存活,伴侣空自可怜。不如扶犁耕作好,还能耕种薄田。”
○嘉禾图
乾隆二十八年七月末,松江府境内,暴风刮了三天三夜不停,禾苗全部倒伏,稻花全部脱落。各县田地有的颗粒无收,有的每亩收获一斗左右。有的达到一半,就庆幸是大丰收之年了。吴士卢元昌有诗记录此事说:“困穷甘愿吃俭食,垂老遭遇奇荒。百岁人很少遇到,三吴之事令人悲伤。白日里探丸行窃,打开箱子直到黄堂(官府)。我的粮食没有升斗,开门也不妨碍。”如此奇灾,巡抚洪之杰,不仅隐瞒灾情不报告,反而取来句容县境内的一束青苗,绘制《嘉禾图》上献。诏书嘉奖,宣示中外,吴地人恨之入骨。唉!天下妄狠的人,只有洪之杰吗?
○知不足斋日记钞本
丛书的刊刻,到了本朝才开始精良。像歙县的鲍氏,吴地的黄氏,金山的钱氏,张南皮所说的五百年中,决不会泯灭的。然而士礼居专门重视影印宋本,秘藏不多。守山阁专门选取四库未刻的本子,还嫌经说和考据书太多,而唐宋说部及前人遗集独少,只有知不足斋三十二集,对四部无所不收,而杂史小说两种,收录尤其多,都依据精本足本付刊,绝无明人专门删改的弊端。而且巾箱小册,最便于流通,其对文献的贡献,更在黄氏、钱氏之上了。南海潘峄琴学士衍洞,曾说曾在扬州书肆,见到《知不足斋日记》钞本数帙,密行细字,是渌饮老人真迹,都记录所得古书的始末,以及与乾嘉诸老往还商榷的话语,对古刻的优劣、鉴别的方法、收藏家传授的源流,都说得非常详细。第二天去购买,却已被他人取走了。此书未经劫火,应当还在世间。海内好事者,如果为之刻印流传,其声价应当在《百宋一廛赋》之上了。
○三进士出身之奇
本朝进士出身,最奇特的三人,都在国初。一是杞县任暄猷,明末团练乡勇,抵御流寇有功,后来仕福王,任后军都督。清军攻下南京,投诚隶属旗下,考中顺治壬辰进士,因磨勘被黜,后来再考中乙未进士。一是邵阳吴芳,崇祯己卯举人,永历年间官至左都御史。归顺后,愿意以科第进身,考中康熙甲辰进士。一是五河钱世熹,明末任县令。鼎革后,削发为僧。很久之后,又还俗为诸生,考中康熙庚戌进士,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了。
○奏疏纰缪
本朝满洲入仕的途径很宽,各部院笔帖式,目不识丁的人,大概占多数。循资比俸,也可以做到员外郎中。然而不能得到京察一等
,无外补之望,乃以保送御史为出路。朝廷视满御史甚轻,但保送即记名,不必考试也。故满御史多不能执笔作书,间或上疏言事,然亦他人为之捉刀。光绪甲午冬,东事正亟时,一日早期,福山王文敏,在午门外与同列论及军事,太息曰:「事急矣,非起檀道济为大将不可。」盖指董福祥也。一满御史在旁,闻之,殷殷问檀道济三字如何写,或书以示之,次日即上奏,请起用檀道济。又有一御史,上疏力保孙开华,不知开华已死数年矣。又某京堂上奏,言日本之东北,有两大国,曰缅甸,曰交趾,壤地大于日本数倍,日本畏之如虎。请遣一善辩之大臣,前往该两国,与订约,共击日本,必可得志云云。闻德宗阅此疏,甚为震怒,将降旨斥革。恭忠王在侧,言如此将使满州大臣,益为天下所轻,乃止。昔康熙时一老侍卫,值干清门数十年,清寒甚。圣主见而怜之,因授为荆州将军。诏下,妻子皆狂喜,而某独不乐。戚友来贺者,辄对之痛哭,骇问其故,则曰:「荆州要地,东吴之所必争,以关玛法之智勇,尚不能守,何况于我,此去必死于东吴之手矣。」众知其不可理喻,咸匿笑而已,然此人犹能读《三国演义》,犹自知才力之不胜,在今日飞鹰走狗之徒上万万矣。
译没有指望通过外部途径获得补授,于是就把保送御史作为仕途出路。朝廷看待满族御史非常轻视,但只要是保送,就直接记名录用,不需要经过考试。所以满族御史大多不能提笔写字,偶尔有人上疏议论政事,那也是别人代笔。光绪甲午年冬天,朝鲜局势正危急之时,一天清晨,福山人王文敏在午门外与同僚谈论军事,叹息说:“事情紧急了,非起用檀道济做大将不可。”这是指董福祥。一位满族御史在旁边,听到后,急切地询问“檀道济”三个字怎么写,有人写给他看,第二天他就上奏,请求起用檀道济。又有一位御史,上疏极力保举孙开华,却不知道孙开华已经死了好几年了。还有一位京堂上奏,说日本的东北方向,有两个大国,叫缅甸和交趾,土地面积比日本大好几倍,日本像怕老虎一样害怕它们。请求派遣一位善于辩论的大臣,前往这两个国家,与他们订立盟约,共同攻打日本,必定能实现愿望等等。听说德宗皇帝看了这道奏疏,非常震怒,准备下旨斥责罢免。恭忠亲王在旁边,说这样做会让满洲大臣更加被天下人轻视,于是作罢。从前康熙年间有一位老侍卫,在乾清门当值几十年,生活非常清贫。皇帝见到他,怜悯他,于是任命他为荆州将军。诏书下达,他的妻子儿女都欣喜若狂,只有他一个人不高兴。亲戚朋友来祝贺,他就对着他们痛哭,大家惊骇地问他原因,他说:“荆州是战略要地,东吴必定争夺,凭借关羽那样的智勇,尚且不能守住,何况是我,这次去必定死在东吴手里。”众人知道他不讲道理,都暗自好笑罢了,然而这个人还能读《三国演义》,还知道自己的才力不够,比起今天那些飞鹰走狗的家伙,强过万倍了。
○文牍谬误
光绪年相传有两事,绝可笑。某生者,夙以善书名,为义州李子和制府(鹤年)司折奏十余年。义州后缘案革职,某生转入合肥李筱泉制府(瀚章)幕中。时合肥方督两湖,一日奏事至京,上发视之,则湖广总督其官,而李鹤年其名也。合肥因此大被申斥,并交部议处。不知当时幕中人,何以都漫不省视耶?一为魏午庄制府(光焘)官平庆泾固道时,驻军固原,部下有逃卒数人,大索不可得,乃通札各府及直隶州,饬所属严缉。此本照例文牍,向无人措意,吏胥不通掌故,以奉天府杂入各府中,径行札饬,且呼其官曰奉天府知府。是时官留尹者,为松侍郎林,得札大恚,即行文往询其故。魏乃大窘,浼某贵人为之缓颊,馈松万金,自称门生,事乃已。次年松复致书魏,托购玄狐猞猁孙等珍裘数十袭,为价又以万金计,时人称此札直二万金云。然自官制改革以来,奉天尹竟改为知府矣。
○明季两烈妇
宁藩下永宁王世子妃彭氏,奉贤人,生有国色,足极纤,江西人以彭小脚称之。而骁勇多智,力敌万夫。江西破,永宁父子皆殉国。妃乃率家丁数十人入闽,寓汀州,结义军将范继辰等,聚众数千,克宁化、归化等十余州县,势张甚,大清兵极畏之。值岁饥,众稍散,遂以顺治五年,为叛将王梦煜所败,被执不屈,绞杀于汀州之灵龟庙前。其从婢二人,一名金保,一名魏真,年皆未及笄,而俱有勇力,善骑射。妃既死,保自刭,真窜山谷间十数日,兵退乃出,窃妃与保尸葬之,遂去为尼,不知所终。此事明季诸野史俱未记载,惟见施鸿保所著《闽杂纪》中,亟表而出之。
霍山黄鼎者,诸生也。鼎革时起义,后降洪承畴,授总兵,使驻江南。其妻独不肯降,拥兵数万人,据濠泗山谷中,与王师抗,数有斩获。总督马国柱乃召鼎至,谓之曰:「汝独不能招汝妻使降乎?」对曰:「不能,然有子在此,使之往,或可动也。」乃命其子往。妻曰:「大厦已倾,一木夫何能为?然志士不屈其志,吾必得总督亲来庐州一面,约吾解众,喻令剃发,然吾虽解兵,当仍居山中,不能如吾夫听调遣也。」国柱许之,即自至庐,妇率众出见,兜鍪贯甲,凛凛如伟丈夫。执总兵见督府礼,以兵饷簿籍授国柱,即上马驰还山中,终不与夫一见。此妇真有烈丈夫风,而姓字阒如,惜哉!明之未造,豫中阮太冲,愤兵骄将惰,乃着女云台以讥之,杂取古女子妇人建议灭贼事,多至数十百人,一时传之。呜呼!若彭妃黄妇者,又岂让古人哉?
○李奉贞
胜国末造,奇女子最多。其能执干戈以卫社稷者,秦良玉最烜赫外,若沈云英、刘淑英、毕着辈,皆见诸名家集中,为之碑版歌诗,功虽不成,而名足以不朽矣。独国朝闺阁之知兵者,不少概见。咸丰朝唐县李武愍公孟群,有从妹,名奉贞者,知书,工骑射,六韬孙吴风角占验之书,靡不精究,而奉母不字。武愍以知府,奉胡文忠檄,督师讨贼,召奉贞同往。奉贞即戎装从行,在军中画策决胜,往往建奇功。武愍由郡守,数年间擢至藩司,帮办军务,半奉贞力也。武愍一日以轻兵追贼,失利,被围十余重。他将悉束手,不敢救。奉贞独率所部驰赴之,枪林弹雨中,突围而入,手斩劲贼数十级,贼众披靡,卒护武愍归,甲裳均赤,万众骇视,惊为天神。后文忠以大军攻汉阳,寇坚守,久不能克。奉贞与方伯谋夜袭之,孤军深入,中贼伏,援兵不至,遂血战死,年才二十余。奉贞死,武愍军气骤熸,未几亦战死矣。往时见某说部,纪奉贞事,独深致不满,亦可谓不成人美者矣。武愍擢帮办时,年亦甫二十七。商城周文勤时长军机,与李氏世烟。上一日从容语及武愍,因垂询曰:「李孟群相貌,不知如何英伟,卿当识之。」文勤故与武愍父子不协,即奏曰:「李孟群固勇于任事,但惜其年太少耳。」上闻之,怫然曰:「如卿言,少年人皆不能办事耶?」文勤亟皇恐谢罪出。盖文宗嗣服之初,春秋鼎盛,
译○文牍谬误
光绪年间流传着两件事,极其可笑。某位书生,向来以擅长书法闻名,在义州李子和制府(李鹤年)手下担任起草奏折的幕僚十多年。义州后来因案件被革职,某书生转而进入合肥李筱泉制府(李瀚章)的幕府。当时合肥正督理两湖事务,一天上奏事务到京城,皇上拿来看,发现官职是湖广总督,而名字却是李鹤年。合肥因此受到严厉申斥,并被交由吏部议处。不知道当时幕府中的人,为什么都漫不经心,不加省察呢?另一件事是魏午庄制府(魏光焘)担任平庆泾固道时,驻军在固原,部下有数名逃兵,大肆搜捕却找不到,于是发函给各府及直隶州,命令下属严厉缉拿。这本是例行公文,向来无人留意,吏胥不通晓掌故,将奉天府混入各府之中,直接发函命令,并且称其官职为奉天府知府。当时担任奉天府尹的是松侍郎(松林),收到公文非常愤怒,立即发文去询问原因。魏午庄于是大为窘迫,恳求某位贵人替他缓颊,送给松侍郎一万两银子,自称是门生,事情才平息。第二年松侍郎又写信给魏午庄,托他购买玄狐、猞猁孙等珍贵皮衣数十件,价格又以万两银子计算,当时人称这封信值两万两银子。然而自从官制改革以来,奉天府尹竟然改称为知府了。
○明季两烈妇
宁藩下属永宁王世子妃彭氏,是奉贤人,生得国色天香,脚极小,江西人称她为彭小脚。但她骁勇多智,力气抵得上万人。江西失陷后,永宁王父子都殉国。世子妃于是率领家丁数十人进入福建,寄居在汀州,结交义军将领范继辰等人,聚集数千众人,攻克宁化、归化等十余州县,声势浩大,大清兵非常畏惧她。正值年成饥荒,众人稍散,于是她在顺治五年,被叛将王梦煜打败,被俘不屈,在汀州灵龟庙前被绞杀。她的两名贴身婢女,一名金保,一名魏真,年龄都不满十五岁,但都有勇力,善于骑射。世子妃死后,金保自刎,魏真逃入山谷间十几天,等军队撤退后才出来,偷偷将世子妃和金保的尸体埋葬,于是出家为尼,不知下落。这件事明朝末年的各种野史都没有记载,只在施鸿保所著的《闽杂纪》中看到,极力表彰并写出此事。
霍山黄鼎,是诸生。改朝换代时起义,后来投降洪承畴,被授予总兵,让他驻守江南。他的妻子独自不肯投降,拥兵数万人,占据濠泗山谷中,与官军对抗,多次有斩获。总督马国柱于是召黄鼎来,对他说:“你难道不能招降你的妻子吗?”黄鼎回答说:“不能,但儿子在这里,让他去,或许可以打动她。”于是命令他的儿子去。妻子说:“大厦已经倾覆,一根木头能有什么作为?然而志士不屈服其志向,我必须要总督亲自来庐州见我一面,约定我解散众人,晓谕命令剃发,但我虽然解散军队,仍要住在山中,不能像我的丈夫那样听任调遣。”马国柱答应了她,立即亲自来到庐州,妇人率领众人出来相见,头戴头盔身穿铠甲,威严如伟丈夫。执行总兵拜见总督的礼节,将兵饷簿籍交给马国柱,立即上马奔驰回山中,始终没有与丈夫见一面。这妇人真有烈丈夫的风范,但姓氏名字却默默无闻,可惜啊!明朝末年,豫中的阮太冲,愤恨士兵骄横将领懒惰,于是著《女云台》来讥讽他们,杂取古代女子妇人建议灭贼的事迹,多达数十百人,一时流传开来。唉!像彭妃、黄妇这样的人,又哪里输给古人呢?
○李奉贞
前朝末年,奇女子最多。其中能拿起武器保卫国家的,除了秦良玉最显赫外,像沈云英、刘淑英、毕着等人,都见于名家文集中,为他们立碑写诗,功业虽然未成,但名声足以不朽。唯独本朝闺阁中懂军事的人,很少见到。咸丰年间唐县李武愍公孟群,有个堂妹,名叫奉贞,通晓书史,擅长骑射,《六韬》《孙子兵法》以及风角占验之书,无不精通研究,但侍奉母亲未出嫁。武愍以知府身份,奉胡文忠的檄文,督师讨伐贼寇,召奉贞一同前往。奉贞便穿上军装随行,在军中出谋划策决胜,往往建立奇功。武愍从郡守,几年间提拔至藩司,帮办军务,一半是奉贞的功劳。武愍一天率领轻兵追击贼寇,失利,被包围十余重。其他将领都束手无策,不敢救援。奉贞独自率领所属部队驰援,在枪林弹雨中,突围而入,亲手斩杀劲敌数十人,贼众溃败,最终护送武愍归来,铠甲衣裳都染红,万众惊视,惊叹为天神。后来胡文忠率领大军攻打汉阳,贼寇坚守,很久不能攻克。奉贞与方伯谋划夜袭,孤军深入,中贼伏击,援兵不至,于是血战而死,年仅二十多岁。奉贞死后,武愍军气骤降,不久也战死了。以前在某部小说中,记载奉贞的事迹,却深深表示不满,也可以说是不能成全别人的美名了。武愍提拔帮办时,年龄也才二十七岁。商城周文勤当时在军机处任职,与李氏世代通好。皇上有一天从容谈到武愍,于是垂问说:“李孟群的相貌,不知如何英伟,你应当认识他。”周文勤本来与武愍父子不和,就奏道:“李孟群固然勇于任事,但可惜他年纪太小了。”皇上听了,愤怒地说:“照你所说,年轻人都不能办事吗?”周文勤急忙惶恐谢罪退出。大概文宗即位之初,正值壮年,
○女子绝技
闺秀能诗词书画者多,而以它美术显者绝少。国初梁千秋之侍儿韩约素字钿阁者,善镌印章,周栎园载之《印人传》中。有以数寸大石章求镌者,约素辄颦蹙曰:「欲侬斫山骨耶?」康熙中,吴门顾二娘以制砚著称,此则真可谓斫山骨者矣。闻顾生平所制砚,不及百方,非端溪老坑佳石,不肯奏刀。传其以鞋尖点石,即能辨别瑜瑕,亦奇技也。乾隆末,杭州何春巢,得一砚于金陵市上,背镌刘慈一绝云:「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跋曰:「吴门顾二娘为制斯砚,赠之以诗,顾家于专诸故里,故云。」时康熙戊戌秋日,诗绝超逸,慈不知何人也。何工倚声,因赋《一翦梅》镌其旁云:「玉指金莲为底忙,昔赠刘郎,今遇何郎,墨花犹带粉花香。自制兰房,佐我文房。片石摩挲古色苍,顾也茫茫,刘也茫茫,何时携取过吴阊?唤起情郎,吊尔秋娘。」此条见《袁随园诗话》,喜其韵绝,攫以实吾书。戊戌为康熙七年,距今才二百三十年耳。然问诸吴人,已无能举其姓字者矣。
○君杏农侍御
桃源君杏农侍御,为咸丰朝直臣。戊午英舰抵天津,举朝抢攘,无所为计。侍御独疏陈战守机宜,先后八九上,枢臣主和议,卒格不行。最后疏上,奉命随同王大臣会议,郑亲王端华,厉声诘责,侍御抗辩不少诎,由是直声震天下。而权贵益侧目,卒藉科场案去之。同治时再起,治军河南,官河陕汝道。民怀其德,殁后入礼名宦,治绩宣付国史馆,列《循吏传》中。所著有《心白日斋诗文集》,集中警句,如「元佑一朝遗老尽,永和三月酒人稀。」「时来将相都论命,老去英雄只著书。「烟花不为哀鸿减,林木空余社燕归。」皆俯仰盛衰,欷歔欲绝,入之主客图中,洵无愧色。
○陈子庄明府之外交
同治丁卯九月,海昌陈子庄明府令南汇。时有英商,以夹板船载煤运沪。驶大洋中,胶于沙,沉其舟,煤皆散浮海面。海滨居民,纷纷往捞,取藏诸家,固不知有洋船也,但识为洋煤而已。未几,一英人偕通事来县,言船为南汇民所焚,煤尽被掠,索偿五万金。陈以其语狂诞,拒之去。徐思洋人必不肯遽已,不先查还其煤,必且肇衅,一经闻诸总署,则所伤实多,是不赔而赔矣。且乌知总署不饬令赔偿者,乃亲自赴乡查勘。沿海地袤延百余里,一时不及周悉,而英领事已照会沪道,委员暨英翻译官偕洋商来矣。且海面时有兵舰,往来鸣炮,南汇民大震。陈力与争曰:「吾民果掠尔船,自应治罪,今你船自搁浅沉没,百姓只捞取水面之煤,何罪之有?藉曰百姓不应取尔之煤,而乞我代为查还,我体两国交好之谊,自当竭力查办。尔所失者煤,并非失银,安得赔银?今言赔银,是讹诈也。讹诈安有交情?我官可去,银不可得。」委员亦以大义责之,英商始气沮。陈因与约,煤船既搁沉,必不能复得全数,将来查得若干,即以若干还之,英商亦首肯。陈次日即赴乡,召集各村之民,老幼男女,来者数万人,先以此案始末告之,又以拚一官保卫百姓之意,反复申喻数千言。乡民皆感激泣下曰:「实不知有此许多道理,几累我公。」于是均愿以所捞者送还之。数日间,缴煤十八万斤,事遂已。
同时又有美船交涉一事。美商运货来沪,遭风滞于沙,不能动,乃至沪,雇民船为转运。适有鱼舟数艘,在海捕鱼,即雇之往,言定每人日给银两圆,往返十余日,始竣事,迨向索工资,则尽缚其十六人送沪道,谓系海贼抢劫者。道发上海县研讯,俱不承。十六人者,中有南汇人七,因请发南汇。陈询悉其始末,且访诸七人之乡里,莫不言其冤,乃具禀昭雪。美领事执不肯,则复提沪讯,仍不承,则再移还南江,而七人中已死其一矣。陈知沪道不足与言也,则直陈其事本末,径禀苏抚。时抚苏使者,为丰顺丁雨生中丞,得禀,震怒,亟下札发斥沪道,命立释此十五人。沪道始悚息受命,而美领事亦不复过
译○女子绝技
闺阁中擅长诗词书画的女子很多,但凭借其他美术技艺显名的人极少。清初梁千秋的侍儿韩约素,字钿阁,擅长镌刻印章,周栎园在《印人传》中记载了她。有人拿着几寸大的石头印章请求镌刻,约素总是皱眉说:“你想让我砍削山骨吗?”康熙年间,苏州顾二娘以制作砚台著称,这倒真是可以说得上是砍削山骨的人了。听说顾二娘一生所制的砚台,不到一百方,如果不是端溪老坑的好石头,她不肯动刀。传说她用鞋尖点一下石头,就能辨别优劣瑕疵,这也是奇特的技艺。乾隆末年,杭州人何春巢在金陵市场上得到一方砚台,背面镌刻着刘慈的一首绝句:“一寸干将切紫泥,专诸门巷日初西。如何轧轧鸣机手,割遍端州十里溪?”题跋说:“苏州顾二娘制作了这方砚台,赠诗给她,顾家住在专诸的故乡,所以这样说。”时间是康熙戊戌年的秋天,诗句极其超逸,刘慈不知是何人。何春巢擅长填词,因此在砚台旁边镌刻了一首《一翦梅》:“玉指金莲为底忙,昔赠刘郎,今遇何郎,墨花犹带粉花香。自制兰房,佐我文房。片石摩挲古色苍,顾也茫茫,刘也茫茫,何时携取过吴阊?唤起情郎,吊尔秋娘。”这条记载见于《袁随园诗话》,我喜爱其韵味绝佳,便摘录下来充实我的书籍。戊戌年是康熙七年,距今才二百三十年罢了。然而询问苏州人,已经没有人能说出她的姓名了。
○君杏农侍御
桃源人君杏农侍御,是咸丰朝代的直臣。戊午年英舰抵达天津,朝廷上下惊慌失措,没有计策。侍御独自上疏陈述战守的机宜,先后上了八九次奏疏,枢臣主张议和,最终被阻挠未能实行。最后上疏,奉命随同王大臣会议,郑亲王端华厉声诘问责备,侍御抗辩毫不屈服,因此正直的名声震动天下。而权贵更加侧目嫉妒,最终借科场案将他罢免。同治时再次起用,在河南治军,担任河陕汝道。百姓怀念他的恩德,死后入祀名宦祠,政绩宣付国史馆,列入《循吏传》中。所著有《心白日斋诗文集》,集中的警句,如“元佑一朝遗老尽,永和三月酒人稀。”“时来将相都论命,老去英雄只著书。”“烟花不为哀鸿减,林木空余社燕归。”都俯仰盛衰,令人叹息欲绝,放入主客图中,确实无愧色。
○陈子庄明府之外交
同治丁卯年九月,海昌人陈子庄明府任南汇县令。当时有英国商人,用夹板船载煤运往上海。行驶在大洋中,船搁浅在沙上,沉没了船只,煤都散浮在海面上。海滨居民纷纷前往打捞,取回家中藏匿,本来不知道有洋船,只认出是洋煤罢了。不久,一个英国人带着通事来到县衙,说船被南汇百姓焚毁,煤都被掠夺,索要赔偿五万两银子。陈子庄认为他的话狂妄荒诞,拒绝了他让他离开。慢慢想到洋人必定不会就此罢休,如果不先查还他们的煤,必定会引发事端,一旦传到总理衙门,那么伤害实在很大,这是不赔而赔了。况且怎么知道总理衙门不命令赔偿呢,于是亲自到乡下查勘。沿海地域绵延百余里,一时来不及全面查访,而英国领事已经照会上海道台,委员以及英国翻译官偕同洋商来了。而且海面时常有兵舰,往来鸣炮,南汇百姓大为震惊。陈子庄极力与他们争辩说:“我的百姓如果真的掠夺了你们的船,自然应该治罪,现在你们的船自己搁浅沉没,百姓只是捞取水面上的煤,有什么罪?假使说百姓不应该取你们的煤,而请求我代为查还,我体念两国交好的情谊,自然应当竭力查办。你们失去的是煤,并非失去银子,怎么能赔偿银子?现在说赔偿银子,这是讹诈。讹诈哪里有交情?我的官职可以丢,银子不能给。”委员也以大义责备他们,英国商人才气势沮丧。陈子庄于是与他们约定,煤船既然搁浅沉没,必定不能全部找回,将来查到多少,就还多少,英国商人也点头同意。陈子庄第二天就下乡,召集各村的百姓,老幼男女,来的人有几万人,先把这个案件的始末告诉他们,又以拼掉一个官职保卫百姓的意思,反复申说几千句话。乡民都感激流泪说:“实在不知道有这么多道理,几乎连累您。”于是都愿意把打捞到的煤送还。几天间,缴煤十八万斤,事情于是平息。
同时又有美国船只交涉一事。美国商人运货来上海,遭遇风浪滞留在沙上,不能移动,于是来到上海,雇佣民船转运。恰好有几艘渔船在海里捕鱼,就雇佣他们前往,约定每人每天给银两圆,往返十多天,才完成事情,等到向渔民索要工资,却把十六个人全部捆绑送往上海道台,说是海贼抢劫。道台发给上海县审讯,都不承认。十六人中,有南汇人七个,因此请求发给南汇县。陈子庄询问清楚始末,并且访问这七个人的乡里,没有不说他们冤枉的,于是具禀昭雪。美国领事坚持不肯,就又提回上海审讯,仍然不承认,就再移交回南汇,而七人中已经死了一个。陈子庄知道上海道台不足以交谈,就直接陈述事情的始末,直接禀报江苏巡抚。当时巡抚江苏的使者,是丰顺人丁雨生中丞,得到禀报,震怒,急忙下发札子斥责上海道台,命令立即释放这十五人。上海道台才恐惧接受命令,而美国领事也不再过问。
问矣。盖洋商不过图赖工赀,初不靳地,方官之办案,有司为积威所劫,不敢不格外讨好耳。此两事,恨不令今之为吏者知之。
译问题已经清楚了。大概洋商不过是贪图工钱,起初并不吝惜土地,地方官员在办案时,被上司长期积累的威势所胁迫,不敢不格外讨好罢了。这两件事,真恨不能让如今做官的人知道。
○王文靖遗文
宛平王文靖强,为康熙初名相。生平颇挟智任数,回翔于诸满大臣之间,而能得其欢心,以保禄位。世颇有疑《石头记》之王熙凤,即指文靖者,其人固极相类也。遗集不传于世,其遗文惟有为陈默公焯征刻遗书一启。亟录之,以见古人风义之笃。「盖国天佑斯文,自产千秋之宗主,人肩大道,宁耽一代之浮荣。故贤圣惟发愤而诗乃成,即后儒必学成而书可着。春夏须羽翼,邱明之双目难存;史记待昭垂,司马之全角忽废。他如张文昌以乍盲而工乐府,卢照邻缘久疢而擅吟坛,若斯之徒,殆犹小技,矧夫守先待后,析天人性命之微言;述往思来,备今古兴亡之准鉴,非邀休暇,岂获专勤?桐城陈默公,九液蕴灵,六匡诞秀,七岁遍通经传,笺研百氏以无遗;十龄辄庀史材,身任三长而不让。衡文吴下,张扬愿撤皋比;正雅云间,陈李齐投缟带。入兴朝而膺恩拔,在廷争睁光仪;甫乡荐而掌秘书,政府咸资手笔。虽大魁中沮,至今犹叹为真状元;迨释褐南归,举世仍呼为好才子。是以熙父任祭酒时之赠诗曰:『注残经史年犹少,历尽艰虞气更新。』大冢宰静海高公之赠句曰:『无双经学黄江夏,第五科名杜紫薇。』期待各已如斯,通显奚难立致?乃造物巧为成就,夺去子野之聪;令儒术大振今时,悉倚离娄之目。寸阴必惜,日斯迈而月斯征;万卷堪娱,冬不炉而夏不扇。书成廿种,载可盈车。抉六籍之奥义于二经,功约而倍;寓一朝之褒讥于四部,指隐而彰。扫山阴余姚之禅唾,门庭断自程失;溯嘉隆宏正之诗源,流品分从赵宋。西京以下,未偿无赋,赋会出而世识真骚;八家之后,敢曰无文,文会行而人裁伪体。若不共襄剞劂,何以仰答圣贤?熙等职在清曹,分应独任。但略计镂板之费,动须数千;势必赖大雅之流,各资涓滴。与其结佛缘以沾利益,何如种文福以厚箕裘。县默公官仅数旬,居无五备,彼于頔亦人耳,能将百万为高士买山,即却超小夫乎?屡费千金为故人治宅。今陈子既以诗书为生活,则吾党亦用梨枣代田庐。伏乞诸老年台先生,随分乐捐,声施不朽,噫嘻!杜微失听,犹来君相之求;徐积病聋,实赖苏黄为友。况有功于孔孟,讵止笃夫情亲?谅切同心,敢申虔恳。」
默公盖以聋废者。故启中以杜微、徐积为比。今其诸书传世者,惟《宋元诗会》一种耳,启所谓诗源赵宋者,即指此书也。
○宰白鸭
折狱之吏,能使民无冤,固已难能而可贵矣。乃有一狱之起,有司明知其冤,而卒无术以平反之者,其惨痛更何如耶?忆某劝善书中,纪福建一狱,至今读之,犹为酸鼻。漳泉两府,顶凶之案极多。富户杀人,辄以多金买贫者,代之抵死,沿以成俗,毫不为怪,所谓宰白鸭也。某大令官于闽,襄事福州谳局,尝讯一斗杀案。正凶年甫十六,而死者则伟丈夫也。检尸格,鳞伤十余处,必非一人所能为。且其人尪瘠弱小,亦必非能杀人者。提案覆讯,则背诵供招,滔滔汩汩,与详文无一字差。令异之,再令覆述,仍一字不误,盖读之已成诵矣,知其必为白鸭也。加之驳诘,矢口不移。再四开导,始涕泣称冤,乃驳回其县更讯。未几,县又顶详,仍照前供。再提犯鞫之,则断断不肯翻供矣。令犹旁皇不忍断,他委员共嗤其迂,乃代为提讯,遂如县详定案。比臬司亲讯,仍执前供,因底尔年齿甚轻,何能下此毒手,则对曰:「恨极耳。」案定后,发还县。
令遇诸门,问其故,则涕泣曰:「极感公再生恩,然后回之后,县官怒其翻供,更加酷刑,求死不可得。父母又来骂曰:『卖尔之钱,已早用尽,尔乃翻供,以害父母耶?若出狱,必置尔死地。』进退皆死,无宁顺父母之命耳。」令为之失声哭,遂终身不入谳局云。此与前纪王树汶事极相类,若树汶者,其真有天幸哉!
○史抚部诗
史抚部念祖之工文,前已略述之,兹又得其古近体诗十数章。抚部起家簿尉,中年始折节向学,与樵野侍郎同。侍郎之
译○王文靖遗文
宛平人王文靖名强,是康熙初年的名相。他生平颇为倚仗智谋和权术,在各位满族大臣之间周旋,却能博得他们的欢心,以此保全禄位。世人颇有怀疑《石头记》中的王熙凤,就是指的文靖,因为那人的确与他极为相似。他的文集没有流传于世,遗留下来的文章只有写给陈默公焯,请求刊刻其遗书的一封信。我急忙记录下来,以展现古人情义之深厚。
“大概上天保佑斯文,自会产生千秋的宗师,人肩负大道,难道会沉溺于一时的浮华荣耀。所以贤圣只有发愤,诗作才能成就;即使后来的儒者,也必须学成,著作才能问世。春夏需要羽翼,丘明双目失明难以保全;《史记》等待昭示后世,司马迁全身受刑忽然废黜。其他如张文昌因突然失明而精于乐府,卢照邻因久病而独擅吟坛,像这样的人,大概还只是小技艺,何况那些守护先贤、等待后学,剖析天人性命微妙言论的人;记述过往、思考未来,具备古今兴亡准则鉴戒的人,如果不寻求闲暇,怎能专心致力?桐城陈默公,九窍蕴含灵气,六腑诞生秀气,七岁就通晓经传,笺注研究百家学说没有遗漏;十岁就具备史才,身任史官三长毫不推让。在吴地评判文章,张扬愿意撤去讲席;在云间纠正雅正,陈李一齐投赠白绢。进入新朝而蒙受恩宠提拔,在朝廷争显光辉仪态;刚乡试中举就掌管秘书,政府都倚重他的文笔。虽然殿试第一被阻,至今人们仍叹服他是真状元;等到脱下布衣南归,举世仍称他为好才子。因此熙父在任祭酒时赠诗说:‘注释残破的经史年纪尚轻,历尽艰难险阻意气更新。’大冢宰静海高公的赠句说:‘无双经学黄江夏,第五科名杜紫薇。’期待已经如此,显达难道难以立刻达到?于是造物主巧妙地成就他,夺去了子野的听力;让儒术在当今大振,全靠离娄般的目光。寸阴必惜,日日夜夜不停歇;万卷堪娱,冬天不烤炉夏天不摇扇。书成二十种,装载可盈车。在二经中抉发六籍的奥义,功效简约而加倍;在四部中寓含一朝的褒贬,指涉隐微而彰显。扫除山阴余姚的禅宗唾余,门庭断自程朱;追溯嘉靖、隆庆、宏治、正德时期的诗源,流品分从赵宋。西京以下,不能说没有赋,赋会一出世世人就识别真骚;八家之后,敢说不无文,文会一行世人就裁断伪体。如果不共同协助刊刻,何以仰答圣贤?熙等职务在清曹,本分应当独自承担。但粗略计算镂刻版面的费用,动辄需要数千;势必依赖高雅之士,各自资助涓滴。与其结佛缘以沾利益,何如种文福以厚继嗣。陈默公做官仅数十天,家中没有五备,他对于頔也是人罢了,能将百万为高士买山,难道会拒绝帮助小夫吗?屡次花费千金为故人治宅。现在陈子既然以诗书为生活,那么我们也就用梨枣木版代替田庐。恳请各位老年台先生,随力乐捐,声名施予不朽,唉!杜微失聪,尚且引来君相的求访;徐积病聋,实在依赖苏黄为友。何况对孔孟有功,难道只是笃厚亲情?相信切切同心,敢申虔诚恳求。”
默公大概是因为耳聋而被废黜的。所以信中以杜微、徐积作比。现在他的诸书传世者,只有《宋元诗会》一种,信中所谓诗源赵宋者,即指此书。
○宰白鸭
审理案件的官吏,能使百姓没有冤屈,本来就已经难能可贵了。然而有一种案件发生,有关官吏明知其冤屈,却最终没有办法平反昭雪,那种惨痛又该是怎样的呢?记得某本劝善书中,记载福建的一桩案件,至今读来,仍令人酸鼻。漳州、泉州两府,顶罪抵命的案件极多。富户杀人,往往用重金买贫者,代替自己抵死,沿袭成为习俗,毫不觉得奇怪,这就是所谓的“宰白鸭”。某位大令在福建做官,协助福州谳局办事,曾审讯一起斗杀案。正凶年仅十六岁,而死者却是壮年男子。检验尸格,伤痕十余处,必定不是一个人所能为。而且那人瘦弱矮小,也必定不是能杀人的人。提审复核口供,则背诵供词,滔滔不绝,与详文没有一个字差错。大令对此感到诧异,再让他复述,仍然一字不错,大概读之已成诵了,知道他的确是替罪羊。加以驳斥诘问,他矢口不移。再三开导,他才涕泣称冤,于是驳回其县重新审讯。不久,县里又上报详文,仍照前供。再提犯审讯,则坚决不肯翻供了。大令仍然彷徨不忍判决,其他委员都嘲笑他迂腐,于是代为提讯,遂如县详定案。等到臬司亲自审讯,仍执前供,因为底尔年纪很轻,怎能下此毒手,则回答说:“恨极耳。”案件定后,发还县里。
大令在门口遇见他,问其缘故,则涕泣说:“极感公再生之恩,但回去之后,县官怒其翻供,更加酷刑,求死不可得。父母又来骂说:‘卖你的钱,已早用尽,你竟翻供,以害父母吗?若出狱,必置你死地。’进退皆死,不如顺从父母之命罢了。”大令为之失声痛哭,遂终身不入谳局。此事与前记王树汶事极相类似,像王树汶那样,其真有天幸哉!
○史抚部诗
史抚部念祖擅长文章,前已略述之,兹又得其古近体诗十数章。抚部起家簿尉,中年始折节向学,与樵野侍郎同。侍郎之
诗高华,抚部之诗疏宕,皆一时异才也。《古意》云:「美人不世出,嫁必轻薄儿。奇士不世出,遇必乱离时。天公最有心,可以见操持。」《征夫吟》云:「丈夫当请缨,挥手勿复虑。怀中儿问爷,但道封侯去。」《苦雨行》云:「天不雨,东皋禾麦不出土;天欲雨,道上行人征戌苦。欲雨不雨心京京,吁嗟天亦难为情。」《驻军赵旗屯除夕发家书》云:「大捷欣看露布驰,春风入垒酒盈卮。几千万语无人道,二十一年有限时。谁灭孙卢回浩劫,已收淮蔡是偏师。家书先写平安字,战状从容报母知。」《即席赠歌者》云:「湓浦琵琶恨未深,六弦添出写秋心。弓弯破梦翩跹舞,丝袅无痕宛转音。惜别大难蓝尾酒,用情容易《白头吟。他年重访清江道,绿叶成阴何处寻?」《野寺纳凉同五兄莲叔》云:「荧光湿雨明灭飞,昏月挂树松风吹。露凝落叶堕微响,宿鸟扑扑惊高枝。古碑卧地断可坐,翁仲无言拱道左。溪东大冢郁林莽,野狐出没逐磷火。半响问答声响息,童携镫来满眼黑。转念身世各努力,兄弟夜吟亦难得。」《英山》云:「松花一径踏成尘,松子枯余拾作薪。绕屋溪声时讶雨,当窗山色远窥人。野樵度水乱斜照,幽鸟和烟啼晚春。颇似江南小村落,谋生到此悔征轮。」《雨后》云:「春波泛绿与桥齐,蒲没青尖秃柳低。昨日汀花留未采,潮生行不到前溪。」数诗皆可夺宋人之席。
译诗歌高华,抚部的诗疏放跌宕,都是一时的杰出人才。《古意》说:“美人不是世间常有的,嫁的必定是轻薄子弟;奇士不是世间常有的,遇到的必定是动乱离析之时。上天最有心意,可以从中看出操守和持守。”《征夫吟》说:“大丈夫应当请缨出征,挥手告别不要再忧虑。怀中的孩子问父亲,只说去封侯了。”《苦雨行》说:“天不下雨,东边高地上的禾麦长不出土;天要下雨,路上的行人征戍受苦。想下雨又不雨心里焦急,唉,天也太难为人情了。”《驻军赵旗屯除夕发家书》说:“大捷欣喜地看到捷报飞驰,春风吹进军营酒杯满溢。千万句话无人诉说,二十一年有限的时间。谁能消灭孙卢挽回浩劫,已经收复淮蔡的是偏师。家书先写平安的字,战况从容地报告母亲知道。”《即席赠歌者》说:“湓浦琵琶的恨意不深,六弦添出写出秋心。弓弯破梦翩翩起舞,丝线袅娜无痕宛转的音调。惜别很难喝到蓝尾酒,用情容易唱起《白头吟》。他年重访清江道,绿叶成阴何处寻找?”《野寺纳凉同五兄莲叔》说:“荧光湿雨明灭飞舞,昏月挂在树上松风吹拂。露水凝结落叶落下微响,宿鸟扑扑惊动高枝。古碑卧在地上断裂可坐,翁仲无言拱手在道旁。溪东大冢郁郁葱葱,野狐出没追逐磷火。半晌问答声音停息,童子提着灯来满眼漆黑。转念身世各自努力,兄弟夜吟也是难得的。”《英山》说:“松花一条小路踏成尘土,松子枯余拾来作柴。绕屋溪声时常惊讶下雨,当窗山色远远窥视人。野樵渡水乱斜照,幽鸟和烟啼叫晚春。颇似江南小村落,谋生到这里后悔征轮。”《雨后》说:“春波泛绿与桥齐平,蒲草淹没青尖秃柳低垂。昨日汀花留下未采,潮水上涨行不到前溪。”这几首诗都可以夺取宋人的席位。
○黄公度京卿遗词
嘉应黄公度先生,诗笔为同光间大家,而倚声之作,不少概见。顷得其《贺新郎》一阕,亟录之。题为:乙未五月芸阁南归,饮集吴船,各抚贺新郎词,以志悲欢。词云:「凤泊鸾飘也,况眼中苍凉烟水,此茫茫者。片平芜飞絮乱,无复寻春试马,又渐渐夕阳西下。水山软温留扇底,殿冰奁试照桃花,写影如此,泪重洒。寻思罗里临行,竟把明明、蚊绡分翦,公然割舍。天到无情何可诉,只合理忧地下。但何处、得开酒社。相约须臾毋死去,尽丁歌甲舞今宵,且看招展,花枝惹。」苍凉激楚,直摩稼翁之垒。
○周太史(兰)隽语
同治中,吴县周伯荪太史,督陕甘学政归,与伶人张天元者狎。天元颇风雅,从太史习诗字,过从无虚日,太史戏呼之曰天儿。后因事有违言,踪迹渐疏。而奉新许仙屏河帅振袆,亦自陕甘学差归京,天元遂弃周而事许。一日有人戏问太史曰:「日来与天儿相见否?」太史叹息曰:「天而既厌周德矣,吾其能与许争乎?」闻者为之拍案叫绝,此真天造地设之妙,所谓巧不可阶者矣。前辈吐属,名隽乃尔。
○题壁诗
光绪癸未九月,出都,宿保定城西之大汲店。旅舍壁间,有一诗,墨痕剥落,烟霭模糊。署款有庚申冬初字,盖十余年前迹也。字颇豪纵怪伟,因谛视读之。其诗曰:「北去金舆万骑扶,长安城上有啼乌。禁门昼闭宫槐冷,跸路宵岩塞草枯。九庙英声惊朔漠,几人留守重西都?孤臣流涕朝天远,分作沧江老钓徒。」盖文宗北狩时感事之作也。清苍激壮,足以接武大樽。惜署名处泥土剥缺,不知为何人作矣。室中四壁垩刷新洁,独留此一方,知非流俗人所为。召店伙询之,乃知店东故诸生,见此诗而深爱之,故不忍垩去也。僻乡中乃有斯人,亦云难矣。
又吴寄髯先生,曾在荆巫间一山寺内壁上,见一诗云:「大江东去尽蒿莱,尚有黄花此地开。落木山空秋色老,平芜天远暮愁来。惊风沙碛盘雕健,残照关河过雁哀。蓦记今朝是重九,独携樽酒上高台。」盖亦金陵未复以前感事之作。沈郁顿挫,饶有杜意,亦不得作者姓名。
○孙北海雅谑
顺治中,张尔唯太守,由部郎出守苏州。将出都,孙北海、曹倦圃、龚芝麓三公设宴祖饯。各携所藏法书名画相夸示,太守亦出旧藏江贯道《长江万里图》卷真迹,三公传观,皆爱不释手。曰:「此迹可谓今日压卷矣。」太守意得甚。北海徐曰:「此图以万里名,而尔唯一人据之,无乃太贪。不如截作四段,四人分有之,人各得二千五百里,不亦可乎?」曹、龚皆附掌称善,立呼侍者,以刀尺进。太守窘甚,至长跽乞哀。北海大笑曰:「吾今日得一集唐绝对矣。」众问之,则「翦取吴松半江水,恼乱苏州刺史肠」二语也,一座为之绝倒。
○巧对
光绪中叶,山东尹琅若编修琳基,官词馆久不开坊,郁郁弗自得,乃纵酒自遣。醉辄谩骂座客,以是与其乡人郑侍御溥元龃龉。郑遽摭尹阴事劾奏之,人皆不直郑。旨下,尹郑皆休致,是日枢臣述旨既退,宝文靖语同列曰:「『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可移赠尹郑两君矣。」甲申春,阎文介、张文达同入军机,二公年皆逾七十。未几,孙文恪毓汶、乌少司空拉布,奉命勘案江南北诸省,历年余始归。都人为集唐人句曰:「丹青不知老将至,云山况是客中过。」又光绪癸已恩科,殷秋桥鸿少如璋、周伯晋编修锡恩典浙江试。榜发,士论颇不韪。或为联以谑之曰:「殷礼不足征,已经如瞶如聋,漫诩文章操玉尺;周任有言曰,难得恩科恩榜,好凭交易集金钱。」离析二人姓名,而铢两悉称,语意浑成,尤为巧合。又乌达峰尚书与恽次远学士同典浙试,乌文学颇疏浅,而学士有烟癖。或以二人姓为联曰:「乌不如人,胸中只少半点墨;军无斗志,身边常倚一条枪。」又同治中,四川副都统有名「铁尔克达春」者,或戏以「金吾不禁夜」对之。
○国初富室
国初富室以
译○黄公度京卿遗词
嘉应黄公度先生,诗歌文笔是同治、光绪年间的大家,但他填词的作品,很少被世人知晓。近来得到他的一首《贺新郎》,急忙记录下来。题目是:乙未年五月芸阁南归,在吴地的船上饮酒聚会,各自吟诵《贺新郎》词,以记录悲欢。词写道:“凤凰漂泊,鸾鸟飘零,何况眼中只见苍凉的烟水,如此茫茫一片。平地上飞絮纷乱,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寻春试马,又渐渐夕阳西下。山水温柔,扇底留温,冰奁殿前试照桃花,写下身影如此,泪水重重洒下。回想罗帐中临行时,竟然把明明、蚊绡剪断,公然割舍。天若无情何可诉说,只合忧虑地下。但何处能开设酒社。相约片刻不要死去,任凭丁歌甲舞在今宵,且看招展,花枝惹。”词风苍凉激楚,直逼辛弃疾的壁垒。
○周太史(兰)隽语
同治年间,吴县周伯荪太史,督理陕西、甘肃学政归来,与伶人张天元关系亲密。张天元颇有风雅,跟随太史学习诗文,往来没有虚度的日子,太史戏称他为天儿。后来因为事情发生争执,踪迹渐渐疏远。而奉新许仙屏河帅振袆,也从陕西、甘肃学差回到京城,张天元于是抛弃周太史而侍奉许仙屏。一天有人戏问太史说:“近来与天儿相见没有?”太史叹息说:“天儿既然厌恶我的德行,我怎么能与许仙屏争呢?”听到的人为之拍案叫绝,这真是天造地设的妙语,所谓巧妙得无法企及。前辈的谈吐,如此隽永。
○题壁诗
光绪癸未年九月,离开京城,住在保定城西的大汲店。旅舍墙壁上,有一首诗,墨迹剥落,烟雾模糊。落款有庚申年冬初的字样,大概是十多年前留下的痕迹。字体颇为豪放怪伟,于是仔细观看阅读。诗曰:“北去的皇帝车驾由万骑扶持,长安城上有乌鸦啼叫。宫门白天关闭宫槐冷清,禁道夜晚岩石塞草枯黄。九庙的英声惊动朔漠,几人留守重镇西都?孤臣流涕朝向天子远方,分作沧江老钓徒。”大概是文宗北狩时感事之作。清苍激壮,足以接续大樽的步武。可惜署名处泥土剥缺,不知是谁作的了。室内四壁粉刷新洁,唯独留下这一方,知道不是流俗人所为。召来店伙询问,才知道店主原是诸生,见此诗而深爱,所以不忍心粉刷去掉。偏僻乡村中竟有这样的人,也难得了。
又吴寄髯先生,曾在荆巫间一山寺内壁上,见一诗云:“大江东去尽蒿莱,尚有黄花此地开。落木山空秋色老,平芜天远暮愁来。惊风沙碛盘雕健,残照关河过雁哀。蓦记今朝是重九,独携樽酒上高台。”大概也是金陵未复以前感事之作。沈郁顿挫,饶有杜甫意味,也得不到作者姓名。
○孙北海雅谑
顺治年间,张尔唯太守,由部郎出任苏州太守。将要离开京城,孙北海、曹倦圃、龚芝麓三公设宴饯行。各自携带所藏法书名画互相夸示,太守也拿出旧藏江贯道《长江万里图》卷真迹,三公传观,都爱不释手。说:“此迹可谓今日压卷了。”太守得意得很。孙北海慢慢说:“此图以万里命名,而尔唯一人据有,未免太贪。不如截作四段,四人分有,人各得二千五百里,不也可以吗?”曹、龚都拍手称善,立刻叫侍者,拿刀尺进来。太守窘迫得很,甚至长跪乞求。孙北海大笑说:“我今天得了一副集唐绝对了。”众人问是什么,则是“翦取吴松半江水,恼乱苏州刺史肠”二语,满座为之绝倒。
○巧对
光绪中叶,山东尹琅若编修琳基,在词馆任职很久不升迁,郁郁不得志,于是纵酒自遣。醉了就谩骂座客,因此与同乡郑侍御溥元龃龉。郑侍御立刻搜集尹的阴私之事弹劾上奏,人们都不认为郑做得对。旨意下达,尹、郑都被罢官,这天枢臣述旨后退出,宝文靖对同僚说:“‘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可以移赠尹、郑两君了。”甲申年春,阎文介、张文达同入军机,二公年龄都超过七十。不久,孙文恪毓汶、乌少司空拉布,奉命勘案江南北诸省,历经一年多才回来。京城人为之集唐人句说:“丹青不知老将至,云山况是客中过。”又光绪癸巳恩科,殷秋桥鸿少如璋、周伯晋编修锡恩典浙江试。榜发,士论颇不以为然。有人作联戏谑他们说:“殷礼不足征,已经如瞶如聋,漫诩文章操玉尺;周任有言曰,难得恩科恩榜,好凭交易集金钱。”离析二人姓名,而铢两悉称,语意浑成,尤为巧合。又乌达峰尚书与恽次远学士同典浙试,乌文学颇疏浅,而学士有烟癖。有人以二人姓为联说:“乌不如人,胸中只少半点墨;军无斗志,身边常倚一条枪。”又同治年间,四川副都统有名“铁尔克达春”者,有人戏以“金吾不禁夜”对之。
○国初富室
国初富室以
南季北亢为领袖。季氏居泰兴季家市,其族人三百余家皆有复道,门户相通。每夕行撮者,至六十余人。蓄女乐两部,服饰至直巨万。沧苇侍御振宜,以藏书着国初者,即其族也。亢氏籍山西,相传李自成西奔时,所携辎重,皆弃之山西,尽为亢氏所得,遂以起家,富甲天下。康熙中《长生殿》曲本初出,亢氏家伶即能演之。器用衣饰,费镪至四十余万,他举称是,今无人能举其姓者矣。保富之术不修,国之所以不竞也。
译南方的季氏和北方的亢氏是富豪中的领袖。季氏居住在泰兴的季家市,他们族中三百多户人家都有复道,门户互相连通。每天晚上进行撮合交易的人,多达六十多人。他们蓄养了两部女乐,服饰价值高达巨万。沧苇侍御振宜,以藏书闻名于清初,就是季氏族人。亢氏籍贯山西,相传李自成向西逃跑时,所携带的辎重,都丢弃在山西,全被亢氏所得,于是借此发家,财富冠绝天下。康熙年间《长生殿》曲本刚出版时,亢氏家中的伶人就能演出它。器用和衣饰,花费金钱多达四十多万,其他各项开支也都如此,如今没有人能说出他们的姓氏了。不修养保全财富的方法,这就是国家之所以不兴盛的原因。
○官书错误
乾隆中修《四库全书》,高宗谓辽、金、元三史地名人名,译音皆失其真,因诏馆臣重加改定。然武英殿本全史,刊于乾隆四年者,尚未暇追改也。道光初,乃诏军机章京重复校正,刓改旧板,而其中有绝可笑者。《金史·地理志》有「金复海盖」一语,乃总金州、复州,及盖平、海城两县而言之,今官牍中尚有此语。乃校者误以海盖为人名,而改为哈噶。又《元史·睿宗传》有「饮酒乐甚,顾谓左右曰」两语,校者误以甚顾二字为人名,而改为萨赖。若此之类甚多,殊堪喷饭。且其本地名人名者,则又不遵钦定三史国语解,而以意更换,移步换形,遂令人莫知为何人何地矣。官书之不可信,大抵如此。
○《四库全书》之滥觞
乾隆朝修《四库全书》,从《永乐大典》中辑佚书七百余种,人皆知其议之发于朱笥河学士,而不知徐健庵尚书已有此议,学士特因其成说耳。考健庵所为高詹事刻编珠序云:「皇史宬《永乐大典》,鼎革时亦有散失,往语詹事,皇上稽古右文,千古罕遘。当请命儒臣重加讨论,以其秘本,刊录颁布,用表扬前哲之遗坠于万一。余老矣,詹事孜孜好古,幸它日勿忘此言也。」
○私家藏书楼
旧椠音学五书,前有徐健庵兄弟三人启云:「亭林先生年逾六十,笃志五经,欲作书藏于西河之介山,聚天下古今书籍藏其中,以诏后之学者。先达明公,好事君子,如有前代刻板善本,及抄本经史有用之书,或送堂中,或借录副,庶传习有资,坟典不坠。」其后此举,竟不果成。朱竹君学士尝议建书藏于曲阜孔氏,广庋古今坟籍,亦仅有此语。阮文达尝举所藏书分储于浙之灵隐、润之焦山,乱后灵隐毁于兵火,焦山书亦多散佚。闻后来梁按察鼎芬有意规复,尝谋诸丁松生,松生慨捐所藏数百种以付之。故梁题松生《著书图》,有「焦山灵隐存双藏,犹记秋镫递信时」之句。窃谓名山古剎,将来都不可保,谋建私家书藏者,究以孔林为第一。好事者盍图之?
○闺中经世远识
钱唐顾若璞,字和知,胡明上林署丞顾友白女,文学黄东生之妻,读书能古文词,着有《卧月轩合集》。其长子妇丁氏,亦湛深经史,有经世之志。若璞集中,有与其友张夫人一书云:「冢妇丁氏,从余读唐诗,其寄灿诗有云『故有愁肠不怨君』,几于怨诽不乱矣。与灿酒间,绝不语及家事,时为天下画奇计。而独追恨于屯事之坏也,且曰:『边屯则患旁扰,官屯则患空言鲜实事。妾与子努力经营,倘得金钱二十万,便当北阙上书,请淮南北闲田,垦万亩,好义者引而伸之,则粟贱而饷足,兵宿饱矣。然后仍举盐筴,召商田塞下。如此,则兵不增而饷自足。使后世称曰:『以民屯佐天子,盖虞考懿女实始为之,死且目瞑矣。』其言虽夸,然销兵宅师,濡濡成议,其志良不磨,夫人许之否?」巾帼中乃有此高议雄略,而名字翳如,文章行事,不得少见梗概,岂不惜哉!
○吴梅村身后之文字狱
国初南浔庄氏私史之狱,罹祸者至数十家,其始末人皆知之。吴梅村《绥寇纪闻》一书,身后亦几成大狱,则无人能言之者。考是书本名《鹿樵纪闻》,不着撰人姓名。或以此疑非梅村所作,向莫明其故。后读施愚山致金长真书,始知当时危栗情状,其不至蹈力田赤溟之覆辙者,亦云幸矣。书略云:「梅村《鹿樵纪闻》一编,邹流骑以故人子弟之义,卖屋为任剞劂,一备放失旧闻,一以表章前辈著述,良为胜事。但不合轻借当时名流姓氏参评,致有此举,盖惩前史之祸,不得不申明立案,非有深求于邹也。闻书中绝无触犯,惟凡例所列,有大事记,似为蛇足。今拘系赴解,举家号哭,悉焚他书,笥橐为空。毗陵士大夫,莫不怜之。邹既贫且老,莫为援手,万一决裂,不特邹祸不测,且恐波及梅村。遗孤惴惴,巢覆是惧。夫束天下文士之手,寒先辈地下之心,或亦当世大贤所不忍为也」云云。案此则梅村著述,其熸于一炬者,正自不少。
译○官书错误
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高宗皇帝认为辽、金、元三史中的人名和地名,译音都失去了真实原貌,于是下诏让馆臣重新加以改定。然而武英殿刊刻的全史,在乾隆四年出版的那一版,还来不及追改。道光初年,才下诏让军机章京再次校正,削改旧有的雕版,但其中有一些极其可笑的事。《金史·地理志》中有“金复海盖”一语,这是总括金州、复州,以及盖平、海城两县而言的,如今官方文书中还有这种说法。校勘者却误将“海盖”当作人名,改成了“哈噶”。又如《元史·睿宗传》中有“饮酒乐甚,顾谓左右曰”两句话,校勘者误将“甚顾”二字当作人名,改成了“萨赖”。像这类错误非常多,实在让人喷饭。而且那些原本就是地名、人名的,又不遵循钦定的《三史国语解》,而是凭主观臆断更换,移步换形,于是让人不知道是什么人、什么地了。官修史书不可信,大概就是这样。
○《四库全书》之滥觞
乾隆朝编纂《四库全书》,从《永乐大典》中辑录佚书七百多种,人们都知道这个提议发端于朱笥河学士,却不知道徐健庵尚书早有此议,学士只是沿用了他的成说罢了。考察健庵为高詹事刻印《编珠》所写的序言说:“皇史宬中的《永乐大典》,在朝代更替时也有散失,过去曾对詹事说,皇上稽考古制、崇尚文治,这是千古难遇的盛事。应当请求皇帝命令儒臣重新加以讨论,将这些秘本刊刻颁布,用来表彰前代哲人的遗作,哪怕只能保存万一。我老了,詹事孜孜不倦地喜好古学,希望日后不要忘记这番话。”
○私家藏书楼
旧刻的音学五书,前面有徐健庵兄弟三人写的启事说:“亭林先生年过六十,专心致力于五经,想要著书并藏于西河的介山,聚集天下古今书籍藏在那里,以昭示后来的学者。先达明公,好事君子,如果有前代的刻板善本,以及抄本经史中有用的书籍,或者送到堂中,或者借来抄录副本,希望传习有所资益,典籍不致失传。”后来这件事,终究没有成功。朱竹君学士曾经提议在曲阜孔氏建立书藏,广泛收藏古今典籍,也仅有此议。阮文达曾经将自己收藏的书分别储存在浙江的灵隐寺和润州的焦山,战乱之后灵隐寺毁于兵火,焦山的书也多散佚。听说后来梁按察鼎芬有意恢复,曾与丁松生商议,松生慷慨捐出所藏数百种书交付给他。所以梁题写丁松生《著书图》,有“焦山灵隐存双藏,犹记秋镫递信时”的诗句。我私下认为名山古刹,将来都不可靠,谋划建立私家书藏的,终究以孔林为第一。好事的人何不谋划此事呢?
○闺中经世远识
钱塘顾若璞,字和知,是胡明上林署丞顾友白的女儿,文学黄东生的妻子,读书能写古文辞,著有《卧月轩合集》。她的长儿媳丁氏,也深研经史,有经世济民的志向。若璞的文集中,有写给她的朋友张夫人的一封信说:“长媳丁氏,跟随我读唐诗,她寄给灿的诗中有‘故有愁肠不怨君’一句,几乎达到了怨诽而不乱的程度。与灿饮酒时,绝不谈论家事,时常为天下谋划奇计。而唯独对屯田事务的败坏感到追恨,并且说:‘边屯则担心旁侧侵扰,官屯则担心空谈而缺乏实事。妾与儿子努力经营,倘若能得到二十万金钱,就应当向北阙上书,请求将淮南北的闲田,开垦万亩,好义的人加以推广,那么粮食便宜而军饷充足,士兵就能吃饱了。然后仍然推行盐法,招引商人到边塞屯田。这样,军队不增加而军饷自然充足。让后世称赞说:‘以民屯辅助天子,大概是虞考懿女首先做的,死也瞑目了。’她的话虽然夸张,但消弭战祸、安置军队,慢慢形成定议,她的志向实在不可磨灭,夫人答应与否?”巾帼之中竟有这样的高论雄略,而名字默默无闻,文章行事,不能稍见梗概,岂不可惜!
○吴梅村身后之文字狱
清初南浔庄氏私史案,遭祸的达到数十家,其始末人们都知道。吴梅村《绥寇纪闻》一书,身后也几乎酿成大狱,却没有人能说出缘由。考察这本书原本名叫《鹿樵纪闻》,不署撰人姓名。有人因此怀疑不是梅村所作,向来不明白其中缘故。后来读施愚山给金长真的信,才知道当时危惧的情状,没有蹈入力田、赤溟的覆辙,也是幸运了。信的大意说:“梅村《鹿樵纪闻》一书,邹流骑出于故人之子的义气,卖屋承担刊刻费用,一来保存散失的旧闻,二来表彰前辈的著述,确实是好事。但不该轻易借用当时名流的姓氏参评,导致有此举动,大概是惩戒前史的祸患,不得不申明立案,并非对邹有深究。听说书中绝无触犯之处,只有凡例所列的大事记,似乎画蛇添足。如今拘禁押解,全家号哭,全部焚毁其他书籍,书箱为空。毗陵的士大夫,无不怜悯他。邹既贫穷又年老,无人援手,万一决裂,不仅邹祸患难测,恐怕还会波及梅村。遗孤恐惧,担心巢覆卵破。束缚天下文士的手,使先辈在九泉之下寒心,或许也是当世大贤所不忍为的”等等。据此看来,梅村的著述,被一把火烧掉的,正不在少数。
○吴汉槎髫年能诗
吴汉槎以丁酉科场事,谪戍绝域,晚岁赐还,侘傺以终,人但悲其数奇运蹇而已。及读《秋笳集》,乃知其于故国惓惓不忘,沧桑之感,触绪纷来。始悟其得祸之由,不随力田赤溟辈湛身赤族者,盖亦幸耳。余最爱诵其《湘中秋感》八律,以为远追信阳,近挹黄门。按汉槎作此诗,当甲申九月时,年才十三,髫年得此,岂非异才?亟录于此,以谂读者。诗云:「桂林摇落迥苍苍,岁莫天涯黯自伤。永夜星河翻梦泽,高秋风雨暗潇湘。三年作客清砧国,万里怀人丛桂长。凭眺欲寻西澨佩,数声渔唱起沧浪。」「楚望还登王粲楼,参差吹撤木兰舟。风清桂岭猿初啸,雨歇苍梧瘴未收。帝子怨深瑶瑟夜,美人心折白苹秋,却怜故国多芳草,几度登临赋远游。」「西山陵阙锁幽宫,辱帝神灵想象中。银海雁寒虚殿月,玉衣香散夜台风。天高朔气星辰动,响入边笳御宿空。禋祀万年开北极,只今秋祭在江东。」「楚宫八月下欃枪,宗子谁传带砺盟。云旌旗还去国,章华台榭更开营。珠囊夜泣三湘雨,玉马秋迷六诏兵(自注:楚中诸王避地黔粤者,半为夷獠所掠)。开道至尊思叔父,蛮烟渺渺动皇情。」「齐豫诸军尽北来,淮淝山色阵云开。九江潮稳飞龙舰,万骑风高戏马台。殊锡竞推王导贵,折冲空忆谢玄才。先皇恩泽知无( 攵),誓众应多缟素哀。」「遥传陶侃驻江干,三月兵戈血未干。甲帐紫貂多纵寇,牙门青犊共登坛(自注:左侯麾下,半系降将,有赐蟒玉者)。严城落日征烽急,绝塞迎寒画角残。共道楚军能战斗,却教鄢郢路常难。」「千里平沙接大荒,襄中风物自苍苍。汉江莫掩孤城白,戌鼓寒沈落照黄。逐寇健儿骄玉马,观军中贵拥银铛。可怜高纛重围里,却使君王策庙堂。」「长沙寒倚洞庭波,翠嶂丹枫雁几过。虞帝祠荒闻野哭,番君台迥散夷歌。关河向晚鱼龙寂,亭障凌秋檄多。寥落楚天征战后,中原极目奈愁何。」
○大盲头陀遗诗
大盲头陀,故明遗民,不传其姓名。钱牧斋尝为刻其诗百首,陈菊人为之序曰:「头陀少负秀才,名噪诸生间。每思效陈汤、傅介子、班超、马援,扬旌秉钺,立功万里外。国变后,呕血数升,卸衣去巾,咏『满地庐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陨北风中』之句,辄涕下被面。久之,往来秦淮,亲见蒲柳宫墙,铜驼荆棘,呻吟梦呓,发为诗歌,其忠孝大节,皭然不欺如此。」牧斋最喜其「牧马人归夕阳影,报锺僧打过潭声」及「鸥惟空阔无他恋,燕亦炎凉到处飞」之句,以为世之有名籍甚,张鳞竞爪者,恐未能有此逸句也。
○孙豹人遗事
三原孙豹人先生,于甲申闯寇乱时,曾结里中少年杀贼,失足堕坎中,幸不死。后流寓广陵,学贾,三致千金,已而尽散之,僦居董相祠,扃户读书。身长八尺,庞眉广额,衣冠甚伟。与尤悔庵初未识面,一日悔庵集某公处,豹人甫入门,悔庵即离座起迎曰:「此孙先生也,余固识之。」相与大笑。豹人晚年,筑室数楹,题曰:「溉园」,烹鱼釜□,隐然寓匪风之痛也。尝游焦山,中流遇大风,(昌黾)作鲸吞,舟中人失色震恐。豹人独扣舷歌曰:「风起中流浪打舷,秦人失色海云边。也知赋命原穷薄,尚欲西归太华眠。」时人服其雅量。王文简之司李扬州也,慕豹人名,欲往诣之,而恐其不见,乃先之以诗曰:「焦获奇人孙豹人,新诗雅健出风尘。王宏不见陶潜迹,端木宁知原宪贫!」遂为莫逆。渔洋俸满入都,豹人送以诗曰:「欲问忘情老,何名并命禽?」
○吴征君农祥遗事
吴征君农祥,字庆百,仁和人,康熙十八年荐举鸿博。征君生有异禀,淹贯经史,与西河竹垞颉颃,而身后之名稍晦。方四方征车诣阙,益都相国择其尤者六人,客之邸中,世称佳山堂六子。六子者,迦陵、西河、吴任臣、王嗣槐、徐林鸿,其一则征君也。征君鸢肩鹤颈,指爪长三寸,须鬑鬑然,颓然渊放,得钱辄付酒
译吴汉槎少年时就能作诗
吴汉槎因丁酉年科场案,被流放至极远的边地,晚年获赐返回,却失意潦倒而死,人们只悲叹他命运坎坷、时运不济罢了。等到读了他的《秋笳集》,才知道他对故国念念不忘,沧桑之感,触景生情,纷至沓来。这才明白他招致祸患的原因,不像力田、赤溟那些人那样身死族灭,大概也是幸运的了。我最爱诵读他的《湘中秋感》八首律诗,认为其风格远追信阳(谢灵运),近承黄门(曹植)。查考吴汉槎写这些诗,是在甲申年九月,当时他才十三岁,少年得此成就,难道不是奇才吗?赶紧记录下来,以告知读者。诗云:“桂林草木凋零,景象苍茫,岁末天涯,黯然自伤。长夜星河倒映梦泽,高秋风雨笼罩潇湘。三年客居清砧国,万里怀人丛桂长。凭栏眺望想寻西澨佩,几声渔唱起于沧浪。”“楚地望乡又登王粲楼,参差吹奏木兰舟。风清桂岭猿初啸,雨歇苍梧瘴未收。帝子怨深瑶瑟夜,美人心折白苹秋,却怜故国多芳草,几度登临赋远游。”“西山陵阙锁幽宫,辱帝神灵想象中。银海雁寒虚殿月,玉衣香散夜台风。天高朔气星辰动,响入边笳御宿空。禋祀万年开北极,只今秋祭在江东。”“楚宫八月下欃枪,宗子谁传带砺盟。云旌旗还去国,章华台榭更开营。珠囊夜泣三湘雨,玉马秋迷六诏兵(自注:楚中诸王避地黔粤者,半为夷獠所掠)。开道至尊思叔父,蛮烟渺渺动皇情。”“齐豫诸军尽北来,淮淝山色阵云开。九江潮稳飞龙舰,万骑风高戏马台。殊锡竞推王导贵,折冲空忆谢玄才。先皇恩泽知无(攵),誓众应多缟素哀。”“遥传陶侃驻江干,三月兵戈血未干。甲帐紫貂多纵寇,牙门青犊共登坛(自注:左侯麾下,半系降将,有赐蟒玉者)。严城落日征烽急,绝塞迎寒画角残。共道楚军能战斗,却教鄢郢路常难。”“千里平沙接大荒,襄中风物自苍苍。汉江莫掩孤城白,戌鼓寒沈落照黄。逐寇健儿骄玉马,观军中贵拥银铛。可怜高纛重围里,却使君王策庙堂。”“长沙寒倚洞庭波,翠嶂丹枫雁几过。虞帝祠荒闻野哭,番君台迥散夷歌。关河向晚鱼龙寂,亭障凌秋檄多。寥落楚天征战后,中原极目奈愁何。”
大盲头陀遗诗
大盲头陀,是明朝遗民,不传其姓名。钱牧斋曾为他刻印诗作百首,陈菊人为之作序说:“头陀年轻时就有秀才之才,名声在诸生间很响亮。常想效仿陈汤、傅介子、班超、马援,扬旗持钺,在万里之外立功。国变之后,呕血数升,脱下衣服去掉头巾,吟诵‘满地芦花和我老,旧家燕子傍谁飞’以及‘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陨北风中’的诗句,便泪流满面。过了很久,往来于秦淮,亲眼见到蒲柳宫墙,铜驼荆棘,呻吟梦呓,抒发为诗歌,其忠孝大节,洁白无瑕,毫不欺瞒如此。”牧斋最喜欢他的“牧马人归夕阳影,报锺僧打过潭声”以及“鸥惟空阔无他恋,燕亦炎凉到处飞”的诗句,认为世上那些名声显赫、张牙舞爪的人,恐怕写不出这样飘逸的诗句。
孙豹人遗事
三原孙豹人先生,在甲申年闯寇作乱时,曾联合乡里少年杀贼,失足掉进坑中,幸而未死。后来流寓广陵,经商,三次积累千金,随后又全部散尽,租住在董相祠,闭门读书。身高八尺,眉毛浓密,额头宽广,衣冠非常雄伟。与尤悔庵起初未曾见面,一天悔庵在某公处聚会,豹人刚进门,悔庵就离座起身迎接说:“这是孙先生,我本来就认识他。”两人相视大笑。豹人晚年,建造了几间房屋,题名为:“溉园”,烹鱼的锅灶,隐约寄托着《匪风》的悲痛。曾游览焦山,江心遇到大风,(昌黾)像鲸鱼吞食,船上的人失色震恐。豹人独自敲着船舷歌唱说:“风起中流浪打舷,秦人失色海云边。也知赋命原穷薄,尚欲西归太华眠。”当时的人佩服他的雅量。王文简任扬州司李时,仰慕豹人的名声,想前往拜访,但担心他不接见,于是先送诗说:“焦获奇人孙豹人,新诗雅健出风尘。王宏不见陶潜迹,端木宁知原宪贫!”于是成为莫逆之交。渔洋俸满入京,豹人送诗说:“欲问忘情老,何名并命禽?”
吴征君农祥遗事
吴征君农祥,字庆百,仁和人,康熙十八年被荐举为博学鸿词科。征君生来有非凡的禀赋,精通经史,与西河、竹垞不相上下,但身后的名声稍显晦暗。当时四方征召的车马前往京城,益都相国挑选其中最优秀的六人,让他们客居府邸中,世人称为佳山堂六子。六子分别是:迦陵、西河、吴任臣、王嗣槐、徐林鸿,其中一位就是征君。征君耸肩鹤颈,手指甲长三寸,胡须稀疏,颓然放达,得到钱就立刻拿去买酒
家,而识微见远。吴下人沿复社故态,角艺相征逐,而浙西之读书、秋声、登楼、孚社及慎交诸社,争立名字应之,各欲得征君自重。征君曰:「是载祸见饷也,诸君子忘东京钩党事乎?」不答书,亦不发视。其后政府果切齿为社事者,尽搜所刊录摧烧之。《随园诗话》言征君乳哺时,哑哑私语,谛听之皆建文时事也。年逾十岁,始不复方,此则邻乎语怪矣。
译在家,却能洞察细微、预见深远。吴地的人沿袭复社的旧习,以才艺相争逐,而浙西的读书社、秋声社、登楼社、孚社以及慎交社等,争相树立名号来应对,各自都想得到征君的赏识以抬高身价。征君说:“这是招致灾祸来馈赠啊,各位君子忘记东林党狱的往事了吗?”他不回信,也不拆看。后来掌权者果然对结社之事切齿痛恨,将所刊印的书籍全部搜罗出来焚毁。《随园诗话》说征君在吃奶时,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仔细听都是建文帝时期的时事。年龄超过十岁,才不再说这样的话,这则近乎荒诞怪异了。
○屈翁山遗诗
屈翁山(大均)诗集在禁书中,世不获读其全集者久矣。顷在一选本中,见其大都宫词三首,乃知禁毁之由,因其多纪掖庭秘事也。其诗云:「暖殿开春宴,才人赐锦袍。舞低吴蛱蝶,歌倚郑樱桃。学士调花曲,阏氐按凤槽。只愁金漏短,日出未央高。具带盘龙锦,垂髾堕马妆。汉宫丹凤女,胡地白羊王。夜醉蒲桃酒,朝开蹋鞠场。邯郸诸小妇,杂坐弄笙簧。佳丽征南国,中官锦字宣。紫宫凤双入,秘殿百花然。卓女方新寡,冯妃是小怜。更闻乔补阙,愁断绿珠篇。」按此诗所刺者,大抵初入关时睿豫诸王事。梅村七言绝中,多有足与此诗相印证者。
○钱牧斋诗案(七则)
钱蒙叟《有学集》以有指斥国朝之语,遂被厉禁。焚书毁板,几与吕晚村、戴南山诸人等。二百年后,遗集始稍稍复出。尝取集中诸诗文,一一勘校,虽指斥之词触目皆是,然大抵愤激诅詈之语,未尝有实事之可指,尚不如翁山诗外所咏轶事,有裨翦胜异闻。不知身后受祸,何以如此其酷!唯《有学集》第十三卷中有《和烧香曲》一首,词气惝恍迷离,若有所指。疑当时宫闱中,必有一大事,为天下所骇诧者。虽以东涧老人之颜厚言巧,谬托殷顽,亦不敢质言其事,而托之拟古耳。《义山集》中有《烧香曲》,故此以和名。东涧生平不作昌谷玉溪体,尤见此诗之有为而发也。诗云:「下界伊兰臭不收,天公酒醒玉女愁。吴刚盗斫质多树,鸾胶凤髓倾十州。玉山苟峨珠树泣,汉宫百和迎仙急。王母不乐下云车,刘郎犹倚小几立。异香如豆着铜钸,曼倩偷桃爇博山。老龙怒斗搜象藏,香云罨蔼通九关。鬻香长者迷处所,青莲花藏失香谱。灵飞去挟返魂香,玉杖金箱茂陵土。烟销鹊尾佛灯红,梦断锺残鼻观通。鸡林香市经游处,衫袖浓熏尽逆风。」按,此诗与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似可参观。
顷读《有学集》诸诗,摘其诋欺本朝之语而汇录之,其仅仅眷怀故国之词不与焉(《投笔集》诸诗全首指斥不与)。大抵所指斥者,以剃发及国语两事为最伙。如「髡钳疑剃削,坏服觅俦侣。」(《次韵赠别友沂》)「碣石已镌铜狄徒,天留一媪挽颓纲。」(《袁节母寿诗》)「马沃市场余苜蓿,婢膏胡妇剩燕支。」又「春酒酌来成一笑,黄龙曾约醉深卮。」(《吴期生生日》)「国殇何意存三户,家祭无忘告两河。」《简侯研德》「纸帐梅花檀板月,梦魂其到黑山边。」(《虎邱舟中戏张稚昭》)「朔风吹动九天昏,四壁明证笑语温。可叹爰居无屋止,避风常向鲁东门。」(《题京口避风馆》)「三王五伯迭整顿,君臣将相同拮据。撑天拄地定八极,为此衣冠福乐争寰区。东门啸戎索,北落移天枢。裸衣笑神禹,好冠诧句吴。」(《放歌行》)「东门铜狄不相待,麻姑筵前见桑海。燕山马角可怜生,扬州鹤背知谁在。天关汉口未通津,银海又报生埃尘。渔阳白雀自宾主,鱼凫杜宇犹君臣。」(《孙郎长筵劝酒》)「宵来光怪横甲兵,弥天倒泻修罗雨。」(《补堂山》)「顾影不须嗟短鬓,黄花犹识晋衣冠。」(《题〈菊龄图〉》)「周冕殷冔又劫灰,缁衣僧帽且徘徊。」(《归立恭画像》)「苍鹅崇朝起池水,杜宇半夜啼居庸。铜人休嗟冶新铸,铜驼会洗尘再蒙。」(《乳山道士劝酒》)「南戎江山半壁新,月华应不染胡尘。」(《南楼》)「阴火吹风扑灯烛,鬼车载鬼嚎檐端。须臾神鬼怒交斗,朱旗闪烁朱轮殷。相柳食山醒未慭,刑天争神舞不闲。天吴罔两助声势,海水矗立地轴掀。」(《寒夜记梦》)「梦得朱嘱书,旁行写复复。不辨科斗文,神官为我读。」(《饮酒杂诗》)「圣人必前知,卓哉我高皇。天文清分野,两戎分针送。躔度起斗牛,天街肃垣墙。篇终载箕尾,尾闾慎堤防。渺然龟鱼呈,海底沈微茫。卓荦世史书,浚臣提正纲。戎夏区黑白,亘古界阴阳。石屋闷光怪,化为鱼鸟章。高秋风雨多,夜起视袭藏。」(《前题》)「阊门飞阁瓦欲
译○屈翁山遗诗
屈翁山(大均)的诗集被列入禁书,世人很久无法读到他的全集了。前阵子在一部选本中,看到他大多数的宫词三首,才知道被禁毁的原因,是因为其中多记载了后宫秘事。他的诗写道:“温暖的宫殿开启春宴,才人获赐锦袍。舞步低回如吴地蛱蝶,歌声倚靠似郑地樱桃。学士调弄花曲,阏氏按抚凤槽。只愁金漏时间太短,太阳升起未央宫高。佩带盘龙锦带,垂下堕马妆的发髻。汉宫丹凤般的女子,胡地白羊王的妃嫔。夜晚醉饮蒲桃酒,早晨开启蹋鞠场。邯郸的众小妇,杂坐一起吹奏笙簧。佳丽征召自南国,宦官传达锦字诏书。紫宫凤凰双双入内,秘殿百花点燃。卓女刚成为新寡,冯妃是小怜。更听说乔补阙,愁断绿珠篇。”考察这些诗所讽刺的对象,大致是清军初入关时睿王、豫王等诸王的事迹。吴梅村七言绝句中,多有足以与此诗相互印证的内容。
○钱牧斋诗案(七则)
钱蒙叟的《有学集》因为含有指斥本朝(清朝)的言语,于是遭到严厉禁止。焚毁书籍、销毁印版,几乎与吕晚村、戴南山等人同等遭遇。两百年后,遗集才渐渐重新出现。我曾将集中的诗文一一勘校,虽然指斥的言辞触目皆是,但大多是愤激咒骂的话,并没有可以指出的实事,还不如屈翁山诗外所咏的轶事,对补充剪胜异闻有所裨益。不知道死后遭受祸患,为何如此酷烈!只有《有学集》第十三卷中有一首《和烧香曲》,词气恍惚迷离,似乎有所指涉。怀疑当时宫闱中,必定有一件大事,令天下人骇诧。即使像东涧老人那样脸皮厚、言辞巧,错误地依托殷商顽民,也不敢直言其事,而是寄托于拟古罢了。李义山诗集中有《烧香曲》,所以这首以“和”为名。东涧生平不写昌谷、玉溪体的诗,更可见此诗是有感而发。诗云:“下界伊兰臭气不收,天公酒醒玉女愁。吴刚盗砍质多树,鸾胶凤髓倾覆十州。玉山苟且巍峨珠树泣,汉宫百和香迎接仙人急。王母不乐降下云车,刘郎还倚着小几站立。异香如豆附着铜钸,曼倩偷桃点燃博山炉。老龙怒斗搜索象藏,香云笼罩通向九关。卖香的长者迷失处所,青莲花藏失去香谱。灵飞离去挟带返魂香,玉杖金箱埋在茂陵土。烟消鹊尾佛灯红,梦断钟残鼻观通。鸡林香市经过的地方,衫袖浓熏尽逆风。”考察,此诗与吴梅村《清凉山赞佛》诗似乎可以参照阅读。
前阵子阅读《有学集》中的诗,摘取其中诋毁欺瞒本朝的言语而汇编记录,那些仅仅眷怀故国的词句不包括在内(《投笔集》中的诗全首指斥的不包括)。大致所指斥的,以剃发和国语两件事为最多。如“髡钳疑似剃削,坏服寻觅伴侣。”(《次韵赠别友沂》)“碣石已镌刻铜狄徒,上天留下一媪挽住颓纲。”(《袁节母寿诗》)“马沃市场剩余苜蓿,婢膏胡妇剩下燕支。”又“春酒酌来成为一笑,黄龙曾约定醉饮深卮。”(《吴期生生日》)“国殇何意保存三户,家祭不要忘记告知两河。”《简侯研德》“纸帐梅花檀板月,梦魂是否到达黑山边。”(《虎邱舟中戏张稚昭》)“朔风吹动九天昏暗,四壁明亮证明笑语温暖。可叹爰居没有房屋停留,避风常向鲁东门。”(《题京口避风馆》)“三王五伯交替整顿,君臣将相同样拮据。撑天拄地安定八极,为此衣冠福乐争夺寰区。东门啸聚戎索,北落移动天枢。裸衣嘲笑神禹,好冠诧异句吴。”(《放歌行》)“东门铜狄不相等待,麻姑筵前看见桑田沧海。燕山马角可怜生长,扬州鹤背知道谁在。天关汉口未通渡口,银海又报告生出埃尘。渔阳白雀自任宾主,鱼凫杜宇犹为君臣。”(《孙郎长筵劝酒》)“夜晚光怪横亘甲兵,弥天倒泻修罗雨。”(《补堂山》)“顾影不需要嗟叹短鬓,黄花还识晋朝衣冠。”(《题〈菊龄图〉》)“周冕殷冔又成劫灰,缁衣僧帽且徘徊。”(《归立恭画像》)“苍鹅清晨从池水兴起,杜宇半夜啼叫居庸。铜人休要嗟叹冶炼新铸,铜驼将会洗去尘埃再次蒙尘。”(《乳山道士劝酒》)“南戎江山半壁新,月华应该不染胡尘。”(《南楼》)“阴火吹风扑向灯烛,鬼车载鬼嚎叫檐端。片刻神鬼怒交斗,朱旗闪烁朱轮殷红。相柳食山醒未慭,刑天争神舞不闲。天吴罔两助声势,海水矗立地轴掀。”(《寒夜记梦》)“梦得朱嘱书,旁行写复复。不辨科斗文,神官为我读。”(《饮酒杂诗》)“圣人必定预知,卓哉我高皇。天文清分野,两戎分针送。躔度起斗牛,天街肃垣墙。篇终载箕尾,尾闾慎堤防。渺然龟鱼呈,海底沈微茫。卓荦世史书,浚臣提正纲。戎夏区黑白,亘古界阴阳。石屋闷光怪,化为鱼鸟章。高秋风雨多,夜起视袭藏。”(《前题》)“阊门飞阁瓦欲
流,毒雾腥风满阡陌。」(《放歌行》)「阁道垣墙总罢休,天街无路限旄头。生憎银漏偏如旧,横放天河隔女牛。」(《丙戌七夕》)「贝阙珠宫不可寻,六鳌风浪正阴森。桑田沧海寻常事,罢钓何须叹陆沈。」(《海客钓鳌图》)「残书翻罢劫灰过,汗简崔鸿奈史何?贡矢未闻虞服少,专车长诵禹功多。荒唐浪说程生马,讹谬真成字作他。东海扬尘今几度?错将精卫笑填河。」(《次林茂之韵》)「地更区脱徒为尔,天改撑犁可奈他。」又「茫茫禹迹今如此,愤愤天公莫怨他。」又「先祖岂知王氏腊,边人不解汉时春。」(《次茂之申字韵》)「沧桑以来六百殃,飙回雾塞何茫茫?昆明旧灰铄铜狄,陆浑新火炎昆冈,乘舆望御委尘土,武库剑履归昊苍。炮火荡抛琬琰字,马牛蹴蹋金玉相。」(《新安汪氏收藏目录》)「虽无法部仙音曲,也胜阴山敕勒歌。」(《夏日燕新乐小侯》)「林木犹传唐痛哭,溪云常护汉衣冠。」(《严祠》)「歌舞梦华前代恨,英雄复汉后人思。」(《西湖杂感》)「昔叩于公拜绿章,拟征楛矢靖东方。鸱夷灵爽真如在,铜狄灾氛实告祥。」「堤走沙崩小劫移,桃花剺面柳攒眉。青山无复呼猿洞,绿水都为饮马池。善舞猕猴徒跳荡,能言英武学侏离。只应鹫岭峰头石,却悔飞来竺国时。」「匼市湖山锦绣窝。腥风杀气入偏多。梦儿亭里屯蛇豕,教妓楼前掣骆驼。粉蝶作灰犹似舞,黄莺避弹不成歌。嘶风渡马中流领,顾影相蹄怕绿波。」「青衣苦效侏离语,红粉欣看回鹘人。」「莺断曲裳思旧树,鹤髡丹顶悔初衣。」「发短心长笑镜丝,摩挲皤腹帽檐垂。不知人世衣冠异,只道科头岸接篱。」(《题丁老画像》)「渭滨方挂擅长安,纱帽褒衣揖汉官。今日向君谈古事,也如司隶旧衣冠。」(《京口观棋》)「朔雪横吹铜柱残,五溪云物泪汍澜。法筵腊食犹周粟,坏色条衣亦汉官。」(《怀岭外四君》)「歌闻敕勒,只足增悲。天似穹庐,何妨醉倒。」(《高会堂酒阑杂咏序》)「毳帐围廛里,穹庐埒堵墙。骆驼冲燕寝,雕鹫扑回廊。绿水供牛饮,青槐系马桩。金扉雕绮绣,玉轴剔装潢。筚筑吹重阁,胡笳乱洞房。老夫殊帽<毛喿>,吾子剩飞扬。」(《徐武静生日》)「兵前吴女解伤悲,霜咽琵琶戌鼓催。促坐不须歌出塞,白龙潭是佛云堆。」(《霞老置酒记事》)「简锜羝羊触,罘罳冻雀穿。左言童竖惯,右袒道途便。庐管声啁哳,穹庐帐接连。铜驼身有棘,金狄泪如镌。沙道堤翻覆,云台像播迁。只孙侔豹虎,怯薛领貂蝉。潼酒天厨给,驼羹御席骈。」(《茸城惜别》)「指示旁人浑不识,为他还着汉衣冠。」(《自题小像》)「执热汉臣方借箸,畏炎胡骑已扬舲。」(《鸡人》)东涧为瞿忠宣公座师,其哭忠宣诗一百韵,情词悱恻,接武少陵。取其诗而掩其名,谁复知为黼冔殷士之言也哉?
译水流,毒雾与腥风弥漫在田间小路上。」(《放歌行》)「阁道与垣墙全都废弃,天街无路阻挡旄头星。生厌银漏偏偏依旧,横放的天河隔开了织女与牛郎。」(《丙戌七夕》)「贝阙珠宫不可寻觅,六鳌在风浪中正显阴森。桑田沧海本是寻常事,罢钓何必感叹陆地沉没。」(《海客钓鳌图》)「残书翻遍劫灰已过,汗简崔鸿奈何史实?贡矢未闻虞服稀少,专车长诵禹功众多。荒唐浪说程生马,讹谬真成字作他。东海扬尘今几度?错将精卫笑填河。」(《次林茂之韵》)「地更区脱徒为尔,天改撑犁可奈他。」又「茫茫禹迹今如此,愤愤天公莫怨他。」又「先祖岂知王氏腊,边人不解汉时春。」(《次茂之申字韵》)「沧桑以来六百殃,飙回雾塞何茫茫?昆明旧灰铄铜狄,陆浑新火炎昆冈,乘舆望御委尘土,武库剑履归昊苍。炮火荡抛琬琰字,马牛蹴蹋金玉相。」(《新安汪氏收藏目录》)「虽无法部仙音曲,也胜阴山敕勒歌。」(《夏日燕新乐小侯》)「林木犹传唐痛哭,溪云常护汉衣冠。」(《严祠》)「歌舞梦华前代恨,英雄复汉后人思。」(《西湖杂感》)「昔叩于公拜绿章,拟征楛矢靖东方。鸱夷灵爽真如在,铜狄灾氛实告祥。」「堤走沙崩小劫移,桃花剺面柳攒眉。青山无复呼猿洞,绿水都为饮马池。善舞猕猴徒跳荡,能言英武学侏离。只应鹫岭峰头石,却悔飞来竺国时。」「匼市湖山锦绣窝。腥风杀气入偏多。梦儿亭里屯蛇豕,教妓楼前掣骆驼。粉蝶作灰犹似舞,黄莺避弹不成歌。嘶风渡马中流领,顾影相蹄怕绿波。」「青衣苦效侏离语,红粉欣看回鹘人。」「莺断曲裳思旧树,鹤髡丹顶悔初衣。」「发短心长笑镜丝,摩挲皤腹帽檐垂。不知人世衣冠异,只道科头岸接篱。」(《题丁老画像》)「渭滨方挂擅长安,纱帽褒衣揖汉官。今日向君谈古事,也如司隶旧衣冠。」(《京口观棋》)「朔雪横吹铜柱残,五溪云物泪汍澜。法筵腊食犹周粟,坏色条衣亦汉官。」(《怀岭外四君》)「歌闻敕勒,只足增悲。天似穹庐,何妨醉倒。」(《高会堂酒阑杂咏序》)「毳帐围廛里,穹庐埒堵墙。骆驼冲燕寝,雕鹫扑回廊。绿水供牛饮,青槐系马桩。金扉雕绮绣,玉轴剔装潢。筚筑吹重阁,胡笳乱洞房。老夫殊帽<毛喿>,吾子剩飞扬。」(《徐武静生日》)「兵前吴女解伤悲,霜咽琵琶戌鼓催。促坐不须歌出塞,白龙潭是佛云堆。」(《霞老置酒记事》)「简锜羝羊触,罘罳冻雀穿。左言童竖惯,右袒道途便。庐管声啁哳,穹庐帐接连。铜驼身有棘,金狄泪如镌。沙道堤翻覆,云台像播迁。只孙侔豹虎,怯薛领貂蝉。潼酒天厨给,驼羹御席骈。」(《茸城惜别》)「指示旁人浑不识,为他还着汉衣冠。」(《自题小像》)「执热汉臣方借箸,畏炎胡骑已扬舲。」(《鸡人》)东涧是瞿忠宣公的座师,他哭悼忠宣公的一百韵诗,情词悱恻,承接杜甫的步武。取他的诗而掩盖他的名字,谁还会知道这是殷士黼冔之言呢?
《有学集》中又有《戏为天公恼林古度歌》一首,仿昌黎二鸟青田二鬼之作,至为奇诡。诗入集中第二卷,而题其后曰:「此诗得之江上丈人,云是东方曼倩来访李青莲于采石,大醉后放笔而作,青莲激赏而传之也。或曰,青莲自为之,未知是否。」其诗云:「己丑春王近寒食,阳和黯黮春无力。严霜朔风割肌骨,愁霖累月天容黑。撤空飞霰响飘萧,殷雷阗阗电光激。须臾冰雹交加下,乱打轩窗攒矢石。老人拥被向壁卧,如蚕缩茧乌塌翼。金陵城中有一老生林古度,目眵头晕起太息。摩挲箱架翻玩占,行乡邻卜蓍筊。对饭失箸寝失席,如鱼吞钩挂胸臆。蛙怒鼓腹气彭彭,蚓悲穴窍音唧唧。吟成五言四十字,字字酸寒气结轖。一吟啼山魈,再吟泣木客,三吟四吟天吴罔两纷来下,钟山动摇石城仄。山神社鬼不敢宁居号啕诉上帝,帝遣六丁下搜获。天公老眼慵识字,趣召巫阳呼李白。李白半醉心胆粗,曼声吟诵帝座侧。天公倾听罢,拍手笑哑哑。女娲弄黄土,博作两笨伯。庐仝下贱臣,叩头诅月蚀。林生韦布士,雨雹恣诃斥。天壤之间奡兀产二儒,使我低头掩耳受镌责。唐尧为天子,倦勤而禅息。穆满八骏归,耄期乃登格。我为天帝元会运世八万六千岁,安能老至不耋长久精勤勿差忒?二十八宿纠连气孛罗计四余气,控诉公历频变易。四余刊一四气孤,列宿失躔紊营室。吁呼真宰乞主张,我为一笔付闵默。由来世界怕劫尘,宁保云苍免黜陟。我甘名号改撑犁,女辈纷呶复奚恤?汝勿苦霖雨,不见修置宫中雨下成戈戟。汝勿苦雪霰,不见尧年牛目雪三尺。电胡为而作?乃是玉女投壶失笑天眼坼。雷胡为而作?乃是东方小儿,作使阿香,掉雷车而扇霹雳。雹胡为而作?乃是女娲补天之余石,碎为炮车任腾掷。《春秋》请高阁,《鸿范》仍屋。壁仲舒《繁露》诚大愚,刘向五行徒恳恻。(角取)生捉鼻善吟缚衣带,何用撼铃伐鼓置天( 日)?天公支颐倦欲卧,金童玉女擎觞进金液。此义沾醉毷氉白雀,遥观金陵城中吟诗之人,夜分鼾睡殊燕适。擂鼓忽坐通明殿,号召玄冥丰隆诸神齐受职。火速趋赴金陵城。雪霰重飞雹再射。推敲衡门穿户牖,恼乱吟魂搅诗魄。是时千夜正昏黑,大家小户眠不得。眠不得,忽惊吓,乃是天公弄酒发性,故与吟诗老生作戏剧。」公历变易两语,乃似近人顽固党口吻。《四库提要》于梅村集,谓其杂文间骈俪于散体之中,不古不今,深致弗满。今按牧斋杂文,已作此体,梅村特与为赓和耳,非其所自创也。
予于《有学集》,最爱其《赠黄皆令》一序,爰录于此,以备画苑遗闻。「绛云楼新成,吾家河东君邀皆令至。研匣笔床,清琴柔翰,挹西山之翠微,坐东岩之画障,丹铅粉绘,篇什流传,中吴闺闼侈为盛事。南宗伯署中,闲园数亩,老梅盘拿,奈子花如雪屋。烽烟旁午,诀别苍黄,皆令拟河梁之作,河东抒霖雨之章,分手前期,暂游小别,迄今数年往矣。今年冬,余游湖上,皆令侨寓秦楼,见其新诗骨格老苍,音节顿挫,云山一角,落笔清远,皆视昔有加,而其穷亦日甚。湖上之人,有目无睹,蝇呜之诗,鸦涂之字,互相题拂,于皆令莫或过而问焉,衣帔绽裂,儿女啼号,积雪拒门,炊烟断续,古人赋士不遇,女亦有焉,吁其悲矣!沧海横流,劫灰荡扫。留署古梅老奈,亦犹夫上林庐橘,寝园樱桃,斩刈为樵薪矣。绛云图书万轴,一夕煨烬,与西清东观,琅函玉轴俱往。红袖告行,紫台一去,过风□而留题,望江南而祖别。少陵堕曲江之泪,遗山续小娘之歌,世非无才女子,珠沈玉碎,践戎马而换牛羊,视皆令何如?皆令虽穷,清词丽句,点染残山剩水间,固未为不幸也。河东湖上诗『最是西湖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赏。今日西湖,追忆此语,岂非穷尘往劫?河东患难洗心,忏除月露,香灯禅版,净侣萧然,皆令盍归隐乎?当属赋诗以招之。」
牧斋文指斥本朝处,较诗为少,而词意之
译《有学集》中另有一首《戏为天公恼林古度歌》,模仿韩愈《双鸟诗》《青田二鬼》的笔法,极为奇特诡异。这首诗收录在集子的第二卷,题注在后面说:“这首诗是从江上丈人那里得到的,说是东方曼倩到采石矶拜访李青莲,大醉之后挥笔写成,青莲极为赞赏并传了下来。有人说,这是青莲自己写的,不知真假。”诗中说:“己丑年春王正月临近寒食节,阳气昏暗春天毫无生气。严霜北风割裂肌肤骨血,连绵阴雨数月天空阴沉如墨。空中飞雪纷纷作响,闷雷滚滚电光激射。顷刻间冰雹交加落下,胡乱敲打门窗如同攒射矢石。老人盖着被子靠墙躺着,像蚕缩在茧里乌鸦折了翅膀。金陵城中有一位老书生林古度,眼屎糊眼头晕目眩长叹不已。抚摸箱架翻阅占卜书,到乡邻家掷筊问卦。吃饭时筷子掉落睡觉时坐不住,像鱼吞钩挂在胸口。青蛙愤怒鼓起肚子气势汹汹,蚯蚓悲伤在穴窍中发出唧唧声。吟成五言四十字,字字酸寒气结郁。一吟山魈啼哭,再吟木客流泪,三吟四吟天吴罔两纷纷降临,钟山动摇石城逼仄。山神土地不敢安居号啕向天帝诉说,天帝派遣六丁下来搜捕。天公老眼昏花懒得识字,急忙召来巫阳呼唤李白。李白半醉心胆粗豪,拖着长声吟诵在天帝座侧。天公仔细听罢,拍手笑得哑哑。女娲捏黄土,造就两个笨伯。庐仝身为下贱臣子,叩头诅咒月食。林生是个布衣之士,对雨雹肆意呵斥。天地之间怪诞地生出两个儒生,让我低头掩耳承受指责。唐尧做天子,厌倦政事禅让休息。周穆王八骏归来,年老才登位。我作为天帝经历元会运世八万六千岁,怎能老到不耋之年还长久精勤不出差错?二十八宿纠连气孛罗计四余气,控诉公历频繁变更。四余删去一四气孤立,列宿失去轨道扰乱营室。吁呼真宰请求主持,我提笔交给闵默。历来世界害怕劫难尘埃,怎能保证苍天免于升降黜陟?我甘愿改换名号叫撑犁,你们纷纷议论又何必忧虑?你不要苦于霖雨,没看见修置宫中雨下成戈戟吗?你不要苦于雪霰,没看见尧年牛目雪三尺吗?闪电为何发作?那是玉女投壶失笑导致天眼裂开。雷声为何发作?那是东方小儿,做使唤的阿香,摇动雷车扇动霹雳。冰雹为何发作?那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碎成炮车任凭抛掷。《春秋》请高阁束之高阁,《洪范》仍放在屋里。董仲舒《春秋繁露》实在大愚,刘向五行说徒然恳切悲伤。(角取)生捉鼻善吟缚衣带,何用撼铃伐鼓置天(日)?天公托腮疲倦想睡,金童玉女端着酒杯进献金液。此义沾醉毷氉白雀,遥观金陵城中吟诗之人,半夜鼾睡特别安适。擂鼓忽然坐起通明殿,号召玄冥丰隆诸神一齐受职。火速赶赴金陵城。雪霰重飞冰雹再射。推敲衡门穿过窗户,恼乱吟魂搅动诗魄。这时千夜正昏黑,大家小户都睡不得。睡不得,忽惊吓,乃是天公弄酒发性,故意与吟诗老生作戏剧。”公历变易两语,乃似近人顽固党口吻。《四库提要》对于梅村集,说他的杂文在散体中夹杂骈俪,不古不今,深感不满。现在考察牧斋杂文,已采用这种文体,梅村只是与他唱和罢了,并非他所独创。
我在《有学集》中,最爱它的《赠黄皆令》序,于是录在这里,以保存画苑遗闻。“绛云楼新建成,我家河东君邀请皆令到来。研匣笔床,清琴柔翰,汲取西山的翠微,坐在东岩的画障前,丹青粉绘,诗篇流传,中吴闺阁视为盛事。南宗伯署中,有几亩闲园,老梅盘曲,奈子花如雪屋。烽烟交错,仓促诀别,皆令拟作河梁之诗,河东抒发霖雨之章,分手前期,暂游小别,至今数年过去了。今年冬天,我游湖上,皆令侨居秦楼,见他的新诗骨格老苍,音节顿挫,云山一角,落笔清远,都比以前有所增加,而他的穷困也日益严重。湖上之人,有眼无睹,蝇鸣之诗,鸦涂之字,互相题拂,对皆令没有人过问,衣帔绽裂,儿女啼号,积雪拒门,炊烟断续,古人赋士不遇,女子也有这种情况,唉真可悲啊!沧海横流,劫灰荡扫。留署古梅老奈,也如同上林庐橘,寝园樱桃,被砍伐作为柴薪了。绛云图书万轴,一夜烧尽,与西清东观,琅函玉轴都消失了。红袖告行,紫台一去,过风□而留题,望江南而祖别。少陵堕曲江之泪,遗山续小娘之歌,世上并非没有才女,珠沉玉碎,践戎马而换牛羊,比起皆令如何?皆令虽然穷困,清词丽句,点染残山剩水间,固未为不幸也。河东湖上诗‘最是西湖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皆令苦相吟赏。今日西湖,追忆此语,岂非穷尘往劫?河东患难洗心,忏除月露,香灯禅版,净侣萧然,皆令何不归隐呢?应当属赋诗以招之。”
牧斋文章指斥本朝的地方,比诗要少,而词意之
狂悖,抑又甚焉。其赠愚山子序略云:「愚山子以地师游人间,嘉定侯广成久殡未葬,愚山子叹曰:『安可使忠臣之骨,露暴腥秽?』蹑屩二千里,相视吉壤,哭奠而去。」访余小阁,余乃告之曰:「佛言南印度为象主,东支那为人主,西波斯为宝主,北猃狁为马主。吾彝考之,唯南东二主而已,他非与也。印度为梵天之种,佛祖之所生。支那为君子之国,周礼之所化。南曰月邦,东曰震旦,日月照临,礼教相上。波斯轻礼重货,猃狁犷暴忍杀,区以别矣。安得曰葱岭以西,俱属梵种?夷门之左,皆曰胡乡?既指蕃□为佛国,将点梵亦滥胡名。九州岛十道,并为禹迹;燕代迤北,杂处戎胡。厥后茹血衣毛,奄有中土,肃慎孤竹,咸事剪除,皆马国之杂种,幽冀之部落,东之逼于北也,东之劫也。南居离位,东属震明,为阳国;西北则并为阴国,今俨然称四主焉,何居?阴疑于阳必战,大易所以有忧患也。此地理之当明者一也。一行谓山河之象,存乎两戒,北戒自三危积石,负地络之阴,乃至东循塞垣,抵灭貊朝鲜,是谓北纪,所以限戎狄也。南戒自岷山嶓冢,负地络之阳,乃东循岭峤,达东瓯闽中,是谓南纪,所以限蛮夷也。自晋以前,秦洛为中夏,淮楚为偏方,南纪微而北纪独尊。自晋以降,幽并则神州陆沈,江东则一州御极,北纪溃而南纪犹在。我国家受命锺祥,实星纪斗牛之次。洪武中诏修清类分野书,以斗牛吴越分为首,而尾箕幽燕之分,尽辽东三韩,最居其后。以是为云汉末派,龟鱼之所恶,而北纪之所穷也。此地理之当明者二也。其一匡辨谓犬戎山戎,皆为北狄。戎狄种类繁多,狄有赤狄白狄,戎有九姓八国,各以所据地为号,实皆匈奴别种。北狄种有二,俨狁荤粥之属,世居阴山幕北,是为北匈奴。山戎自周末孤竹失国,窃居其地。故燕北有东胡,胡有东北,犹单于之有南北二庭,其实一也。春秋时山戎最强,齐桓伐山戎而九夷皆服。今北平之东,自元之辽东大宁,尽辽水之阳,皆孤竹山戎故地。汉末匈奴北遁,鲜卑强盛,其别种为库莫奚契丹。而阿保机之兴也,在白狄故地,今日大宁也。阿骨打之兴也,在肃慎故地,今之开平也。契丹为鲜卑遗种,金源又为契丹杂种,并居山戎挹娄故地,则皆东胡耳。开辟以来,为中国患者,猃狁山戎而已矣。猃狁之祸,至蒙古而极。山戎之祸,至黑水靺鞨而极。大矣哉!齐桓之伐山戎也。」全集诸文,唯此二篇,最为刺目。窃怪当时文网之密,何以竟敢劂剞流传。后读世祖章皇帝天语有曰:「明臣而不思明者,必非忠臣。」大哉王言!乃知当时文字之祸,因此而能释者,正自不少。虽然,故国之思可也,立乎人之本朝,而负恩反噬,如对仇雠,则悖逆耳。使乾隆中无焚禁之举,则东涧一老,居然与亭林、南雷诸公,并称遗民矣,何以教忠而示后耶?
译狂妄悖逆,更是严重。他在赠给愚山子的序言中大致说:“愚山子以风水先生的身份游历人间,嘉定侯侯广成长期停灵未葬,愚山子感叹道:‘怎么能让忠臣的尸骨,暴露在腥臭污秽之中?’于是穿着草鞋行走两千里,勘察吉地,哭祭奠拜后离去。”他到我的小阁拜访,我便告诉他:“佛经说南印度是象的主宰,东支那是人的主宰,西波斯是宝的主宰,北猃狁是马的主宰。我考察后认为,只有南、东两方是主宰,其他并非如此。印度是梵天的种族,佛祖出生之地。支那是君子之国,受周礼教化。南方称为月邦,东方称为震旦,日月照耀,礼教崇尚。波斯轻慢礼教而看重货物,猃狁粗野暴虐且残忍好杀,区别是明显的。怎么能说葱岭以西,都属于梵天种族?夷门之左,都称为胡人故乡?既然把蕃邦指为佛国,那么点梵也会滥入胡名。九州十道,都是大禹足迹所至;燕代以北,杂居着戎狄胡人。后来那些茹饮鲜血、身穿毛皮的族群,吞并了中原,肃慎、孤竹,都被剪除,这些都是马国的杂种,幽冀的部落,是东方被北方逼迫,是东方的劫难。南方居于离位,东方属于震明,是阳国;西北则并属阴国,现在俨然称为四主,这是什么道理?阴疑于阳必然交战,《大易》所以有忧患。这是地理上应当明白的第一点。一行禅师说山河的形势,存在于两戒之中,北戒从三危、积石山开始,背负地络的阴面,向东沿着塞垣,抵达灭貊、朝鲜,这叫做北纪,是用来限制戎狄的。南戒从岷山、嶓冢山开始,背负地络的阳面,向东沿着岭峤,到达东瓯、闽中,这叫做南纪,是用来限制蛮夷的。自晋朝以前,秦洛是中原,淮楚是偏远的地方,南纪微弱而北纪独尊。自晋朝以后,幽并地区神州陆沉,江东地区一州称帝,北纪崩溃而南纪尚存。我朝受命于钟祥,实在位于星纪斗牛之次。洪武年间诏令修撰《清类分野书》,以斗牛吴越分为首,而尾箕幽燕之分,包括辽东三韩,排在最后。因此认为这是银河的末流,龟鱼所厌恶,也是北纪的尽头。这是地理上应当明白的第二点。其一匡辨认为犬戎、山戎,都是北狄。戎狄种类繁多,狄有赤狄、白狄,戎有九姓八国,各自以所占据的地域为号,实际上都是匈奴的别种。北狄种族有二,猃狁、荤粥之类,世代居住在阴山幕北,这是北匈奴。山戎自从周末孤竹失国后,窃居其地。所以燕北有东胡,胡有东北,如同单于有南北二庭,其实是一回事。春秋时山戎最强,齐桓公讨伐山戎而九夷都臣服。现在北平以东,从元朝的辽东大宁,直到辽水之阳,都是孤竹、山戎的故地。汉末匈奴北遁,鲜卑强盛,其别种为库莫奚、契丹。而阿保机的兴起,在白狄故地,即今日的大宁。阿骨打的兴起,在肃慎故地,即今日的开平。契丹是鲜卑的遗种,金源又是契丹的杂种,都居住在山戎、挹娄的故地,那么都是东胡罢了。开天辟地以来,成为中国祸患的,只有猃狁、山戎而已。猃狁的祸患,到蒙古时达到极点。山戎的祸患,到黑水靺鞨时达到极点。伟大啊!齐桓公讨伐山戎这件事。”全集中的文章,只有这两篇,最为刺眼。我奇怪当时文网如此严密,为什么竟敢刊刻流传。后来读世祖章皇帝的圣旨说:“身为明朝臣子却不思念明朝的,必定不是忠臣。”伟大的王言!这才知道当时文字之祸,因此而能解脱的,正不在少数。虽然如此,怀念故国是可以的,但站在别人的朝廷,却负恩反噬,如同对待仇敌,那就是悖逆了。假如乾隆年间没有焚禁之举,那么东涧这一老翁,竟然可以与亭林、南雷等公,并称为遗民了,怎么教导忠义并昭示后人呢?
佟氏当胜国末造,为辽左巨族。本朝开国之初,首先效顺,旗常钟鼎,赏延奕祀。今以《牧斋集》考之,则佟氏在当日,未尝不效忠于明。特朝中党人,以其为熊襄愍所用,欲倾襄愍,不得不坐佟氏以谋叛之罪。迨佟卜年以私拜金世宗墓坐罪死狱,而佟氏举族东奔,襄愍以辽人复辽地之策,遂成画饼,而东事乃不可为矣。此事关系兴亡大局,而诸书俱不详其始末。牧斋《幽愤集序》一篇,其文亦慷慨激昂,不可以其人而废之也。序略云:「《幽愤录》者,故登莱佥事观澜佟公绝命时,自着幽愤,先生传其子(今闽抚国器),集录以上史馆者也。东事之殷也,江夏公任封疆重寄,一时监司将吏,皆桅言蜡貌,不称委任。佟公为诸生,筹边料敌,慨然有扫犁之志,江夏深知之。当是时,抚清(抚顺、清河两堡)虽熸,辽沈无恙。以全盛之辽,撼新造之建,以老罴当道之威,布长蛇分应之局。鹬蚌未判,云鹤相疑,传箭每一日数惊,拂庐或一夕再徙。公将用辽民守辽土,倚辽人办辽事。赦胁从,招携贰,施钩饵,广间谍,肃慎之矢再来,龙虎之封如故,经营告成,岂不凿凿有成算哉?天未悔祸,国有烦言,奸细之狱,罗织于前,叛族之诛,瓜蔓于后,而辽事决不可为矣。呜呼!批根党局,假手奄官,借公以螫江夏,又因江夏以剪公,此佥人要路,所为合围掩群,惟恐或失者也。杀公以锢佟氏之族,锢佟氏以绝东人之望。于是乎穹庐服匿之中,望穷瓯脱;椎结循发之属,目断刀环。翕侯中行说之徒,相率矫尾厉角,戮力同心,以致死于华夏,盖自群小之杀公始。」国器以开国勋臣,出据使节,牧斋为之撰文,顾略不顾忌讳如此,亦可藉观当时汉军之心理矣。
○香冢鹦鹉冢
都城南下洼,陶然亭之东北,有香冢焉。孤坟三尺,杂花绕之,帝竖一小碣,正书题曰:「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胡蝶。」无姓名题署,不知为何人。或曰:「曲妓有茜云者,与某生情好綦笃,已誓白头之约。生素贫,鸨贪甚,无以为聘。一大腹贾见茜云,艳之,以千金啖鸨,将纳为侧室,鸨羡其赀,受之,茜云遂自刭死,碑即生所竖也。」或又谓「某生素负才名,数应京兆试,不得一第。愤而绝意进取,举其历试落卷,瘗之于此,而系之以铭。」碧血香魂,悉寓言耳。香冢之北,有鹦鹉冢,视香冢略低,亦有碑,作八分书,为粤人某君作。某君宦京师,自粤中携一白鹦鹉,慧甚,能诵诗歌曲。死而瘗诸香冢之侧,从其类也。其词亦哀艳,惜未录存。
○梦异
周礼有占梦之官,其术不传。虽神话时代之旧术,然必有精理奥义,为哲学家所当探索者。吾国人向以梦之休祥,为后事之征验。自西士脑筋留影之说出,而旧说遂绌。然以蒙所闻,实有能见未来事者,精神上之作用,必有其所以然。今魂学尚未昌明,故莫能言其故耳。癸已夏,余旅居京师一夕忽梦覆车,惊而寤,心血犹跳荡不止。次晨入城,果覆于正阳门外,车旁所见,宛然梦中景象也。脑筋留影之说,岂足以概之乎?吾国人向以科第为第一事,故梦之属此类者甚伙。然大抵小说家附会缘饰之辞十八九非实录。惟有两事,最为翔实。徐尚书用仪、钱尚书应溥,咸丰朝同直军机,同应京兆试。场后,徐匿其稿,钱数索观,终不肯出示。一夕钱忽梦读闱墨,徐名在焉,梦中读其文而识之,醒后竟一字不遗。次早入直,为徐述之,徐大骇。或曰,是必钱君窃窥君稿,故以为戏耳。然徐自言场中实自焚其稿矣。数日榜发,果如钱言。同治乙丑会试,吾师蕲州李百之先生士彬,中第三名。榜前有丁士彬者,梦观榜礼部门外,已名在第三,惟其姓字独小,且较他人略低半字,不解其故。及榜发,竟落第。十余日后,入城经礼部门,榜犹在。因趋近观之,则第三名李字之上半,为雨所淋,仅存其下半之丁矣,乃大骇。丁与师故不
译佟氏在明朝末年,是辽东地区的豪门大族。本朝(清朝)开国之初,佟氏最先归顺,朝廷赐予旗号、常服、钟鼎等荣誉,赏赐延及子孙后代。如今通过考证《牧斋集》,可知佟氏在当时,并非没有效忠于明朝。只是朝廷中的党争人士,因为佟氏被熊廷弼(熊襄愍)所任用,想要倾覆熊廷弼,不得不给佟氏安上谋反的罪名。等到佟卜年因私自拜谒金世宗墓获罪死于狱中,佟氏全族向东逃亡,熊廷弼以辽东人收复辽东土地的计策,于是成了空想,而辽东的战事便无法挽救了。这件事关系到国家兴亡的大局,但各种史书都不详细记载其始末。钱谦益(牧斋)《幽愤集序》一文,其文辞慷慨激昂,不能因为作者的人品而废弃这篇文章。序文大意说:“《幽愤录》是已故登莱佥事观澜佟公在自杀时,亲自写下的幽愤之辞,由先生(指钱谦益)传给他的儿子(即现任福建巡抚佟国器),收集整理后呈报给史馆。辽东战事紧急时,熊廷弼(江夏公)肩负边防重任,当时的监司将吏,都虚张声势、伪装忠顺,辜负了委任。佟公当时还是生员,筹划边防、分析敌情,慷慨激昂地有扫平敌寇的志向,熊廷弼深知他的才能。当时,抚顺、清河两堡虽然失守,但辽阳、沈阳尚且完好。凭借全盛的辽东兵力,去撼动新建立的建州女真,凭借老罴当道的威势,布置长蛇分应的阵势。鹬蚌相争未定,云鹤互相猜疑,传箭报警一天数次惊慌,拂庐(军营)有时一夜迁徙两次。佟公打算用辽东百姓守卫辽东土地,依靠辽东人办理辽东事务。赦免被胁迫跟随敌人的人,招抚怀有二心的人,施展诱敌之计,广泛使用间谍,肃慎的箭矢再次到来,龙虎的封疆依旧如故,经营告成,难道不是确有成功的把握吗?上天没有悔悟灾祸,国家内部出现烦乱的言论,奸细的冤狱,在前面罗织罪名,叛族的诛杀,在后面株连蔓延,于是辽东的战事就彻底无法挽救了。唉!打击根基、破坏党局,借宦官之手,借佟公来刺伤熊廷弼,又借熊廷弼来铲除佟公,这是那些身居要职的奸佞小人,为了合围掩杀群体,唯恐有所疏漏所做的。杀掉佟公来禁锢佟氏全族,禁锢佟氏来断绝辽东人的希望。于是,在穹庐毡帐之中,遥望穷尽的瓯脱之地;椎髻循发的部族,目光断绝于刀环。像翕侯、中行说那样的人,相继矫尾厉角,戮力同心,以致死于华夏,大概是从群小杀害佟公开始的。”佟国器凭借开国勋臣的身份,出任使节,钱谦益为他撰写文章,竟然完全不避忌讳到这种地步,也可以借此窥见当时汉军八旗的心理了。
○香冢鹦鹉冢
北京城南下洼,陶然亭的东北方,有一座香冢。孤坟只有三尺高,周围环绕着杂花,皇帝立了一块小石碑,正书题写道:“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碧亦有时尽,血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是耶非耶?化为胡蝶。”没有姓名题署,不知道是谁立的。有人说:“歌妓中有个叫茜云的,与某书生感情极深,已经立下白头偕老的誓言。书生一向贫穷,鸨母贪婪,无法拿出聘礼。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见到茜云,被她的美貌吸引,用千金贿赂鸨母,打算纳她为妾,鸨母贪图她的钱财,接受了,茜云于是自刎而死,碑就是书生所立的。”又有人说:“某书生一向自负才名,多次参加京城科举考试,未能考中。愤而断绝进取之念,把他历次考试的落榜试卷,埋葬在这里,并附上铭文。”碧血香魂,都是寓言罢了。香冢的北面,有鹦鹉冢,比香冢略低,也有碑,用八分书写,是广东某君所作。某君在京城做官,从广东带来一只白鹦鹉,非常聪慧,能诵读诗词歌曲。死后埋葬在香冢旁边,让它与同类在一起。碑文也很哀艳,可惜没有记录保存下来。
○梦异
《周礼》中有占梦的官职,其术数没有流传下来。虽然是神话时代的旧术,但必有精深的道理和奥妙的意义,是哲学家应当探索的。我们国人向来把梦的吉凶,作为后来事情的征兆验证。自从西方学者提出“脑筋留影”的说法后,旧说便显得不足取了。然而据我所闻,确实有能预见未来事情的人,精神上的作用,必有其必然的原因。如今灵魂学尚未昌明,所以不能说明其原因罢了。癸巳年夏天,我旅居京城,一天夜里忽然梦见翻车,惊醒醒来,心血还在跳动不止。第二天早上进城,果然在正阳门外翻车,车旁所见的景象,与梦中景象完全一样。脑筋留影的说法,难道足以概括这一切吗?我们国人向来把科举功名当作第一大事,所以这类梦很多。但大多是小说家附会修饰的言辞,十有八九不是实录。只有两件事,最为翔实。徐尚书徐用仪、钱尚书钱应溥,在咸丰朝同在军机处值班,一同参加京城科举考试。考后,徐用仪藏起自己的试卷,钱应溥多次索要观看,始终不肯出示。一天夜里钱应溥忽然梦见阅读科举试卷,徐用仪的名字在其中,梦中读了他的文章并记住了,醒来后竟然一字不差。第二天早上入值,向徐用仪叙述此事,徐用仪大惊。有人说,这一定是钱君偷看了你的试卷,所以开玩笑罢了。然而徐用仪自己说考场中确实烧掉了自己的试卷。几天后放榜,果然如钱应溥所说。同治乙丑年会试,我的老师蕲州李百之先生李士彬,考中第三名。放榜前有个人叫丁士彬,梦见在礼部门外看榜,名字已在第三,只是他的姓名字体独小,且比别人略低半字,不解其故。等到放榜,竟然落第。十多天后,进城经过礼部门,榜还在。于是走近观看,则第三名李字的上半部分,被雨水淋湿,仅存下半部分的“丁”字,于是大惊。丁与老师原本不
相识,次日乃寻至师寓所,以梦告之,相与叹咤不置。前一事闻诸徐尚书之戚某君,后一事则吾师自言之。
译我们相识后,第二天便寻访到老师的寓所,将梦境告知他,两人一同感叹惊异,久久不能平息。前一件事是听徐尚书的亲戚某位先生说的,后一件事则是我的老师亲自讲述的。
○洪大全遗事
洪秀全之党,才略以洪大全为最。杨秀清号善用兵,然远逊大全。秀全未出粤西,而大全遽就擒伏诛,天也。大全籍湖南衡州,与洪逆本非同族。幼绝慧,九龄能背诵十三经,兼工诗词。长益自负,屡应童子试,辄被黜,遂落拓怀异志。自赵金龙平后,粤湘间盗贼并起,大小数十股,大全遍谒其魁,阴察无可与言者。闻秀全起金田,所为与群盗殊,因往谒之,与联宗谊。秀全亟加倚任。且大全乃为之定营制,整军律,陷永安而守之。而杨秀清忌其才,积不相能。会官兵攻永安急,大全一日微服出城,遽被擒,大帅张其事以奇捷奏,令随营主事丁守存献俘于京师。城贼出悍卒千人谋夺之,广西抚臣邹鸣鹤飞书促守存兼程前进。行七日抵全州。丁以大全衡产,必有贼党谋篡取者,乃阳称将舍舟登陆,檄诸州县驿站拨兵护送,而阴由水路昼夜兼行,置大全内舱,塞其窗,无少隙,又八日而抵长沙。大全不知船行之速,日语兵役曰:「某日当抵衡,便可遵陆矣。」兵役漫应之。至是乃绐之曰:「已到衡矣。」大全欣然出舱四顾,骇然曰:「此长沙也,不谓汝辈竟能绐我至此,吾其休矣。虽然,秀清竖子,不从吾言,终亦成擒耳。」
○石达开之日记
洪秀全诸将,兼资文武者,洪大全而外,惟翼王石达开。其上曾文正七律五首,前已载新民丛报中。达开之入蜀也,意欲由川南袭成都。宁远府万山中,有一鸟道,亘古榛芜,未通人迹。由此北行,出山,即在成都南门外矣。达开侦得此路,轻骑趋之。会辎重在后,迷路相失,士卒皆饿莫能兴,遂坐困,致为土司所获。达开在狱中,述其生平事迹,及洪逆作乱以来,与官军相持,始终胜败得失之由,为日记四册,纪载最详。今其书犹存四川臬司库中,藩库亦存副本。官书纪载用兵时事,率多为官这回护,掩败为胜,迥非当时实录。昔李秀成被获后,手书供词,凡七八万言,为曾军幕下士删存十之三四,计其关系重要之语,已芟剃尽矣。达开此书,倘有人录而传之,其有裨史料者,当不少也。
○吴三桂之逆迹
吴三桂之请援于我朝也,与其父襄书曰:「父不能为忠臣,儿自不能为孝子。」岂不皭然大义之言?今观明内监王水章陷贼中所著《甲申日记》一书,中载三月十九后三桂与襄诸书。置君亲于不顾,唯拳拳于陈妾一人,真所谓狗彘不食者。乃知世所传前书两语,皆乱贼矫诬文过之辞耳。记云:「四月初一日,吴襄缴到三桂廿二书云(按此时襄已降闯)所谓缴到者,即缴之于闯也:『闻京城已陷,未知确否。大约城已被围,如可迁避出城,不可多带银物,埋藏为是。并祈告知陈妾,儿身甚强,嘱伊耐心。』第二书云:『得探报京城已陷,儿拟即退驻关外,倘已事不可为,飞速谕知。家口均陷贼中,只能归降,陈妾安否,甚为念。』第三书廿五日发云:『接二十日谕,知已归降,欲保家口,只得降顺。达变通权,方是大丈夫。惟来谕陈妾骑马来营,何曾见有踪迹?如此轻年小女,岂可放令出门?父亲何以失算至此?儿已退兵至关,预备来降。惟此事实不放心。』第四书廿七日发云:『前日探报陈妾被刘宗敏掠去,呜呼哀哉!今生不能复见。初不料父亲失算至此。昨乘贼不备,攻破山海关一面,已向清国借兵,本拟长驱直入,深恐陈妾或已回家,或刘宗敏知系儿妾,并未奸杀,以招儿降。一经进兵,反无生理,故飞禀问讯。』第五书云:『奉谕陈妾赡养在宫,但未有确实之说,究竟可来?太子既在宫中,曾否见过父亲?既已降顺,亦可面奏说明此意,但求将陈妾太子两人送来,立刻降顺』云云。」以此诸书观之,梅村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者,真诗史之言也。
三桂初犹有拥立太子之议,所谓义兴元年者是也。暨闻闯以圆圆侍太子,大愤,其议遂罢。此即梅村诗所未尝及,而国初诸老逸史,亦未有能言其故者。今悉在永章日记中。其时目击所录,必得其真。亟录传之,亦
译○洪大全遗事
洪秀全的党羽中,才略以洪大全为最。杨秀清号称善于用兵,但远远不及洪大全。洪秀全尚未从粤西起事,洪大全就已被擒获处死,这是天意。洪大全籍贯湖南衡州,与洪秀全本不是同族。他自幼极其聪慧,九岁就能背诵十三经,同时擅长诗词。长大后更加自负,多次参加童子试,总是被黜落,于是落魄潦倒,怀有异志。自从赵金龙被平定后,粤湘一带盗贼并起,大小几十股,洪大全遍访他们的首领,暗中观察没有可以交谈的人。听说洪秀全在金田起事,所作所为与群盗不同,于是前往拜见,与他结为宗族情谊。洪秀全非常倚重他。而且洪大全为他制定营制,整顿军纪,攻陷永安并坚守。而杨秀清嫉妒他的才能,积怨不和。恰逢官兵急攻永安,洪大全一天微服出城,突然被擒获,大帅张其事以奇捷上奏,命令随营主事丁守存将俘虏献于京师。城中的贼军派出悍卒千人谋划夺回,广西巡抚邹鸣鹤飞书催促丁守存兼程前进。走了七天抵达全州。丁守存认为洪大全是衡州人,必有贼党谋划劫夺,于是假称将舍舟登陆,发文给各州县驿站拨兵护送,而暗中由水路昼夜兼行,把洪大全安置在内舱,封死窗户,没有一丝缝隙,又过了八天抵达长沙。洪大全不知道船行速度之快,每天对兵役说:“某日应当抵达衡州,就可以改走陆路了。”兵役敷衍应答。到了这时才欺骗他说:“已经到衡州了。”洪大全高兴地出舱四顾,惊骇地说:“这是长沙啊,没想到你们竟然能骗我到这里,我大概完了。虽然如此,杨秀清那小子,不听我的话,最终也会被擒获。”
○石达开之日记
洪秀全的将领中,兼具文武才能的,除了洪大全之外,只有翼王石达开。他呈给曾国藩的五首七律,前面已刊登在《新民丛报》中。石达开进入四川时,意图从川南袭击成都。宁远府的万山之中,有一条鸟道,自古荒芜,未曾有人迹。由此北行,出山,就在成都南门外了。石达开侦察到这条路,轻骑前往。恰逢辎重在后面,迷路失散,士兵都饿得无法起身,于是坐困,致使被土司抓获。石达开在狱中,叙述其生平事迹,以及洪秀全作乱以来,与官军相持,始终胜败得失的原因,写成日记四册,记载最为详细。现在这本书还保存在四川臬司库中,藩库也存有副本。官书记载用兵时事,大多多为官军回护,掩盖败绩为胜利,完全不是当时的实录。过去李秀成被抓获后,手书供词,共七八万字,被曾国藩幕下的文士删减保留十分之三四,计算其关系重要的语句,已经删削殆尽。石达开这本书,如果有人抄录并传播,对史料有益处,应当不少。
○吴三桂之逆迹
吴三桂向我朝请求援助时,给他父亲吴襄的信中说:“父亲不能做忠臣,儿子自然不能做孝子。”难道不是光明正大、符合大义的言论吗?现在看明内监王水章陷贼中所著的《甲申日记》一书,其中记载三月十九日后吴三桂与吴襄的多封信件。置君亲于不顾,唯独对陈妾一人念念不忘,真是所谓连狗猪都不吃的东西。由此可知世间所传前信中的两句话,都是乱贼矫饰诬蔑、文过饰非的言辞罢了。日记记载:“四月初一日,吴襄缴到吴三桂二十二日的信说(按此时吴襄已投降李自成)所谓缴到者,即缴给李自成:‘听说京城已陷落,不知确切与否。大概城已被围,如果可以迁避出城,不可多带银物,埋藏为宜。并祈告知陈妾,我身体很强壮,嘱咐她耐心。’第二封信说:‘得到探报京城已陷落,我打算立即退驻关外,倘若事情不可为,飞速谕知。家口都陷在贼中,只能归降,陈妾安好与否,非常挂念。’第三封信二十五日发出说:‘接到二十日的谕令,知道已归降,想要保全家口,只得降顺。通达权变,方是大丈夫。只是来谕说陈妾骑马来营,何曾见到踪迹?如此年轻的小女儿,岂可放令出门?父亲何以失算至此?我已退兵至关,预备来降。只是此事实在不放心。’第四封信二十七日发出说:‘前日探报陈妾被刘宗敏掠去,呜呼哀哉!今生不能再见。起初不料父亲失算至此。昨天趁贼不备,攻破山海关一面,已向清国借兵,本拟长驱直入,深恐陈妾或已回家,或刘宗敏知道是我妾,并未奸杀,以招我降。一经进兵,反无生理,故飞禀问讯。’第五封信说:‘奉谕陈妾赡养在宫,但未有确实之说,究竟可来?太子既在宫中,曾否见过父亲?既已降顺,亦可面奏说明此意,但求将陈妾太子两人送来,立刻降顺’云云。”以此诸信观之,吴梅村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者,真是诗史之言也。
吴三桂起初还有拥立太子的议论,所谓义兴元年就是。等到听说李自成让陈圆圆侍奉太子,大怒,他的议论于是停止。这就是吴梅村诗所未曾提及,而国初诸老逸史,也没有能言其故者。现在全在王水章日记中。其时目击所录,必得其真。亟录传之,亦
足以广异闻也。记云:「三月二十日,贼在田皇亲家搜得太子、定王以献,闯令入宫。廿一日封太子为宋王,定王为安宅公。四月初六日发檄与三桂云:『太子好在宫,汝莫想借他为由,朕已封为宋王,将尔等妻女与他奸淫,以泄崇祯之忿。』初九日下伪诏亲征三桂,十二日起程,太子、定王、代王、秦王、汉王、吴陈氏、吴氏、吴氏、吴李氏、伪后妃嫔皆从行。吴陈氏即圆圆,两吴氏皆三桂妹也。廿五日战于一片石,闯大败,退入关。太子与圆圆遂皆至三桂军中。廿六日闯又为誓书与三桂云:『大明朝义兴皇帝,使监国大学士平南王吴三桂,尚义伯总兵官唐通,大顺朝永昌皇帝,使兵政府尚书王则尧、张若麒,于甲申四月廿二日立誓于山海关。自誓之后,各守本有疆土,不相侵越。大顺朝已得北京,准于五月初一日交还大明朝世守,财货归大顺,人民各从其便。如北兵侵掠,合力攻击,休戚相共。有渝此盟,天地殛之。』廿八日牛金星揭吴三桂告示两通,一列监国大学士平南王吴衔,下书义兴元年四月廿四日。一列平西亲王吴衔,下书顺治元年四月廿六日,印文亦两歧。闯曰:『大约我胜则与我和,清胜即与清合。彼诱得太子陈氏,便尔背盟,实非人类。』立擒吴襄及家口十六人斩于市。廿九日闯登极,三十日率诸贼退出京师。五月初一日接太子手敕,以初三日入都为大行皇帝大行皇后举行大事,末署义兴元年四月廿六日。正拟具本,明日入奏,忽传太子已至城外,王德化亟备车驾卤簿,至朝阳门迎驾,永贞在内预备」云云。此下遂无一字,其如何变局,则不可得而知矣。按诸书皆言闯挟太子二王西走,未尝有归诸三桂之说。果尔,则北都公主所见,与南都所谓王之明者,信哉其为依托矣。然亦安知非闯贼以是系三桂及中原士大夫之心,而伪封一人以乱观听乎?逸民某君所为《木居士愤言》,谓方太息此举之不成,而致慨于有明一朝兴废,实系圆圆一人,则非惟堕三桂之欺,抑且为闯所笑矣(圆圆本姓邢,生时有群雉集屋,众因呼为野鸡。其姨陈氏,俗所谓养瘦马者,圆圆母殁遂依陈,因从其姓。此亦诸书所未及者)。
译这足以扩大见闻。记载说:“三月二十日,贼人在田皇亲家中搜得太子、定王献给李闯,李闯命令他们入宫。二十一日封太子为宋王,定王为安宅公。四月初六日发出檄文给吴三桂说:‘太子好在宫中,你不要想借他为由,朕已封他为宋王,将你们妻女与他奸淫,以发泄崇祯的愤恨。’初九日下伪诏亲征吴三桂,十二日起程,太子、定王、代王、秦王、汉王、吴陈氏、吴氏、吴氏、吴李氏、伪后妃嫔都随行。吴陈氏就是陈圆圆,两个吴氏都是吴三桂的妹妹。二十五日在一片石交战,李闯大败,退入关内。太子与陈圆圆于是都到了吴三桂军中。二十六日李闯又写誓书给吴三桂说:‘大明朝义兴皇帝,派遣监国大学士平南王吴三桂,尚义伯总兵官唐通;大顺朝永昌皇帝,派遣兵政府尚书王则尧、张若麒,在甲申四月二十二日于山海关立誓。自立誓之后,各自守卫原有的疆土,不相侵犯越界。大顺朝已得到北京,准许在五月初一日交还大明朝世代守卫,财物归大顺,百姓各自随其方便。如果北方军队侵掠,合力攻击,休戚与共。违背此盟约的,天地诛杀他。’二十八日牛金星张贴吴三桂的告示两通,一通列着监国大学士平南王吴三桂的官衔,下面写着义兴元年四月二十四日。一通列着平西亲王吴三桂的官衔,下面写着顺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印章文字也两样。李闯说:‘大概我胜了就与我合作,清胜了就与清合作。他诱得太子陈氏,便背叛盟约,实在不是人类。’立即擒获吴襄及家口十六人在市上斩首。二十九日李闯登基,三十日率领众贼退出京师。五月初一日接到太子手敕,说在初三日入都为大行皇帝大行皇后举行大事,末尾署义兴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正拟具本,明日入奏,忽然传太子已到城外,王德化急忙准备车驾卤簿,到朝阳门迎驾,永贞在内预备’等等。这下面就没有一个字了,那如何变局,就不可得知了。查考各书都说李闯挟持太子二王西走,不曾有归还给吴三桂的说法。果真如此,那么北都公主所见的,与南都所谓王之明的,确实都是依托虚构了。然而又怎么知道不是李闯贼用这来牵制吴三桂及中原士大夫的心,而伪封一人来扰乱视听呢?逸民某君所写的《木居士愤言》,说正叹息此举不成,而对有明一朝兴废感慨,实在系于陈圆圆一人,那么不仅落入吴三桂的欺骗,而且被李闯所笑了(陈圆圆本姓邢,出生时有群野鸡聚集在屋上,众人因此呼为野鸡。她的姨妈陈氏,俗所谓养瘦马的人,陈圆圆母亲去世于是依附陈氏,因此随了她的姓。这也是各书所未提及的)。
○戈登遗言
英将戈登,曾立功中国,隶李文忠麾下者十余年。后归国,死事埃及。吾国士大夫,语及戈,以为不如华尔。然华不过一战将,弋则具有文武才略。且其人实忠于吾国,不可没也。其归国时,当光绪六年,尝上书文忠,论外交军事甚悉,皆荦荦大端,使早从其言,何至有后来丧地失权之祸?不幸而戈所深戒者,吾事事莫不蹈之。今距戈去时,甫三十年耳。而每下愈况,遂至此极。戈登有知,应亦自叹其言之不幸而中也。戈所陈十策,为撮其要于下:
一、中国与外国议约,当在中国开议。按吾国与各国立约,蹈此戒者,实不可胜数。马关一约,尚不在内。
二、与外国议约,须多用文字,少用语言。文书以简明为贵,或先将其意暗询别国。因各国互相猜忌,若某款吃亏,必为指出。按此策十年以前犹可用,今则均势之局已定,协以谋我,虽此策亦无所用矣。
三、中国一日不去北京,则一日不可与人开衅。因都城距海口太近,无能阻挡,此为孤注险着。按,此条蒙颇不谓然。虽然,旅顺、威海之不守,戈因先见之矣。
四、陆军无劲旅,则水师无退步。今宜先练陆师,再练水师。
五、所购船炮,甚为失计。当时若以购船炮之款,尽购新式枪,较为有益。俟陆军练成劲旅,再购船炮。按,此二条,今之海军大臣听者。
六、中国有不能战而好言战者,皆当斩。
七、应多方帮助华商出洋,径向制造厂购货。
八、总税司宜驻上海,专管税务,不令擅越他事。若与外国公使议事,不宜令局外之洋人干预。按后来赫德权力之膨胀,孰实使之?衮衮诸公,不惟负国负民,抑且无以对戈登矣。文忠在总署时,不喜与赫德商榷国事,殆犹未忘戈登之戎欤?
九、当责成出使大臣,承办外洋军火,如与各国公使谈论,有不谐之处,当令出使大臣,在外商办。按,十条中惟此条无关紧要。
十、亟宜设税务学堂,令华人习学关税事宜,以备代替外人。薪水宜照外人例优给。按赫德总榷政以来,垂五十年矣。而此条竟无人议及者,尚何言哉?
○丁韪良被骗
西人旅居中国者,其机械变诈,往往有出人意料之外,以余所闻德贞骗丁韪良事,其一端也。丁韪良为同文馆总教习十数年,于吾国官场惯技,揣摩纯熟。恭、庆两邸及总署诸堂官,皆与之相得。丁为人小廉曲谨,自教授外,公私外交,一无所干预,故华人皆乐就之。德贞者,英人也,精于医,为人捭阖有机智。光绪中叶,西人之来华营路矿者,皆以德为主谋。德亦广交游,结纳权贵,大奄名优,王公贵戚,无不得其欢心。与丁为莫逆交,丁乃援之入同文馆,充医学教习。同文馆定例,总教习月薪千金,各科分教,仅三百金而已。德之婿欧礼斐者,略谙普通学,来华依其岳,谋一席地。德荐诸赫德,使为圉人长。欧见总教习之获多金也,羡之,欲去丁而篡其位,谋诸德。德颔之曰:「当徐图之,勿汲汲也。」又半岁,丁忽肩上生一瘤,延德诊视,德视之曰:「无妨也,不数日愈矣。」语毕,背而拭其睫,作饮泣状,瞥为丁所见,固问之,德乃惨然曰:「吾二人交好如弟昆,吾见君得此危疾,不忍以实告,而又不禁其心之痛,不图乃为君所觉,今不得不以实告矣。此证无生法,吾力能保百日,百日以往,药饵无能为矣。为君谋,不如急请假归美。用吾药,犹能抵家,与妻子相见也。」丁如其言,匆匆请假行,未抵旧金山,疾已霍然矣。抵家后,竟不复发。方讶德之妄言,谋束装作西渡计。忽得友人书,则欧礼斐已膺关聘,坐皋比,月享千金矣。始悟德之赚己也。实则欧于普通学外,诸科学未谙门径。故事,总教习必通各国语言文字,始能稽核课程,欧则英文外一无所知也。及丁再至华,德已前卒矣。
○赫承先求应乡试
赫德仕中国五十年,而不入国籍,不易章服,且仍食本国男爵之俸,亦创例也。赫之子名承先,酷慕中国科第之荣,
译○戈登遗言
英国将领戈登,曾在中国建立功勋,在李鸿章麾下服役了十多年。后来回国,在埃及战死。我国士大夫谈到戈登时,认为他不如华尔。然而华尔不过是一员战将,戈登则兼具文武才略。况且他确实忠于我国,不可埋没。他回国时,正值光绪六年,曾给李鸿章写信,详尽论述外交和军事,都是关键要点,如果当初早听从他的建议,怎会有后来丧失土地、失去主权的祸患?不幸的是,戈登深深警告的事,我国件件都蹈入其中。如今距离戈登离开,仅仅三十年而已。而情况每况愈下,竟到了如此地步。戈登若有知,也应自叹自己的预言不幸而言中。戈登所陈述的十条策略,在此摘录其要点如下:
一、中国与外国商议条约,应当在中国境内进行谈判。按照我国与各国订立条约的情况,触犯这一忌讳的,实在数不胜数。马关条约,尚且不在其列。
二、与外国商议条约,必须多用文字,少用口头语言。文书以简明为贵,或者事先将意图暗中询问其他国家。因为各国互相猜忌,如果某一款项吃亏,必定会被他们指出来。按照这一策略,十年前还可以使用,如今均势的局面已经确定,各国联合谋划对付我国,即使这一策略也无用武之地了。
三、中国一天不迁都离开北京,就一天不可以与人挑起争端。因为都城距离海口太近,无法阻挡,这是孤注一掷的险着。按,我对这一条颇不以为然。虽然如此,旅顺、威海卫的失守,戈登事先已经预见到了。
四、陆军没有精锐部队,那么水师就没有退路。现在应当先训练陆军,再训练水师。
五、所购买的船炮,非常失策。当时如果把购买船炮的款项,全部用来购买新式枪支,较为有益。等到陆军训练成精锐部队,再购买船炮。按,这两条,当今的海军大臣应当听取。
六、中国有不能打仗却喜欢谈论打仗的人,都应当斩首。
七、应当多方面帮助华商出国,直接向制造厂购买货物。
八、总税务司应当驻扎在上海,专门管理税务,不让他擅自干预其他事务。如果与外国公使商议事务,不应当让局外的洋人干预。按后来赫德权力的膨胀,究竟是谁造成的?那些居高位的人,不仅辜负国家辜负百姓,而且无颜面对戈登了。李鸿章在总理衙门时,不喜欢与赫德商讨国事,大概还没有忘记戈登的告诫吧?
九、应当责成出使大臣,承办外洋军火,如果与各国公使谈论,有不协调之处,应当让出使大臣,在国外商量办理。按,十条中只有这一条无关紧要。
十、急切应当设立税务学堂,让华人学习关税事务,以准备代替外国人。薪水应当按照外国人的标准优厚供给。按赫德主持税务以来,将近五十年了。而这一条竟然没有人议论到,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丁韪良被骗
西方人旅居中国,他们的机巧欺诈,往往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以我所听到的德贞欺骗丁韪良的事,就是其中之一端。丁韪良担任同文馆总教习十几年,对我国官场的惯用伎俩,揣摩得非常纯熟。恭亲王、庆亲王两府以及总理衙门的各位堂官,都与他相处融洽。丁韪良为人小心谨慎,除了教授之外,公私外交,一概不干预,所以华人都乐于亲近他。德贞是英国人,精通医术,为人善于纵横捭阖,有机智。光绪中期,来华经营铁路矿山的西方人,都以德贞为主谋。德贞也广泛结交朋友,拉拢权贵,大太监、名伶,王公贵戚,没有不得到他的欢心的。与丁韪良是莫逆之交,丁韪良于是引荐他进入同文馆,担任医学教习。同文馆规定,总教习月薪一千两银子,各科分教习,只有三百两银子而已。德贞的女婿欧礼斐,略懂普通学问,来华依靠岳父,谋求一个职位。德贞向赫德推荐他,让他担任马厩长。欧礼斐看到总教习获得很多金钱,羡慕他,想赶走丁韪良而篡夺他的职位,与德贞谋划。德贞点头说:“应当慢慢图谋,不要急于求成。”又过了半年,丁韪良忽然肩上长了一个瘤,请德贞诊视,德贞看了说:“没关系,几天就好了。”说完,背过身去擦拭眼角,做出哭泣的样子,被丁韪良瞥见,坚持追问,德贞于是悲伤地说:“我们两人交好如兄弟,我看到您得了这种危疾,不忍心把实情告诉您,又忍不住内心的悲痛,没想到被您察觉,现在不得不把实情告诉您了。这病没有活命的法子,我的力量只能保您一百天,一百天以后,药物就无能为力了。为您谋划,不如赶紧请假回美国。用我的药,还能抵家,与妻子儿女相见。”丁韪良按照他的话,匆匆请假出发,还没到旧金山,病已经好了。到家后,竟然没有再复发。正惊讶德贞的妄言,打算收拾行装再次西渡。忽然收到友人的信,说欧礼斐已经受聘担任总教习,坐在讲席上,每月享受一千两银子了。这才明白是德贞欺骗了自己。实际上欧礼斐除了普通学问外,各种科学都不懂行。按照惯例,总教习必须通晓各国语言文字,才能稽核课程,欧礼斐除了英文外一无所知。等到丁韪良再次来到中国,德贞已经先去世了。
○赫承先求应乡试
赫德在中国任职五十年,而不加入中国国籍,不改变章服,而且仍然领取本国男爵的俸禄,也是开创先例了。赫德的儿子名叫承先,非常羡慕中国科举考试的荣耀,
其父及为延名师,教为制艺。京师人有见其课稿者,饱满畅达,居然二十年前好墨卷也。试帖楷法,亦端谨不率。癸巳万寿恩科,必欲援金简故事,以内务府籍应试。执政者顾坚不许,赫嬲弗已。乃藉庆典恩数,赏以三品衔候选道,而卒不许其应试。一时翰苑中人,皆失望懊恼。盖承先果入场,则必无不中,中后贽敬,必可获巨万也。吾国外交上,有至不可晓者。
译他的父亲担任延名师,教他写八股文。京城里有看到他课业草稿的人,觉得文章饱满流畅,俨然就是二十年前优秀的墨卷。试帖诗的楷书笔法,也端正严谨,不潦草。癸巳年万寿恩科,他一定要援引金简的先例,以内务府籍贯的身份参加考试。执政者却坚决不允许,他愤怒不已。于是借着庆典的恩典,赏给他三品衔候选道的官职,但最终仍不允许他参加考试。当时翰林院中的人,都感到失望懊恼。因为如果承先真的入场考试,必定没有不中的道理,考中后拜师送礼,必定能获取巨额财富。我们国家在外交方面,有极其令人无法理解的事情。
国权所系,轻以予人,绝不少惜。独此等虚荣所在,乃竭力以争之,可谓不识轻重矣。
○黄靖南遗事
明靖南侯黄得功,微时豢鸭为生,每日辄少数鸭,久之,几尽。黄怒,涸水踪迹之,于塘底得一巨鳝,粗如盎。烹而食之,体貌顿改,为伟丈夫,勇力绝伦,遂习武。然贫不能应试,日为人策蹇。时杨龙友文骢甫乡捷,由黔入都,至浦口,雇黄驴北行。中途遇劫贼六人,龙友本娴骑射技击,方谋抵御。黄遽大呼,看我杀贼,从驴背跃地,一手牵驴,一手持行囊扑盗。盗大惊,急止之。黄不顾,扑如故。盗下马罗拜,呼曰;「公真大英雄,我辈愿拜下风矣,勿失义气。」黄乃止,因共邀黄入伙,坚拒之,贻之金,又不受,请姓名,亦不答,盗遂拱手去。杨奇其勇义,因与约为兄弟。南归,言之马士英,士英为之婚娶,延师教以兵法。及督凤阳,拔为亲将,遂建功河北,为明季名将。
○诗钟汇录(三则)
诗钟之作,近世极盛,有笼纱、嵌珠两格。笼纱者,取绝不相干之两事,以上下句分咏之者也。嵌珠者,任取两字,平仄各一,分嵌于第几字者也。笼纱易稳而难工,嵌珠难稳而易工。近时多尚嵌珠,鄙意颇不喜之。都中相传有分咏杨贵妃及煤者云:「秋宵牛女长生殿,故国君王万岁山。」超脱悲浑,当为极格。朱强村侍郎《咏山谷蠹鱼》云:「诗派纵横不羁马,书丛生死可怜虫。」李西沤《咏宝剑崔双文》云:「万里河山归赤帝,一生名节误红娘。」或《咏魁星及承尘》云:「常将彩笔干牛斗,不见空梁落燕泥。」有人仍用上题,而魁星手中,不持笔而持元宝者云:「文章自古须金买,台阁于今半纸糊。」史记《白糖》云:「传世文章无碍腐,媚人口舌只须甜。」数联皆极超隽。此体闽人最工,魁星承尘两联,皆闽人也。郑太夷尝言,福州某社,出女花两字,用嵌珠格,因字面太宽,限集唐诗,其前列三人皆极工。一云:「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一云:「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一云:「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此所谓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者耶?有人欲撰联嵌雪珠两字,请太夷为捉刀者。太夷应声曰:「雪肤花貌参差是,珠箔银屏迤逦开。」二语皆在《长恨歌》,尤极自然(鄙人尝有咏老将及避债云:「三辽独立频看剑,一代孱王尚有台。」又乌江及革命党云:「渡此更将何面目,误人无限好头颅。」自谓颇能浑脱)。
又适士来书云:庚子辛丑间,海上某报发起诗钟社,一时名句颇多。或《咏醉蟹情丝》云:「浊世不容公子醒,春秋多为儿女牵。」又一联云:「一世横行终入瓮,七襄苦织不成章。」皆极超浑。上句皆有寄托,浊世句敦厚温柔,尤得风人之旨。惜不知作者姓氏,为耿耿耳。嵌珠难稳而易工,良然。顾其佳者亦正可讽。丁未旅粤,暇辄从朋辈为诗钟之会。一日拈得臣满二字,用嵌珠中之虎头格,虞和甫观察云:「臣门车马登龙日,满屋图书伏蠹年。」虞固闽人,所作均以工整胜,此其一斑也。又况晴皋大令云:「臣门冷落容罗雀,满地凄凉怕听鹃。」陈伯澜刺史云:「臣心常与葵同向,满鬓羞将菊乱簪。」自然名隽,较虞尤胜。又用燕颔格嵌屋心二字,伯澜云:「老屋欲倾松作柱,禅心未定絮沾泥。」用鸢肩格,嵌人南二字,晴皋云:「杜陵人日凄凉甚,庾信南来感慨多。」陈少蘅大令云:「天上人间今夜月,北征南下来年霜。」又陈埚伯大令用虎头格,嵌臭珠二字云:「臭逐不妨来海上,珠还何日返天南?」皆佳句也。拙作臭珠云』臭如兰惠交如水,珠辟尘埃玉辟寒。」又千土二字用蜂腰格云:「隔院秋千杂丝竹,东华尘土梦觚棱。」嗜痂者以为后一联感喟苍凉,别有怀抱。然视以前诸联,则瞠乎后矣。
○隐语汇录
隐语始春秋时,其后流为灯谜,遂为文词游戏之一种,至近时而益工。佳者必表里皆现成语,两不相涉,而恰能传神阿堵中者,斯为上乘。
译国家大权所系,轻易地给予他人,一点也不吝惜。唯独这种虚荣所在,却竭力去争夺,可以说是不知轻重了。
○黄靖南遗事
明朝靖南侯黄得功,微贱时靠养鸭为生,每天总是少几只鸭子,时间久了,几乎都丢光了。黄得功发怒,排干塘水寻找踪迹,在塘底发现一条巨大的鳝鱼,粗得像大盆。煮了吃掉后,他的体貌顿时改变,成为伟岸的男子,勇力无与伦比,于是开始习武。然而贫穷不能参加科举考试,每天为人骑着劣马出行。当时杨龙友(杨文骢)刚在乡试中得中,从贵州进入京城,到了浦口,雇佣黄得功骑着驴向北走。中途遇到六个强盗,杨龙友本来精通骑射技击,正谋划抵御。黄得功突然大喊:“看我杀贼!”从驴背上跳下地,一手牵着驴,一手拿着行囊扑向强盗。强盗大惊,急忙制止他。黄得功不顾,依旧扑上去。强盗下马围拜,喊道:“您真是大英雄,我们愿意拜在下风,请不要失去义气。”黄得功这才停止,于是共同邀请黄得功入伙,他坚决拒绝,赠送他金钱,他也不接受,询问姓名,也不回答,强盗于是拱手离去。杨龙友对他的勇义感到惊奇,于是与他结为兄弟。南归后,对马士英说起这件事,马士英为他娶妻,聘请老师教他兵法。等到督理凤阳时,提拔他为亲信将领,于是在河北建功立业,成为明末名将。
○诗钟汇录(三则)
诗钟的创作,近代极为兴盛,有笼纱、嵌珠两种格式。笼纱格,是选取毫不相干的两件事,以上下句分别咏叹。嵌珠格,是任意选取两个字,平声仄声各一个,分别嵌入第几个字的位置。笼纱格容易稳妥但难以精巧,嵌珠格难以稳妥但容易精巧。近来多崇尚嵌珠格,我内心颇不喜欢。京城相传有分咏杨贵妃和煤的诗句:“秋宵牛女长生殿,故国君王万岁山。”超脱悲壮浑厚,应当是最高境界。朱强村侍郎《咏山谷蠹鱼》说:“诗派纵横不羁马,书丛生死可怜虫。”李西沤《咏宝剑崔双文》说:“万里河山归赤帝,一生名节误红娘。”或者《咏魁星及承尘》说:“常将彩笔干牛斗,不见空梁落燕泥。”有人仍用上题,而魁星手中,不持笔而持元宝的说:“文章自古须金买,台阁于今半纸糊。”《史记白糖》说:“传世文章无碍腐,媚人口舌只须甜。”这几联都极其超拔隽永。这种体裁福建人最擅长,魁星承尘两联,都是福建人。郑太夷曾说,福州某诗社,出“女花”两字,用嵌珠格,因为字面太宽泛,限定集唐诗,前面列出的三人都极其精巧。一联说:“青女素娥俱耐冷,名花倾国两相欢。”一联说:“商女不知亡国恨,落花犹似坠楼人。”一联说:“神女生涯原是梦,落花时节又逢君。”这就是所谓文章天成,妙手偶得吧?有人想撰写对联嵌入“雪珠”两字,请郑太夷代笔。郑太夷应声说:“雪肤花貌参差是,珠箔银屏迤逦开。”两句都在《长恨歌》中,尤其极其自然(我曾有咏老将及避债的诗句:“三辽独立频看剑,一代孱王尚有台。”又咏乌江及革命党说:“渡此更将何面目,误人无限好头颅。”自认为颇能浑脱)。
又适士来信说:庚子辛丑年间,上海某报发起诗钟社,一时名句颇多。或《咏醉蟹情丝》说:“浊世不容公子醒,春秋多为儿女牵。”又一联说:“一世横行终入瓮,七襄苦织不成章。”都极其超拔浑厚。上句都有寄托,浊世句敦厚温柔,尤其符合风人之旨。可惜不知道作者姓氏,令人耿耿于怀。嵌珠格难以稳妥但容易精巧,确实如此。然而其佳作也正好可以讽喻。丁未年旅居广东,闲暇时便与朋友举行诗钟会。一天拈得“臣满”两字,用嵌珠格中的虎头格,虞和甫观察说:“臣门车马登龙日,满屋图书伏蠹年。”虞和甫本是福建人,所作都以工整取胜,这只是其一点表现。又况晴皋大令说:“臣门冷落容罗雀,满地凄凉怕听鹃。”陈伯澜刺史说:“臣心常与葵同向,满鬓羞将菊乱簪。”自然名隽,比虞和甫更胜一筹。又用燕颔格嵌入“屋心”两字,陈伯澜说:“老屋欲倾松作柱,禅心未定絮沾泥。”用鸢肩格,嵌入“人南”两字,况晴皋说:“杜陵人日凄凉甚,庾信南来感慨多。”陈少蘅大令说:“天上人间今夜月,北征南下来年霜。”又陈埚伯大令用虎头格,嵌入“臭珠”两字说:“臭逐不妨来海上,珠还何日返天南?”都是佳句。我的拙作“臭珠”说:“臭如兰惠交如水,珠辟尘埃玉辟寒。”又“千土”两字用蜂腰格说:“隔院秋千杂丝竹,东华尘土梦觚棱。”嗜痂者认为后一联感喟苍凉,别有怀抱。然而与以前的各联相比,则望尘莫及了。
○隐语汇录
隐语始于春秋时期,后来演变为灯谜,于是成为文词游戏的一种,到了近代更加精巧。佳作必定表面和里层都显现成语,两者互不干涉,而恰能传神于阿堵之中,这才是上乘。
若徒以字面关合,或更乞灵僻典,纵极工巧,要不免笨伯之诮矣。昔人谓诗有别才,非关于学。若谜语者,殆纯恃别才者矣。二十年前,京师此风最盛。昔潘文勤尝以「臣东邻有女,,窥臣已三年矣」射唐诗一句,媵以古吉金数事,直可数百金。出月余,竟无人敢问津者。后为江南一士人所射得,盖「总是玉关情」一句也。运实于虚,斯真能传神阿堵中者矣。余所闻佳谜,不下百余条,今不能记十之二三矣。雨窗独坐,偶忆及数条,汇录于此。王太监遗容,射唐诗一句:承恩不在貌。聋子的耳朵也是个样子,射毛诗一句:不闻亦式。以「也是」两字扣亦字,运思之巧,真匪夷所思。分明摩诘印章,为何颠倒残缺至此,射毛诗一句:维王之邛。岂日小补之哉,射《周易》一句:大无咎也。扰字,谢毛诗三句:惟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虚帐不必实付,射唐诗一句:花开堪折直顺折。咸丰朝以制钱缺乏,京师尝行钞票,既而价渐低落,至不能值半价,户部犹不肯废罢。而入市买物无人肯收受者,相率以此充戚友婚丧之馈遗品。有以此为表,射毛诗云「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以云可使,怨及朋友」四句者,此真文章天成,妙手偶得者矣。」谜语有最可发笑者:玉皇神牌,射毛诗一句:上帝板板。秀才一桌,射《礼记》二句:其数八,其味酸。红罗双绣凤头鞋,射毛诗一句:赤舄几几。妖的越显红白,射唐诗一句:桃花带雨浓。一声声是衣宽带松,射元人名:脱脱(此条有以「我将你钮叩儿松,我将衣带儿解」两句为谜面者,不如此句之得神也)。
译如果仅仅依靠字面意思来牵强附会,或者更去乞求那些冷僻典故的帮助,纵然极其工巧,终究难免被讥笑为笨拙之人。古人说诗歌有特殊的才能,与学问无关。至于谜语,大概纯粹是依赖这种特殊才能的了。二十年前,京城这种风气最为盛行。从前潘文勤公曾以“臣东邻有女,窥臣已三年矣”为谜面,猜唐诗一句,并附带几件古铜器作为奖品,价值可达数百金。公布一个多月后,竟然没有人敢尝试解答。后来被江南的一位读书人猜中,谜底是“总是玉关情”这一句。将实意寄托于虚象之中,这真是能在细微处传达神韵的高手啊。我所听过的优秀谜语,不少于百余条,如今已记不住十分之二三了。在雨天窗前独自坐着,偶然想起几条,便汇集记录在这里。王太监的遗像,猜唐诗一句:承恩不在貌。聋子的耳朵只是个样子,猜《诗经》一句:不闻亦式。用“也是”两个字扣住“亦”字,构思之巧妙,真是令人难以想象。明明是王维的印章,为何颠倒残缺到这种地步,猜《诗经》一句:维王之邛。难道只是小小的补救吗,猜《周易》一句:大无咎也。“扰”字,谢《诗经》三句:惟其优矣,人之云亡,心之忧矣。虚设的账目不必实际支付,猜唐诗一句:花开堪折直须折。咸丰年间因为制钱缺乏,京城曾经发行钞票,不久后价格逐渐下跌,甚至跌到不足面值的一半,户部仍然不肯废止。然而进入市场买东西没有人肯接受,人们便相继用这些钞票作为亲戚朋友婚丧嫁娶的馈赠礼品。有人以此为题,猜《诗经》四句:“不可使,得罪于天子。以云可使,怨及朋友”,这真是文章天成,妙手偶得的作品了。谜语中有最可笑的一条:玉皇大帝的神牌,猜《诗经》一句:上帝板板。秀才的一桌酒席,猜《礼记》两句:其数八,其味酸。红罗双绣凤头鞋,猜《诗经》一句:赤舄几几。妖怪越是显得红白分明,猜唐诗一句:桃花带雨浓。一声声是衣宽带松,猜元朝人名:脱脱(这一条也有以“我将你钮扣儿松,我将衣带儿解”两句作为谜面的,但不如这一句来得传神)。
○铁路输入中国之始
同治四年七月,英人杜兰德,以小铁路一条,长可里许,敷于京师永宁门外平地。以小汽车驶其上,迅疾如飞。京师人诧所未闻,骇为妖物,举国若狂,几致大变。旋经步军统领衙门,饬令拆卸,群疑始息。此事更在淞沪行车以前,可为铁路输入吾国之权舆。
○乞食制府
干嘉间有某制府者,八旗人也。盛时,僮仆姬侍服饰饮食玩好之物,穷极奢丽,日费不赀。及和珅败,制府亦牵累罢官。数年后穷窭不堪,遂至乞食市上,王公贵人,皆严绝之。惟朱文正公戒阍人勿却,每旬日必一至,文正辄手持青蚨二百赠之。一日又至,值书室无人,因窃取小镜,怀之而出。后遍觅不得,诸仆喧言制军顷实来此,文正戒勿声言,如再至者,惟伺候侍茶,毋令不在室中而已(按此似富勒浑事)。
○时艺余谭
康熙、雍正以前,功令未严,格式未备。生童应小试,尚无试帖,仅四书文一篇而已。江苏为人文渊薮,相传昔学政有以快短明三字衡文者。大抵缴卷愈快愈妙,篇幅愈短愈妙。题纸一下不容构思,振笔疾书,奔往投卷。取额一满,则不待终场,辄出案。往往考生犹据案推敲,忽炮声隆隆,鼓吹聒耳,则红案已出矣,乃皆踉跄不终卷而去。一日试题为「山梁雌雉」。有一生文仅十六字,曰:「春秋绝笔,西狩获麟,乡党终篇,山梁雌雉。」榜发,竟冠其军。又一日题为「孟之反不伐」。一生文曰:』不矜功,良将也。夫伐情也,反不然,良将哉?春秋时不伐者二,一介子推,一孟之反。子推不贪天功以为己力,之反不假人力以为己功。吁,良将哉!」又拔冠其曹。评语谓其仅五十五字,而全篇规模已具,盖隐然两大比格也。又有塾童五六人同赴试,一送考之佣工,年过四十,盖亦读书未成,辍读而耕者也,好论文,贪饮食。偶见诸童文,辄从而指摘之。诸童使具酒食,每先自饮啖,诸童疾之甚,相与谋曰:「彼喜自炫其能,当思有以困之。」乃用佣姓名,密为购卷,俾携考具相随,若为送考者。既唱名,一人在佣后代应,而推之使前,佣不得已,接卷入。笑曰:「若辈欲困我耶?我当有以间执其口。」是日题「夫微之显」。佣忆少时在塾,曾读此题旧文,小讲下既承上文,即接笔曰:「夫然而微矣,夫然而显矣。夫然而微之显矣。」提比后用复笔,后比末之结笔亦如之。因抄袭入文,而其它皆不知作何语也。遂首先交卷,学使见三复笔,即提笔密圈,不暇细阅他处,竟拔取冠军,诸童皆丧气而返。又干嘉之际,汉学大行,有能以纬书及汲冢书《穆天子传》等书入文者,辄获上选。黠者因伪撰黄故,以蒙试官。试官欲避空疏之诮,不敢问也。江左某生,素滑稽,值彭文勤校试,某生亦赴试。场期前一日,偶与同院生出游,道旁两槐,浓荫蔽日,中一井,井畔有石,喜其清润,因坐石上倾谈。某生忽有悟曰:「此本地风光,即吾明日场中文料也。」同院生犹哂之。次日入试,榜发,果冠军。索试卷观之,小讲起语即曰:「且自两槐夹井以来」云云。以下皆杜撰语,而评语极赏其典奥。
○术士能代人饮食
顷读渔洋《池北偶谈》,载其叔祖季木吏部家中,有一方士,能代人饮食。其人自饱,亦往往令人代食,至溲溺亦如之。渔洋必非妄言者,然则催眠一术,吾国人二百年前,已有能通其学者矣。
○马士英玉佩
桂林王幼遐给谏,尝得玉佩一事,长二寸弱,宽半之,盘螭宛转,中刻瑶草二字,疑为马士英故物。因赋《念奴娇》一阕纪之。词云:「梦华遗恨,话南朝影事。谁教玉碎,漫拟苕华镌宛转,腹草家瑶云尔。制想牙牌,臭余腰玉,名字参差是。沙虫江上,未随尘劫轻委。赢得图画漂零,玉瑛涂抹,辱及桃根妓。扇底曾窥名印小,篆势殷殷曾记。射马谣新,用牛语谑,尘垢难磨洗。梅花冠剑,只今光照淮水。」按《画征录》:瑶草画法倪黄,颇足与思翁龙友肩随,为人所累,遇者咸弃弗顾。书画贾人,因
译○铁路输入中国之始
同治四年七月,英国人杜兰德,将一条长约一里的小铁路,铺设在京城永宁门外的平地上。用小汽车在上面行驶,迅疾如飞。京城的人惊诧于从未听过的事物,惊恐地认为这是妖物,全国上下像发疯一样,几乎导致重大变故。不久经步军统领衙门,命令将其拆卸,众人的疑虑才平息。这件事发生在淞沪铁路通车之前,可以说是铁路输入我国的开端。
○乞食制府
乾隆、嘉庆年间有一位某总督,是八旗人。兴盛时,仆从、姬妾的服饰、饮食、玩赏之物,穷极奢华美丽,每天花费无数。等到和珅败落,总督也受牵连被罢官。几年后穷困不堪,以至于在街上乞讨,王公贵人,都严厉地断绝与他往来。只有朱文正公告诫守门人不要拒绝他,每十天必定来一次,文正公就手持二百文钱赠给他。一天他又来,正值书房无人,于是偷取一面小镜子,揣在怀里出来。后来到处寻找找不到,仆人们喧嚷说总督刚才确实来过这里,文正公告诫不要声张,如果再来,只需伺候侍奉茶水,不要让他不在书房里而已(按:这似乎是富勒浑的事)。
○时艺余谭
康熙、雍正以前,科举法令不严厉,格式不完备。生员、童生参加县府试,还没有试帖诗,只有四书文一篇而已。江苏是人文荟萃之地,相传从前有学政用“快、短、明”三个字来衡量文章。大体上交卷越快越好,篇幅越短越好。题目纸一下发不容构思,挥笔疾书,奔往投卷。录取名额一满,就不等考试结束,就发出榜单。往往考生还在案前推敲,忽然炮声隆隆,鼓乐喧耳,那么红榜已经发出了,于是都踉跄着没有写完卷子就离开了。一天试题为“山梁雌雉”。有一个生员文章只有十六字,说:“春秋绝笔,西狩获麟,乡党终篇,山梁雌雉。”榜单发出,竟然名列第一。又一天题目为“孟之反不伐”。一个生员的文章说:“不矜功,良将也。夫伐情也,反不然,良将哉?春秋时不伐者二,一介子推,一孟之反。子推不贪天功以为己力,之反不假人力以为己功。吁,良将哉!”又拔取为第一。评语说它只有五十五字,而全篇规模已经具备,大概隐约含有两大比格的格局。又有五六名塾童一同赴考,一个送考的佣工,年过四十,大概也是读书未成,辍学耕种的人,喜欢评论文章,贪吃贪喝。偶尔看到众童的文章,就跟着指摘。众童让他准备酒食,他每先自己吃喝,众童非常厌恶他,一起商量说:“他喜欢炫耀自己的才能,应当想办法困住他。”于是用佣工的姓名,秘密购买考卷,让他带着考具跟随,像送考的人一样。点名时,一个人在佣工后面代答,而推他上前,佣工不得已,接过考卷进入考场。笑着说:“你们想困住我吗?我自有办法堵住你们的嘴。”这天的题目是“夫微之显”。佣工想起年轻时在私塾,曾读过此题的旧文,小讲下承接上文,就接着写道:“夫然而微矣,夫然而显矣。夫然而微之显矣。”提比后用复笔,后比末的结笔也如此。于是抄袭入文,而其他都不知写什么话。于是首先交卷,学使看到三个复笔,就提笔密圈,来不及细看其他地方,竟然拔取为冠军,众童都丧气而返。又乾隆、嘉庆之际,汉学大行,有能把纬书及汲冢书《穆天子传》等书入文的,就获得上选。狡猾的人于是伪造典故,来蒙蔽考官。考官想避免空疏的讥笑,不敢问。江东某生,向来滑稽,正值彭文勤校试,某生也赴考。场期前一天,偶然与同院生出游,道旁两棵槐树,浓荫蔽日,中间一口井,井畔有石头,喜欢它清润,于是坐在石头上倾谈。某生忽然有感悟说:“这是本地风光,就是我明天考场中的材料了。”同院生还讥笑他。次日入试,榜单发出,果然冠军。索要试卷观看,小讲起语就说:“且自两槐夹井以来”等等。以下都是杜撰的话,而评语极赞赏其典奥。
○术士能代人饮食
近来读渔洋《池北偶谈》,记载他叔祖季木吏部家中,有一个方士,能代人饮食。那人自己吃饱,也往往让人代吃,至于大小便也是如此。渔洋必定不是妄言的人,那么催眠这一术,我国人二百年前,已有能通晓其学了。
○马士英玉佩
桂林王幼遐给谏,曾得到一件玉佩,长二寸弱,宽一半,盘螭宛转,中间刻有瑶草二字,怀疑是马士英的旧物。于是赋《念奴娇》一阕记录此事。词云:“梦华遗恨,话南朝影事。谁教玉碎,漫拟苕华镌宛转,腹草家瑶云尔。制想牙牌,臭余腰玉,名字参差是。沙虫江上,未随尘劫轻委。赢得图画漂零,玉瑛涂抹,辱及桃根妓。扇底曾窥名印小,篆势殷殷曾记。射马谣新,用牛语谑,尘垢难磨洗。梅花冠剑,只今光照淮水。”按《画征录》:瑶草画法倪黄,颇足与思翁龙友肩随,为人所累,遇者咸弃弗顾。书画贾人,因
增其姓名为冯玉瑛,谓明末南都妓女,始有人肯购者,故有辱及桃根之语。给谏又藏士英画扇,俪以周宜兴书,扇底名印,即指此也。相传浙中军败,士英召其妻高夫人至,使自裁。高问汝将何为,曰:「吾将披剃入山,栖某寺耳。」高恚曰:「汝尚不肯死,乃令我死耶?」士英固迫之,高怒,闭门大诟,士英惘惘出门去。俄而大兵至,大索士英不得。高闻之,乃赴军门,自言知士英所在,导官军入山,径趋某寺,士英遂被擒。
译将她的姓名改为冯玉瑛,说是明末南都的妓女,这才有人肯购买,所以才有侮辱桃根的言语。给事中又收藏了马士英画的扇子,配以周宜兴的书法,扇底的名印,就是指这件事。相传浙江军队战败,马士英召来他的妻子高夫人,让她自杀。高夫人问你要做什么,马士英说:“我将出家入山,寄居在某座寺庙罢了。”高夫人愤怒地说:“你尚且不肯死,却让我死吗?”马士英坚决逼迫她,高夫人大怒,关上门大声辱骂,马士英茫然地出门离去。不久清军到来,大肆搜捕马士英却没有找到。高夫人听说后,便前往军门,自称知道马士英的下落,引导官军入山,径直前往某座寺庙,马士英于是被擒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