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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春冰室野乘三

卷中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36–69 段

保精鬼在,往日沈思事业非。遇雨群疑知并释,搏风独翼让先飞。河梁自古伤心地,无那分携泪满衣。事如春梦本无痕,绝塞生还独戴恩。未必茞兰香共揽,要留姜桂性常存。百年多难思招隐,半壁殷忧敢放言。此去刀钸听续唱,迟公归骑向青门。」

译保精鬼在,往日沈思事业非。

保精鬼在,往日沈思事业非。

遇雨群疑知并释,搏风独翼让先飞。

遇雨群疑知并释,搏风独翼让先飞。

河梁自古伤心地,无那分携泪满衣。

河梁自古伤心地,无那分携泪满衣。

事如春梦本无痕,绝塞生还独戴恩。

事如春梦本无痕,绝塞生还独戴恩。

未必茞兰香共揽,要留姜桂性常存。

未必茞兰香共揽,要留姜桂性常存。

百年多难思招隐,半壁殷忧敢放言。

百年多难思招隐,半壁殷忧敢放言。

此去刀钸听续唱,迟公归骑向青门。

此去刀钸听续唱,迟公归骑向青门。

○陶文毅识左文襄

  左文襄之初举秋试也,礼部报罢回籍,侘傺甚。馆醴陵书院,山长修脯至菲,几无以给朝夕。时安化陶文毅公,方督两江,乞假回籍省墓。是时轮舶未通。吴楚往来皆遵陆取道江西。文毅圣眷方隆,奉优诏,驰驿回籍。地方官吏,供张悉有加。醴陵为赣湘两省孔道,县令特假书院为行馆,嘱文襄撰书楹帖。其上房之联曰:「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印心者,文毅家有古石一,其形正方,名之曰印心石,故文襄斋名,即以印心石屋命之。召见时,慕陵尝从容询及也。文毅睹楹帖,激赏不已。问县令孰所撰,令具以文襄名字对。即遣舆马迎之至,谈一日夜,大洽。立延入幕府,礼以上宾。文毅得子晚,其公子尚在髫龄。而文襄有一女,年与相若。文毅一日置酒,邀文襄至。酒半,为述求婚意,文襄逊谢不敢当,文毅曰:「君毋然,君他日功名,必在老夫上。吾老而子幼,不及睹其成立,欲以教诲累君,且将以家事相付托也。」文襄知不可辞,即慨然允诺。未几,文毅骑箕,文襄经纪丧事,挈公子归里,亲为课读。且部署其家事,内外井井,如文毅在时。陶氏族人,欺公子年幼,群谋染指,赖文襄为之御侮,得无事。文毅藏书綦富,文襄暇日,皆遍读之,学力由是日进,一生勋业,盖悉植基于是时也。

○桂林寇警轶闻

  粤西抚幕有陈君者,年八十余矣。在抚幕数十年,金田之乱固所目击,尝为人述粤匪围桂林时事,至可骇笑。省城被围,先后三年余,于时抚桂者为长沙劳文毅公崇光。所恃以为守者,抚署亲军三余人,武巡捕某弁统之,民团五百余人,绅士张某统之,驻城中。湖南援军千余人,驻城外。贼虽围城,实未尝一日进攻。盖其精锐已悉数北趋,留桂林者,半皆老弱罢病,本不欲战,聊以牵制而已。土人初尚畏贼,久之,乃与贼相忘,省城四门扃其三,推开西门,以通樵采。民或出城,路经贼垒,贼亦不过问。贼中食物偶缺,亦时时入城购买,长发鬖鬖然,红布帕首,游行街市间,人共知其为贼,贼亦不自讳。城中大小将校,毕与贼通款曲,酬酢往来。而团总张绅,踪迹尤密,令节朔望,贼营常置酒,招张绅与诸官饮,张绅诸官,皆坦然赴之。醉饱而归。亦时时置酒请贼目,以答其意。惟必在城外,不敢公然延客入城而已。桂林被围久,饷源断绝,公私扫地赤立。主客军不满二千人,欠饷皆积年未发,军士知其不可得也,亦相与安之,文毅一日怒某弁,诟之甚厉,某弁不能堪,怏怏出,语军士曰:「当此世界,犹向我辈使上官身份耶?吾行即辞差,不能郁郁久居此矣。」众皆曰:「君去,固不敢留,然吾辈欠饷如何者?」某弁曰:「吾已失欢于大帅矣,安能更索欠饷,君辈自向大帅理论可耳。」于是有数人据抚署大堂,自诉饥苦者,俄而增至数千人,噪声渐厉。文毅在内室闻之,则自出弹压。甫及门,矛锋已自门内出矣,始悚然退归。召某弁至,谯让之,使以大义安众慰心,某弁辞不往,文毅大怒,乃坐以激变军心,而下诸临桂狱,别简一人为亲军督。一面令司道府县,安抚变兵,许以饷至即发。诸军士亦本不欲与巡抚为难,聊藉此为戏,以抒其愤惫而已,得诸官抚慰,亦遂散去。如是者又数月,某弁被禁久,意忽忽不自聊。一日忽上书文毅,自称从戌数年,一无建树,中路蹉跌,实所不甘。与其羁死囹圄,何如战死沙场,倘蒙恩释出,当率所部,杀敌致果以报。文毅得书,笑曰:「某特欲出耳,然果能出战,亦大佳事。」即召之至,面奖其勇敢,谓曰:「汝所将特三百人耳,乌能与贼战?」某弁曰:「尚有张绅所统团练五百人在,可令彼为后劲,某当力效前驱。」文毅首肯,即以令箭召张绅至,语以故。张绅大惊,念今日乃言战耶?然不敢违巡抚令,姑许诺。遂相率出城,压贼垒而阵,鸣鼓大噪。贼出视,亦大惊,迎谓曰:「彼此相安,耦俱无猜久矣,今奈

译○陶文毅赏识左文襄

左文襄初次参加秋试时,礼部宣布落榜,他回到家乡,心中非常失意。他在醴陵书院任教,山长给的薪俸极其微薄,几乎无法维持日常开销。当时安化人陶文毅公正担任两江总督,请假回乡扫墓。那时轮船尚未开通,吴地和楚地之间的往来都走陆路,经由江西。陶文毅正受皇帝宠信,奉到优待诏书,乘驿车回乡。地方官吏的供应摆设都格外丰厚。醴陵是江西和湖南两省的交通要道,县令特意借用书院作为行馆,嘱咐左文襄撰写并书写对联。上房的对联写道:“春殿语从容,廿载家山,印心石在。大江流日夜,八州子弟,翘首公归。”所谓“印心”,是因为陶文毅家中有一块古石,形状方正,名叫印心石,所以左文襄的书斋也就以“印心石屋”命名。陶文毅被召见时,咸丰帝曾从容询问过此事。陶文毅看到对联,极为赞赏。问县令是谁写的,县令如实回答了左文襄的名字。陶文毅立即派车马去迎接他,两人谈了一天一夜,非常投机。陶文毅立刻邀请他加入幕府,以上宾之礼相待。陶文毅得子很晚,他的儿子还在幼年。而左文襄有一个女儿,年龄与陶公子相仿。陶文毅一天设宴,邀请左文襄前来。酒喝到一半,陶文毅表达了求婚的意图,左文襄谦逊推辞不敢当,陶文毅说:“你不要这样,你日后的功名,一定在我之上。我年老而儿子年幼,来不及看到他们成才,想将教诲的责任托付给你,并且会将家事托付给你。”左文襄知道无法推辞,便慨然答应。不久,陶文毅去世,左文襄料理丧事,带着陶公子回到家乡,亲自为他授课读书。并且安排部署他的家事,内外井然有序,就像陶文毅在世时一样。陶氏族人,欺负陶公子年幼,众人谋划侵吞家产,依靠左文襄为他们抵御侵害,才得以平安无事。陶文毅藏书非常丰富,左文襄在空闲时,都一一阅读,学问因此日益精进,他一生的功业,大概都奠定在这个时期。

○桂林兵警轶闻

广西巡抚幕府中有一位陈君,年纪八十多岁了。在巡抚幕府中待了几十年,金田之乱他亲眼目睹,曾经对人讲述太平军围困桂林时的事,令人感到骇异可笑。省城被围,前后三年多,当时担任广西巡抚的是长沙人劳文毅公崇光。所依靠用来守城的,是巡抚衙门的亲军三百多人,由武巡捕某军官统领;民团五百多人,由绅士张某统领,驻扎在城中。湖南援军一千多人,驻扎在城外。贼军虽然围城,实际上没有一天进攻。因为他们的精锐部队已经全部向北进发,留在桂林的,多半是老弱病残,本来不想作战,只是以此牵制而已。当地人起初还害怕贼军,时间久了,便与贼军相安无事,省城四门关闭三门,打开西门,以便通行砍柴采薪。百姓有时出城,路经贼军营垒,贼军也不过问。贼军中食物偶尔短缺,也常常进城购买,头发长长地披散着,用红布包头,在街市中游行,人们都知道他们是贼,贼军也不隐瞒。城中大小将校,都与贼军互通款曲,应酬往来。而团总张绅,踪迹尤其密切,每逢节日和初一十五,贼军营中常设酒宴,邀请张绅与各位官员饮酒,张绅和各位官员,都坦然前往。喝饱喝醉后回来。也常常设酒宴请贼军头目,以回报他们的情意。只是必须在城外,不敢公然邀请客人进城而已。桂林被围很久,粮饷来源断绝,公私都穷困潦倒。主客军队不满两千人,欠发的粮饷都积压多年未发,军士知道无法得到,也互相安于现状。劳文毅一天愤怒地斥责某军官,言语非常严厉,某军官无法忍受,闷闷不乐地出来,对军士说:“在这种世道,还向我们摆上官的架子吗?我马上要辞差,不能郁郁寡欢地长久待在这里了。”众人都说:“你走,固然不敢挽留,但我们欠发的粮饷怎么办?”某军官说:“我已经得罪了大帅,怎么能再索要欠饷,你们自己向大帅理论吧。”于是有几个人占据巡抚衙门大堂,自诉饥苦,不久增加到几千人,喧闹声逐渐激烈。劳文毅在内室听到后,便亲自出来弹压。刚走到门口,矛尖已经从门内刺出,这才惊恐地退回去。召某军官前来,责骂他,让他以大义安抚众人、慰藉人心,某军官推辞不去,劳文毅大怒,便以激变军心的罪名,将他关进临桂监狱,另外挑选一人担任亲军督。一方面命令司道府县,安抚叛变的士兵,许诺粮饷一到就发放。各位军士本来也不想与巡抚为难,只是借此发泄愤懑疲惫而已,得到各位官员的抚慰,也就散去了。像这样又过了几个月,某军官被囚禁很久,心情恍惚不自在。一天忽然上书给劳文毅,自称从军几年,毫无建树,中途跌倒,实在不甘。与其困死在监狱,不如战死在沙场,如果蒙恩释放,应当率领部下,杀敌立功以报答。劳文毅收到信,笑着说:“某只是想出狱而已,但真能出战,也是件大好事。”立即召他前来,当面夸奖他的勇敢,说:“你所率领的只有三百人,怎么能与贼军作战?”某军官说:“还有张绅统领的团练五百人在,可以让他们作为后劲,我应当尽力充当先锋。”劳文毅点头同意,立即用令箭召张绅前来,告诉他缘故。张绅大惊,心想今天竟然说要作战吗?但不敢违抗巡抚的命令,姑且答应。于是相继出城,逼近贼军营垒列阵,击鼓大声呐喊。贼军出来查看,也非常惊讶,迎上前来说:“彼此相安无事,双方都没有猜忌很久了,现在怎

何遂以此面目相向耶?」某弁不答,麾众直前搏战。贼始知其真欲战也,亦蜂拥拒敌,不食顷,某弁与三百人者,遂皆并命称国殇矣。张绅徐至,顿足曰:「今兹败矣,某弁全军覆没,吾何以复命?」痴立良久,即驰去,径赴贼垒,令从者以被虏归报。团勇皆桂林城中无赖子,惟张绅能统驭之。张绅既去,军无统率,诸军士日为暴闾市,官吏不敢诘。命他绅接统,则皆辞以不能。文毅无如何,则谋赎回张绅。乃遣使者,诣贼营商之。贼目允赎,而要以大炮四尊,红绉十匹,为交易之媒介。使者归复命,文毅难之曰:「红绉无足重轻,大炮胡可畀贼?外人闻之,其视吾辈为何如人耶?」复命使者往,议以数百金为大炮代价,贼目不允,必欲得炮而后可。使者归,诸官相顾无策。藩司某进曰:「今既无用炮处,炮之在我与在贼,庸何择焉?但勿令士民知之耳。请声言允红绉,不允给炮,而密以绉缠炮身,使人但见为绉,不见为炮,舁而置诸城外,俾贼自取之,不亦可乎?」文毅亦冁然曰:「君真善办事者矣。」如其计行之,而张绅果归。

译为什么竟然用这种态度对我呢?」某位武官不回答,指挥众人径直上前搏斗。贼寇这才知道他是真心想作战,也蜂拥而上抵抗,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某位武官和那三百人,便都战死,成为为国捐躯的烈士了。张绅慢慢赶到,跺脚说:“现在彻底失败了,某位武官全军覆没,我拿什么回去复命?”呆立了很久,随即骑马离去,直接奔赴贼寇营垒,命令随从带着被俘的自己回去报告。团勇都是桂林城中的无赖之徒,只有张绅能够统御他们。张绅离开后,军队没有统帅,众军士每天在街市间作恶,官吏不敢查问。命令其他绅士接替统率,都推辞说不能胜任。文毅无可奈何,便谋划赎回张绅。于是派遣使者,到贼营去商量。贼首答应赎回,但要求用四尊大炮、十匹红绉缎作为交易的媒介。使者回来复命,文毅为难地说:“红绉缎无关紧要,大炮怎么能给贼寇?外人听说后,会把我们看作是什么样的人呢?”又命令使者前往,提议用数百两银子作为大炮的代价,贼首不答应,一定要得到大炮才行。使者回来,众官员面面相觑,没有计策。藩司某人说:“现在既然没有使用大炮的地方,大炮在我这里和在贼寇那里,有什么区别呢?只是不要让士民知道罢了。请公开声称答应给红绉缎,不答应给大炮,却秘密用红绉缎缠绕炮身,让人只看到是红绉缎,看不到是大炮,抬到城外,让贼寇自己取走,不也可以吗?”文毅也笑着说:“你真是个善于办事的人。”按照他的计策施行,张绅果然回来了。

○左文襄轶事

  左文襄之捷秋试也,与同年生湘潭欧阳某,同舟北上。一日文襄伏几作书,欧阳生问何为,曰:「作家书耳。」有顷,舟已泊。文襄匆匆登岸纵眺,书稿置几上,尚未缄封也。欧阳生因取视之,书中叙别家后情事,了无足异者。惟中间叙及一夕泊舟僻处,夜已三鼓,忽水盗十余人,皆明火持刀入仓,以刃启己帐,己则大呼,拔剑起,力与诸贼斗,诸贼皆披靡,退至仓外。己又大呼追之,贼不能支,纷纷逃入水中。颇恨己不习泅,致群逸盗去,不得执而歼旃也。欧阳生读之,大愕,自念同舟已十余日,果有此事,己何以不知?然家书特郑重其事,又似非子虚,因召文襄从者问之,亦愕然不知,又召舟人问之,皆矢言实无其事。未几,文襄徐步返舟,欧阳生急诘之。文襄笑曰:「子非与我同梦者,安知吾所为耶?」欧阳生曰:「梦耶?何以家书中所言,又若真有其事也?」曰:「子真痴人矣,昨晚吾偶读《后汉书·光武纪》,见其叙昆阳之战,云垂海立,使人精神飞舞,晚即感此梦。乃悟前史所叙战事,大半皆梦境耳。安知昆阳之役,非光武偶然作此梦者?子胡为独怪我耶?信矣!痴人之不可与说梦事。」吴县吴清卿中丞之督学陕甘也,按试至兰州。于时左文襄甫肃清关内,方布置恢复新疆之策。文襄固夙以武侯自命者,平时与友人书札,常署名为今亮。中丞下车观凤,即以「诸葛大名垂宇宙」命题,文襄闻之,甚喜。次日班见司道,故问新学使昨日观风,其命题云何,司道具以对,文襄捻髭微笑,不语者久之,徐曰:「岂敢!岂敢!」

○左文襄联语

  先外祖巴陵刘湘浦先生,讳树森。弱冠以刑名学游幕秦中,历佐诸节使幕四十余年。为文章宗法柳州,简练峭洁,奏牍之文,一时无两。每遇极繁颐琐屑之事,他人数十语所不能尽者,先生辄以数语了之,而曲折奥窔,无不毕举,以是名动九重。咸丰中,曾卓如中丞望颜入觐,文宗曾以先生名垂询,士论以为至荣。先生之薨也,左文襄以一联挽之曰:「约秦法三章,弱楚材一个。」联长盈丈,作擘窠书,字径几二尺许,为文襄生平极得意书。有劝诸舅氏以此泐诸墓门者,以尺度过长,竟不果。

○左文襄遗议

  左文襄戡定西垂,功名与曾、李埒,然实有未尽满人意者。其奏疏铺排战功,半属子虚,所以奏廓清之绩者,纯恃招降以集事耳。肃州之役,一败涂地,几不能军。幸虏酋无远志,涎降人待遇之优,排众议而就抚,关内赖以奏肃清,然亦危矣。近读江都史绳之中丞(念祖)《复程伯序》一书,其诋诃甚至。史晚节为人不足重,而此书则不可谓非实录也,今节录于下:「足下来书,下询边徼汉唐之形势,近代之变迁,每欲作札,略述近日攻剿之机,边民流离之惨,辄咄咄不能置一语。嗟乎!塞则犹是也,汉唐守备之故,形势阻隔之险,久不复闻矣。方谓山迁河改,无事法古,安问当年形势乎?国朝干嘉之间,抚驭箝制,漫不复稽,遑问汉唐乎?嗟乎!幸仆笔拙目短,不足准古证今,以报足下之命。不然,将历考其羁縻之失,而追寻其倾覆拙钝之由,曲述其遁饰之隐,屠戮之虐,搜括罗织之苛,使九边泣血之死声,千里暴骨之惨状,一旦而毕呈于足下之前,亦足下之所不忍闻也。足下乃谓仆之西行,可以有为乎?昔者颜子将之卫,请于夫子,夫子曰:『嘻,若殆往而刑耳。』仆虽不敏,独不惧死于暴人之前乎?(下略)甘肃僻处天西,风气朴僿,士人仅知帖括。兵兴十余年,未有能着一书,以述攻战之迹者。文襄持节西征,又极力牢笼士大夫,结其欢心,使不持异议,故竟无一人能发其骄愎粉饰之情状。呜呼!使多忠勇不死,关陇可百年无患也。幕燕之危,岩坛之险,孰实为之?江统徙戌之论,读之有余悲已。」闻人言史少年时,目不知书,既贵,乃折节向学。此文郁??聿奡岸,直摩唐人之垒,非规抚两宋,以时文为古文者所能,不可谓非奇士也。

○李文忠公遗

译○左文襄轶事

左宗棠考中乡试时,与同榜的湘潭人欧阳某乘同一艘船北上。一天,左宗棠伏在桌上写信,欧阳生问他在做什么,他说:“写家书罢了。”过了一会儿,船已停泊。左宗棠匆匆上岸远眺,信稿放在桌上,尚未封缄。欧阳生于是取来观看,信中叙述别后家中的情况,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中间叙述到一夜停船在偏僻处,夜已三更,忽然有十多个水盗,都明火持刀闯入船舱,用刀划开自己的帐幕,自己则大声呼喊,拔剑起身,奋力与盗贼搏斗,盗贼都溃败,退到船舱外。自己又大呼追赶他们,盗贼抵挡不住,纷纷逃入水中。颇为遗憾自己不擅长游泳,致使一群盗贼逃脱,不能捉住并消灭他们。欧阳生读后,非常惊愕,心想同舟已十多天,如果真有此事,自己为何不知道?然而家书中特意郑重其事地叙述,又似乎不是虚构,于是召来左宗棠的随从询问,随从也惊愕不知,又召来船夫询问,都发誓说确实没有此事。不久,左宗棠慢慢走回船上,欧阳生急忙追问。左宗棠笑着说:“你不是与我同梦的人,怎么知道我所做的呢?”欧阳生说:“是梦吗?为何家书中所言,又好像真有其事呢?”左宗棠说:“你真是痴人啊,昨晚我偶然读《后汉书·光武帝纪》,见其叙述昆阳之战,气势如云垂海立,使人精神振奋,晚上便感此而梦。于是领悟前史所叙述的战事,大半都是梦境罢了。怎么知道昆阳之战,不是光武帝偶然做的梦呢?你为何独独怪我?确实啊!痴人不可与他谈论梦中之事。”吴县吴清卿中丞担任陕甘学政时,巡视考试到兰州。当时左宗棠刚肃清关内,正布置恢复新疆的策略。左宗棠一向以诸葛亮自命,平时与友人书信,常署名为今亮。中丞初到任观风,即以“诸葛大名垂宇宙”命题,左宗棠听说后,非常高兴。次日在官署拜见司道官员,故意问新学使昨日观风,命题是什么,司道如实回答,左宗棠捻着胡须微笑,沉默了很久,慢慢说:“岂敢!岂敢!”

○左文襄联语

我的外祖父巴陵刘湘浦先生,名树森。二十岁时以刑名之学在秦地做幕僚,先后辅佐各位节度使幕府四十多年。写文章效法柳宗元,简练峭洁,奏章公文,当时无人能比。每当遇到极其繁杂琐碎之事,别人用几十句话都不能说尽的,先生往往用几句话就概括完毕,而曲折深奥之处,无不全部列举,因此名声震动朝廷。咸丰年间,曾卓如中丞望颜入京朝见,文宗皇帝曾以先生的名字垂询,士人议论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先生去世时,左宗棠用一副对联挽悼他:“约秦法三章,弱楚材一个。”对联长达一丈,用擘窠体书写,字径几乎两尺,是左宗棠生平最得意的书法作品。有人劝各位舅父将此刻在墓门上,因尺寸过长,最终没有实现。

○左文襄遗议

左宗棠平定西部边疆,功名与曾国藩、李鸿章相当,但确实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他的奏疏铺陈战功,半属虚构,所以能奏报廓清之绩,纯粹依靠招降来成就大事罢了。肃州之战,一败涂地,几乎不能成军。幸好敌酋没有远大的志向,垂涎投降者待遇优厚,排众议而接受招抚,关内赖以奏报肃清,但也危险啊。近来读江都史绳之中丞(念祖)《复程伯序》一书,其诋毁甚至。史念祖晚节为人不足重视,但此书则不可谓不是实录,现在节录如下:“你的来信,下询边徼汉唐的形势,近代的变迁,每次想回信,略述近日攻剿的机宜,边民流离的惨状,辄咄咄不能置一语。唉!塞外还是那样,汉唐守备的旧制,形势阻隔的险要,久不复闻了。正以为山迁河改,无事法古,安问当年形势乎?国朝干嘉之间,抚驭箝制,漫不复稽,遑问汉唐乎?唉!幸仆笔拙目短,不足准古证今,以报足下之命。不然,将历考其羁縻之失,而追寻其倾覆拙钝之由,曲述其遁饰之隐,屠戮之虐,搜括罗织之苛,使九边泣血之死声,千里暴骨之惨状,一旦而毕呈于足下之前,亦足下之所不忍闻也。足下乃谓仆之西行,可以有为乎?昔者颜子将之卫,请于夫子,夫子曰:‘嘻,若殆往而刑耳。’仆虽不敏,独不惧死于暴人之前乎?(下略)甘肃僻处天西,风气朴僿,士人仅知帖括。兵兴十余年,未有能着一书,以述攻战之迹者。文襄持节西征,又极力牢笼士大夫,结其欢心,使不持异议,故竟无一人能发其骄愎粉饰之情状。呜呼!使多忠勇不死,关陇可百年无患也。幕燕之危,岩坛之险,孰实为之?江统徙戌之论,读之有余悲已。”听说有人言史念祖少年时,目不知书,既贵,乃折节向学。此文郁??聿奡岸,直摩唐人之垒,非规抚两宋,以时文为古文者所能,不可谓非奇士也。

○李文忠公遗

事

  甲午以前,人皆詈李文忠媚外,今沟犹瞀儒,尚持此论。不知文忠卑视外人之思想,始终未尝少变,甲午以后,且益厉焉。其对外人,终不以文明国人待之。此老倔强之风力,今安得复睹其人哉?其使俄也,道出日本,当易海舶,日人已于岸上,为供张行馆,以上宾之礼待之。文忠衔马关议约之恨,誓终身不复履日地,从人敦劝万端,终不许,竟宿舟中。新船至,当乘小舟以登,询知为日本般,遂不肯行。船主无如何,为于两舟间架飞梁,始履之以至彼船。其晚年直总署也,总署故事,凡外国使至,必有酒果款之,虽一日数至,而酒果仍如初,即此项已岁糜数千金。公至署,诸使来谒,署中依例以酒果进,公直挥而去之曰:「照例,外宾始至,乃款在酒果,再至则无之也。」诸使皆色变,然竟不能争。法使施阿兰狡甚,虽恭忠王亦苦之。会与相见,方谈公事,骤然询曰:「尔今年年几何矣?」外人最恶人询问年龄,然慑于公威望,不能不答。公掀髯答曰:「然则是与吾第几孙同年耳。吾上年路出巴黎,曾与尔祖剧谈数日,尔知之乎?」施竟踧踖而去,自是气焰少杀矣。丁酉岁暮,俄使忽以书来求见,公即援笔批牍尾曰:「准于明日候晤。」时南海张樵野侍郎在座,视之愕然曰:「明日岁除矣,师尚有暇晷会晤外人乎?俄使亦无大事,不过搅局耳,不如谢却之。」公慨然曰:「君辈眷属皆在此,儿女姬妾,团栾情话,守岁迎新。惟老夫萧然一身,枯坐无聊,不如招三数洋人,与之嬉笑怒骂,此亦消遣之一法耳。明日君辈可无庸来署,老夫一人当之可矣。」其侘傺如此。

译甲午战争之前,人们都骂李文忠讨好外国人,如今那些迂腐的儒生,还坚持这种说法。他们不知道李文忠轻视外国人的思想,始终未曾稍有改变,甲午战争之后,反而更加严厉了。他对待外国人,终究不把他们当作文明国家的国民来对待。这位老人刚强倔强的风骨,如今哪里还能再见到这样的人呢?

他出使俄国时,途经日本,应当换乘海船,日本人已在岸上为他准备了行馆,以上宾之礼接待他。李文忠怀着马关议约的仇恨,发誓终身不再踏上日本土地,任凭旁人百般劝说,始终不答应,竟然住在船中。新船到了,应当乘小船登船,他询问得知是日本船,于是坚决不肯走。船主无可奈何,在两船之间架设了一座浮桥,他才踩着浮桥走到那艘船上。

他晚年主持总理衙门时,总理衙门的旧例,凡是外国使节到来,必定要有酒果款待,即使一天来几次,酒果仍像最初一样,仅这一项每年就耗费数千金。李文忠到任后,各国使节来拜见,衙门中照例送上酒果,李文忠直接挥手让他们拿走,说:“按照旧例,外宾初次到来,才用酒果款待,再来就没有了。”各国使节都变了脸色,然而终究无法争辩。

法国使节施阿兰非常狡猾,即使是恭忠亲王也对他感到头疼。一次会见时,正谈论公事,施阿兰突然问道:“您今年多大年纪了?”外国人最讨厌别人询问年龄,然而慑于李文忠的威望,不得不回答。李文忠捋着胡须回答说:“那么就是和我的第几代孙同岁罢了。我去年路过巴黎,曾和你的祖父畅谈了几天,你知道吗?”施阿兰竟然惶恐不安地离开了,从此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

丁酉年岁末,俄国使节忽然来信要求见面,李文忠立即提笔在信末批示:“准许明天等候会晤。”当时南海人张樵野侍郎在座,看到后惊讶地说:“明天就是除夕了,老师还有空闲时间会见外国人吗?俄国使节也没有大事,不过是搅局罢了,不如谢绝他。”李文忠慷慨地说:“你们这些人的家属都在这里,儿女姬妾,团圆叙话,守岁迎新。只有老夫孤身一人,枯坐无聊,不如招来几个洋人,和他们嬉笑怒骂,这也是一种消遣的方法罢了。明天你们可以不用来衙门,老夫一个人应付就可以了。”他就是这样孤苦无依。

○阎文介遗事

  朝邑阎文介公敬铭,状貌短小,二目一高一低,恂恂如乡老。未第时,尝就大挑,甫就班跪,某亲王遽抗声曰:「阎敬铭先起去。」公深以为恨,常慨然叹曰:「一岁三落第,而会试不与焉。」盖公于是岁试中书教习,皆被摈也。其后入翰林,改官户部。胡文忠奏调总办东征粮台,疏中有「阎敬铭气貌不扬,而心雄万夫」之语。未几即超擢藩臬,晋抚山东。东事既定,公亦乞病解组,以故居逼近大河,时虞水患,乃徙居解州之运城。光绪元年,秦晋大饥,奉命偕曾忠襄公督办晋赈。吉州牧段鼎耀,冒侵赈款,奏斩以徇。诸官吏皆惕息,莫敢骫法。晋人歌咏其事,至以比包孝肃。辛巳冬,与南皮张文达同被召命,长户部,知遇之隆,一时无两。癸未春,奏结云南报销案,公与枢臣同入见,奏封至三时许。太后以某事问恭王,王奏曰:「此事丹翁知之最悉,太后可问彼。」后顾公亦曰:「丹翁以为何如?」公闻命,惶悚万状,亟免冠叩首,众皆不喻其故。后徐悟,微笑曰:「汝以吾误称汝字耶?吾敬汝德望,在宫中语及汝,未尝不以字也。」一时闻者,以为异数。

  光绪甲申,法越事亟,北宁失守。慈圣下手诏,责枢臣襄赞无方,尽退恭忠亲王以下诸公,而以礼亲王世铎及文介张文达、额勒和布诸公代之。时高阳李文正,以协办大学士降调侍郎,协揆一缺,应由吏部具题请旨。先一日,召枢臣面议,文介力保文达及徐荫轩相国。慈圣犹豫久之曰:「用他们不如用你。」文介亟顿首谢,不允。次日,枚卜之命遂下。

  文介长户部数年,其最有力之改革,即以汉司员管理北档房是也。故事,天下财赋总汇,皆北档房司事之。而定例北档房无汉司员行走者,以故二百余年,汉人士大夫,无能知全国财政盈绌之总数者。文介为户部司员时,夙知其弊。及为尚书,即首建议,谓满员多不谙握算,事权半委胥吏,故吏权日张,而财政愈棼,欲为根本清厘之计,非参用汉员不可。当时满司员尚无所可否,而胥吏皆惧失利权,百计沮之,文介毅然不少动。幸是时慈圣眷公方殷,竟从其请。邦计出入之赢缩,至是乃大暴于天下,此亦满汉权力消长之一大事也。

  文介既得政,忽失慈眷,此中盖有秘密之关系。论者举谓慈圣方兴三海颐和园之役,而文介靳不与款,以此恶而逐之者,犹是皮相之论也。初文介极敬戚畹某上公之清节,某上公亦极意交欢文介。文介遂力请以某上公为满尚书,冀收和衷共济之益。某上公既为尚书,则又进福文慎锟于文介,文介亦器其材,奏为户部侍郎以自副。某上公与文慎既同得志,朋比而倾文介,所以齮龁者备至,文介遂以此稍失慈眷,不得不求去矣。初以久疾,请解机务,专办部事,疏上遽得请,都下皆骇然,莫喻其故。然此时文介虽管部,而权力已大逊为尚书时,故常请假不至署。会江西布政使李嘉乐,署陕西布政使李用清,皆奉旨开缺候简,二李皆一时廉吏,为文介所举,而被疆臣劾罢者也。命下,文介方在告,遽奏辨赣陕西抚之诬,请旨收回成命。疏入,奉旨严行申斥,责以不谙国家体制,公于是遂决浩然之志矣。然其归也,犹温旨慰谕,俾驰驿归里,食全俸。且戒以国有大事,宜随时以所见入奏。及其薨也,乃仅赠太子少保衔,一切辅臣恩泽,俱不得与。故事,辅臣身后,必晋三公,即不能,亦当赠太子太师。今以一品大臣,而身后饰终之典,乃以二品衔予之,国朝二百年间,盖公一人而已。是时几并予谥而靳之,赖南海张樵野侍郎力争,始得请。内阁原拟「清勤悫介」四字,朱笔独点用第四字,亦不满之意也。

  光绪乙巳冬,薄游汉皋,宿汉阳兵工厂。厂吏某君,咸、同时旧人也,年七十许矣,犹及事胡文忠,为述文忠及朝邑阎文介公遗事甚悉。文介之署鄂藩也,文忠已薨,官文恭为总督,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继文忠为巡抚。严公原籍渭南,周至李午山方伯(宗寿)知武昌府,皆

译○阎文介遗事

朝邑人阎文介公敬铭,身材矮小,两只眼睛一高一低,恭顺谦和如同乡间的长者。未考中进士时,曾参加大挑,刚就位跪下,某位亲王就高声喝道:“阎敬铭先站起来离开。”阎公对此深感怨恨,常常慨然叹息说:“一年考了三次都落第,连会试也没能参加。”原来阎公在这一年考中书教习,都被排斥了。后来他进入翰林院,改任户部官员。胡文忠公上奏调任他总办东征粮台,奏疏中有“阎敬铭气度相貌不显扬,但心志雄强胜过万人”的话。不久便破格提拔为藩臬,晋升为山东巡抚。山东的战事平定后,阎公也因病请求辞官,因为故居靠近黄河,时常担忧水患,于是迁居到解州的运城。光绪元年,陕西、山西发生大饥荒,他奉命与曾忠襄公一起督办山西赈灾。吉州知府段鼎耀,冒领侵吞赈灾款项,阎公上奏将其斩首以儆效尤。众官吏都恐惧屏息,没有人敢枉法。山西人歌颂这件事,甚至将他比作包孝肃公。辛巳年冬天,他与南皮张文达公一同被召命,主管户部,受到的知遇之恩,当时无人能比。癸未年春天,上奏结清云南报销案,阎公与枢密大臣一同入宫觐见,奏封直到三个时辰才结束。太后因某事询问恭王,恭王上奏说:“这件事丹翁(阎敬铭的字)知道得最详细,太后可以问他。”太后回头看着阎公也说:“丹翁认为怎么样?”阎公听到命令,惶恐万分,急忙摘下帽子叩头,众人都不明白其中的缘故。太后慢慢醒悟,微笑着说:“你以为我误叫了你的字吗?我敬重你的德行声望,在宫中谈到你,没有不用字的。”当时听到这件事的人,认为这是特殊的恩遇。

光绪甲申年,法国与越南的战事紧急,北宁失守。慈禧太后下手诏,责备枢密大臣辅佐无方,将恭忠亲王以下的各位大臣全部罢退,而由礼亲王世铎以及文介公、张文达公、额勒和布等各位大臣代替。当时高阳李文正公,以协办大学士的身份降调为侍郎,协揆的一个空缺,应当由吏部具题请旨。前一天,召见枢密大臣面议,文介公极力保荐文达公及徐荫轩相国。慈禧太后犹豫很久说:“用他们不如用你。”文介公急忙叩头谢恩,不被允许。第二天,任命新大臣的命令就下达了。

文介公主管户部数年,他最有力的改革,就是用汉族司员管理北档房。旧例,天下财赋总汇,都由北档房负责。而定例北档房没有汉族司员任职,因此二百多年来,汉族士大夫,没有人能知道全国财政盈亏的总数。文介公担任户部司员时,早就知道这个弊端。等到他担任尚书,就首先建议,说满族官员大多不擅长计算,事权一半委托给胥吏,所以胥吏的权力日益扩张,而财政更加混乱,想要从根本上清理,不参用汉族官员是不行的。当时满族司员尚且没有表示可否,而胥吏都害怕失去权力,千方百计阻挠,文介公毅然不为所动。幸好这时慈禧太后正深切眷顾他,最终听从了他的请求。国家财政收支的盈亏,至此才完全暴露在天下,这也是满汉权力消长的一件大事。

文介公既已掌权,忽然失去慈禧太后的眷顾,这其中大概有秘密的关系。议论的人都说慈禧太后正兴建三海和颐和园的工程,而文介公吝惜不给款项,因此厌恶而驱逐他,这仍然是肤浅的看法。起初文介公非常敬重戚畹某位上公的清高节操,某位上公也极力与文介公交好。文介公于是极力请求让某位上公担任满族尚书,希望收到同心协力的好处。某位上公担任尚书后,又把福文慎锟推荐给文介公,文介公也器重他的才能,上奏让他担任户部侍郎作为自己的副手。某位上公与文慎既一同得志,结党排挤文介公,所以中伤他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文介公因此稍微失去慈禧太后的眷顾,不得不请求离职了。起初因为长期患病,请求解除机要职务,专门办理部务,奏疏呈上很快得到批准,京城的人都感到震惊,不明白其中的缘故。然而这时文介公虽然管理部务,但权力已大大不如担任尚书时,所以常常请假不到衙门。恰逢江西布政使李嘉乐,署理陕西布政使李用清,都奉旨免职候补,两位李都是当时的廉吏,是文介公所举荐,却被地方大员弹劾罢免的。命令下达,文介公正在休假,急忙上奏辩白江西、陕西巡抚的诬陷,请求收回成命。奏疏呈入,奉旨严厉申斥,责备他不了解国家体制,阎公于是便决意辞官归隐了。然而他归隐时,仍有温旨慰谕,让他乘驿车回乡,享受全俸。并且告诫他国家有大事,应当随时将所见上奏。等到他去世时,却只追赠太子少保衔,一切辅臣的恩泽,都不能给予。旧例,辅臣身后,必定晋升三公,即使不能,也应当追赠太子太师。现在以一品大臣的身份,身后的丧葬礼仪,却以二品衔给予,清朝二百年间,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这时几乎连谥号都吝惜不给,依靠南海张樵野侍郎极力争辩,才得到批准。内阁原拟“清勤悫介”四个字,朱笔只点用第四个字,也是不满的意思。

光绪乙巳年冬天,我漫游到汉皋,寄宿在汉阳兵工厂。工厂官吏某君,是咸丰、同治年间的旧人,年纪七十多岁了,还来得及侍奉胡文忠公,为我详细叙述胡文忠公及朝邑阎文介公的遗事。文介公署理湖北布政使时,文忠公已经去世,官文恭担任总督,新繁严渭春中丞(树森),继任文忠公担任巡抚。严公原籍渭南,周至李午山方伯(宗寿)担任武昌知府,都

文介乡人也。故事,两司必兼督抚总营务处衔,故能节制诸将领。某弁者,文恭之娈童也,文恭宠之甚,令带卫队,且保其秩至副将。某居然以大将自居,恃节相之宠,势张甚,视两司蔑如也。一日帅亲兵数人,闯城外居民家,奸其处女,女哭詈不从,以刀环筑杀之而逸。其父母入城呼冤,府县皆莫敢谁何。文介闻之,大怒,急上谒督署。某弁固知文介之必不赦己也,先入督署,求救于文恭,文恭匿之。有顷,文介已上谒,文恭辞以疾。文介称有要事,必欲面陈,如中堂不可以风,即卧室就见亦无妨。阍者出,固拒之。文介曰:「然则中堂病,必有痊时,俟其痊,必当传见,吾即居此以待可耳。」命从者自舆中以补被出,曰:「吾即以司道官厅,为藩司行署矣。」卧起于官厅者三日夜。文恭嘱司道,劝之归署,必不可,文恭窘甚。以严李两公,与文介同乡,急命材官延之至,浼其为调人,而自于屏后窃听之。二公譬谕百端,文介终不屈,誓不斩某弁不还署。文恭无所为计,乃自出相见,即长跽,文介岸然仰视,不为动。严公乃正色曰:「丹初亦太甚矣,中堂不惜屈体至此,公独不能稍开一面网乎?」文介不得已,则趋扶文恭起,与要约,立斥某弁职,令健儿解归原籍,立启行,无许片刻逗留。文恭悉允诺,乃呼某弁出,令顿首文介前谢再生恩。文介忽变色,叱健儿执诣阶下,褫其衣,重杖四十,杖毕,立发遣以行。事讫,始诣文恭前,长揖谢罪。然文恭由是益敬惮文介,且密疏保奏,俾抚山东。文介之执法不阿,固未易及,而文恭之休休有容,不以私憾废公义,又岂能求之于今日哉?

译文介是我的同乡。按照惯例,两司(布政使和按察使)必定兼任总督、巡抚及总营务处的头衔,因此能够节制各位将领。有个武官,是文恭的宠童,文恭非常宠爱他,让他带领卫队,并且保荐他的官阶升至副将。此人竟然以大将自居,倚仗节相的宠爱,气势嚣张,把两司看得如同无物。一天,他率领几名亲兵,闯入城外居民家中,强奸处女,女子哭骂不从,他用刀柄将其打死然后逃跑。女子的父母进城喊冤,府县官员都不敢过问。文介听说后,大怒,急忙上总督府拜见。那武官本来就知道文介一定不会赦免自己,先一步进入总督府,向文恭求救,文恭把他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儿,文介已经上府拜见,文恭以生病为由推辞。文介说有要事,一定要当面陈述,如果中堂不能吹风,即便在卧室接见也无妨。门官出来,坚决拒绝。文介说:“那么中堂生病,总有痊愈的时候,等他痊愈,一定会传见,我就住在这里等待也可以。”命令随从从轿中拿出铺盖,说:“我就把司道官厅当作藩司的行署了。”他在官厅里起居,过了三天三夜。文恭嘱咐司道官员,劝他回署,他坚决不肯,文恭非常窘迫。因为严、李两位公与文介是同乡,急忙派使者请他们来,请求他们做调停人,而自己则在屏风后偷听。两位公百般劝解,文介始终不屈服,发誓不斩那武官就不回署。文恭没有办法,于是亲自出来相见,立刻长跪,文介高傲地仰视,不为所动。严公于是严肃地说:“丹初也太过分了,中堂不惜屈尊到这种地步,您难道不能稍微网开一面吗?”文介不得已,快步上前扶起文恭,与他约定,立即革除那武官的职务,命令健壮的士兵押解他回原籍,立刻启程,不允许片刻逗留。文恭全部答应,于是叫那武官出来,让他向文介磕头,感谢再生之恩。文介忽然变了脸色,呵斥士兵将他抓到庭阶下,剥去他的衣服,重重杖打四十,打完杖,立即发配他上路。事情办完,才到文恭面前,长揖谢罪。然而文恭因此更加敬重畏惧文介,并且秘密上疏保荐,让他巡抚山东。文介执法不阿,固然难以企及,而文恭宽宏大量,不因私怨废弃公义,又怎能在今日求得呢?

○倭文端沮开同文馆

  同文馆之始开也,朝议拟选阁部翰林宫年少聪颖者,肄业馆中。时倭文端方为首揆,以正学自任,力言其不可。御史张盛藻,遂奏称天文算法,宜令钦天监天文生习之。制造工作,宜责成工部督匠役习之。文儒近臣,不当崇尚技能,师法夷裔。疏上,都下一时传诵,以为至论。虽未邀俞允,而词馆曹郎,皆自以下乔迁谷为耻,竟无一人肯入馆者。朝廷岁糜巨款,止养成三数通译才耳。方争之烈,恭忠亲王奏命文端为同文馆大臣,盖欲以间执其口也。文端受命,欣然策骑莅任,中途,故坠马,遂以足疾请假,朝廷知其意不可回,亦不强之。文端之薨也,巴陵谢{鹿各}伯太史以联挽之曰:「肩正学于道统绝续之交,诚意正心,讲席敢参他说进;夺我公于国是纷纭之日,攘夷主战,明朝无复谏书来。」当时士大夫见解如是,宜乎郭筠仙、丁雨生,皆以汉奸见摈于清议也。国之不竞,诸君子乌能辞其责哉?虽然,今日国家固已兴学矣,固已重用留学生矣,而效果究何在耶?吾恐文端诸人,方齿冷于地下,而持用夷变夏之说者,且益张其焰而助之攻也。噫!

○恭王用人之公

  光绪癸未春,豫抚李鹤年以王树汶案革职。孝钦召见枢臣,谋代者。高阳李文正举今相国定兴鹿公,宝文靖举觉罗成孚,两人皆藩司,资望相埒,孝钦疑未能决。顾问恭忠王,当与何人。王对曰:「成孚亦甚好,但满员,恐不谙民间利病。豫省吏治甚颓敝,不可不简授清望之员以矫之,用成不如用鹿。」议遂定。会河督梅启照,亦缘是案罢斥,乃命成孚署河督印务,贤王之立贤无方如此。

○朱提督洪章遗事

  曾忠襄之克秣陵也,大将李臣典、萧孚泗咸膺上赏,锡封子男。而不知悉黔将朱洪章一人之功,李萧皆哙伍耳。洪章,黔之镇远人。胡文忠为镇远守,洪章以亲军隶麾下,文忠壮之。及陈臬湖北,遂挈以自随,肃清武汉,实为首功。文忠太夫人寿,洪章使酒骂座,忤其曹偶。文忠虑不为诸将所容,因遣从曾文正军。文正因使帅精锐数千人,随忠襄捣金陵。忠襄部下皆湘将,洪章以黔人孤立其间,每有危险,辄以身当其冲,以此知名,忠襄益倚重之。初开地道于龙脖子,垂成而陷,健儿四百人歼焉,皆洪章部下也。二次地道成,忠襄集诸将,问孰为先入者,众皆默无言。洪章愤,愿一人为前驱,从烟焰中跃上缺口,以矛援所部,肉薄蚁附而登,诸将从之入,城遂复。臣典于次日病卒,忠襄好语慰洪章,使以首功让臣典,而已次之,洪章慨然应诺。及捷报至安庆,文正主稿入奏,乃移其次第,以洪章为第四人。于是李萧皆封子男,而洪章乃仅得轻车都慰,殊不平,谒忠襄语及之。忠襄笑而授以佩刀曰:「捷奏由吾兄主政,实幕客李鸿裔高下其手耳,公可手刃之。」洪章一笑而罢,其后终云南鹤丽镇总兵。张文襄督两江时,洪章犹在,然闲废久矣。文襄为奏起之,使募十营,驻守苏浙间之金山卫,军纪肃然,市廛不扰。未几,以积劳触发旧伤卒于军,吴人至今犹感其惠云。

○张汶祥案异闻

  张汶祥刺杀马新贻一案,当时问官含糊了事,以故,事后异论蜂起。大抵皆谓马新贻渔色负友,张汶祥为友复仇,近人且以其事演成新剧,几于铁案不可移矣。然以众所闻,则有大异者。张初在发逆军中,为李侍贤裨将。金陵既下,侍贤南窜闽广,数为官军所败。汶祥知其必亡,阴怀反正之志。会有山东人徐姓者,仕为武职,被贼掠去。适与汶祥同营,二人遂深相结纳,谋同逃,誓富贵无相忘。未几,竟得脱,时马已官浙抚矣。徐与同乡,故相识,遂留其幕下为材官。而张则展转至宁波,开小押当自给。一日张至杭访徐,徐留与饮,酒酣,徐忽慨然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古人信不吾欺。以堂堂节帅之遵,而竟甘心外向,曾无人发其覆者。而吾侪小人,不幸被虏,伺便自脱,官府犹以贼党疑之,或竟求生得死。天下不公之事,孰有甚于是者?」

译○倭文端阻止开设同文馆

同文馆刚开始设立时,朝廷商议打算挑选内阁、六部及翰林院中年少聪颖的官员,在馆中学习。当时倭仁(倭文端)正担任宰相,以弘扬正统儒学为己任,极力主张不可这样做。御史张盛藻,于是上奏称:天文算法,应当让钦天监的天文生去研习;制造工艺,应当责成工部督促工匠去学习。身为文儒的近臣,不应当崇尚技艺,向夷狄学习。奏疏呈上后,京城一时传诵,认为这是极正确的言论。虽然没有得到皇帝批准,但翰林院和各部门的官员,都以下降身份去同文馆学习为耻,竟然没有一个人肯进入同文馆。朝廷每年耗费巨额款项,只培养出了几个通译人才罢了。当时争论非常激烈,恭忠亲王上奏任命倭仁为同文馆大臣,大概是想要借此堵住他的嘴。倭仁接受任命,高兴地骑马赴任,中途故意坠马,于是以脚伤为由请假,朝廷知道他的心意不可挽回,也不再勉强他。倭仁去世时,巴陵谢鹿各伯(谢墉)用对联挽悼他说:“在道统断绝与延续的关头,肩负起正统儒学,诚意正心,讲学席间不敢掺杂其他学说;在国家大事纷纭混乱之日,夺走了我们的公卿,攘除夷狄、主张战争,明朝不再有谏书传来。”当时士大夫的见解就是这样,难怪郭嵩焘、丁日昌都被清议视为汉奸而遭排斥。国家不能强盛,这些君子怎么能推卸责任呢?虽然如此,如今国家固然已经兴办学校了,固然已经重用留学生了,但效果究竟在哪里呢?我恐怕倭仁等人,正在地下冷笑,而主张用夷狄改变华夏的人,将会更加嚣张地助长这种风气。唉!

○恭王用人之公正

光绪癸未年春天,河南巡抚李鹤年因为王树汶案被革职。慈禧太后召见军机大臣,商议接替人选。高阳李文正(李鸿藻)推荐当时的相国定兴鹿公(鹿传霖),宝文靖(宝鋆)推荐觉罗成孚,两人都是藩司级别的官员,资历声望相当,慈禧太后犹豫不决。于是询问恭忠亲王,应当任用哪一位。恭王回答说:“成孚也很好,但是他是满族官员,恐怕不熟悉民间的利弊。河南的吏治非常颓败,不能不选拔清正有声望的官员来矫正,任用成孚不如任用鹿传霖。”议论于是确定。恰逢河道总督梅启照,也因为此案被罢黜,于是任命成孚代理河道总督的印务,贤明的恭王任用贤才不拘一格就是这样。

○朱提督洪章遗事

曾忠襄公(曾国荃)攻克秣陵(南京)时,大将李臣典、萧孚泗都受到上等的赏赐,封为子爵、男爵。而没有人知道黔将朱洪章一个人的功劳,李臣典、萧孚泗不过是陪衬罢了。洪章,是贵州镇远人。胡林翼(胡文忠)担任镇远守备时,洪章以亲兵身份隶属其麾下,胡林翼认为他勇敢。等到胡林翼出任湖北按察使,便带着他随行,肃清武汉,实际上洪章立了首功。胡林翼太夫人寿辰,洪章酒后骂座,得罪了同僚。胡林翼担心他不被众将所容纳,于是派他跟随曾国藩(曾文正)的军队。曾国藩于是派他率领几千精锐士兵,跟随曾国荃攻打金陵。曾国荃部下都是湘军将领,洪章作为贵州人孤立其中,每当遇到危险,总是身先士卒抵挡冲击,因此闻名,曾国荃更加倚重他。起初在龙脖子开挖地道,即将成功时塌陷,四百名勇士被歼灭,都是洪章的部下。第二次地道挖成,曾国荃召集众将,问谁愿意第一个进入,众人都沉默无言。洪章愤慨,愿意一人做先锋,从烟雾火焰中跃上缺口,用矛接应部下,像肉搏蚁附一样攀登,众将跟随他进入,城池于是收复。李臣典在第二天病故,曾国荃用好话安慰洪章,让他把首功让给李臣典,自己排在其次,洪章慷慨答应。等到捷报传到安庆,曾国藩主持起草奏章,却改变了次序,把洪章列为第四人。于是李臣典、萧孚泗都封为子爵、男爵,而洪章只得到轻车都尉,非常不平,拜见曾国荃谈及此事。曾国荃笑着把佩刀交给他,说:“捷报奏章由我兄长主持,实际上是幕客李鸿裔操纵了高低,你可以亲手杀了他。”洪章一笑作罢,后来最终担任云南鹤丽镇总兵。张之洞(张文襄)督理两江时,洪章还在,但闲废很久了。张之洞上奏起用他,让他招募十个营,驻守苏浙之间的金山卫,军纪严明,不骚扰市场。不久,因为积劳触发旧伤在军中去世,吴地的人至今仍然感激他的恩惠。

○张汶祥案异闻

张汶祥刺杀马新贻一案,当时的审讯官员含糊了结,因此,事后异论蜂起。大抵都认为马新贻好色辜负朋友,张汶祥为朋友复仇,近代人甚至将此事改编成新剧,几乎成了不可动摇的铁案。然而根据众人所听闻的,则有大大不同的说法。张汶祥起初在太平军军中,是李侍贤的副将。金陵被攻克后,李侍贤南逃闽广,多次被官军击败。张汶祥知道他必败,暗中怀有反正归顺朝廷的志向。恰逢有个山东姓徐的人,担任武职,被贼寇掳去。刚好与张汶祥同营,两人于是深相结交,谋划一同逃跑,发誓富贵不相忘。不久,竟然得以逃脱,当时马新贻已经担任浙江巡抚了。徐与马新贻是同乡,所以相识,于是留在马新贻幕下做材官。而张汶祥则辗转到了宁波,开小当铺自给自足。一天张汶祥到杭州拜访徐,徐留他饮酒,酒酣之时,徐忽然感慨地说:“‘偷钩的人被杀,偷国的人封侯。’古人确实没有欺骗我们。以堂堂节度使的身份,却竟然甘心背叛朝廷,竟然没有人揭发他。而我们这些小人物,不幸被俘虏,趁机逃脱,官府还以贼党嫌疑对待我们,有的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下不公之事,哪有比这更严重的呢?”

张异其言,固询之。徐乃言,旬月前抚帅得一无名书,发视之,新疆回部某叛王之伪诏也(马新贻,故回回种人)。伪诏略云:「现大兵已定新疆,不日入关东下,所有江浙一带征讨事宜,委卿便宜料理」云云。马得书,即为手疏以报,略言大兵果定中原,则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张闻言大愤,拍案叫曰:「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以泄愤。」已而,马下令禁私开押店,盘利害民,而张肆遂被封,益落魄无聊,杀马之志益决。未几,马已擢任江督,张适以事诣金陵,遂谋行刺。是日,马未晓已出阅操,归署时甫黎明,张潜伏箭道门侧以俟。会有一山东人,漂泊白下,求马资助者,舆甫入门,其人即拦舆递呈。马探半身出接呈。张狙出进刃,刃从肋下入,本向上,张又力绞之,使下向。迨刃抽出,已卷作螺旋形矣,其用力之猛如此。马既饮刃,即大呼谓左右曰:「扎着了。」南人不明北语,误扎为找,故疑二人本相识,因以有复仇之说也。马死时家有两妾,皆四十许,盖从马已廿余年矣。张既被获,群拥之入署,两司集讯之。张据地趺坐,抑使跽,卒不肯。但问上坐者何官,曰:「臬藩两司也。」笑叱曰:「两司那配问我?请将军来,我始肯言耳。」有顷,将军至,讯其何以行刺,则曰:「请先饬制台家属,一律出署,再遣兵役围其内宅,我方肯说。」将军以语不伦,斥之,则曰:「若是,吾终不肯言矣。」穷诘之,终不吐一语,不得已,乃屏左右,诱使吐实。始以徐语告,且曰:「公不信,第遣人往搜其秘箧,苟不得伪诏者,吾甘伏反坐之罪。」问官闻此,咸大惶惑,不欲兴大狱,故矫为狱词,而亟磔张于市,实则终无确供也。莫子偲先生之弟某,于时署江宁府,亲睹其事云。

译张异其言,固询之。徐乃言,旬月前抚帅得一无名书,发视之,新疆回部某叛王之伪诏也(马新贻,故回回种人)。伪诏略云:「现大兵已定新疆,不日入关东下,所有江浙一带征讨事宜,委卿便宜料理」云云。马得书,即为手疏以报,略言大兵果定中原,则东南数省,悉臣一人之责。张闻言大愤,拍案叫曰:「此等逆臣,吾必手刃之以泄愤。」已而,马下令禁私开押店,盘利害民,而张肆遂被封,益落魄无聊,杀马之志益决。未几,马已擢任江督,张适以事诣金陵,遂谋行刺。是日,马未晓已出阅操,归署时甫黎明,张潜伏箭道门侧以俟。会有一山东人,漂泊白下,求马资助者,舆甫入门,其人即拦舆递呈。马探半身出接呈。张狙出进刃,刃从肋下入,本向上,张又力绞之,使下向。迨刃抽出,已卷作螺旋形矣,其用力之猛如此。马既饮刃,即大呼谓左右曰:「扎着了。」南人不明北语,误扎为找,故疑二人本相识,因以有复仇之说也。马死时家有两妾,皆四十许,盖从马已廿余年矣。张既被获,群拥之入署,两司集讯之。张据地趺坐,抑使跽,卒不肯。但问上坐者何官,曰:「臬藩两司也。」笑叱曰:「两司那配问我?请将军来,我始肯言耳。」有顷,将军至,讯其何以行刺,则曰:「请先饬制台家属,一律出署,再遣兵役围其内宅,我方肯说。」将军以语不伦,斥之,则曰:「若是,吾终不肯言矣。」穷诘之,终不吐一语,不得已,乃屏左右,诱使吐实。始以徐语告,且曰:「公不信,第遣人往搜其秘箧,苟不得伪诏者,吾甘伏反坐之罪。」问官闻此,咸大惶惑,不欲兴大狱,故矫为狱词,而亟磔张于市,实则终无确供也。莫子偲先生之弟某,于时署江宁府,亲睹其事云。

张对这番话感到惊异,坚持追问。徐才说,十天前巡抚大人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拆开一看,是新疆回部某位叛王的伪诏(马新贻,本是回族)。伪诏大意说:“如今大兵已经平定新疆,不久将入关向东进军,所有江浙一带的征讨事务,委托你酌情处理”等等。马新贻收到信后,立即亲手写奏疏上报,大略说如果大兵真的平定中原,那么东南几省,全是我一人的责任。张听到这话非常愤怒,拍着桌子喊道:“这种叛逆之臣,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他来泄愤。”不久,马新贻下令禁止私自开设当铺,盘剥百姓,而张的当铺因此被封,更加落魄无聊,杀马的决心更加坚定。没过多久,马新贻已被提拔为两江总督,张恰好因事到金陵,于是谋划行刺。那天,马新贻天没亮就出去检阅操练,回到衙门时刚蒙蒙亮,张潜伏在箭道门旁等候。恰逢有一个山东人,流落在南京,向马新贻求助,轿子刚进门,那人就拦轿递上呈文。马新贻探出半个身子接呈文。张瞄准时机刺出刀,刀刃从肋下刺入,原本向上,张又用力扭转刀柄,使刀刃向下。等到刀刃抽出时,已经卷成螺旋形了,他用力之猛竟至于此。马新贻中刀后,立即大声对左右说:“扎着了。”南方人不明白北方口音,把“扎”听成“找”,所以怀疑两人原本相识,因此有了复仇的说法。马新贻死时家里有两个妾,都四十岁左右,跟随马新贻已有二十多年了。张被捕后,众人拥着他进入衙门,按察使和布政使一起审问他。张盘腿坐在地上,强迫他跪下,他始终不肯。只是问上面坐着的是什么官,回答说:“是按察使和布政使。”张笑着斥责道:“两个司官哪配审问我?请将军来,我才肯说。”过了一会儿,将军到了,审问他为何行刺,张说:“请先命令总督家属,一律搬出衙门,再派兵丁包围内宅,我才肯说。”将军认为他言语荒谬,斥责他,张说:“如果是这样,我终究不肯说。”反复严审,始终不说一个字,不得已,于是屏退左右,引诱他说出实情。这才把徐的话告诉将军,并且说:“您如果不信,只管派人去搜查他的秘密箱子,如果找不到伪诏,我甘愿承担诬告的反坐之罪。”审问的官员听到这话,都非常惶恐疑惑,不想兴办大案,所以伪造了供词,而迅速将张在街头车裂,实际上终究没有确切的口供。莫子偲先生的弟弟某人,当时代理江宁府知府,亲眼目睹了这件事。

○林夫人书稿

  沈文肃公夫人林氏,为文忠公女。其乞援饶廷选,以保广信府城事,人艳称之,而书稿则多未之睹,亟录于此。书云:「将军漳江战绩,啧啧人口,里曲妇孺,莫不知有饶公矣,此将军以援师得名于天下者也。此间太守,闻吉安失守之信,豫备城守,偕廉侍郎往河口筹饷招募。但为时已迫,招募恐无及,纵仓卒得募,恐返驱市人而使战,尤所难也。顷来探报,知贵溪又于昨日不守。人心皇皇,吏民商贾,迁徙一空,署中童仆纷纷告去。死守之义,不足以责此辈,只得听之。氏则倚剑与井为命而已。太守明早归郡,夫妇二人,荷国厚恩,不得藉手以报,徒死负咎。将军闻之,能无心恻乎?将军以浙军驻玉山,固浙防也。广信为玉山屏障,贼得广信,乘胜以抵玉山,孙吴不能为谋,贲育不能为守,衢、严一带,恐不可问。全广信即以保玉山,不待智者而后辨之,浙大吏不能以越境咎将军也。先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道继志,至今以为深痛。今得死此,为厉杀贼,在天之灵,实式凭之。乡间士民,不喻其心,以舆来迎,赴封禁山避贼,指剑与井示之,皆泣而去。太守明晨得饷归后,当再专牍奉迓。得拔队确音,当执爨以犒前部。敢对使百拜,为七品生灵请命。昔睢阳婴城,许远亦以不朽。太守忠肝铁石,固将军不各与同传者也。否则贺兰之师,千秋同恨,惟将军择利而行之。刺血陈书,愿闻明命。」

○高心夔遗事

  故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宗室肃顺,为三凶之魁,卒以大逆伏诛。然其才识,在一时满大臣中,实无其比。发逆荡平之由,全在重用汉臣,使曾胡诸公,得尽其才。人第知其谋之出于文端庆,而不知帷幄之谋,皆由肃主持之。徒以戊午科场大狱,为科甲中人所切齿,故恶而不知其美耳。肃虽痛恨科甲,而实爱才如渴,一时名士,咸从之游。湘潭王闿运、湖口高心夔,其尤着也。方左文襄之佐湖南幕府也,为蜚语所中,疾之者争欲置诸死地,祸几不测。微肃之论救,必无幸矣。方狱事急时,文襄故交某君,走京师,诣高谋之。高即入言于肃,肃曰:「论救吾当力任之,然必外廷汉官,有上疏言之者,上必垂询,某乃可尽言。不然,某素不与外官交通,上所深知,今无端言此,适以启上疑耳。」高出谋于众,众皆畏祸累,蔑敢应者。吴县潘文勤,时官翰林,慨然单衔入奏,请以百口保左宗棠无他。上果持其疏,询诸枢臣。肃顿首奏潘祖荫国家世臣,所保必可信,请姑宽之,以观后效。因乘机极言满将帅腐败不可恃,非重用汉臣不可。上大感动,即可潘奏。文襄获无事,旋即大用。而曾文正督师之局,亦定于此时。肃之功顾可没哉?文襄历任闽陕两江,于京朝士大夫,向不致馈冰炭,独于文勤,每岁必以千金为赆,讫终身无间。高举己未进士,相传礼部发榜后,肃为之竭力揄扬于公卿间,必欲以第一人处之。及覆试保和殿,钦命诗题,官韵限十二文,而高误押入元韵一字,因置四等,罚停殿试一科。肃亦为懊丧无已。次岁庚申恩科,高胪唱列入二甲。肃于朝考前一日,探得诗题为纱窗宿斗牛,得门字,唐人孙逖夜宿云门寺诗也。亟召高至,密以题纸授之,且勖曰:「此番好为之,朝元当可望也。」入场,题下果符,通场三百人,无识出处者。高意得甚,自命不作第二人想,出场后,持诗稿即往谒肃。肃览之,顿足曰:「完矣!完矣!」盖通首除官韵外,其七字皆押入十一真部也。翌日榜发,复列四等,引见得归班铨选。王壬秋尝戏以联语赠高曰:「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嘻谑而虐矣。自肃伏法后,高益潦倒无聊俚,文襄由陕督入军机,高犹旅食京师也。文襄出督两江,亟为高报捐道员,指分江南,嘱其先行到省以俟。高引见毕,即由海道南下。文襄由内地徐徐行,抵瓜洲,司道以下官,皆渡江迎谒,独不见高来,奇之。俄度江,至金陵城外,高犹未来,文襄不能忍,询诸藩司某,某愀然对曰:「高道于昨日逝矣

译○林夫人书稿

沈文肃公的夫人林氏,是文忠公的女儿。她请求饶廷选出兵援助,以保全广信府城这件事,人们都赞美称颂,但她的书信手稿大多没人见过,因此急切地抄录在这里。信中说:“将军在漳江的战功,人们啧啧称赞,乡里间的妇女小孩,没有不知道饶公的,这就是将军凭借援军而在天下闻名的原因。这里的太守,听说吉安失守的消息后,预先准备城防,并偕同廉侍郎前往河口筹集军饷、招募士兵。只是时间已经紧迫,招募恐怕来不及,即使仓促间招募到了,恐怕也是驱赶市井百姓去作战,这尤其困难。刚才来的探报得知,贵溪又在昨天失守。人心惶惶,官吏、百姓和商人纷纷迁徙,逃得干干净净,官署中的童仆也一个个告辞离去。坚守至死的道义,不足以要求这些人,只能听任他们离去。我则倚靠宝剑,以井水为命,誓死坚守。太守明天早上回到郡城,我们夫妇二人,蒙受国家厚恩,不能有所作为来报答,白白地死去只会辜负罪责。将军听到这些,能没有恻隐之心吗?将军率领浙江军队驻扎在玉山,本来是为了巩固浙江的防线。广信是玉山的屏障,贼军如果得到广信,乘胜抵达玉山,即使是孙武、吴起也不能谋划,孟贲、夏育也不能防守,衢州、严州一带,恐怕就不可问了。保全广信就是保护玉山,不用等智者来分辨,浙江的大官也不能以越境为由责备将军。先父宫保文忠公奉诏出师,中途去世,至今我仍深感悲痛。如今能死在这里,化作厉鬼杀贼,在天之灵,实在会庇佑我们。乡间的士人百姓,不理解我的心意,用车来迎接我,让我去封禁山躲避贼军,我指着宝剑和井水给他们看,他们都哭着离去。太守明天早晨得到军饷归来后,应当再专门写信迎接将军。得到将军拔队前来的确切消息,我将亲自做饭犒劳前锋部队。敢对着使者百拜,为七品官职下的百姓请命。昔日睢阳被围,许远也因此不朽。太守忠肝铁石,本来就和将军同传记载。否则就像贺兰军的援救,成为千秋同恨,请将军选择有利的时机行事。我刺血写信,愿听明命。”

○高心夔遗事

已故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宗室肃顺,是三凶的首领,最终因大逆罪被处死。然而他的才识,在当时满族大臣中,确实无人能比。太平天国被平定的原因,全在于重用汉臣,让曾国藩、胡林翼等公得以尽其才。人们只知道这谋划出自文端公庆,却不知道帷幄中的谋划,都是由肃顺主持的。只是因为戊午科场大案,被科举出身的人切齿痛恨,所以厌恶他而不知道他的美善罢了。肃顺虽然痛恨科举出身的人,但实际上爱才如渴,一时的名士,都跟随他交往。湘潭的王闿运、湖口的高心夔,尤其著名。当左文襄公在湖南幕府任职时,被流言中伤,忌恨他的人争着想置他于死地,祸患几乎不可测度。如果没有肃顺的论救,必定没有幸免的可能。当狱事紧急时,左文襄公的老朋友某君,跑到京城,去高心夔处谋划。高心夔立即入宫向肃顺进言,肃顺说:“论救我应当尽力承担,但必须外廷的汉官,有人上疏陈述,皇上必定垂询,我才可以尽情进言。不然,我一向不与外官交往,皇上深知这一点,现在无缘无故说这个,正好引起皇上的怀疑。”高心夔向众人谋划,众人都害怕祸患牵连,没有人敢答应。吴县的潘文勤,当时任翰林,慷慨地单独上奏,请求以全家百口担保左宗棠没有二心。皇上果然拿着他的奏疏,询问枢臣。肃顺叩头奏道潘祖荫是国家的世臣,所担保的必定可信,请求暂且宽恕他,以观察后来的成效。于是趁机极力陈述满族将帅腐败不可依赖,非重用汉臣不可。皇上深受感动,立即批准了潘祖荫的奏疏。左文襄公得以无事,随即被大用。而曾文正公督师的局面,也在这个时候确定下来。肃顺的功劳难道可以埋没吗?左文襄公历任福建、陕西、两江总督,对于京城的士大夫,向来不送礼,也不冷淡,唯独对于潘文勤,每年必定送千金作为路费,直到终身没有间断。高心夔考中己未科进士,相传礼部发榜后,肃顺在公卿之间竭力为他宣扬,一定要让他成为第一名。等到在保和殿覆试,钦命诗题,官韵限定用十二文韵,而高心夔误押了一个元韵的字,因此被列在第四等,罚停殿试一科。肃顺也为此懊丧不已。第二年庚申恩科,高心夔胪唱列入二甲。肃顺在朝考前一天,探得诗题为“纱窗宿斗牛”,得“门”字,是唐人孙逖《夜宿云门寺》诗。急忙召高心夔来,秘密把题纸交给他,并且勉励说:“这次好好发挥,成为状元应当有望了。”入场后,题下果然相符,全场三百人,没有知道出处的。高心夔得意极了,自命不作第二人想,出场后,拿着诗稿就去拜见肃顺。肃顺看了,顿足说:“完了!完了!”因为全诗除了官韵外,其余七字都押入了十一真韵。第二天发榜,又列在第四等,引见后得以归班铨选。王壬秋曾经戏用对联赠给高心夔说:“平生双四等,该死十三元。”嘻笑而刻薄了。自从肃顺伏法后,高心夔更加潦倒无聊,左文襄公由陕西总督入军机处,高心夔还在京城旅食。左文襄公出任两江总督,急忙为高心夔捐纳道员,指定分派江南,嘱咐他先行到省等待。高心夔引见完毕,就由海道南下。左文襄公由内地慢慢行进,抵达瓜洲,司道以下的官员,都渡江迎接拜见,唯独不见高心夔来,觉得奇怪。不久渡江,到金陵城外,高心夔还没有来,左文襄公不能忍耐,询问藩司某,某脸色忧愁地回答说:“高道在昨天去世了。”

。」文襄亟往临哭之,为不怡者累日(高号伯足,江西湖口人,同治末年官吴县知县,光绪七年卒于吴中)。

译。」文襄急忙前往吊唁哭泣,为此多日心情不悦(高号伯足,江西湖口人,同治末年担任吴县知县,光绪七年去世于吴中)。

○延树南宗伯之大节

  光绪丙戌三月,孝钦太后率德宗恭谒东陵,至定东陵,李贞显皇后陵也。銮舆甫至,未行礼,先诣配殿小憩。所司以礼节单呈进,后阅之,色顿不怿,掷之地,命另议以进。盖照例拈香进酒须跪拜,故后不愿也。是时,高阳李文正为汉尚书,闻命,色变,战栗不敢出一语。满尚书延树南宗伯煦独奋然曰:「此不能争,国家何用礼臣为?公不敢言,我当独面奏。」即肃衣冠入见,跪殿门外,大言曰:「太后今日至此,两官垂帘听政之礼节,无所用之,唯当依显皇帝在时仪注行之耳。」后闻奏,失色,命之起。公对曰:「太后不以臣不肖,使待罪礼曹,见太后失礼而不敢争,臣死无以对祖宗。不得请,誓不敢起。」后不得已,可其奏,公乃徐谢恩起。当是时,同列皆汗流浃背,公从容如平时,卒成礼而后归(是科会试改十一日入场,盖车驾初八日始还京也)。

○薛云阶司寇之法学

  前明六部权最重,为部郎者,率视外任如左迁。国朝官制,无异明代,而部权之衰,则一落千丈矣。士大夫起家进士,任曹司二三十年,京察注上考,始得一麾出守。同侪望而羡之,真有班生此行,何异登仙之慨。噫,可以观世变矣!诸曹司事权,皆在胥吏,曹郎第主呈稿画诺而已。惟刑部事非胥吏所能为,故曹郎尚能举其职。刑部事统于总办秋审处,额设提调坐办各四人,主平亭天下秋审监候之狱,必在署资深,且深通律学者,始获充是选。长安薛云阶尚书允升,官提调十余年,始获外简。甫六岁,复内擢少司寇,荐长秋官,掌邦刑者,又二十年,终身此官,其律学之精,殆集古今之大成,秦汉至今,一人而已。尝着一书,以大清律例为主,而备述古今沿革,上溯经义,下逮胜朝,比其世轻世重之迹,求其所以然之故,而详着其得失,以为后来因革之准。书凡数十册,册各厚寸许,卷帙繁重,竟无人能为任剞劂者,恐日久终不免佚阙矣。尚书清▯瘦削,若不胜衣,而终日端坐读书无倦容。语音极小而清朗,每在稠人大会中忽发一言,虽坐离数丈者,亦闻之历历,不啻促膝对语。而大声雄辩者,其音反为所掩。盖寿相,亦异禀也。尝言士大夫一生,学问为一事,科名为一事,官职名誉,又各自别为一事,兼是四者,古今殆罕其人。以王荆公之道德气节,而宋儒至侪诸卢杞,包孝肃使生于两汉时,在《酷吏传》亦不过仅居下驷之列,而至今妇孺皆知,奉为神明。名实何必相符?史册安有定论耶?尝为嘉兴沈乙庵述之,乙庵叹息,以为至言。

○宝文靖遗事(二则)

  恭忠亲王在政府,与宝文靖相得,王恒呼文靖为龟。一日退值偕行,过一丰碑下,王指负碑之赑屃,戏文靖曰:「此为何物?」文静正色对曰:「王爷乃不识此物乎?此龙生九种之一耳。」王亦鼓掌大笑。

  宝相国退闲后,常语门下士曰:「吾他日身后,得谥文靖,于愿足矣。」及其薨也,易名之典,适符素志。盖门下士具以公意启枢臣,而枢臣为之乞恩也。

○多忠勇公轶事

  中兴诸将之善战者,以多忠勇公隆阿为最。公之战功,始于东南,而终于西北,东南战事最久,而不如西北关系之重。盖其在东南,不过攻城野战之勋,而在西北,则仗钺专征,独当一面也。同治元年,陕回乱起,朝廷以胜保为钦差大臣,帅师西征。胜保在皖北,颇着声绩。及西入关,则锐气顿挫,株守省垣,日纵淫乐,不敢言战事。言者交章论劾,诏逮治入京,而以公代之。回匪逆巢,在渭北者凡三城。最东曰羌柏,在同州,迤西有苏家沟,再西为渭城。苏家沟、渭城,皆在咸阳境。贼于渭城建府治,盖居然以伪都视之矣。公督师入关,径趋羌柏,力战三日夜,克之,歼悍贼几尽。移师西指,群贼慑公威,苏、渭两城,皆一鼓下,陕回皆西走甘肃。大军方欲上陇,而蜀匪骤出山,据周至鄠县,乃移师而南。周至甫下,公亦致命,千钧之弩,伤于鼷鼠,惜哉!回逆最悍耐战,过粤匪远甚,赖

译○延树南宗伯的大节

光绪丙戌年三月,孝钦太后率领德宗皇帝恭敬地拜谒东陵,到达定东陵,这是李贞显皇后的陵墓。皇帝的车驾刚到,还未举行祭祀礼仪,先前往配殿稍作休息。主管官员将礼节单呈上,太后阅览后,脸色顿时变得不悦,将其扔在地上,命令另行商议后再呈上。因为按照惯例,拈香进酒需要跪拜,所以太后不愿意。这时,高阳人李文正担任汉军尚书,听到命令,脸色大变,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满族尚书延树南宗伯煦却独自奋然说道:“这不能不争,国家设置礼部大臣是做什么用的?您不敢说,我应当独自当面奏报。”随即整理衣冠入宫觐见,跪在殿门外,大声说道:“太后今日来到这里,两宫垂帘听政的礼节,没有使用的必要,只应当依照显皇帝在世时的仪注来执行罢了。”太后听到奏报,脸色大变,命令他起身。延树南回答说:“太后不嫌弃臣无能,让臣在礼部任职,见到太后失礼而不敢争辩,臣死后无颜面对祖宗。如果不获批准,发誓不敢起身。”太后不得已,批准了他的奏请,延树南才缓缓谢恩起身。当时,同僚们都汗流浃背,延树南却从容如常,最终完成礼仪后才返回(这一科会试改为十一日入场,大概是因为车驾初八日才返回京城)。

○薛云阶司寇的法学

前朝明朝六部的权力最重,担任部郎官的人,大都将外任视为贬谪。本朝官制,与明代没有不同,但部权的衰落,却一落千丈。士大夫以进士出身,在曹司任职二三十年,京察评定为上等,才能外放担任知府。同僚们望而羡慕,真有班超此行,何异登仙的感慨。唉,由此可以观察世道的变迁了!各曹司的事权,都在胥吏手中,曹郎只是主持呈递文稿画押而已。只有刑部的事不是胥吏所能处理的,所以曹郎尚能履行其职责。刑部的事务统归总办秋审处,定额设置提调、坐办各四人,主持平反天下秋审监候的案件,必须在署中资历深厚,且深通律学的人,才能获选担任此职。长安人薛云阶尚书允升,担任提调十多年,才获外放。刚过六年,又内升为少司寇,推荐担任秋官长官,掌管国家刑罚,又二十年,终身担任此官,他的律学之精,几乎集古今之大成,自秦汉至今,仅此一人而已。他曾著有一书,以《大清律例》为主,而详细叙述古今沿革,上溯经义,下至前朝,比较世轻世重的迹象,探求其所以然的原因,而详细记载其得失,作为后来因革的标准。书共数十册,每册厚约一寸,卷帙繁重,竟然没有人能承担刊刻,恐怕日久终究不免散佚缺失。尚书清癯瘦削,好像不胜衣,而终日端坐读书没有疲倦之色。声音极小而清朗,每当在众人聚集的大会中忽然发言,即使坐在几丈之外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不像促膝对语那样亲切。而大声雄辩的人,其声音反而被掩盖。这是长寿的相貌,也是特殊的禀赋。他曾说,士大夫一生,学问是一件事,科名是一件事,官职名誉,又各自别为一件事,兼有这四者,古今大概很少有这样的人。以王荆公的道德气节,而宋儒甚至将他比作卢杞,包孝肃如果生在两汉时,在《酷吏传》中也只不过仅居下驷之列,而至今妇孺皆知,奉为神明。名实何必相符?史册哪有定论呢?他曾为嘉兴沈乙庵讲述这些,乙庵叹息,认为是至理名言。

○宝文靖遗事(二则)

恭忠亲王在政府,与宝文靖相处融洽,亲王常称呼文靖为龟。一天退值同行,经过一座丰碑下,亲王指着背负石碑的赑屃,戏弄文靖说:“这是什么东西?”文靖正色回答说:“王爷难道不认识这东西吗?这是龙生九种之一罢了。”亲王也鼓掌大笑。

宝相国退隐后,常对门下士人说:“我日后死后,能谥号文靖,心愿就满足了。”等到他去世时,赐谥的典礼,恰好符合平素的志向。大概门下士人都将公的意思禀告枢臣,而枢臣为他乞求恩典。

○多忠勇公轶事

中兴诸将中善于作战的,以多忠勇公隆阿为最。公的战功,始于东南,而终于西北,东南战事最久,但不如西北关系重大。因为他在东南,不过是攻城野战的功勋,而在西北,则是持钺专征,独当一面。同治元年,陕西回乱起,朝廷任命胜保为钦差大臣,率领军队西征。胜保在皖北,颇有声绩。等到西入关,则锐气顿挫,固守省城,每日纵情淫乐,不敢谈论战事。言官交章弹劾,下诏逮捕治罪入京,而以公代替他。回匪逆巢,在渭北的共有三城。最东的是羌柏,在同州,向西有苏家沟,再向西是渭城。苏家沟、渭城,都在咸阳境内。贼人在渭城建府治,大概居然把它视为伪都了。公督师入关,直趋羌柏,激战三日夜,攻克它,歼灭悍贼几乎殆尽。移师西指,群贼慑服公的威势,苏、渭两城,都一鼓而下,陕回都西逃甘肃。大军正欲上陇,而蜀匪突然出山,占据周至鄠县,于是移师向南。周至刚下,公也致命,千钧之弩,伤于鼷鼠,可惜啊!回逆最悍耐战,超过粤匪远甚,赖

公先后十余战,尽枭其魁杰。左军西征,直因公成局而蒇其事耳。微公造攻于先,后来成败,未可知也。然公苟不死,则必举逆孽而尽殄之,平庆泾固间,无花门纵迹矣。文襄后来招抚,直出于不得已。车箱之峡,隐忧方大,安得起公九京,而付以西垂之事哉?

译您先后经历了十多次战役,全部斩首了敌方的首领和豪杰。左军西征,不过是凭借您已奠定的局面来完成这件事罢了。如果没有您在先谋划进攻,后来的成败,就难以预料了。然而,如果您没有去世,那么必定会举兵将叛逆之徒彻底消灭,平定庆州、泾州、固原一带,就不会有花门(回纥)肆意纵横的痕迹了。文襄后来进行招抚,完全是出于不得已。车箱峡的隐患正日益严重,怎么能让您从九泉之下起身,把西陲的事务托付给您呢?

公致命后,秦人德之甚,虽妇孺无不下泪者。而驻防旗丁,独深憾之。方贼之围攻省城也,官军分城而守,东北隅在满城内,故旗营主之。佐领某,潜输款于贼,约为内应,期以六月望夜分,贼舁云梯,由东北角楼下登城,而某自城上援之。至期,大风雨,贼所持草炬皆湿不能燃,迷失路,反向北行。奔驰至晓,则已在渭滨,去城四十里矣。某得贼贿千金,欲奄有之,其党大愤,遂上变,将军乃斩某以徇。贼旋败退,城幸得全。公既抵陕,闻其事,乃震怒,立奏诛同谋者数十人,而尽革旗营月饷。当是时,旗丁衣食无所资,相率折售屋材以餬口,鬻子女卖妇者相属也。公薨后,继任者始奏复之,故旗丁憾公特甚。至今公专祠中,春秋社赛,旗人无一至者。

○国朝列女传三人

  曾见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笔记,有纪国朝列女三事,云闻之湘潭王壬秋。后读壬秋《湘绮楼全集》,有此三传,而所纪详略各不同。第一传香妃事,以孝圣宪皇后为主,与季清所纪,宗旨更互异,因忆而录之,以备异闻。季清殉节三衢,尽室国殇,遗着悉葬之烈火中矣。录此三事,竟犹想见宣南冷寺中,掀髯剧谈时也。黄垆腹痛之感,不禁涕泗之交集矣。

  回部王妃某氏者,国色也,生而体有异香,不假熏沐,国人号之曰香妃。或有绳其美于中土者,高宗纯皇帝微闻之。西师之役,将军兆惠陛辞,上从容语及香妃,命兆惠一穷其异。回疆既平,兆惠果生得香妃,致之京师,先密疏奏闻。上大喜,命沿途地方官吏,护视起居维谨,虑风霜跋涉,致损颜色,兼以防其自殊也。既至,处之西内,妃在宫中,意色泰然,若不知有亡国之恨者。唯上至则凛如霜雪,与之语,百问不一答。无已,令宫人善言词者谕以旨,妃慨然出白刃袖中,示之曰:「国破家亡,死志久决。然决不肯效儿女子,汶汶徒死,必复一当,以报故主。上如强逼我,则吾志遂矣。」闻者大惊,呼其侣,欲共劫而夺之。妃笑曰:「无以为也,吾衵衣中尚有如此刃者数十计,安能悉取而夺之乎?且汝辈如强犯我者,吾先饮刃,汝辈其奈何?」宫人不得要领,具以语白上,上亦无如何。但时时幸其宫中,坐少选即复出,犹冀其久而复仇之意渐怠也。则命诸侍者日夜逻守之,妃既不得遂所志,乃思自戕。而监者昕夕不离侧,卒无隙可乘而止。妃至中土久,每岁时令节,思故乡风物,辄潸然泣下。上闻之,则于西苑中妃所居楼外,建市肆室庐礼拜堂,具如西域式,以悦其意。今其地尚无恙也。时孝圣宪皇后春秋高,微闻其事,数戒上毋往西内,且曰:「彼既终不肯自屈,曷弗杀之以成其志?无已则权归其乡里乎?」上虽知其不可屈,而卒不忍舍也。如是者数年。会长至圜兵大祀,上先期赴斋宫,太后瞷上已出,急令人召妃诣慈宁宫。妃既至,则命鐍宫门,虽上至不得纳。乃召妃至前,问之曰:「汝不肯屈志,终当何为耶?」对曰:「死耳。」曰:「然则今日赐汝死可乎?」妃乃大喜再拜,顿首曰:「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耶?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而至此者,唯不欲徒死,计得以一当以复仇雪耻耳。今既不得遂所志,此身真赘旒,无宁一瞑不视,从故主地下之为愈矣。太后天地恩,竟肯遂臣妾志,臣妾地下,感且不朽。」语罢,泣数行下,太后亦为侧然,乃令人引入旁室中缢之。是时上在斋宫,已得报,仓皇命驾归。至则宫门已下键,不得入,乃痛哭门外。俄而门启,传太后命,引上入,则妃已绝矣。肤色如生,面色犹含笑也。乃厚其棺殓,以妃礼葬之。

  旧史氏曰:「吾读亡国之史,至于晋羊后、北齐冯淑妃、南唐小周后之遣事,未尝不废书三叹也。即孟昶宫入费氏,赋诗见志,慨国无男,未尝不志节佼佼。然卒之失身宋祖,虽巽辞自解,潜祀故群,然亦儿女子之爱情而已,未足以为训也(今世所祀张仙起于宋世。本花蕊夫人在宫中潜祀孟昶,一日艺祖见而问之,则诡以张仙对,谓妇人祀此像者

译公传达遗命之后,秦地百姓对他感激至深,即使是妇女和小孩也没有不流泪的。而驻防的旗兵,却对他怨恨极深。当初贼寇围攻省城时,官军分守各城门,东北角位于满城之内,所以由旗营负责防守。某位佐领,暗中向贼寇输送款物,约定做内应,约定在六月十五日夜半,贼寇抬着云梯,从东北角楼下登城,而某佐领则在城上接应。到了约定的日期,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大雨,贼寇所携带的草炬都被淋湿无法点燃,迷失了道路,反而向北行进。奔跑直到天亮,才发现已经到了渭水之滨,距离城池四十里了。某佐领得到了贼寇贿赂的千金,想要独吞,他的同党非常愤怒,于是揭发他的叛变,将军于是斩了某佐领来示众。贼寇随即败退,城池侥幸得以保全。公到达陕西后,听说了这件事,于是震怒,立即上奏诛杀了数十个同谋者,并且全部革除了旗营的月饷。当时,旗兵衣食没有来源,相继拆卖房屋材料来糊口,卖儿卖女、卖妻的人接连不断。公去世后,继任者才上奏恢复了月饷,所以旗兵对公的怨恨特别深。直到今天,在公的专祠中,春秋社祭时,旗人没有一个去参加的。

○国朝列女传三人

曾见过达县吴季清先生所著的笔记,记载了国朝三位列女的事迹,说是听湘潭王壬秋所说。后来读壬秋的《湘绮楼全集》,有这三篇传,但记载的详略各不相同。第一传香妃的事,以孝圣宪皇后为主,与季清的记载,宗旨更加不同,因此回忆并记录下来,以备作奇闻异事。季清在三衢殉节,全家为国牺牲,遗著全部葬于烈火之中了。记录这三件事,竟然还能想象在宣南冷寺中,捋着胡须畅谈的情景。黄垆腹痛的感慨,不禁涕泪交加。

回部王妃某氏,是国色天香的美人,生来身体有异香,不需要熏香沐浴,国人称她为香妃。有人将她的赞美传到中原,高宗纯皇帝隐约听说了。西征的战役中,将军兆惠辞别皇帝,皇上从容地谈到香妃,命令兆惠彻底查清她的奇异之处。回疆平定后,兆惠果然活捉了香妃,将她送到京师,先秘密上疏奏闻。皇上大喜,命令沿途地方官吏,小心看护她的起居,担心风霜跋涉,损害她的容貌,同时也防止她自杀。到达后,安置她在西内,妃子在宫中,神态安然,好像不知道有亡国之恨。只有皇上到来时,她像霜雪一样凛然,与她说话,问一百次也不回答一次。不得已,让善于言辞的宫人传达旨意,妃子慨然从袖中抽出白刃,展示给他们说:“国破家亡,死志早已决定。但决不肯像普通女子那样,糊里糊涂地白白死去,一定要拼死一搏,以报答故主。皇上如果强迫我,那么我的志向就实现了。”听到的人大惊,呼喊她的同伴,想要一起劫持并夺下她的刀。妃子笑着说:“不必这样做,我内衣中还有这样的刀几十把,怎么能全部夺走呢?而且你们如果强行侵犯我,我先自杀,你们又能怎么样?”宫人无法制服她,将情况全部禀报皇上,皇上也无能为力。只是时常去她的宫中,坐一会儿就出来,还希望时间久了复仇的意念会逐渐懈怠。于是命令侍从日夜巡逻守卫,妃子既然不能实现志向,就想着自杀。而监视的人早晚不离她身边,最终没有空隙可乘而作罢。妃子来到中原很久,每逢岁时节日,思念故乡风物,就潸然泪下。皇上听说后,就在西苑中妃子所居的楼外,建造市肆室庐礼拜堂,完全按照西域的样式,以取悦她的心意。现在那个地方还完好无损。当时孝圣宪皇后年纪大了,隐约听说了这件事,多次告诫皇上不要再去西内,并且说:“她既然始终不肯屈服,何不杀了她成全她的志向?不得已就暂时让她回乡里吗?”皇上虽然知道她不可屈服,但最终不忍心舍弃她。像这样过了几年。恰逢皇上到圜丘举行大祀,皇上提前去斋宫,太后窥见皇上已经出去,急忙让人召妃子到慈宁宫。妃子到了,就命令锁上宫门,即使皇上到了也不能进入。于是召妃子到面前,问她说:“你不肯屈志,最终打算怎么样?”回答说:“死罢了。”说:“那么今天赐你死可以吗?”妃子于是大喜,再次拜谢,磕头说:“太后天地般的恩德,竟然肯成全臣妾的志向吗?臣妾辗转万里,所以忍辱至此,只是不想白白死去,计划得以拼死一搏以复仇雪耻罢了。现在既然不能实现志向,这身子真是多余,不如一瞑不视,跟随故主在地下更好。太后天地般的恩德,竟然肯成全臣妾的志向,臣妾在地下,感激且不朽。”说完,泪流数行,太后也为之动容,于是让人引入旁室中勒死她。这时皇上在斋宫,已经得到报告,仓皇命驾返回。到了宫门,宫门已经下锁,不能进入,于是在门外痛哭。不久门开,传达太后命令,引皇上进入,妃子已经断气了。肤色如同活着,面色还带着微笑。于是厚葬她,以妃礼安葬。

旧史氏说:“我读亡国史,读到晋羊后、北齐冯淑妃、南唐小周后的事迹,没有不放下书叹息三次的。即使是孟昶宫人费氏,赋诗表明志向,感慨国家没有男子,没有不志向节操出众的。但最终失身于宋太祖,虽然用委婉的言辞自我辩解,暗中祭祀故君,但也只是儿女的爱情罢了,不足以作为典范(现在世间所祭祀的张仙起源于宋代。本来花蕊夫人在宫中暗中祭祀孟昶,一天宋太祖看见并问她,她就诡称是张仙,说妇人祭祀这个像的

,可以生男,艺祖乃释然,宋人说部中多载其事)。呜呼!熟谓域外远夷巾帼中,乃有荆轲豫让其人耶?钱牧斋、龚芝麓之徒,可以愧死矣」

译(此事)可以生男孩,艺祖于是放心,宋人的笔记小说中多记载这件事)。唉!谁说海外遥远的蛮夷之地的女子中,竟然有像荆轲、豫让那样的人呢?钱牧斋、龚芝麓之流,可以羞愧至死了。

旗人某氏女者,父为骁骑校,夫妇老而无子,且家赤贫,恃女针黹以养,缝浣湢厨之事,悉一身兼之。女略识字,有暇,则聚邻童,教以识字,藉博升合资,时咸丰初年也。一日禁中选秀女期届,女名在籍中。闻报,抱父母恸哭,念己入宫,父母老无依。且展转死沟壑,欲奉亲以遁者数矣。故事,无问官民家女,既当选,则以官监守之,虑其遁也。女既不克脱,不得已,届期随众往,排班候驾于坤宁宫门外,时天甫黎明也。是时金陵甫失守,羽书络绎至,上忧劳旰食,每枢臣入见,议战守事,辄至日昃乃退。民家女初入宫禁,已战栗不自胜,又俟驾久,疲倚不能耐,重以饥渴交迫,相向饮泣。监者叱之曰:「圣驾行且至,何敢若此,不畏鞭笞耶?」众闻言,愈战惧欲绝。女勃然起,厉声语监者曰:「去室家,辞父母,以入宫禁。果当选,即终身幽闭,不复见其亲。生离死别,争此晷刻,人孰无情,安得不涕泣?吾死且不畏,况鞭笞乎?且赭寇起粤峤间,不数载,悉长江而有之,今遂陷金陵,天下已失其半。天子不能求将帅之臣,汲汲谋战守,以遏贼锋,保祖宗大业,而犹留情女色,强攫民家女,幽之宫禁中,俾终身不获见天日,以纵己一日之欲,而弃宗社于不顾,行见寇氛迫宫阙,九庙不血食也。吾死且不畏,况笞鞭乎?」监者大惊,急掩其口。而上适退朝,御辇已至前矣。因共缚其手,牵诣上前,抑之跪,女犹倔强,不肯屈膝。初女所言,上已微闻之,至是复笑问其故,女仍侃侃然奏如前语。上欣然喜曰:「此真奇女子也。」亟命释其缚,令引入宫中,朝见皇后。时某邸方丧偶,谋续娶,因以女指婚焉,而罢所选秀女,使皆宁其家。

  旧史氏曰:「甚矣,人主听言之难也。往往师保疑丞,谏议拾补,竭其法语巽言,疏十上而不能一纡天听者。匹夫匹妇儿女子之流,顾能以一言感之,且其言恒有常人所不堪者,而英君谊辟,独能欣然容之,岂不奇哉?闻诸故老,列祖列宗之文学,以文宗为最优。御极之初,天下欣欣,有小尧舜之称。然曾文正奏进孙文定三习一弊疏,请铭诸座右,圣意怫然,几欲降旨诘责,赖祁文端从容申解,乃已。疏中所言,较庶女呼号之词,其顺逆当不可同日语矣。乃彼所苦心孤诣而不能得者,此独于立谈间得之。诚以危言抗论,适中肯綮。且一出中心恻怛之至诚,而丝毫无所矫饰故耳。然非文宗之圣,又胡能纡尊从谏若此哉?呜呼!此其所以拨乱反正,而卒基中兴之烈也欤。

  某氏者,河南民家女也,生而奇慧,乡里以针神誉之。少失怙恃,鞠于兄嫂,兄嫂皆钟爱之,为择配甚苛,故及笄犹无人委禽也。女一日以麦草织雨笠,穷工极巧,钩心斗角,数十日力,仅成一具。持付兄,俾诣市售之,曰:「第索价百金,无增减,有购者,即询其里居姓字而谨识之。」兄讶曰:「一笠耳,恶能值百金?持以过市,人不将疑我狂耶?」女曰:「第如我言行之,必有购者。如其竟无人,不怨兄也。」嫂在侧,默喻其意,知女意在择偶也,因促其夫如妹言。兄不得已,持以出,阅三日,无人问价者,意女特讆言耳,日暮,倦欲归。忽一少年翩然来,迎与语,衣履修洁,神宇闲雅,兄故所相识,邻村某高材生也。见所持笠,异之,把玩不释手。问持此何为,以求售对,询其价,以百金对。生沈思久之,恍然悟,即邀兄诣其家,出百金授之,而留其笠。兄微以言叩之,则生犹未娶也。归告妻,使以语妹,女果首肯,亟以媒氏往,婚遂成。卜日亲迎以归,伉俪果綦笃。婿家故无舅姑,惟夫妇二人,倡随之乐,诚万户侯不与易也。生宝爱草笠甚,令女制锦韬藏其中,出必冠之,无间晴雨,归必手自拂拭,韬而悬之帷中,以为常。数年后,女举一子,已呀呀学语矣。生有所善某富室子者,尝求婚于女,女以其无行,却之。至是,益妒生之得美妇也,谋所以间之者,乃阳纳交焉。恒招生为诗酒会,因导之为狭邪游,生惑焉,出辄数日

译旗人某氏的女儿,父亲担任骁骑校,夫妻年老没有儿子,而且家境极度贫困,依靠女儿做针线活来供养,缝纫、洗涤、沐浴、厨房等事务,全由她一人承担。女儿略识文字,有空闲时,就聚集邻居家的孩童,教他们识字,借此赚取微薄的收入,当时是咸丰初年。一天,宫中选秀女的期限到了,女儿的名字在名册中。听到消息,她抱着父母痛哭,想到自己一旦入宫,父母年老无人依靠,甚至可能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她曾几次想带着父母逃跑。按惯例,无论官宦还是平民家的女子,一旦被选中,就由官府派人看守,以防她们逃跑。女儿既然无法脱身,不得已,到了期限跟随众人前往,在坤宁宫门外排队等候皇帝驾临,当时天刚蒙蒙亮。这时金陵刚刚失守,紧急文书接连不断送到,皇上忧虑辛劳,吃饭都晚了,每当枢密大臣入宫觐见,商议战守之事,往往直到太阳偏西才退下。平民家的女子初入宫禁,已经战栗得难以自持,又等候了许久,疲惫倚靠无法忍耐,加上饥渴交迫,相对饮泣。看守的人呵斥她们说:“圣驾即将来到,怎么敢这样,不怕鞭打吗?”众人听了这话,更加战栗恐惧,几乎要断气。女儿突然站起来,厉声对看守的人说:“离开家室,告别父母,进入宫禁。如果真被选中,就是终身幽闭,再也见不到亲人。生离死别,争的就是这片刻时光,人谁没有感情,怎么能不流泪哭泣?我连死都不怕,何况鞭打呢?况且红寇在粤地山区兴起,不到几年,就占据了整个长江流域,如今终于攻陷金陵,天下已经失去了一半。天子不能寻求将帅之臣,急切谋划战守,以遏制贼寇锋芒,保全祖宗大业,却还留恋女色,强行掳掠平民家的女子,幽禁在宫中,使她们终身不见天日,以满足自己一时的欲望,而抛弃宗庙社稷不顾,不久就会看到贼寇的烟尘逼近宫阙,九庙祭祀断绝了。我连死都不怕,何况鞭打呢?”看守的人大惊,急忙捂住她的嘴。而皇上刚好退朝,御辇已经来到面前。于是众人绑住她的手,牵到皇上面前,强迫她下跪,女儿仍然倔强,不肯屈膝。起初女儿说的话,皇上已经隐约听到,至此又笑着询问原因,女儿仍然从容不迫地像刚才那样奏对。皇上欣然高兴地说:“这真是奇女子。”急忙命令解开她的束缚,让人引入宫中,朝见皇后。当时某王府正丧偶,谋划续娶,于是将女儿指婚给他,并罢免了所选的秀女,让她们都回家安居。

旧史氏说:“人主听取意见的困难,真是严重啊。往往师傅、保傅、疑丞、谏议、拾遗、补阙等官员,竭尽他们的法度之言和委婉之词,奏疏呈上十次也不能让天子稍微留意一次。平民百姓、妇女、孩童之类的人,反而能用一句话感动他,而且他们的话常常有常人难以忍受的尖锐之处,而英明的君主、仁义的帝王,却能欣然接受,难道不奇怪吗?听老辈人说,列祖列宗的文学修养,以文宗为最优。他刚即位时,天下欣欣向荣,有小尧舜的称号。然而曾国藩奏进孙鼎臣的《三习一弊疏》,请求铭刻在座右,圣意愤怒,几乎要下旨诘责,幸亏祁寯藻从容申辩解释,才作罢。奏疏中所说的,比起这平民女子的呼号之词,其顺逆程度当然不可同日而语。然而那些苦心孤诣而不能得到的,这却能在立谈之间得到。实在是因为危言耸听的议论,正中要害。而且出于内心极度的悲悯真诚,没有丝毫矫饰的缘故。然而如果不是文宗的圣明,又怎么能如此屈尊从谏呢?唉!这就是他能够拨乱反正,最终奠定中兴基业的原因吧。

某氏,是河南平民家的女儿,生来奇异聪慧,乡里人称她为针神。年少时失去父母,由兄嫂抚养,兄嫂都很疼爱她,为她择配非常苛刻,所以到了及笄之年还没有人提亲。有一天,女儿用麦草编织雨笠,极尽精巧,钩心斗角,花费了数十天的力气,才做成一顶。交给哥哥,让他到市场上去卖,说:“只要索价百金,不要增减,有买的人,就询问他的住址姓名并仔细记下。”哥哥惊讶地说:“一顶笠罢了,怎么能值百金?拿到市场上去,人们不会怀疑我疯了吗?”女儿说:“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一定有买的人。如果最终没人买,也不怪你。”嫂嫂在旁边,默默领会她的意思,知道女儿意在择偶,于是催促丈夫按妹妹的话去做。哥哥不得已,拿着笠出去,过了三天,没人问价的,心想女儿大概是开玩笑,傍晚时,疲倦想回家。忽然一个少年翩翩而来,迎上前与他说话,衣着整洁,神态闲雅,是哥哥以前认识的,邻村某高材生。看到手中的笠,感到惊奇,把玩爱不释手。问拿着这个做什么,回答说是为了出售,询问价格,回答说是百金。书生沉思很久,恍然醒悟,立即邀请哥哥到他家,拿出百金交给他,而留下了那顶笠。哥哥稍微用言语试探,原来书生还未娶妻。回家告诉妻子,让她转告妹妹,女儿果然首肯,急忙派媒人前往,婚事于是成就。选定日子亲迎回家,夫妻果然感情深厚。女婿家本来没有公婆,只有夫妻二人,唱随之乐,确实是万户侯也不愿交换的。书生非常珍爱草笠,让女儿制作锦套收藏其中,出门必定戴着,无论晴雨,回家必定亲手拂拭,用锦套装好悬挂在帷帐中,成为惯例。几年后,女儿生了一个儿子,已经呀呀学语了。书生有个好友是某富家子弟,曾经向女儿求婚,女儿因为他品行不端,拒绝了他。至此,更加嫉妒书生得到美妇,谋划离间他们的办法,于是假装与他结交。经常邀请书生参加诗酒聚会,因而引导他涉足狎邪之地,书生被迷惑了,出门往往几天

不归。女忧之,乃婉语曰:「昨某君来吾家,吾于屏后窥其人,目动而言肆,是殆有异图,不可近也。」生未以为然,笑置之。一日醉归,忽易笠而帽,女讶问之,则已为某乘醉攫去矣。女默然,亦无一言。生倦而酣寝,晓始醒,则独卧于床,讶女胡早作,呼之不应,亟起视,已缢于窗棂间矣。生骇极木立,大痛,茫不知其故。俯视碎锦狼藉地上,拾审之,即所以韬笠者,始悟女所以死。乃大痛悔,号泣数日,亦咸疾死(此事与《湘绮楼集》大异)。

译没有回家。女子为此担忧,于是委婉地对他说:“昨天那位先生来到我家,我在屏风后偷看他,见他眼神游移、言语放肆,这人恐怕别有用心,不可亲近。”书生不以为然,笑着把它放在一边。一天,书生醉酒回家,忽然把斗笠换成了帽子,女子惊讶地问他,才知道斗笠已经被那人趁他醉酒时夺走了。女子沉默不语,也没有说一句话。书生疲倦地熟睡,直到天亮才醒来,发现独自躺在床上,惊讶女子为何这么早起床,呼唤她却没有回应,急忙起身查看,女子已经上吊死在窗棂之间了。书生惊恐至极,呆立不动,悲痛万分,茫然不知其中缘故。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锦缎,捡起来仔细查看,正是用来包裹斗笠的布,这才明白女子自杀的原因。于是书生极度悲痛悔恨,号啕哭泣了几天,也因病而死(此事与《湘绮楼集》中的记载大不相同)。

旧史氏曰:「《易》有之,『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若女者,可谓能见几者矣。生之宝爱是笠也。非笠之足宝,宝制是笠者之人耳。夫以造次不肯相离之物,忽慨然举以人而弗之惜,宠移爱夺之机朕矣。女也不死,其将坐待为班姬之扇,楼东之珠乎?嗟呼!使淮阴而知此,则必无云梦之擒」使陆敬舆而知此,则何至有忠州之谪?古今豪俊奇伟之士,如刘诚意者,庶其近之矣。

○李莲英女弟之指婚

  李监莲英有一妹国色也。辛卯壬辰间,年甫逾笄,尚未适人。李数绳其美于孝钦,遂召入内侍起居。李妹故慧黠,善伺人意。孝钦宠之甚,呼为大姑娘。每日上食时,惟李妹及缪素筠女士侍后左右,同案而食,皇后及诸妃嫔皆立伺于□。一日,某福晋入宫候起居,福晋于孝钦为姊妹,入宫相见,未尝赐坐,是日请安毕,忽赐坐,福晋惊悚逡巡,不敢即坐。孝钦微哂曰:「吾所以赐坐者,岂为尔乎?尔不坐,大姑娘不敢坐。彼汉装纤足,那能耐久立乎。」福晋愤甚而不敢言,归即发病。莲英之进其妹,本欲效李延年故事,而不悟上非渔色之主,所图竟不遂。莲英之悬上此亦其一原因也。内务府司员某者年少貌美,适丧妻,孝饮遂为李妹指婚焉。武进屠敬山水部(寄)《结一庐诗集》中有《宫词》二首,其一云:「偷随阿监入深宫,与别宫人总不同,太母上头宣赐坐,不教侍立秀屏风。又,某君《小游仙词》中一首云:汉宫谁似李延年,阿妹新承雨露偏,至竟汉皇非重色,不将金屋贮婵娟。即咏此事也。

○厨役高识

  甘肃牛制府监,少时家綦贫,徒步走千余里,至西安,肄业关中书院,无以给饔餐资,常寄食于院中之厨役某叟家。某叟伟其气宇,知必大用,不责偿也。牛后通籍,报以千金。及督两江,某叟犹健在,年谕七十矣,家亦小康。因往访牛,牛留之署中。及鸦片战事起,牛附和奕山、伊里布等,力主和议,陷陈忠愍、裕靖节于死。某叟乃大愤,驰书告其子,举家中产业,凡以牛赠金营运所殖者,悉斥卖之,汇其银至江南,计逾二千金。乃持以谒牛曰:「牛先生,昔吾所以解衣推食者,以子气貌英伟,将来必大用,为国家名臣耳,岂望报乎?今子乃误国至此,吾义不受子之惠。请以昔所赠,及历年所得子金悉还之子。吾仍为厨役,不虑饿死也。」牛亟起谢,竟拂衣去,告贷于乡人,乃得归。闻牛同乡述此事,惜竟不知其姓名矣。牛先生者,牛昔为诸生时,某叟常以相称者也。

○沈副宪之知遇

  高宗纯皇帝训政时,三省教匪方炽,宵旰忧勤,视朝较平时恒早数时。一日,召枢臣,俱未至,独章京吴熊光入直,遂蒙召对。是日即降旨以熊光为军机大臣,嗣后无召见章京者。光绪甲申春,恭忠亲王、宝文靖、李文正诸公之出军机也,是日诸公皆已至直庐,方预备入对,忽奏事内监传旨,令王大臣皆毋庸入见,而单召领班章京沈源深进内独对。于是诸公始知有大处分,前数日固毫无音息也。是日承谕拟旨述旨,皆沈一人为之。沈河南祥符人,由进士部郎入直,是时方官大理寺卿。故事,领班章京,回翔未久,必补军机大臣。沈又承特达知遇如此,众谓不日必当国矣。未几,升副宪,照例出枢廷,乃竟数年不迁。仅于庚寅恩科,典礼部试,旋即下世。竟未得与爰立之选,信乎升沉之有命也。

○某太史遗事二则

  某相国者,讲学家也。其兼翰林院掌院学士时,延一新留馆之某太史,为诸孙授读。相国生平,固深恶吸食鸦片烟者。太史到馆数月,宾主极相契,相国方自喜为诸孙得良师。一日太史独坐斋中,整检箱箧中物,箧底固藏烟具,方一二拂拭刮磨,而生徒突自外入,亟掩藏之,则已无及矣。诸公孙下学归,因为相国言之。相国乃顿足太息,叹知人之易,且惜太史之少年自暴弃也。偶退朝回,步至书斋,就太史谈,移时因及吸烟之害,遂反复痛切言之。太史悚息,侧听良久,倏肃然起立,涕泗被面曰:「某虽愚,亦知师

译旧史氏说:“《易经》中有句话:‘君子察觉细微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到整天过去。’像这位女子,可以说是能察觉征兆的人了。她所珍爱的东西是这顶斗笠。并不是斗笠本身值得珍视,而是珍视制作这顶斗笠的人罢了。那件在仓促间都不肯离身的东西,忽然慷慨地送给人而不吝惜,宠爱转移、爱意被夺走的迹象已经显露了。如果这女子不死,难道会坐等着像班婕妤的扇子那样被弃置,像楼东的珍珠那样被遗忘吗?唉!如果韩信能懂得这个道理,就一定不会有云梦泽被擒的结局;如果陆贽能懂得这个道理,又怎么会遭到贬谪忠州的命运?古今豪杰奇伟之士,像刘基这样的人,大概接近这种境界了。

○李莲英妹妹的指婚

太监李莲英有一个妹妹,容貌美艳绝伦。辛卯、壬辰年间,她刚过十五岁,还没有出嫁。李莲英多次向慈禧太后夸赞她的美貌,于是她被召入宫中侍奉起居。李莲英的妹妹本来聪慧狡黠,善于察言观色。慈禧太后非常宠爱她,称她为大姑娘。每天进膳时,只有李莲英的妹妹和缪素筠女士侍立在太后左右,同案吃饭,皇后和各位妃嫔都站在旁边伺候。有一天,某位福晋入宫请安,福晋与慈禧太后是姐妹关系,入宫相见时,通常不赐座位,这天请安完毕,忽然赐座,福晋惊恐犹豫,不敢立刻坐下。慈禧太后微微笑着说:“我之所以赐座,难道是为了你吗?你不坐,大姑娘就不敢坐。她穿着汉装小脚,怎么能久站呢?”福晋非常愤恨却不敢说话,回去后就病倒了。李莲英推荐妹妹入宫,本是想效仿李延年的旧事,却不料皇上不是好色的君主,所图谋的竟然没有实现。李莲英被处死,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内务府有个官员,年轻貌美,刚丧妻,慈禧太后于是为李莲英的妹妹指婚给他。武进屠敬山的《结一庐诗集》中有两首《宫词》,其中一首说:“偷偷跟随太监进入深宫,与其他宫人完全不同,太母上头时宣赐座位,不让侍立在秀屏风旁。”又,某君的《小游仙词》中有一首说:“汉宫中谁像李延年,妹妹新承雨露恩宠偏,终究汉皇不重美色,不把金屋用来贮藏美女。”就是咏叹这件事的。

○厨役高识

甘肃牛制府(牛鉴),年轻时家里非常贫穷,徒步走了千余里,到西安,在关中书院读书,没有供给饮食的费用,常常寄食在书院中某个老厨役家里。老厨役佩服他的气度,知道他将来一定大有作为,不向他索取报酬。牛鉴后来做官,用千金报答他。等到牛鉴总督两江时,老厨役还健在,年纪七十多岁了,家境也小康。于是去拜访牛鉴,牛鉴把他留在官署中。等到鸦片战争爆发,牛鉴附和奕山、伊里布等人,极力主张议和,导致陈化成、裕谦等忠臣死于非命。老厨役于是非常愤怒,写信告诉他的儿子,把家中产业,凡是靠牛鉴赠金经营所积累的,全部变卖,汇到江南,共计超过两千两银子。于是拿着钱去见牛鉴说:“牛先生,过去我之所以解衣推食,是因为你气貌英伟,将来一定大有作为,成为国家的名臣,哪里是希望报答呢?如今你竟然误国到这种地步,我道义上不接受你的恩惠。请把过去所赠的,以及历年所得你的钱全部还给你。我仍然做厨役,不愁饿死。”牛鉴急忙起身道歉,老厨役竟然拂衣而去,向同乡借贷,才得以回去。听牛鉴的同乡讲述这件事,可惜竟然不知道他的姓名了。牛先生,是牛鉴过去做诸生时,老厨役常用来称呼他的。

○沈副宪的知遇

高宗纯皇帝训政时,三省教匪正猖獗,日夜忧虑勤劳,上朝比平时通常早好几个时辰。有一天,召见枢臣,都没有到,只有章京吴熊光入直,于是受到召对。这天就下旨任命吴熊光为军机大臣,此后没有召见章京的。光绪甲申年春天,恭忠亲王、宝文靖、李文正等公出军机处时,这天各位公都已经到直庐,正准备入对,忽然奏事太监传旨,令王大臣都无需入见,而单独召领班章京沈源深进内单独对答。于是各位公才知道有大处分,前几天竟然毫无音信。这天承旨拟旨述旨,都是沈源深一人做的。沈源深是河南祥符人,由进士部郎入直,这时正官大理寺卿。按惯例,领班章京,任职不久,必补军机大臣。沈源深又承蒙如此特别的知遇,众人认为不久必当国。不久,升任副宪,照例出枢廷,竟然几年不迁升。仅在庚寅恩科,典礼部试,旋即去世。竟然没有得到参与朝政的机会,信乎升沉之有命也。

○某太史遗事二则

某相国,是讲学家。他兼任翰林院掌院学士时,聘请一位新留馆的某太史,为诸孙授读。相国生平,本来深恶吸食鸦片烟的人。太史到馆数月,宾主非常相契,相国正自喜为诸孙得到良师。一天太史独坐斋中,整理箱箧中的物品,箱底本来藏着烟具,正一二拂拭刮磨,而学生突然从外面进来,急忙掩藏,已经来不及了。诸孙放学回来,于是告诉相国。相国于是顿足叹息,感叹知人之易,且惋惜太史少年自暴自弃。偶然退朝回来,走到书斋,与太史谈话,移时因及吸烟之害,于是反复痛切言之。太史悚息,侧听良久,倏肃然起立,涕泗被面曰:“某虽愚,亦知师”

言必为某而发,某不肖,未尝奉教于大君子之前。少时偶因疾病,药饵无灵,友朋因以吸烟劝,尔时不知其害,贸然从之,沉溺此中者十年矣。今闻师言,如梦初觉,十年来殆不可为人,自今日起,誓当痛绝之。」相国见其意诚,转抱不安,慰之曰:「君既因病吸烟,骤绝之,恐宿疾复发,但有志戒绝,渐进可耳。」太史曰:「不然,改过贵于勇猛,向不知其为害,相与安之。今既知其非义,则斯须不可淹留,朝闻道夕死之谓何?即使触发宿疾,遂致不救,不犹愈于为吸烟之人以终乎?」乃即相国前启箧,尽取其烟具出,毁而弃之。相国大叹异,所以慰藉之良厚。太史自此日危坐斋中,不出跬步者两月余。相国谂知之,乃益服其进德之猛,改过之速,为生平所未见。留馆授职,未十年,遽保列京察一等,擢守雄郡。则太史生平并不吸烟也。

译话说这番话必定是针对某人而说的,那人自认不才,未曾在大君子面前接受过教诲。年轻时偶然因为生病,药物没有效果,朋友便劝他吸烟,当时不知道吸烟的危害,轻率地听从了,沉溺其中长达十年。如今听了老师的教诲,如同梦初醒,十年来几乎不像个人样,从今天起,发誓一定要彻底戒除。」相国见他心意诚恳,反而感到不安,安慰他说:「您既然因病吸烟,突然戒除,恐怕旧病复发,只要有志戒除,循序渐进就可以了。」太史说:「不对,改正过错贵在勇猛,以前不知道它的危害,大家安然处之。如今既然知道它不合道义,那么片刻都不能停留,所谓‘早晨得知真理,晚上死去也值得’是什么意思?即使触发了旧病,导致无法救治,不也强过作为一个吸烟的人终老一生吗?」于是就在相国面前打开箱子,把所有的烟具都拿出来,毁坏并丢弃了。相国大为惊叹,用来安慰他的话语非常恳切丰厚。太史从此每天端坐在书斋中,两个月多没有迈出半步。相国得知后,更加佩服他增进品德的勇猛、改正过错的迅速,这是平生所未见的。留在馆中授予职务,不到十年,就被保举列入京察一等,提拔为雄郡的守官。原来太史生平并不吸烟。

太史一日偕同官诣院接见(掌院学士每月三次诣院,至则召诸翰林来署坐谈数刻,每班十人,谓之接见。侍读以下至编检皆与焉,庶子以上则否。盖翰苑职事清简,自清秘堂办事诸员外,罕有得见掌院者,故为此制,使堂属得常相见,藉以察其人之贤否也),相国从容问曰:「君读何书?」太史答曰:「数日以来,未尝读书。适购得菊花数十盆,罗列厅事中,终日静坐其间,为养心之一助而已。」相国乃咨嗟太息曰:「数日未与君相晤语,所见又进一步矣。但君必观花始能养心,若老夫则空所依傍,虽目中未接一物,而此心常觉活泼泼地,似当较胜君矣。」太史栗然改容应曰:「吾师造诣,已至颜子心斋坐忘境界,岂门生之所敢望?门生不过略有周茂叔『绿满窗前草不除』之意耳。」始两人问答时,旁坐九人,已不禁失笑,恐失仪,皆竭力抑制之。至此,不复能忍,竟哄堂大笑,遂匆匆而散。

○浙案异闻

  浙江葛华氏一案,为光绪初四大案之一,自经部审平反,久成信谳矣。乃以蒙所闻,则颇有与当时案牍异者,盖葛品连虽未被谋害,要非良死,葛毕氏亦实非良家妇也。毕故余杭土妓,杨乃武与县令刘锡彤之子皆昵之。杨以诸生武断乡曲,常恃刘为护符,刘亦藉杨为爪牙,故二人相得甚欢,而以华氏为之媒介。杨既捷秋试,家计顿裕,毕氏遂议委身事之。谋既定,为刘所侦知,乃大愤,于是谋所以陷杨者。而适宜品连死事,品连者毕之夫,鲁而懦,毕平时故庸奴畜之,品连不能堪,因乘间服阿芙蓉膏以死。刘询知之,则大喜,即召品连之出母某氏者至,饵以厚贿,俾投状诉冤,称子被二人者谋死。县令逮杨及毕氏至,胁以严刑,五毒备施,不胜楚,皆引服。浙之士大夫则起而大愤,谓杨虽非端人,而品连实非所谋害,县令疾其把持公事,藉事锄之耳。乃合词控诸都察院。然葛品连之服毒果实,则杨之兔终无由雪,故坚称品连实病死,而非毒毙。后事下学使者覆讯,仍以原谳上,浙京官益恚,再疏争之。而刑部提讯之旨下部,檄至浙,令县令亲解尸棺入都。浙绅闻之大惧,亟谋乘夜启品连棺,以它尸易之。刘令故贪鄙,署中吏役,莫不恨之刺骨,故无一人泄其事者。刘令行时,尚阳阳自得,语人曰:「品连服毒固确,杨乃武终无由卸罪,吾行骑款段出都门矣。」既抵部,部臣奏请开棺甄验,先例询刘令是否真苦主尸棺,刘答以无讹,且循例具亲供甘结。棺既开,刘乃大愕曰:「此似非真尸矣。」问官叱之曰:「尔已具结于先,今尚何狡辨为?」刘遂) 俯首无一辞。案既结,杨及毕氏皆释放,巡抚、学使、臬司及历次承审道府州县,皆革职降调有差。刘令发黑龙江,遇赦不赦,时年已七十矣。

○镇平王树汶之狱

  河南南阳府镇平县猾胥胡体安者,盗魁也。河南以多盗故,州县皆多置胥役,以捕盗为名。大邑如滑、杞,隶卒皆多至数千人,实则大盗即窟穴其中。平时徒党四出,劫人数百里外,裒其所得,献诸魁。大府捕之急,则贿买贫民为顶凶以消案。有司颟顸,明知其故而不敢究诘,盗风乃益炽,体安凶猾,尤冠其曹。一日使其徒劫某邑巨室,席所有以去。鸣诸官,案久未破,巨室廉知体安所为,则上控司院。巡抚涂宗瀛檄所司名捕之,体安大窘。阴与诸胥谋,以其家童王树汶者,伪为己,俾役执之去。树汶初不肯承,诸役私以刑酷之,且逛以定案后决无死法,树汶始应诺。树汶年甫十五,尪赢弱小,人固知其非真盗也。县令马翥者,山东进士也,闻体安就获,则狂喜,不暇审真伪,遽驰牍禀大府,草草定案。当树汶大辟,于时体安已更姓名,充它邑总胥矣,树汶犹未知之也。刑有日,树汶自知将赴市,乃大呼曰:「我邓州民王树汶也。安有所谓胡体安者?若辈许我不死,今乃食言而戮我乎?」监刑官以其言白宗瀛,宗瀛大骇,亟命停刑,下所司覆鞫之,卒未得要领。树汶自言其父名季福,居邓州,业农。乃檄邓州牧朱刺史

译太史有一天会同同僚到院中接受接见(掌院学士每月三次到院,到了就召集各位翰林到署中坐谈片刻,每班十人,这叫作接见。侍读以下直到编修、检讨都参加,庶子以上则不参加。因为翰林院的职务清闲简略,除了清秘堂办事的人员外,很少能见到掌院学士,所以制定这个制度,让堂属官员能经常相见,借此考察他们的贤良与否),相国从容地问说:“您读什么书?”太史回答说:“这几天以来,没有读书。刚好买了几十盆菊花,摆放在厅堂中,整天静坐在其中,作为修养心性的一种辅助罢了。”相国于是感叹叹息说:“几天没和您见面交谈,见解又进一步了。但是您必须看花才能修养心性,像我则无所依托,虽然眼中没接触任何事物,但这心常觉得活泼生动,似乎比您强些。”太史惶恐地改变脸色回答说:“我的老师造诣,已达到颜回心斋坐忘的境界,哪里是门生敢仰望的?门生不过略有周敦颐‘绿满窗前草不除’的意思罢了。”起初两人问答时,旁边坐着的九个人,已不禁失笑,怕失礼,都竭力抑制。到了这时,再也忍不住,竟哄堂大笑,于是匆匆散去。

○浙案异闻

浙江葛华氏一案,是光绪初年四大案件之一,自从经刑部审理平反后,早就成为定案了。但我所听到的,却与当时的案卷颇有不同,大概葛品连虽未被谋害,但也不是正常死亡,葛毕氏也确实不是良家妇女。毕氏原是余杭的土妓,杨乃武和县令刘锡彤的儿子都和她亲近。杨乃武以秀才身份在乡间专横跋扈,常倚仗刘锡彤作为护符,刘锡彤也借杨乃武作为爪牙,所以两人相处很融洽,而葛华氏作为媒介。杨乃武秋试中举后,家计顿时宽裕,毕氏于是商议委身侍奉他。计谋已定,被刘锡彤侦知,于是大怒,于是谋划陷害杨乃武的方法。而恰好葛品连死的事发生,葛品连是毕氏的丈夫,愚钝而懦弱,毕氏平时像对待庸奴一样对待他,葛品连无法忍受,于是趁间隙服用鸦片膏而死。刘锡彤询问得知后,则大喜,立即召来葛品连的继母某氏,用厚利引诱,让她投状诉冤,称儿子被这两人谋害致死。县令逮捕杨乃武和毕氏到案,用严刑胁迫,五刑齐下,受不了拷打,都认罪。浙江的士大夫则起来大为愤怒,说杨乃武虽不是正派人,但葛品连确实不是他所谋害,县令忌恨他把持公事,借事铲除他罢了。于是联名向都察院控告。然而葛品连服毒的事实确实,那么杨乃武终究无法洗清罪名,所以坚称葛品连确实是病死,而不是毒死。后来案件交学政使者复审,仍按原判上报,浙江在京的官员更加愤怒,再次上疏争辩。而刑部提审的旨意下达,檄文传到浙江,命令县令亲自押解尸棺入京。浙江绅士听说后大为恐惧,急忙谋划趁夜打开葛品连的棺材,用别的尸体替换。刘县令本来贪婪卑鄙,衙门中的吏役,没有不恨他入骨的,所以没有一人泄露此事。刘县令出发时,还洋洋自得,对人说:“葛品连服毒确实,杨乃武终究无法脱罪,我此行骑着慢马出都门了。”到达刑部后,部臣奏请开棺检验,先例询问刘县令是否真是受害人的尸棺,刘县令回答说没有差错,并且按例具结甘誓。棺材打开后,刘县令大为惊讶说:“这似乎不是真尸了。”问官斥责他说:“你先前已具结,现在还狡辩什么?”刘县令于是低头无言。案件结束后,杨乃武和毕氏都被释放,巡抚、学政、按察使以及历次承审的道府州县,都被革职降调不等。刘县令发配黑龙江,遇赦不赦,当时年龄已七十岁了。

○镇平王树汶之狱

河南南阳府镇平县狡猾的胥吏胡体安,是盗魁。河南因为多盗贼的缘故,州县都多设置胥役,以捕盗为名。大县如滑县、杞县,隶卒多达数千人,实际上大盗就窝藏其中。平时党羽四出,在几百里外抢劫,聚集所得,献给魁首。官府追捕紧急,就贿赂贫民顶罪以销案。官员糊涂,明知其故但不敢追究,盗风于是更加猖獗,胡体安凶恶狡猾,尤其在他那一伙人中居首。一天派他的党羽抢劫某县大户人家,席卷所有财物离去。报案后,案件久未破获,大户人家暗中查知是胡体安所为,就向司院上控。巡抚涂宗瀛檄令有关部门指名追捕,胡体安大为窘迫。暗中与各胥吏谋划,用他家童王树汶,冒充自己,让差役逮捕带走。王树汶起初不肯承认,各差役私下用酷刑折磨他,并且欺骗他说定案后决无死法,王树汶才答应。王树汶年仅十五,瘦弱细小,人们本来就知道他不是真盗。县令马翥,是山东进士,听说胡体安被抓获,则狂喜,来不及审察真伪,就急忙驰报大府,草草定案。当王树汶被判死刑时,这时胡体安已改换姓名,在其他县充当总胥了,王树汶还不知道。行刑有日期,王树汶自知将赴市曹,于是大呼说:“我是邓州民王树汶。哪里有胡体安这个人?你们许诺我不死,现在却食言杀我吗?”监刑官把他的话说给涂宗瀛听,涂宗瀛大为惊骇,急忙命令停止行刑,交有关部门复审,最终未得要领。王树汶自称父亲名叫季福,住在邓州,务农。于是檄令邓州知州朱刺史

(光第),使逮季福为验,未至而宗瀛擢督两湖以去,狱事遂中变。河道总督李鹤年,继豫抚任开归。陈许道任恺者,甘肃人也,先为南阳守,尝谳是狱,又与鹤年有连。于是飞羽书至邓,阻朱公,俾勿逮季福,且以危言怵之。朱公慨然曰:「民命生死所系,曲直自当别白,岂有相率炀蔽,陷无辜之民,以迎合上官者耶?」任恺使其党譬说百端,终不为动。竟以季福上,使与树汶相质,则果其子也。恺始大戚,知是狱果平反,己且获重咎,百计弥缝之。豫人之官御史者,乃交章论是狱,说颇侵鹤年。鹤年初无意袒凯,然出生军旅,素简贵,不屑亲吏事,又恚言路之持之急也,遂一意力反宗瀛前议。然树汶之非体安,则已通国皆知,无可掩饰。则益傅会律文,谓树汶虽非体安,然固盗从。在律强盗不分首从,皆立斩,原谳者无罪。时树汶入狱已五年,初止为体安执爨役,或曰娈童也,并无从盗事。而谳者必欲坐以把风接赃之律,于是树汶遂为此案正凶。而官吏之误捕,体安之在逃,悉置之不问矣。言者益大哗,劾鹤年庇恺,于是有派河督梅启照覆审之命。故事,钦差治狱,皆令属官鞠之,大臣特受成而已。河工诸僚佐,什九鹤年故吏,夙承鹤年意。启照已衰老,行乞休,不欲显树同异。竟以树汶为盗从,当立斩,狱遂成。言者争之益力,吴县潘文勤,时长秋官,廉得其实。乃奏请提部覆讯,且革马翥职,逮入都。于是赵舒翘方以郎中总办秋审,文勤专以是狱属之,研鞫数月,始得实,行具奏矣。而鹤年使其属某道员,入都为游说。某故文勤门下士,文勤入其说,遽中变,几毁旧稿,仍依原谳上矣。赵争之甚力,曰:「舒翘一日不去秋审,此案一日不可动也。」方争之烈,文勤忽丁外艰去官,南皮张文达继为大司寇。文勤亦旋悟,贻书文达,自咎为门下士所误,所以慰留赵者甚力。疏上,奉旨释树汶归,戍马翥及知府马承修极边,鹤年、启照及臬司以下承审是狱者,皆降革有差。而朱公已先以他事挂吏议,则任恺嗾鹤年为之也。方三法司会稿时,丰润张学士佩纶署副宪,阅疏稿竟,援笔增数语于牍尾曰:「长大吏草菅人命之风,其患犹浅,启疆臣藐视朝廷之渐,其患实深」云去。辇下士大夫,莫不叹为名言。一时督抚,皆为之侧目。其实此语亦有所本,当光绪丁丑刑部治葛毕氏狱,给事中王昕疏劾浙抚杨昌浚,疏中大意,即此数语也。

译(朱光第)派人去逮捕季福作为验证,还没等到季福被押解到,宗瀛已被提拔为两湖总督离任,案件于是中途生变。河道总督李鹤年,继任河南巡抚并兼任开封、归德道。陈许道任恺,是甘肃人,先前担任南阳知府,曾审理过此案,又与李鹤年有牵连。于是任恺飞速送信到邓州,阻挠朱公,让他不要逮捕季福,并且用危言耸听的话恐吓他。朱公慷慨激昂地说:“百姓的性命生死攸关,是非曲直自然应当分辨清楚,哪有互相包庇掩盖,陷害无辜百姓,去迎合上官的道理呢?”任恺派他的党羽百般劝说,朱公始终不为所动。最终将季福押解上来,让他与树汶当面对质,结果季福确实是树汶的儿子。任恺这才非常忧惧,知道此案果然被平反,自己将要受到重罚,便千方百计地掩饰弥补。河南籍在御史台任职的人,于是纷纷上奏章弹劾此案,言论颇为侵犯李鹤年。李鹤年起初无意袒护任恺,但他出身军旅,向来简傲尊贵,不屑于亲自处理吏治事务,又怨恨言官弹劾得太急切,于是执意极力推翻宗瀛之前的判决。然而树汶不是体安,全国都已经知道,无法掩饰。于是李鹤年更加附会法律条文,说树汶虽然不是体安,但确实是强盗的从犯。按照律法,强盗不分首犯从犯,都应立即斩首,原来审理此案的人没有罪责。当时树汶入狱已经五年,起初只是给体安做饭的役夫,有人说他是体安宠幸的男童,并没有跟随强盗作案的事。但审理此案的人一定要用把风接赃的律法来定罪,于是树汶就成了此案的主犯。而官吏误捕、体安在逃等情况,全都置之不问。言官们更加哗然,弹劾李鹤年庇护任恺,于是朝廷下派河道总督梅启照复审的命令。按惯例,钦差大臣审理案件,都让属官审讯,大臣只是接受结果罢了。河工部门的各位僚佐,十有八九是李鹤年的旧部,一向秉承李鹤年的意旨。梅启照已经衰老,打算乞求退休,不想明显表现出与李鹤年意见不同。最终认定树汶是强盗从犯,应当立即斩首,案件于是定谳。言官们争辩得更加激烈,吴县人潘祖荫(潘文勤),当时担任刑部尚书,查清了事实真相。于是上奏请求提解到刑部复审,并且革去马翥的职务,逮捕入京。这时赵舒翘正以郎中的身份总办秋审,潘祖荫专门将此案托付给他,审讯数月,才查清事实,准备上奏了。而李鹤年派他的属员某道员,进京游说。某道员本来是潘祖荫的门生,潘祖荫听信了他的游说,突然中途改变主意,几乎毁掉原来的奏稿,仍然依照原来的判决上奏。赵舒翘极力争辩,说:“我赵舒翘一天不离开秋审岗位,此案一天不能变动。”正当争辩激烈时,潘祖荫忽然因父丧离职,南皮人张之洞(张文达)继任刑部尚书。潘祖荫也随即醒悟,写信给张之洞,自责被门生误导,极力慰留赵舒翘。奏疏呈上,奉旨释放树汶回家,将马翥及知府马承修发配到极边充军,李鹤年、梅启照以及按察使以下审理此案的人,都分别受到降级革职的处分。而朱公已经先因其他事被吏部议处,这是任恺唆使李鹤年做的。当三法司会审起草奏稿时,丰润人张佩纶(张学士)代理副都御史,看完奏稿后,提笔在文书末尾增加了几句话:“助长高官厚禄者视人命如草芥的风气,其祸患还浅;开启边疆大臣藐视朝廷的端倪,其祸患实在深远。”说完离去。京城士大夫,无不赞叹为名言。当时的督抚,都因此侧目而视。其实这话也有依据,在光绪丁丑年刑部审理葛毕氏案件时,给事中王昕弹劾浙江巡抚杨昌浚,奏疏中的大意,就是这几句话。

今礼部侍郎张亨嘉,于时以大挑知县,需次东河。启照之派员谳案也,亨嘉与焉。独持议平反,不肯附和鹤年党。比提部部檄查取诸承审官职名,亨嘉请去己名,启照不许。乃请咨会试,陈牒刑部,述此案始末綦详,以是免议。旋即于是科成进士,入翰林。义宁陈抚部宝箴时官豫臬,当朝命启照覆讯也,

陈公固心知树汶冤,以启照为其乡先辈,冀力争,得转圜。而启照中先入言,卒不从,及部檄至,有谓陈公可据此自辨者,陈公谢之曰:「吾不欲自解以招人过也。」遂同罣吏部议。狱之起,当光绪己卯,讫癸未春,始议结,今二十八年矣。豫人谈斯狱者,犹曰:「微朱公,树汶无生理也。」然体安卒无恙。

○王可庄太守失欢于宝文靖

  闽县王可庄太守仁堪,光绪丁丑,以进士第一人入翰林。方其未捷时,以举人官内阁中书,才名固已藉甚,诸臣公争欲罗致门下。是科宝文靖以次揆主会试,得太守,喜甚。已而文靖又奉命充教习庶吉士,庶常馆大课,赋题为灵寿杖,官韵中有相字。太守赋云:「危不持而颠不扶,焉用彼相?」文靖阅之,大怒,以为有意讽己也,遂终身不与太守相见。

○挽联

  陈弢庵学士曾办南洋海防,丁母忧归里。丰润张幼樵学士,以联挽之曰:「狄梁公奉使念吾亲,白云孤飞,将母有怀嗟陟屺;周公瑾同年小一月,东风未便,吊丧无面愧登堂。」时方当马江败后,故其辞悲愤异常。马江之役,人多以咎丰润,然丰润不过会办耳。书生夙不知兵,而受任于仓卒之际,号令不专,兵将不习,政府又力禁其先发,着着皆有取败之道。一督一抚,一船政大臣,开府有年,何竟一无备御?既知丰润调度乖方,何不先事奏参?此何等事,而可袖手旁观乎?斯时闽中大吏,殆惟幸丰润之败,而藉手于法军以取之耳,岂有丝毫为国之意耶?丰润出京时,阎文介执其手而谓之曰:「子其为晁错矣。」闽事之必败,智者莫不知之,即丰润亦未始不自知之,知之而不得不往殉之,其遇弥艰,而其心未尝不可谅也。然法帅孤拔,实为吾炮所毙,故船局虽毁,而不敢进趋省城。然则兹役虽败,犹不无尺寸之功焉。视甲午之役,又孰优而孰劣也?

  钱塘孙子授少司农薨于位,王黻卿农部颂蔚挽之曰:「公以枚乘给札,兼浮邱授诗,直道虽行,往事不须惭醴酒;我本词馆门人,备司农掾属,文章无命,逢人犹自惜焦桐。」盖司农初为南书房翰林,后入毓庆宫,授德宗读,眷畀日隆,行陟正卿。忽以失察户部书吏案,退出毓庆宫,遂一蹶不振,郁郁以殁。故上联以申公为比,下联则农部由庶常改官部曹,故以焦桐自慨也。蒙于司农,为再传弟子,尝侍公座。为言授读时,上之天亶聪明,真非常人所及,读书不三遍,即成诵,能熟背,授之讲解,未尝或忘。其或有所疑而垂询者,则皆讲义之所未及,或与他篇有抵牾同异者也。时圣龄才十四五耳。后来外间传言,谓上读书不慧者,皆谣诼之言,不足信也。

○纪马江死事诸将

  甲申马江之败,世皆归罪于张幼樵学士。然诸将用命,力战死绥,其忠荩实有不可没者。且法人内犯,实仗孤拔一人,自孤拔毙于炮,法人已失所恃,遂不复能纵横海上,功过亦差足相抵。较之大东沟、刘公岛诸役,其得失必有能辨之者。爰检箧中旧所录存学士为诸将请恤疏稿,录之于此。方今朝廷锐意规复海军,听鼓鼙而思将帅,其亦有奋袂而起,以追先民之风烈者乎?按是役死事最烈者,为督带飞云兵轮副将衔参将高腾云、管带福星轮船五品军功陈英。原疏叙高事云:「该参将由粤来援,论事吶吶如不出口。前月二十六日,法增一船,诸将来请援。高腾云独义形于色,臣心异之。夜复来见,询以方略。高腾云曰:『闽防之意,本以牵制,使敌不发耳。厂非战地也。但炮注子人枕戈者已一月,昼夜相持,咫尺间恐酿成战事,知帅意急欲先发,必多牵制不可得。南洋援必不来,即来,怯将亦无用,徒害事耳。』

译如今礼部侍郎张亨嘉,当时因大挑被任命为知县,在东河等待补缺。启照派遣人员审理案件时,亨嘉参与其中。唯独他坚持公正平反,不肯附和鹤年的党羽。等到提督部下发公文查取各位承审官员的姓名,亨嘉请求除去自己的名字,启照不允许。于是亨嘉请求咨文参加会试,向刑部呈递文书,详细陈述了此案的始末,因此免于被议处。随即在这一科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义宁人陈宝箴当时任河南按察使,当朝廷命令启照复审此案时,陈公内心深知树汶蒙冤,因为启照是他的同乡前辈,希望尽力争辩,得以转圜。但启照心中已先入为主,最终没有听从。等到部里的公文到达,有人建议陈公可以据此为自己辩解,陈公推辞说:“我不愿自我辩解而招致别人的过错。”于是一同被挂名吏部议处。这起案件始于光绪己卯年,直到癸未年春天才议定结案,至今已经二十八年了。河南人谈论这起案件,还说:“如果没有朱公,树汶就没有活路了。”然而体安最终安然无恙。

○王可庄太守与宝文靖公失和

闽县王可庄太守仁堪,在光绪丁丑年,以进士第一名的身份进入翰林院。在他尚未考中进士时,以举人的身份担任内阁中书,才华名声已经非常显赫,各位大臣都争相想将他招致门下。这一科宝文靖公以次揆的身份主持会试,得到太守,非常高兴。不久文靖公又奉命担任教习庶吉士,在庶常馆的大考中,赋题为灵寿杖,官韵中有“相”字。太守的赋中写道:“危不持而颠不扶,焉用彼相?”文靖公看了之后,大怒,认为这是有意讽刺自己,于是终身不与太守相见。

○挽联

陈弢庵学士曾办理南洋海防,因母亲去世回乡守孝。丰润人张幼樵学士,用对联挽悼他说:“狄梁公奉使怀念亲人,白云孤飞,将母有怀嗟陟屺;周公瑾同年小一个月,东风未便,吊丧无面愧登堂。”当时正值马江海战失败之后,所以他的辞意悲愤异常。马江之战,很多人归咎于丰润人,然而丰润人不过是会办而已。书生向来不懂军事,而在仓促之际接受任命,号令不专一,兵将不熟悉,政府又极力禁止先发制人,每一步都有导致失败的因素。一督一抚,一船政大臣,开府多年,为何竟然毫无防备?既然知道丰润调度失当,为何不在事前上奏弹劾?这是何等的大事,怎能袖手旁观呢?此时福建的大官,大概只是庆幸丰润失败,借此手让法军来除掉他罢了,难道有丝毫为国着想的意思吗?丰润出京时,阎文介握着他的手对他说:“你将成为晁错了。”福建之事必然失败,智者没有不知道的,即使丰润自己也并非不知道,知道却不得不前往殉职,他的遭遇更加艰难,而他的用心未尝不可谅解。然而法国统帅孤拔,确实是被我们的炮火击毙的,所以船局虽然被毁,但不敢进逼省城。那么这次战役虽然失败,也还有尺寸之功。比起甲午之役,又孰优孰劣呢?

钱塘孙子授少司农在任上去世,王黻卿农部颂蔚挽悼他说:“公以枚乘给札,兼浮邱授诗,直道虽行,往事不须惭醴酒;我本词馆门人,备司农掾属,文章无命,逢人犹自惜焦桐。”原来少司农起初担任南书房翰林,后来进入毓庆宫,教授德宗读书,恩宠日益深厚,即将升任正卿。忽然因为失察户部书吏一案,退出毓庆宫,于是从此一蹶不振,郁郁而终。所以上联以申公作比,下联则因为农部由庶吉士改任部曹,所以以焦桐自叹。蒙对于少司农,是再传弟子,曾侍奉在公座旁。曾对我说,授读时,皇上天资聪明,真不是常人所及,读书不超过三遍,就能背诵,能熟练背出,给他讲解,从未忘记。他有时有所疑问而垂询的,都是讲义中没有涉及的,或者与其他篇章有抵触同异的地方。当时圣龄才十四五岁。后来外面传言,说皇上读书不聪慧,都是谣言,不足相信。

○纪马江死事诸将

甲申年马江之败,世人皆归罪于张幼樵学士。然而各位将领听从命令,奋力作战死节,他们的忠诚确实不可埋没。况且法国人入侵,确实依靠孤拔一人,自从孤拔被炮火击毙,法国人已失去依靠,于是不能再在海上纵横,功过也大致可以相抵。比起大东沟、刘公岛等战役,其得失必有能辨别的人。于是检阅箱中旧日录存的学士为各位将领请恤的疏稿,记录在这里。当今朝廷锐意恢复海军,听到战鼓声而思念将帅,大概也有奋起而起,以追随先民风烈的人吧?查考这次战役死事最烈的,是督带飞云兵轮副将衔参将高腾云、管带福星轮船五品军功陈英。原疏叙述高腾云的事迹说:“该参将从广东来援,谈论事情吞吞吐吐好像说不出口。上月二十六日,法国增加了一艘船,各位将领来请求援军。高腾云独自义形于色,我心中觉得奇怪。夜里又来见我,询问方略。高腾云说:‘福建防务的意思,本是为了牵制,使敌人不发动罢了。船厂不是战场。但是炮注子人枕戈者已一个月,昼夜相持,咫尺间恐怕酿成战事,知道帅意急欲先发,必多牵制不可得。南洋援军必定不来,即使来了,怯将也没有用,徒然害事罢了。’”

臣诘之曰:『然则奈何?』对曰:『专攻孤拔,得一当以报而已。』臣欲令其统率诸将,则辞以资望在李新明后,且曰:『水师船各自为战,非若陆军一将,能指挥十余万也,请不必纷更。』坚守以待上命。该参将既去,臣复嘱各船,就商筹策。该参将志定神完,誓死报国,是日手发巨炮,击其乌波船,一一命中,以一飞云小舰,当敌人三大舰,中流坚拒不退。忽横来一炮,该参将腿为之折,复一炮,遂飞入水中而没,舟乃发火。」其叙陈事云:「该军功人极瘦弱,文理甚优。方敌舰日增,臣深忧之。陈英上书,请以各轮船合攻孤拔座船,而艇船等发火牵制下游,使各轮小商船水勇及捍雷船,截其鱼雷舰。所论均有条理,臣采其论,下诸将,布置略定。无如法暗约英美先发也。陈英见英美船骤下,急起碇誓众曰:『此吾报国日矣。吾船与炮俱小,非深入不及敌船。』敌以三船环之,舟中机损人亡不顾,但以炮向孤拔船,孤拔船受炮略退,敌复增船来持。至一时许,陈英猝中炮于望台,学生王涟随殉,船始焚毁。英美船观战者,均称叹不置,为之深惜」云云。后奉旨,高腾云照总兵阵亡例,从优议恤。陈英给都司衔,照都司阵亡例,从优议恤。王涟照五品官阵亡例议恤。是役力战死者,尚有千总许寿山、叶深、五品军功林森林三人。

译我责问他说:“那么该怎么办?”他回答说:“专门攻击孤拔,取得一个战果来报答国家罢了。”我想让他统率各位将领,他却以资历和声望排在李新明之后为由推辞,并且说:“水师的船只各自为战,不像陆军那样,一个将领就能指挥十几万人,请不必轻易变更。”坚守阵地等待朝廷的命令。这位参将离开后,我又嘱咐各船,就近商议对策。这位参将意志坚定、精神饱满,发誓以死报国,当天亲手发射巨炮,击打敌人的乌波船,一一命中,凭借一艘“飞云”号小舰,抵挡敌人三艘大舰,在江心坚决抵抗不后退。忽然有一发炮弹横射过来,这位参将的腿被打断,又有一发炮弹,他便飞入水中沉没,船只随即起火。”他叙述陈英的事迹说:“这位军功人员极其瘦弱,但文章道理非常优秀。当时敌舰日益增多,我深深担忧。陈英上书,请求用各艘轮船合力攻击孤拔的座舰,而用艇船等发射火器牵制下游,让各艘轮船、小商船的水勇以及捍卫雷船,截击敌人的鱼雷舰。所论述的都很有条理,我采纳了他的建议,下达给各位将领,布置大致确定。无奈法国暗中约好英美先发动攻击。陈英见英美船只突然下行,急忙起锚向众人发誓说:“这是我报效国家的时候了。我的船和炮都小,不深入就无法接近敌船。”敌人用三艘船包围他,船中机器损坏、人员死亡都不顾,只把炮对准孤拔的船,孤拔的船受炮击略微后退,敌人又增加船只来夹击。过了一小时左右,陈英突然在瞭望台被炮击中,学生王涟随之殉难,船只才开始焚毁。英美船只观看战斗的人,都赞叹不已,为他深深惋惜”等等。后来奉旨,高腾云按照总兵阵亡的例子,从优议定抚恤。陈英授予都司衔,按照都司阵亡的例子,从优议定抚恤。王涟按照五品官阵亡的例子议定抚恤。这次战役中奋力作战死去的,还有千总许寿山、叶深、五品军功林森林三人。

○甲申越南战事杂纪

  昨从友人斋头,读鄂中吴君光耀华峰文集,中有《宁副将战事略》一首。其叙甲申间越南战迹,与官中文牍,及海内传闻,有迥异者,爰撷其要而录之于此。甲申越南之役,两广总督张树声、前云贵总督刘长佑,暨沿江海督抚,各征兵出镇南关,是为中路之师。广西巡抚徐廷旭,屯谅山督师。树声遣将黄桂兰、董履高等,多淮军。廷旭巽懦,不敢违总督意旨,尽用其人,而自用党敏宣、陈朝刚、陈得贵等,皆广西人。延旭倚桂兰,俾尽统诸军当前敌,驻北宁。延旭自统二十余营为后路。桂兰所统,凡四十二营,在北宁日夜酣酒,夺民间妹崽,恣为荒淫,不恤军事。部下益相习无纪律,越南人怨之刺骨。会有教民,贿敏宣,请给军装助战。敏宣言诸桂兰,桂兰已昏醉,悉听敏宣言,教民得军装,遂助法攻官军,官军溃走,延旭逮问。朝命潘鼎新为桂抚,而以布政使王德榜署提督,代桂兰,且命斩敏宣及总兵陈得贵,敏宣以退缩,得贵则首失扶良炮台者也。时敏宣犹领三千五百人屯谅山,为桂兰军营务处,合所节制,尚二万余人,兵权甚盛。得贵所领亦千人。德榜惧其叛,秘不发,而令部将宁裕明往诱之。裕明以一骑一卒,往迎敏宣声言筹军食,而一幕客广西人者继之。客固敏宣乡里,谓可通诚也。裕明见敏宣,邀与同往大营,敏宣不疑,单骑随之行。才入关,遽就缚,搜其身,得双响手枪二,已上子药矣,遂斩之,并斩得贵。得贵初犹侃侃辩,谓吾退炮台有将令,诘以克扣军饷事,始俯首无语。桂兰夜饵金死。朝刚亦当斩,亡命不知所在。敏宣晓相人术,自以法当死兵,故每战辄退缩,至是竟死刑。

  越南一役,诸将善战者,以宁裕明为第一。裕明,湖南衡阳人,初随刘武慎军。甲申春,淮军既败,广东陆路提督杨玉科领广武三营,屯观音桥。调裕明领右营。闰月丙午昧爽,法人由郎甲进攻观音桥,桥南北皆山,高数十丈,北岭尤斗绝。提督万叶,以所部四千人屯桥南,当前敌。裕明从玉科,与提督王洪顺屯桥北,为后劲。日未晡,万叶战败,退至桥北,倚北岭而阵。法军从之入,裕明急出万叶后,登北岭绝顶,发炮下击,别伏两哨于山之左右麓,横截法军之要。法军悉力御岭上军,不虞伏兵之骤出也,大惊溃走。诸军悉众追之,至郎甲,歼其锐卒数百人,于是法人始有求和之举。洪顺不知西人好争高,乃屯山下平地,几为敌所乘。然见前敌败退,能督队不少却。万叶虽败,而部伍井井不稍乱,故卒能转败为胜。二人皆淮军良将也。万叶后怒鼎新赏不公,辞归。而裕明叙绩以千总超擢游击,会奉电旨,令退师,毋碍和议。我军如约退入镇南关,法人约退东京,乃下退北宁。裕明说玉科谓法人诈和,必不可信,宜乘机进兵。旋奉旨派员潜赴敌境侦探,诸帅皆谓无如裕明,裕明遂行。以六月乙酉发观音桥,昼伏夜行,蛮烟瘴雨,备尝艰苦。七月癸卯朔,归龙州,说鼎新宜进兵,于是遂决二次大举之议。

  八月庚寅,我师败绩于郎甲。郎甲南距谅山十五里,北距观音桥八十里,东轮头,西太原,各百里。先时越南教民,遂豕羊犒军,报法人且至,方提督友叔谓之曰:「我军装未齐,垒营未固,不能速战。」越民遂去,不二日而法兵大至矣。关外林木丛密,法人倚以自蔽,我军竟不之觉。昧爽忽闻炮声,友叔犹曰:「兵勇打冷炮耳。」俄而开花弹落营中,炸死十余人,始知敌至。时筑垒未毕,军士各散就空村为食。周提督者率二千五百人骇而奔,友叔以千人亦奔。法人萃于玉科营,围之数十重。裕明令军中,即无事,亦戒备如对敌,故拒战独整暇。乃凭墙发枪,法人更番迭进,死伤如积。营墙猝轰倒,裕明以亲军三百人,且战且掘坑。自朝至日昃,法人数万,冲突数十次,卒不得入。左右呼裕明曰:「大人不速出,死伤无孑遗矣。」裕明回顾,见积尸纵横,四面皆法兵,不见援兵一人。望玉科中军,围尤厚,不知存

译○甲申越南战事杂记

昨天在友人的书斋里,我阅读了湖北吴光耀(字华峰)的文集,其中有一篇《宁副将战事略》。这篇文章叙述甲申年间越南的战况,与官方文书以及国内传闻大相径庭,于是摘录其要点记录在这里。甲申年越南战役,两广总督张树声、前云贵总督刘长佑,以及沿江沿海的督抚,各自征调军队出镇南关,这是中路的军队。广西巡抚徐廷旭,驻扎在谅山督师。张树声派遣将领黄桂兰、董履高等人,大多是淮军。徐廷旭懦弱,不敢违背总督的意旨,全部任用这些人,而自己任用党敏宣、陈朝刚、陈得贵等人,都是广西人。徐廷旭倚重黄桂兰,让他统领所有军队担任前锋,驻扎在北宁。徐廷旭自己统领二十多营作为后路。黄桂兰所统领的,共四十二营,在北宁日夜酗酒,抢夺民间少女,肆意荒淫,不关心军事。部下更加习以为常,毫无纪律,越南人怨恨他们入骨。恰逢有天主教徒,贿赂党敏宣,请求发给军装以助战。党敏宣向黄桂兰报告,黄桂兰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完全听从党敏宣的话,天主教徒得到军装,于是帮助法军攻打官军,官军溃败逃走,徐廷旭被逮捕问罪。朝廷任命潘鼎新任广西巡抚,并让布政使王德榜代理提督,代替黄桂兰,并且命令斩首党敏宣和总兵陈得贵,党敏宣是因为退缩,陈得贵则是首先丢失扶良炮台的人。当时党敏宣还率领三千五百人驻扎在谅山,担任黄桂兰军营的务处,合起来受他节制的,还有两万余人,兵权很盛。陈得贵所率领的也有一千人。王德榜害怕他们叛变,秘密没有发布命令,而命令部将宁裕明去诱骗他们。宁裕明带着一匹马一个随从,前往迎接党敏宣,声称筹划军粮,而一个幕客(广西人)跟随其后。这个幕客本是党敏宣的同乡,说可以沟通诚意。宁裕明见到党敏宣,邀请他一同前往大营,党敏宣不怀疑,单人骑马跟随他走。刚进入关口,立刻就被捆绑,搜身,得到两把双响手枪,已经装好子弹火药了,于是斩首了他,一并斩首了陈得贵。陈得贵起初还慷慨辩解,说撤退炮台有将令,追问克扣军饷的事,才低头无言。黄桂兰夜里服毒自杀。陈朝刚也应当斩首,逃亡不知所在。党敏宣通晓相面术,自认为依法当死于兵祸,所以每次作战就退缩,至此终于执行死刑。

越南这一战役,众将领中善于作战的,以宁裕明为第一。宁裕明,湖南衡阳人,起初跟随刘武慎的军队。甲申年春天,淮军已经战败,广东陆路提督杨玉科率领广武三营,驻扎在观音桥。调宁裕明统领右营。闰五月丙午日黎明,法军从郎甲进攻观音桥,桥南北都是山,高几十丈,北岭尤其陡峭险峻。提督万叶,率领部下四千人驻扎在桥南,担任前锋。宁裕明跟随杨玉科,与提督王洪顺驻扎在桥北,作为后劲。太阳未落山,万叶战败,退到桥北,依靠北岭布阵。法军跟随他们进入,宁裕明急忙从万叶身后冲出,登上北岭顶峰,向下开炮射击,另外在两山左右山脚埋伏两哨兵,横截法军的要害。法军全力抵御岭上的军队,没想到伏兵突然出击,大惊溃逃。各军全部追击,到郎甲,歼灭其精锐士兵数百人,于是法军开始有求和的举动。王洪顺不知道西方人喜欢争夺高地,于是驻扎在山下平地,几乎被敌人乘虚而入。然而看到前锋败退,能督促队伍一点也不后退。万叶虽然战败,但队伍井然有序不乱,所以最终能转败为胜。两人都都是淮军的良将。万叶后来因愤怒潘鼎新赏赐不公,辞职归去。而宁裕明因战功从千总越级提拔为游击,恰逢奉到电报旨意,命令退兵,不要妨碍和议。我军如约退入镇南关,法军约定退到东京,于是下令退守北宁。宁裕明劝杨玉科说法军诈和,绝对不可相信,应该乘机进兵。随即奉旨派员秘密前往敌境侦察,众将领都说没有人比得上宁裕明,宁裕明于是出发。六月乙酉日从观音桥出发,白天潜伏夜晚行进,蛮烟瘴雨,备尝艰苦。七月癸卯初一,回到龙州,劝说潘鼎新应该进兵,于是决定二次大举进攻的计议。

八月庚寅日,我军在郎甲战败。郎甲南距离谅山十五里,北距离观音桥八十里,东到轮头,西到太原,各一百里。先前越南天主教徒,杀猪羊犒劳军队,报告法军将要到来,提督友叔对他说:“我军装备不齐,营垒未固,不能速战。”越南人于是离开,不到两天法军大至。关外林木茂密,法军依靠它来隐蔽自己,我军竟然没有察觉。黎明忽然听到炮声,友叔还说:“士兵打冷炮罢了。”不久开花弹落在营中,炸死十余人,才知道敌人到来。当时筑垒未完毕,军士各自分散到空村吃饭。周提督率领二千五百人惊慌奔逃,友叔率领一千人也奔逃。法军聚集在杨玉科营,包围数十层。宁裕明命令军中,即使无事,也戒备如同对敌,所以抵抗战斗独自整齐从容。于是依靠墙射击,法军轮番交替前进,死伤堆积如山。营墙突然轰倒,宁裕明率领亲军三百人,边战边挖坑。从早晨到太阳偏西,法军数万人,冲击数十次,最终不能进入。左右呼喊宁裕明说:“大人不快点出去,死伤将无一幸存了。”宁裕明回头,看见尸体纵横,四面都是法兵,不见一个援兵。望向杨玉科中军,包围尤其厚,不知存

没。乃慨然曰:「战死枪,走亦死枪,宁战死耳。」左右曰:「统领犹在。」裕明曰:「即欲出。亦必杀入。」时天已昏黑,裕明乃口衔匕首,右手纵火弹,左手持马刀,驰而斫。左右随而驰斫者,二百余人。法兵皆披靡,竟入中军,玉科左右,仅数十人,尚据内濠力战。裕明于是卫玉科出,士卒死者,又五十人,伤四十余人,存者止百人耳。玉科既出,左右仅三人,由是益亲裕明,裕明亦乐为玉科用。是役也,玉科惩党敏宣前事,拒教民不使见,而友叔不知教民皆法军间牒,遽纳之入,且以实语之,故及于败。我军死千余人,法军死者亦相当。而玉科、裕明之能军乃大着。友叔被创,怨周提督之不相救也,周亦惧诛,吞金死。

译(前文省略)死。于是慷慨地说:“战死在枪下,逃跑也是死在枪下,宁可战死罢了。”身边的人说:“统领还在这里。”裕明说:“即使想要出去,也一定要杀出一条路。”当时天色已经昏暗,裕明于是口中衔着匕首,右手投掷火弹,左手拿着马刀,奔驰砍杀。跟随他奔驰砍杀的左右亲兵,有二百多人。法军都溃败退却,最终杀入中军,玉科身边,只有几十人,还据守内壕奋力作战。裕明于是护卫玉科突围,士卒死亡的,又有五十人,受伤的四十多人,幸存的只剩一百人了。玉科突围后,身边仅剩三人,因此更加亲近裕明,裕明也乐意被玉科任用。这次战役,玉科鉴于党敏宣之前的教训,拒绝让教民接近,而友叔不知道教民都是法军的间谍,急忙接纳他们进入,并且把实情告诉他们,所以导致失败。我军死亡一千多人,法军死亡的人数也差不多。而玉科、裕明善于治军的名声于是大大显扬。友叔受伤,怨恨周提督不相救援,周提督也害怕被杀,吞金自杀。

十一年正月,谅山既失守,诸军退屯镇南关内。独玉科屯关外十五里之文渊,距法军所驻五里。己酉昧爽,法军进犯,裕明阵中岭,身当前敌,分兵据左右二岭,左岭徐占魁当之,右岭寥应昌当之。玉科驻大塘岭上督战,后裕明阵里许。绥甫交,占魁炮伤足,遽回营。应昌惧而奔,一军随之。独裕明督所部力战。法人分兵从右岭入,玉科见应昌败,虑裕明力单,遗提督刘思河率中营亲兵助之。思河持马刀来,裕明谓且置刀亟蹲而发枪,语未毕,炮弹已洞穷思河胸,玉科亦负两伤,一中头太阳,一洞腹。裕明不知玉科之伤且死也,犹遣红旗索玉科诸营子药尽与我,我不收队矣。红旗报玉科阵亡,裕明乃痛哭曰:「主帅死,我须性命何为?弟兄不能战者,请逃死;不惧死者,请随我,为主帅复仇。」众皆哭曰:「愿从死。」裕明冲法军,击杀一五画金线者,或曰法总统之婿也。是时炮声如雷霆,子飞如风雨,枪连环如数万爆竹齐发,如倒岩墙,非忘生死者,不敢斯须立也。裕明倏中弹,洞右颊而出,血流满身,裕明犹不知,但持刀督军士前进。士皆大哭曰:「大人戴花矣。」戴花者,军中中炮之隐语也。争扶掖入关,裕明不肯,谓死亦当在关外。左右绐之,谓玉科尚未死,乃强舆入关。王德榜尝拊裕明背而调之曰:「人言我王老虎胆大,汝胆乃大过我耶?」

  二月戊寅,法人攻陷关前隘。隘北五里,里有三山,如品字,曰小南关。冯子材统十营,三营屯山上,七营屯山下。是日法人以奇兵越镇南关东岭,出间道,袭夺小南关。裕明方养创凭床,闻炮声,裹创飞骑至,则冯军已败下山。裕明从山北冲上,马刀斫法人,法人披靡,于是诸军相继登。德榜屯汕隘,亦闻炮声,遗都司陈得胜间道赴援,留旗帜汕隘为疑兵,而自率亲军,施放火箭,横杀入关,截法人辎重。法人前后受敌,乃败走。南方卑湿,春草方生,洋人革履滑,辄颠入草中。迫追兵,又不得正路,穷急哀呼相闻。我军战胜,气益猛,乘日光穷追,斩馘法人数千级。法人被杀急,则投枪降,去帽为叩首状,以手捍颈。军士愤法人甚,卒杀不止,人遂谓中国人无礼也。法人一败不复整,败文渊,败谅山,败谷松,败威坡,败长庆,败船头,由北而南,八日夜,退二百余里。诸军欢呼,谓恢北圻复东京有日矣,而停战之诏书遽下。

○章高元失青岛之遗闻

  德人之据青岛也,守将章高元迭电总署,谓被德人诱之登舟幽诸舟中,迫胁万端,终不为动。此事后掩饰之辞,非实录也。初青岛既开辟,政府拟建为海军根据地,以文武大员二人守之。文员为山东道员黔人蒋某,武员则高元也。会丁酉会试,蒋奉调回省,防务乃为高元一人所专。是日日方正中,炮台上戍兵偶以远镜周瞩海中,忽隐隐见兵船一艘,破浪而来,疑之。谓外国兵轮,何事至者,再审睇之,则更有数艘,衔尾继至,急使人报知高元。高元方与幕客数人为麻雀戏,怡然曰:「彼自游行海中,偶经此地耳。何预吾事?而尔等张皇如是。」俄顷,船已抵岸,始辨为德人旗帜。旋有水兵三四人,由船中出登岸,买纸笔数事而去。移时,即以照会一函抵高元署中,高元赌方酣,意掷之几上,漫不拆视,喃喃曰:「是何大事,来溷乃公?」又历食顷,赌倦少憩,一幕客取牍欲启封,高元尚尼之。幕客曰:「封已启矣,姑视其中作何语者。」既启,某客遽狂呼咄咄怪事。高元始取视,乃知德人勒令于二十四锺内,将全岛让出也。高元遽推案,尽翻赌具于地下,令迅速开队,亟出署,则德兵已满衢市。队既齐,将士皆挟空枪,无子药,急返库中领取,则库已为敌所占矣,乃大窘。高元曰:「即不能战,吾惟有与之论理耳。」亟诣德将,侃侃与辨。德将夷然曰:「此事吾奉本国训条行事,实无理之可言。汝但全师退出而已,吾亦不汝害也。」高元终不许,遂幽之署中。高元故健将,然非方面才。法人犯基隆时,力战尝有功,恃勇而骄,

译光绪十一年正月,谅山失守后,各路军队撤退驻扎在镇南关内。只有玉科驻扎在关外十五里的文渊,距离法军驻地五里。己酉日清晨,法军进犯,裕明在中岭布阵,亲身处于前线,分兵占据左右两座山岭,左岭由徐占魁防守,右岭由寥应昌防守。玉科驻在大塘岭上督战,在裕明阵地后方一里左右。刚交战,徐占魁被炮弹伤了脚,立刻退回营地。寥应昌害怕而逃跑,全军跟随他溃散。只有裕明率领部下奋力作战。法军分兵从右岭攻入,玉科见寥应昌战败,担心裕明兵力单薄,派遣提督刘思河率领中营亲兵去援助他。刘思河拿着马刀赶来,裕明说暂且放下刀,赶紧蹲下射击,话还没说完,炮弹已经穿透了刘思河的胸膛,玉科也受了两处伤,一处击中头部太阳穴,一处洞穿腹部。裕明不知道玉科受伤且将死,还派人用红旗向玉科索要各营的火药,说火药用尽就给我,我不收兵了。红旗回报玉科阵亡,裕明于是痛哭说:“主帅死了,我留着性命做什么?弟兄中不能作战的,请逃命去;不怕死的,请跟随我,为主帅报仇。”众人都哭着说:“愿意跟随您去死。”裕明冲向法军,击杀了一名身穿五道金线制服的人,有人说那是法国总统的女婿。这时炮声如雷霆,子弹飞舞如风雨,枪声连环如数万爆竹齐发,像倒塌的岩壁,不是忘记生死的人,不敢片刻站立。裕明突然中弹,子弹从右脸颊穿出,血流满身,裕明还不知道,只拿着刀督促军士前进。军士们都大哭说:“大人戴花啦。”戴花,是军中中炮的隐语。众人争着搀扶他入关,裕明不肯,说死也应该死在关外。左右的人哄骗他,说玉科还没死,于是强行用车把他拉入关内。王德榜曾经拍着裕明的背调侃他说:“人们说我王老虎胆大,你的胆子难道比我更大吗?”

二月戊寅日,法军攻陷关前隘。隘口北边五里,那里有三座山,呈“品”字形,叫小南关。冯子材统领十个营,三个营驻扎在山上,七个营驻扎在山下。这天法军用奇兵越过镇南关东岭,走小路,偷袭夺取了小南关。裕明正养伤靠在床上,听到炮声,裹着伤骑马飞驰赶到,只见冯军的士兵已经败退下山。裕明从山北冲上去,用马刀砍杀法军,法军溃散,于是各路军队相继登山。王德榜驻扎在汕隘,也听到炮声,派遣都司陈得胜走小路去救援,留下旗帜在汕隘作为疑兵,而自己率领亲军,发射火箭,横冲直撞杀入关内,截断法军的辎重。法军前后受敌,于是败退逃跑。南方地势低洼潮湿,春草刚长出来,洋人的皮靴打滑,经常跌倒陷入草丛中。被追兵逼迫,又找不到正道,穷急之下哀呼声此起彼伏。我军战胜,气势更加猛烈,趁着日光全力追击,斩杀法军数千人。法军被杀得紧急,就扔掉枪投降,摘下帽子做出叩首的样子,用手护住脖子。军士们对法军非常愤恨,最终杀个不停,人们于是说中国人没有礼貌。法军一败之后不再整顿,在文渊败,在谅山败,在谷松败,在威坡败,在长庆败,在船头败,由北向南,八天八夜,撤退了二百多里。各路军队欢呼,认为收复北圻、东京指日可待,然而停战的诏书却突然下达。

○章高元丢失青岛的遗闻

德国人占据青岛时,守将章高元多次发电报给总理衙门,说被德国人诱骗上船,幽禁在船中,受到各种胁迫,始终没有动摇。这是事后掩饰的言辞,不是真实记录。起初青岛开辟后,政府打算建设为海军根据地,派文武大员两人守卫。文官是山东道员贵州人蒋某,武官则是章高元。恰逢丁酉年会试,蒋某奉调回省,防务于是由章高元一人专管。这天太阳正当中午,炮台上的戍兵偶然用望远镜环视海面,忽然隐隐看见一艘兵船,破浪而来,感到疑惑。说外国兵轮,何事来到,再仔细观看,又有几艘船,首尾相接相继到来,急忙派人报告章高元。章高元正和几个幕僚玩麻将,安然地说:“他们自己在海中游行,偶然经过此地罢了。与我何干?你们为何如此惊慌。”不久,船已靠岸,才辨认出是德国旗帜。随即有三四个水兵,从船中出来上岸,买了一些纸笔等物离去。过了一会儿,就用一封信送到章高元的衙门,章高元赌得正酣,随手扔在桌上,漫不经心地不拆开看,喃喃地说:“是什么大事,来搅扰老夫?”又过了一个时辰,赌累了稍作休息,一个幕僚拿起信想拆封,章高元还阻止他。幕僚说:“封已经开了,暂且看看里面说了什么。”打开后,某位幕僚突然狂呼真是怪事。章高元才拿来看,才知道德国人勒令在二十四小时内,将全岛让出。章高元猛地推开桌子,把赌具全部翻倒在地,命令迅速开队,急忙出衙门,却发现德军已经占满了街道。队伍集结完毕,将士们都拿着空枪,没有弹药,急忙返回库房领取,却发现库房已被敌人占领,于是非常窘迫。章高元说:“即使不能作战,我只有和他们讲道理罢了。”急忙前往德军将领处,理直气壮地与他辩论。德军将领冷漠地说:“此事我奉本国训令行事,实在没有道理可讲。你只需全军退出即可,我也不伤害你。”章高元始终不允许,于是被幽禁在衙门中。章高元本是勇将,但不是方面之才。法军侵犯基隆时,奋力作战曾立有功绩,依仗勇猛而骄傲,

漫无豫备,以至于此。

译毫无预先准备,才导致到了这种地步。

○服妖

  服妖之说,凿然有之。辛有伊库力叹,子臧聚鹬之事,三代前已启其端。昔史所记,如南唐之天水碧,北宋之女真妆,南宋之错到底、快上马,其事皆信而有征。盖国之将亡,其朕兆先见于起居服御之间,气机所感,固有莫之为而为者,不得谓五行家武断附会之说也。光绪中叶,辇下王公见勒,暨贵游子弟,皆好作乞丐装,余尝亲见之,不知其所自始。而一国若狂,争以寒乞相尚,初仅见诸满州巨室,继而汉大臣之子孙亦争效之。淄川毕东河尚书之诸孙,盖无人不作此装也,今其家已式微矣。犹忆壬辰夏六月,京师熇暑特盛,偶登锦秋墩逭暑,邻座一少年,面黧黑,枯瘠如尪,盘辫发于顶,以骨簪贯之,袒裼赤足,仅着一犊鼻裈,长不及膝,秽黑破碎,几不能蔽其私。脚蹑草履,破旧亦如之。最奇者,右拇指穿一汉玉班指,数百金物也。雕羽扇一,碧玉为之柄,价亦不下百金。箕踞而饮酒,聆所谈,皆市井秽亵语。然酒家庸奔走其侧,无停晷,趋事惟谨,不类侍他客,方深异之。俄而夕阳在山,游人络绎归。忽见右下一朱轮后档车,行马二十余拥之,众皆大诧,因驻足观其竟。则见有冠三品冠、拖花翎者两人,作侍卫状,一捧帽合衣包,一持盥盘漱盂之属,诣少年侧,鹄立启曰:「大爷,舆已驾矣,傍晚尚有某王府饭局,须早去也。」少年竦然起,取巾靧面讫,一举首,观者愈惊愕,几失声。盖向之黧黑者,忽变而白如冠玉也。然后悟其以煤炭涂面耳。盥漱既竟,徐徐着衣冠,则宝石顶而三眼翎者。两侍卫拥以下,既登车,游龙流水,顷刻渺矣。佣保乃耳语余曰:「此某见勒也。」余益骇曰:「何至是?」友人哂曰:「君尚不知辇下贵人之风气乎?」乃屈指为述某王,某公,某都统,某公子,皆作是时世妆。若此贝勒者,犹其稍守绳检者耳。因慨然曰:「不及十年,其将有神州陆沈之变乎?」友人故旗藉,官内务府,故知之如此其悉也。果未及十年,而有庚子之乱。闻王公大臣之陷虏者,克勤郡王为洋兵所迫,日负死尸,怀塔布为使馆担粪,吞声忍辱,甚至被鞭笞,莫敢自明。呜呼!「宝玦青珊,路隅饮泣,荆棘十日,身鲜完肤」,哀王孙之诗,乃于吾身亲见之矣。痛定思痛之余,其亦有能力洒斯耻者乎?亦尚有乐从牧豕儿游者乎?

○庚子拳乱轶闻

  庚子之变,正士碎首,公卿骈戮,自开国以来所仅见。被难诸公,其尤为无妄之灾者,则海盐徐大司马(用仪)是已。徐公由户部小京官,考取军机章京,荐至正卿,官京师四十余年,畏慎小心,遇事模棱,有孔光冯道之风,而竟与袁许诸贤,同遘奇祸,实出意料之外。盖东海(徐荫轩相国)深恶其人,必欲杀之而后快。方甲午之役,徐公以少宰为军机大臣,而东海以大学士管吏部。时东海久不召见,一日忽入内,散直后至吏部。徐公已先在,迎谓曰:「闻中堂今日有封事,内容可得闻乎?」东海拈髯微笑曰:「无他言,但窃附春秋之义,责备贤者耳。」盖即劾济宁(孙文恪毓汶)及徐公也。后徐公之出军机,此疏有力焉,其怨深矣。戊戌政变后,徐公再入总署,意甚得。所亲有劝以时事方艰,当乞身勇退者,徐曰:「吾通籍将五十年,竟不得一日为尚书,辜负此生矣。终须一陟正卿,始乞退耳。」后果擢大司马,甫月余而难作。徐公与瑞安黄漱兰侍郎,为儿女亲。拳祸未作时,侍郎在里门,以书贻之,封识重重,启视之,仅素纸一幅,擘窠书「水竹居」三字而已。水竹居者,徐公里中别墅名也。侍郎盖以此惎其归,徐终不悟,竟及于难。徐死时,年逾七十矣。

  浙右老儒某君者,与许竹篔侍郎为布衣交。自侍郎持节欧西,即入其幕中,十余年未尝一日去左右。某君尝为人言,侍郎下狱之日,晨起,都市尚平安,寂寂无所闻。日晡饭罢,方坐书室中,与某君闲谈,一面令从者驾车,云将赴总署。未及整衣冠,忽阍人持一名刺入,云有客求见。侍郎审其名,非素所识,令阍

译○服妖

关于服饰怪异预示灾祸的说法,确实确凿存在。辛有在伊川叹息,子臧聚集鹬鸟之事,早在夏商周三代之前就已开了先例。过去史书记载的,如南唐的天水碧,北宋的女真妆,南宋的错到底、快上马,这些事情都有确凿的证据。大概国家将要灭亡,其征兆首先就体现在日常起居和服饰穿戴之间,这是气运感应所致,本来就有非人力所能为而自然形成的现象,不能说是五行家武断附会的言论。光绪年间中期,京城里的王公贝勒以及贵族子弟,都喜欢穿乞丐装,我曾经亲眼见过,不知道是从哪里开始的。而全国像发疯一样,争相以寒酸乞讨的样貌为时尚,起初只在满洲大户人家见到,接着汉族大臣的子孙也争相效仿。淄川毕东河尚书的几个孙子,大概没有一个人不穿这种衣服的,如今他家已经衰败了。还记得壬辰年夏六月,京城酷热特别厉害,我偶然登上锦秋墩避暑,邻座有一个少年,面色黝黑,枯瘦得像驼背老人,把辫子盘在头顶,用骨簪穿过,光着上身赤着脚,只穿一条犊鼻裈,长度不到膝盖,又脏又黑又破,几乎遮不住私处。脚上穿着草鞋,破旧程度也差不多。最奇怪的是,他右拇指戴着一枚汉代玉扳指,价值数百金。还有一把雕花羽扇,碧玉做的柄,价格也不下一百金。他伸开两腿坐着喝酒,听他谈话,都是市井粗俗下流的话。然而酒馆的伙计在他身边奔走伺候,没有片刻停歇,做事非常恭敬,不像侍候其他客人,我正对此深感诧异。不一会儿夕阳西下,游人络绎不绝地回去。忽然看见右下方一辆朱轮后档车,二十多个骑马的人簇拥着它,众人都大为惊诧,于是停下脚步观看究竟。只见有两个戴着三品冠、拖着花翎的人,装作侍卫的样子,一个捧着帽盒和衣服包裹,一个拿着洗脸盆和漱口盂之类,走到少年身边,像鹤一样站立着禀报说:“大爷,车已经备好了,傍晚还有某王府的饭局,必须早点去。”少年惊惶地站起来,拿毛巾洗完脸后,一举起头,观看的人更加惊愕,几乎失声。原来先前那个面色黝黑的人,忽然变得白如冠玉。这才明白他是用煤炭涂了脸。洗脸漱口完毕后,慢慢地穿上衣服戴上帽子,原来是宝石顶戴、三眼花翎。两个侍卫拥着他下来,登上车后,像游龙流水一样,顷刻间就消失了。佣仆于是对我耳语说:“这是某贝勒。”我更加惊骇地说:“怎么会这样?”朋友讥笑说:“您还不知道京城贵人的风气吗?”于是扳着手指给我讲述某王、某公、某都统、某公子,都穿这种当时的流行装束。像这位贝勒,还算稍微遵守规矩的。于是感慨地说:“不到十年,恐怕会有神州陆沉的变故吧?”朋友本是旗人,在内务府做官,所以知道得如此详尽。果然不到十年,就发生了庚子年的动乱。听说王公大臣中陷入敌手的,克勤郡王被洋兵逼迫,每天背着死尸,怀塔布为使馆挑粪,吞声忍辱,甚至被鞭打,不敢自我辩白。唉!“宝玦青珊,路隅饮泣,荆棘十日,身鲜完肤”,哀叹王孙的诗,竟在我身上亲眼见到了。痛定思痛之余,难道还有能力洗刷这耻辱的人吗?还有乐于跟牧猪少年交往的人吗?

○庚子拳乱轶闻

庚子年的变乱,正直的士人碎首,公卿被成批杀戮,这是自开国以来仅见的。遇难的大臣中,遭受无妄之灾最严重的,就是海盐徐大司马(徐用仪)。徐公从户部小京官做起,考取军机章京,被推荐升至正卿,在京城做官四十多年,敬畏谨慎小心,遇事模棱两可,有孔光、冯道的作风,却竟然和袁、许等贤臣一同遭遇奇祸,实在出乎意料之外。原来东海(徐荫轩相国)深恶痛绝他,一定要杀了他才痛快。正当甲午战争时,徐公以户部尚书担任军机大臣,而东海以大学士管理吏部。当时东海很久没有被召见,一天忽然进宫,散值后回到吏部。徐公已经先在,迎上前说:“听说中堂今天有奏折,内容可以让我知道吗?”东海捋着胡须微笑说:“没有别的话,只是私下遵循春秋大义,责备贤者罢了。”这就是弹劾济宁(孙毓汶)和徐公的奏折。后来徐公退出军机处,这份奏折起了很大作用,他的怨恨很深。戊戌政变后,徐公再次进入总理衙门,心里很得意。亲近的人劝他时事艰难,应当请求退休勇退,徐说:“我入仕将近五十年,竟然没有一天当上尚书,辜负了这一生。最终必须升到正卿,才请求退休。”后来果然升任大司马,刚一个多月就发生了灾难。徐公和瑞安黄漱兰侍郎是儿女亲家。拳祸未发生时,侍郎在老家,写信给他,信封标记重重,打开看,只有一张白纸,大字写着“水竹居”三个字。水竹居是徐公乡间别墅的名字。侍郎大概以此暗示他回家,徐公终究没有醒悟,竟然遭遇灾难。徐公死时,年纪超过七十岁了。

浙右老儒某君,与许竹篔侍郎是布衣之交。自从侍郎出使欧洲,就进入他的幕府,十几年不曾有一天离开左右。某君曾经对别人说,侍郎下狱的那天,早晨起来,都市还平安,寂静没有什么动静。傍晚饭后,正坐在书房里,和某君闲谈,一面命令随从驾车,说将去总理衙门。还没来得及整理衣冠,忽然门房拿着一张名片进来,说有客人求见。侍郎审视名字,不是平时认识的人,命令门房

人辞以即赴总署有要事,不暇接见,阍人出,须臾复入,则来者自云系总署听差武弁,奉庆邸命,请许大人即入署,两邸诸堂先在,云有要公待商也。侍郎乃出见之,立谈数语,某弁即辞出。侍郎乃入,具衣冠,语某君曰:「昨晚布署时,未闻有何要事,何今日两邸诸堂,同时俱集耶?「某君曰:「想必有事。公出,我亦欲至城外,看外间消息如何?」言已遂去。俄复入云,请公之某弁尚未去,方在门外,顾盼非常,甚可疑宅。且总署武弁数人,吾备识之,未尝见此人也。公可多带数人去,有不测,当饬其还报也。侍郎笑置之,不以为意。及驱车出胡同口,则尚有提署番役数人俟焉。某弁一指挥,争蜂拥待郎车,不东向而北驶。问何故,则曰:「今日议事在提署,不在总署也。」有顷,至步军统领衙门,某弁即扶侍郎下车,而尽斥其从者使还曰:「此间有人伺候大人,不须汝等矣。」侍郎人,引至一小室内,即反扃其门而去。侍郎闻隔壁室内,有一人叱咤声,审之,即袁太常也,然亦不得相见。从者既归,某君大惊愕,急诣王文勤宅,探闻消息并请其论救。文勤尚不信,曰:「顷散直时,并未奉旨,安得有此事耶?」某君奔走终夜,卒不获要领。三鼓后,始闻侍郎及太常皆送刑部。次早又得刑部某部郎密书,谓顷者堂官从内出,即饬预备红绒绳,恐目前即有不测。故事,大臣临刑,必用红绒绳面缚也。某君得书,犹欲诣文勤乞援。甫出门,闻人言囚车已屈城者,急奔走西市,则二公皆已授命。监刑者徐侍郎承煜,已驱车入城复旨矣。

译有人借口说马上要去总署处理要事,没空接见,守门人出来,不一会儿又进去,说来访者自称是总署听差的武官,奉庆王府的命令,请许大人立即进署,两王府的各位堂官已经先在,说有重要公事等待商议。侍郎于是出来见他,站着谈了几句话,那武官就告辞出去了。侍郎于是进去,穿戴好衣冠,对某君说:“昨晚布置时,没听说有什么要事,为什么今天两王府的各位堂官,同时都聚集在这里呢?”某君说:“想必是有事。您出去,我也想到城外,看看外面的消息如何?”说完就离开了。不久又进来,说:“请您去的那位武官还没走,正在门外,顾盼神态非常,很可疑。而且总署的几名武官,我都认识,从未见过这个人。您可以多带几个人去,如果有不测,应当命令他回报。”侍郎笑着置之不理,不以为意。等到驾车出胡同口,还有几名提督衙门的差役等候在那里。那武官一指挥,他们争着蜂拥而上,拦住了侍郎的车,不向东而向北行驶。问什么原因,回答说:“今天议事在提督衙门,不在总署。”过了一会儿,到了步军统领衙门,那武官就扶着侍郎下车,而全部斥退他的随从让他们回去,说:“这里有人伺候大人,不需要你们了。”侍郎进去,被引到一个小房间里,随即反锁上门就离开了。侍郎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一人叱咤的声音,仔细听,就是袁太常,但也不能相见。随从既已回去,某君大惊愕,急忙到王文勤家,探听消息并请求他论救。文勤还不相信,说:“刚才散值时,并没有奉旨,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某君整夜奔走,终究没有得到要领。三更之后,才听说侍郎和太常都被送往刑部。第二天早上又得到刑部某部郎的密信,说刚才堂官从宫内出来,就命令预备红绒绳,恐怕眼前就有不测。按旧例,大臣临刑,必须用红绒绳面对面捆绑。某君得到信,还想到文勤家乞求援助。刚出门,听人说囚车已经出城,急忙奔向西市,两位大人已经就义。监刑的是徐侍郎承煜,已经驾车入城复旨了。

逢福陔观察言,立豫甫尚书之死,从皆知为拳匪涎其财富,而不知尚书与澜公别有交涉。其死也,澜实与有力焉。先是,都下有名妓曰绿柔者,艳绝一时,澜与立皆昵之,争欲贮诸金屋。是时澜尚闲散无差事,颇窘于资,故不能与立争,绿柔卒归立。澜以是衔立次骨,及是遂倾之以报。联荇仙学士之上封事请停攻使馆也,出遇崇文山上公于景运门外,崇讶曰:「荇仙何事,今日未明入直耶?」学士告以故,崇勃然曰:「荇仙,君自忘为吾满洲人乎?乃效彼汉奸所为。」学士毫不逊谢,竟拂衣出。崇益怒,未数日,学士遂赴西市矣。是日学士已赴市,将就刑,忽见一大师兄,红衣冠,由宣武门出,怒马骤驰,骑后尚拖一巨物,尘埃坌涌,观者皆莫辨。俄顷至刑所,始知为一人,缚手足,系诸马蹄,面目已毁败,不可复辨。私问诸番役,乃知为立尚书也。

  立联既死,端、刚诸人犹不慊,将以次尽杀异议诸臣。廖仲山尚书寿恒,时已罢军机及总署大臣。然其初入枢庭,固常熟所汲引者,故端、刚恶之尤甚。已定于七月□十□日斩异议者数人,而尚书为之首。时诸人亦不复秘密,辇下几夫人不知。尚书于时已尽遣家属出都,而身寓东华门外一小寺中。闻耗大惧,属其戚某制府,乞哀于荣相,荣相允之。翼日谓某制府曰:「仲山事无望矣,吾今日入对时,百计为乞恩,叩首无数,而慈意竟不可回,奈何?君可传语伊,早自裁可也。」某制府以语尚书,尚书竟不能引决。会先期一日,联军入城,乃得脱,匆匆南归。寺僧为人言,方事急时,尚书在室中,环走三日夜,未停步,不语亦不食,面殆无人色云。

  江苏刘编修可毅,以甲午恩科南宫第一人入翰林。都下传刊题名录,或讹为可杀,一时引为笑谈。而编修心疾其不祥,既留馆,一日与朋辈数人,诣一星士。星士谓之曰:「君将来必死于刑。」编修益大惧,念词曹清简,无抵触刑章之理,或将来以科场事被累,如咸丰戊午之狱乎?由是遂不敢考差。然翰林俸入微薄,无他差可资津贴,奴仆债主,皆望其三年一差。倘不考差,则米盐无从赊取,而仆辈亦将望望然去之。于是每试辄不终场而出,家中人不知,犹望其得差也。及是,乃被拳匪所戕,刑死之言竟验。

  董军攻使馆,十余日不能下,朝旨召武卫军开花炮队入都助攻,今天津总兵张怀芝,方为武卫军分统,奉檄率所部入都。荣相以城垣逼近使馆,居高临下,最便俯攻。即饬怀芝以所部登城安置炮位。炮垂发矣,怀芝忽心动,令部将且止毋放,而急下城诣荣相邸,请曰:「城垣距使馆仅咫尺地,炮一发,阁馆立成齑粉矣。不虚攻之不克,虑既克之后,别起交涉,怀芝将为祸首耳。请中堂速发一手谕,俾怀芝得据以行事。」言之数四,荣相终无言。怀芝乃曰:「中堂今日不发令,怀芝终不肯退。」荣相不得已,乃谓之曰:「横竖炮声一出,里边总是听得见的。」怀芝悟,即匆匆辞出,至城上,乃阳言顷者测量未的,须重测,始可命中。于是尽移炮位,向使馆外空地,射击一昼夜,未损使馆分毫,而停攻之中旨下矣。

  是役也,仁和王文勤公文韶亦几不免。五忠正法后,端庶人之弟载澜,上疏言攻使馆事,而附片奏称诸臣通敌者,已尽置典刑,独王文韶在耳,斩草不除根,深恐终贻后患,请并诛之,以清朝列。疏至枢延,荣相先阅看,阅毕,急纳其附片于袖中,乃以正折授文勤。文勤阅至竟,犹询左右曰:「澜公尚有一附片,今安在耶?」荣相徐应曰:「想留中未下耳。」有顷,同入见。奏事既毕,荣相徐出澜奏片于袖中,曰:「载澜此奏,可谓荒谬绝伦,请太后传旨申斥。」后沈吟久之,始厉色曰:「汝能保此人无异志乎?」荣顿首曰:「纵朝臣尽有贰心,此人亦必不尔,奴才敢以百口保之。」后犹迟疑良久,始曰:「果尔,吾即以此人交付汝,倘有变,汝当与同罪。」荣复顿首谢恩,乃起趋出。文勤耳故重听,又所跽处,去御

译逢福陔观察说,立尚书豫甫的死,大家都认为是拳匪贪图他的财富,却不知道立尚书与澜公另有纠葛。他的死,澜公实际上起了重要作用。在此之前,京城有一位名叫绿柔的名妓,美貌冠绝一时,澜公和立尚书都与她关系亲密,争着想把她纳为妻妾。当时澜公还闲散没有差事,颇为困窘,所以不能与立尚书争夺,绿柔最终归于立尚书。澜公因此对立尚书恨之入骨,等到这时便倾覆他以报复。联荇仙学士上封事请求停止攻打使馆时,在景运门外遇见崇文山上公,崇公惊讶地说:“荇仙因为什么事,今天天没亮就入宫值班呢?”学士告知原因,崇公勃然大怒说:“荇仙,你自己忘了是满洲人吗?竟然效仿那些汉奸的行为。”学士毫不谦让谢罪,竟然拂袖而出。崇公更加愤怒,没过几天,学士就被处决了。这一天学士已经被押赴刑场,即将行刑时,忽然看见一个大师兄,身穿红衣头戴红帽,从宣武门出来,骑着怒马疾驰,马后还拖着一个巨大的物体,尘土飞扬,观看的人都分辨不清。一会儿到了刑场,才知道是一个人,手脚被捆绑,系在马蹄上,面目已经毁坏,无法再辨认。私下询问差役,才知道是立尚书。

立尚书和联荇仙学士死后,端、刚等人仍不满足,打算依次杀掉所有持异议的大臣。廖仲山尚书寿恒,当时已经被罢免军机处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的职务。然而他当初进入中枢机构,本是常熟(翁同龢)所提拔引荐的,所以端、刚对他尤其憎恶。已经定在七月某日斩杀数名持异议者,而廖尚书为首。当时这些人也不再保密,京城里几乎无人不知。廖尚书此时已经遣散家属出京,自己寄居在东华门外的一座小寺庙中。听到消息非常害怕,托付他的亲戚某制府,向荣相求情,荣相答应了。第二天对某制府说:“仲山的事没有希望了,我今天入宫对答时,千方百计为他乞求恩典,磕头无数,但慈禧太后的心意竟然不可挽回,怎么办?你可以传话给他,早点自杀吧。”某制府将这话告诉廖尚书,廖尚书竟然不能自尽。恰逢提前一天,联军进入京城,才得以脱险,匆匆南归。寺僧对人说,当时情况危急时,廖尚书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停步,不说话也不吃饭,脸色几乎没有血色。

江苏刘编修可毅,凭借甲午恩科殿试第一人的身份进入翰林院。京城刊印题名录时,有人误写为“可杀”,一时成为笑谈。而编修心中忌讳这不祥之兆,留在翰林院后,一天与几位朋友,去拜访一位星士。星士对他说:“你将来一定会死于刑罚。”编修更加害怕,心想词曹(翰林院)清闲简略,没有触犯刑律的道理,或许将来因科举之事被牵连,像咸丰戊午年的案件那样吗?因此就不敢参加差事考试。然而翰林俸禄微薄,没有其他差事可以补贴,奴仆债主,都指望他三年一次考差。如果不考差,那么米盐无处赊取,而仆人们也将失望离去。于是每次考试都中途退出,家中人不知道,仍然指望他得到差事。等到这时,竟然被拳匪杀害,死于刑罚的话竟然应验。

董军攻打使馆,十多天不能攻克,朝廷旨意召武卫军开花炮队入京助攻,现在的天津总兵张怀芝,当时担任武卫军分统,奉檄文率领部下入京。荣相认为城墙逼近使馆,居高临下,最便于俯攻。立即命令怀芝率领部下登城安置炮位。炮即将发射时,怀芝忽然心动,命令部将暂且停止不要发射,而急忙下城到荣相府邸,请求说:“城墙距离使馆仅咫尺之地,炮一发,使馆立刻变成齑粉了。我不担心攻不下,只担心攻克之后,另起交涉,怀芝将成为祸首。请中堂速发一道手谕,让怀芝可以据此行事。”说了多次,荣相始终无言。怀芝于是说:“中堂今天不发令,怀芝终究不肯退下。”荣相不得已,就对他说:“反正炮声一出,里面总是听得见的。”怀芝领悟,就匆匆辞别出来,到城上,就假装说刚才测量不准,必须重新测量,才能命中。于是将炮位全部移开,对着使馆外的空地,射击了一昼夜,没有损伤使馆分毫,而停止攻击的圣旨下达了。

这次事件中,仁和王文勤公文韶也几乎不能幸免。五忠正法后,端庶人之弟载澜,上疏谈论攻打使馆的事,而在附片中奏称通敌的大臣,已经全部处以极刑,只有王文韶还在,斩草不除根,深恐最终留下后患,请求一并诛杀,以清除朝列。奏疏送到枢廷,荣相先阅看,阅毕,急忙将附片纳入袖中,然后将正折交给文勤。文勤阅至结尾,还询问左右说:“澜公还有一附片,现在在哪里呢?”荣相缓缓回答说:“想必留在宫中未下发吧。”过了一会儿,一同入宫觐见。奏事完毕后,荣相缓缓从袖中取出澜公的奏片,说:“载澜这个奏疏,可谓荒谬绝伦,请太后传旨申斥。”太后沉吟很久,才严厉地说:“你能保证此人没有异志吗?”荣相叩头说:“即使朝臣都有贰心,此人也必定不会这样,奴才敢以百口担保。”太后仍然迟疑很久,才说:“果真如此,我就将此人的安危交付给你,如果有变,你应当与他同罪。”荣相再次叩头谢恩,才起身快步退出。文勤耳朵本来重听,又跪的地方,离御

座稍远,始终竟不知后与荣所言者何事。后荣向人述及此事云:「方力争时,后声色俱厉,数怒目睨文勤。同列皆战栗无人色,而文勤含笑,犹自若也。」

译座位稍远,始终终究不知道后来与荣禄所说的是什么事情。后来荣禄向人讲述这件事说:“当时极力争辩时,太后声色俱厉,多次怒目斜视文勤。同僚们都战栗失色,而文勤却含笑,依然如常。”

○张樵野侍郎遗翰(三则)

  南海张樵野侍郎荫桓,起家簿尉,粗识字,中岁始力学,四十后即出持使节,人赞总署。而骈散文诗,皆能卓然成家。余力作画,亦超逡绝尘,真奇材也。生平作事,不拘绳尺。且以流外官,致身卿贰,辇下诸贵人尤疾之,以故毁多于誉,然干局实远出诸公上。戊戌五月,常熟去国时,侍郎亦被人参奏,闻东朝已有旨,饬步军统领,即日前往抄藉矣,以荣禄力谏而止。实则荣禄别有用心,非为侍郎乞恩也。尝见其为人所画便面,湿云滃郁,作欲雨状,云气中露纸鸢一角,一童子牵其线,立一危石上。自题诗其上曰:「天边任尔风云变,握定丝纶总不惊。」盖即此数日中所作也。

  侍郎诗笔清苍深重,接武少陵、眉山,视高达夫之五十为诗,盖有过之。尝得其遗诗一卷,皆遣戍西行时,关内外途中所作,爰择其尤者录之。《九月晦渭南道中得廉卿祭酒书述敝居及垲儿踪迹奉答一诗》云:「无限艰危一纸书,二千里外话京居。覆巢几见能完卵,解纲何曾竟漏鱼。百石斋随黄叶散,两家春雨绿杨虚。灞桥不为寻诗去,每忆高情泪引裾。」一气关生,情文交挚。何大复《浔阳江上》之作,无以过之。《留别邓锦亭军门》云:「交臂京华感慨深,只凭秋雁寄边音。艰难三箭痕犹在,仓卒离筵酒共斟。瘴海同乡知韦睿,天山旧迹访裴岑。长途旗旆劳相送,万古难忘此夜心。」其歌行浑灏流传,尤深入坡老之室。《周式如太守以钱叔美〈入关图〉为赠,赋诗奉酬》云:「松壶画笔时所珍,派别宋元逾三文。入关图为蒋侯绘,玉门归鞚嘶边尘。武署南阳岁癸未,阅世行将八十春。桃花如笑簇鞭影,晴川野馆山峋嶙。矮松红柳互映带,大旗猎猎悬城闉。风沙万里羌无垠,至此似觉天回温。伯生赀郎原通人,丹青莱尔能传神。一艺升沈会前定,坎壈岂独曹将军?海军声价日骤长,广搜始自潘文勤。伊余藏弃本非俭,巢覆散作凉秋云。天涯作伴只王恽,米船未许充劳薪。使君投赠吉语真,彷佛仙梵室中闻。蹇驴一夕压球璧,怪底宝气腾氤氲。廿年京邸相过频,屡困南箕伤溷菌。便宜坊夜炙鸭臛,迢迢情味犹在唇。从兹中外顿契阔,一麾西迈悭片鳞。无端遇合岁云暮,严谴何敢行逡巡。此身九死不忍述,合检寒具供陶甄。天教生入作左券,愿乞山水作廛民。」呜呼!孰料玉门既出,遂无生入之望也哉?侍郎富名迹,收藏石谷卷轴至多,尝建百石斋以储之。自被祸后,桓玄寒具,遂成云烟之散没矣。其《度乌稍岭寄督部陶公,并怀拙存征士》云:「镇羌破驿不任往,人风吹送龙潭去。乌稍岭势原平夷,往来辄与昏霾遇。行人视此如险艰,材官亟劝勿犹豫。沙沟石滑丛冰积,独木危桥一川注。几经跋涉达山趾,三五人家杂牧竖。坡陀数折如龟穹,时见烟墩闲电柱。岭巅孤峙韩湘祠,贶及逐臣征吉语。严程何暇叩山扉,但见冰崖浮绀宇。自从秋度四天门,河潼二华忘朝暮。疲极虚瞻玉女盆,饥来安得仙人露。六盘青岚倍幽隽,酬酒山灵或题句。征途计日过伊凉,羌笛吹残玉门树。邮亭三九犹晴暄,天下绝人况编戌。狞飙岂有终朝鸣?四顾青苍散妖雾。沿山旧垒相委蛇,云是防边最要处。前年鼙鼓蹙西宁,汉回血战洮湟腥。董军捷奏太子寺,公侯从此资干城。急移胜兵控山海,更募健儿充神京。甓斋经略逾万里,夹袋别已储三明。花门活佛并苏息,宵昼出没无鼯鼪。陇云蔼蔼补官柳,竹头木屑皆有情。沈蒲教肃气静穆,上流节钺流休声。庄浪水利以时拓,尽收刀剑趋牛耕。荷茂且廑仁人矜,调护苦待冰桥成。溪壑回春在何许,去德滋远心摇旌。纪群高矩今咸英,待行求己言为经。灵光殿赋不足拟,说偈宜使蟒泪零。时艰更期保玉体,补缀云物酬升平。」摘句如《和张子渔咏梅》云:「寒侵修竹犹堪侣,世有孤花贵善藏。已无水部吟东阁,几见星躔少微。别墅岂曾指荫远志?西州谁为寄当归?方朔善谐嗔阿母,朝云香梦伴东坡。调羹事业原

译○张樵野侍郎遗翰(三则)

南海张樵野侍郎荫桓,出身于簿尉等低级官吏,起初识字不多,中年才开始发愤苦读,四十岁以后便出任使节,进入总理衙门任职。然而他的骈文、散文、诗歌,都能卓然自成一家。他还有余力作画,也超凡脱俗,远离尘俗,真是奇才。他平生行事,不拘泥于常规法度。况且他是以流外官的身份,做到尚书、侍郎这样的高位,京城里的权贵们尤其嫉妒他,因此诋毁他的多于赞誉他的,然而他的才干和谋略确实远远超出那些公卿之上。戊戌年五月,常熟人翁同龢离开朝廷时,侍郎也被人弹劾,听说东朝(太后)已有旨意,命令步军统领,当天就去抄没家产,因为荣禄极力劝谏才作罢。实际上荣禄另有用心,并不是为侍郎求情。曾见过他为人画的团扇,湿云浓重郁积,呈现出即将下雨的样子,云气中露出一角纸鸢,一个童子牵着线,站在一块险峻的石头上。他在上面题诗说:“天边任凭风云变幻,握紧丝线始终不惊。”这大概就是这几天中所作的。

侍郎的诗笔清丽苍劲、深沉厚重,追随杜甫、苏轼的步伐,比起高适五十岁才开始写诗,恐怕还要超过他。曾得到他遗留的诗一卷,都是被遣戍西行时,在关内关外途中所作,于是挑选其中最好的记录下来。《九月晦日在渭南道中收到廉卿祭酒来信,叙述我家境及垲儿踪迹,奉答一诗》写道:“无限艰危仅凭一纸书信,二千里外谈论京城居所。覆巢之下几见能保全卵,解开渔网何曾竟漏掉鱼。百石斋随着黄叶消散,两家春雨中绿杨空虚。灞桥不为寻诗而去,每每回忆高情泪水沾衣。”一气呵成,情感与文辞交织真挚。何景明《浔阳江上》的作品,也不能超过它。《留别邓锦亭军门》写道:“在京华擦肩而过感慨深,只凭秋雁寄去边塞音信。艰难中三箭伤痕犹在,仓促间离筵共饮美酒。瘴海同乡知韦睿,天山旧迹访裴岑。长途旗旆劳相送,万古难忘此夜心。”他的歌行体浑厚浩瀚流传,尤其深入苏轼的堂奥。《周式如太守以钱叔美〈入关图〉相赠,赋诗奉酬》写道:“松壶画笔当时所珍,派别宋元超过三文。入关图由蒋侯绘制,玉门归骑嘶鸣边尘。武署南阳岁在癸未,阅世行将八十春。桃花如笑簇拥鞭影,晴川野馆山石嶙峋。矮松红柳互相映衬,大旗猎猎悬挂城门。风沙万里羌地无垠,至此似觉天回温。伯生赀郎原是通人,丹青莱尔能传神。一艺升沉会前定,坎坷岂独曹将军?海军声价日骤长,广搜始自潘文勤。我藏弃本非俭,巢覆散作凉秋云。天涯作伴只王恽,米船未许充劳薪。使君投赠吉语真,仿佛仙梵室中闻。蹇驴一夕压球璧,怪底宝气腾氤氲。廿年京邸相过频,屡困南箕伤溷菌。便宜坊夜炙鸭臛,迢迢情味犹在唇。从兹中外顿契阔,一麾西迈悭片鳞。无端遇合岁云暮,严谴何敢行逡巡。此身九死不忍述,合检寒具供陶甄。天教生入作左券,愿乞山水作廛民。”唉!谁料玉门关既出,竟无生还之望啊!侍郎富有名迹,收藏王翚(石谷)的卷轴极多,曾建百石斋来储藏。自从遭祸后,桓玄的寒具(指珍贵之物),遂成云烟之散没了。其《度乌稍岭寄督部陶公,并怀拙存征士》写道:“镇羌破驿不堪往,人风吹送龙潭去。乌稍岭势原平夷,往来辄与昏霾遇。行人视此如险艰,材官亟劝勿犹豫。沙沟石滑丛冰积,独木危桥一川注。几经跋涉达山趾,三五人家杂牧竖。坡陀数折如龟穹,时见烟墩闲电柱。岭巅孤峙韩湘祠,贶及逐臣征吉语。严程何暇叩山扉,但见冰崖浮绀宇。自从秋度四天门,河潼二华忘朝暮。疲极虚瞻玉女盆,饥来安得仙人露。六盘青岚倍幽隽,酬酒山灵或题句。征途计日过伊凉,羌笛吹残玉门树。邮亭三九犹晴暄,天下绝人况编戌。狞飙岂有终朝鸣?四顾青苍散妖雾。沿山旧垒相委蛇,云是防边最要处。前年鼙鼓蹙西宁,汉回血战洮湟腥。董军捷奏太子寺,公侯从此资干城。急移胜兵控山海,更募健儿充神京。甓斋经略逾万里,夹袋别已储三明。花门活佛并苏息,宵昼出没无鼯鼪。陇云蔼蔼补官柳,竹头木屑皆有情。沈蒲教肃气静穆,上流节钺流休声。庄浪水利以时拓,尽收刀剑趋牛耕。荷茂且廑仁人矜,调护苦待冰桥成。溪壑回春在何许,去德滋远心摇旌。纪群高矩今咸英,待行求己言为经。灵光殿赋不足拟,说偈宜使蟒泪零。时艰更期保玉体,补缀云物酬升平。”摘句如《和张子渔咏梅》写道:“寒侵修竹犹堪侣,世有孤花贵善藏。已无水部吟东阁,几见星躔少微。别墅岂曾指荫远志?西州谁为寄当归?方朔善谐嗔阿母,朝云香梦伴东坡。调羹事业原

虚语,酒晕无端入醉哦。路逢驿马香何恋?冷忆弓蛇影未驰。」《寄赵次珊方伯》云:「五云楼阁调羹手,万里关河负米心。」皆兴象深微,别有寄托。

译虚妄的言语,酒意无端地涌上心头,令人沉醉吟哦。路上遇见驿马,为何还留恋那香气?冷冷地想起弓蛇之影,却并未奔驰而去。」《寄赵次珊方伯》一诗写道:「身处五云缭绕的楼阁,本是调和鼎鼐的能手;心系万里关河,却怀着为母负米的孝心。」这些诗句都意境深远微妙,另有深意寄托。

侍郎之进用,由于阎文介之汲引。初以山东道员,召为太常寺少卿,充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骎骎大用矣。会京朝士大夫,以其出身不由科第,故挟全力挤之。直总署未数月,复出为大顺广道。既而美使缺,文介复力保,遂再授少常,出使,游至侍郎,加尚书衔。侍郎于合肥,晚年颇隙末,而于朝邑风义,顾始终弗替。文介之薨也,遗疏忤孝钦意,恤曲独薄,礼官以赐谥请,几靳不予,后卒得转圜者,侍郎力也。

○中堂之识字

  刚毅为刑部尚书,上官日,与诸司员言,称皋陶为舜王爷驾前刑部尚书皋大人皋陶。此事早脍炙人口,而不知犹有令人发噱者。其在刑部日,提牢厅每报狱囚瘐毙之稿件,辄提笔改为瘦字,且申诉诸司员不识字。诸司员咸匿笑而已。在军机时,四川奏报剿番夷获胜一折,中有追奔逐北一语。刚览折忽大怒,谓川督何不小心至此,奏折可任意错讹耶?拟请传旨申斥,众诧而问之,则曰:「此必逐奔追比之讹,盖因逆夷奔逃,逐而获之,追比其往时掠去汉人之财物也。若作逐北,安知奔者之不向东西南,而独向北乎?」常熟在旁,忍笑为解其义,刚终摇首不谓然。

○尚书忠爱

  戊戌政变时,长沙徐寿蘅尚书树铭为大司空。是日方入署,独坐堂上,忽传太后训政之旨下,又闻派步军统领往抄南海馆。急肃衣冠出堂,北向顿首。每一顿首,辄呼女中尧舜者一,九呼九顿首,始起。近日读某说部,以事属诸徐进斋侍郎寿朋者,误也。徐侍郎是时方由皖臬赏三品京堂,出使高丽,尚未为侍郎。

○刘博泉侍郎之直

  吴桥刘博泉侍郎恩溥,光绪初官御史,以敢言称,与邓铁香鸿胪齐名。然其奏疏中,颇好为滑稽之辞,词意抑扬,若嘲若讽,与鸿胪之朴实无华者迥异。宗室某甲,设赌局于皇城内,有旗人某乙某,亦世家子,以饮博倾其家,贫无立锥,一日博偶赢,往索博进,竟被殴死,其尸暴露城隅者,二十余日,无人为收敛,官亦畏某甲势,不敢过问。侍郎乃上疏言其事,略谓:「某甲托体天家,势焰熏灼,某乙何人,而敢贸然往犯威重?攒殴致死,固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贵胄,区区杀一平人,理势应尔,臣亦不敢干预。唯念圣朝怙冒之仁,草木鸟兽,咸沾恩泽。而某乙尸骸暴露,日饱乌鸢,揆以先王泽及枯骨之义,似非盛世所宜。合宜饬下地方官检视掩埋,似亦仁政之一端也」云云。此疏词气愤懑,尤乖奏对之体。盖其时清流诸君子,意气甚盛,侍郎知朝局不久必变,恐被波及,欲先藉微罪以行,与嘉庆时吴省兰之保王昙工掌心雷,同一用意耳。然疏上,竟未蒙谴责,原折且发钞,自此遂缄口结舌,等于仗马矣。庚子秋,侍郎且躬为统领义和团大臣云。

○张文襄遗事(二则)

  同光间某科会试场后,潘文勤、张文襄两公大集公交车名士,燕于江亭。先旬日发柬,经学者、史学者、小学者、金石学者、舆地学者、历算学者、骈散文者、诗词者各为一单,州分部居,不相杂厕。至期,来者百余人,两公一一纡尊延接。是日天朗气清,游人亦各兴高采烈,飞辩元黄,雕龙炙輠,联吟对弈,余兴未央。俄而日之夕矣,诸人皆有饥色。文勤问文襄:「今日肴馔,令何家承办?」文襄愕然曰:「忘之矣,今当奈何?」不得已,饬从者赴近市酒楼,唤十余席至,皆急就章也。沽酒市脯,重以馁败,饭尤粗粝。众已惫莫能兴,则勉强下咽,狼狈而归,有患腹疾者,都人至今以为笑谈。

  文襄自言夙生乃一老猿,能十余夕不交睫。其督蜀学时,一日出城,游浣花草堂,偶集杜诗二语楹帖,欲系以跋,因坐而属思,稿数十易,终不惬,然已三日夜不寐矣。侍者更番下直,犹不支,困而僵者相属也。而文襄从容如平时,及挥毫落纸,则仅集本集句四字而已。书成,始欣然命驾归。

●卷下

○都门词事汇录 七则

  二十年来,中外多故,词人哀时悯世不敢显言,往往托为吊古咏物之作,以寄其幽忧忠爱之志。非得同

译侍郎的晋升任用,是由于阎文介的提拔引荐。起初他担任山东道员,被召任为太常寺少卿,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大臣,大有被重用的势头。恰逢京城士大夫,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所以竭尽全力排挤他。在总署任职不到几个月,又外放为大顺广道。不久美国公使职位空缺,阎文介再次极力保举,于是再次授予少卿之职,出使美国,官至侍郎,加尚书衔。侍郎与合肥(李鸿章)晚年关系颇有不和,但对于朝邑(阎文介)的风义,却始终不废。阎文介去世时,遗疏违背了慈禧太后的意旨,抚恤格外微薄,礼官请求赐予谥号,几乎吝惜不予,后来最终得以转圜,是侍郎努力的结果。

○中堂识字

刚毅担任刑部尚书时,上任那天,与各司官员交谈,称皋陶为“舜王爷驾前刑部尚书皋大人皋陶”。这件事早已广为流传,但不知道还有令人发笑的事。他在刑部任职时,提牢厅每次上报囚犯病死在狱中的公文,他总是提笔将“瘐”字改为“瘦”字,并且向各司官员申诉他们不识字。各司官员都暗笑而已。在军机处时,四川奏报剿灭番夷获胜的折子,其中有“追奔逐北”一句。刚毅阅览折子忽然大怒,说四川总督怎么如此不小心,奏折可以随意错讹吗?打算请旨申斥,众人惊诧而问他,他说:“这一定是‘逐奔追比’的错讹,大概是因为逆夷奔逃,追逐而抓获他们,追比他们往日掠去的汉人财物。如果作‘逐北’,怎么知道奔逃的人不向东西南方向,而唯独向北呢?”常熟(翁同龢)在旁边,忍着笑为他解释其义,刚毅最终摇头不以为然。

○尚书忠爱

戊戌政变时,长沙徐寿蘅尚书树铭担任工部尚书。那天刚入官署,独自坐在堂上,忽然传来太后训政的旨意下达,又听说派步军统领去抄南海馆。急忙整理衣冠走出堂屋,面向北方叩首。每叩一次首,就呼喊一声“女中尧舜”,呼喊九次叩首九次,才起身。近日读某部小说,将此事归于徐进斋侍郎寿朋,是错误的。徐侍郎这时正由安徽按察使赏三品京堂,出使高丽,尚未担任侍郎。

○刘博泉侍郎之直

吴桥刘博泉侍郎恩溥,光绪初年担任御史,以敢于直言著称,与邓铁香鸿胪齐名。然而他的奏疏中,颇喜欢用滑稽的言辞,词意抑扬,似嘲似讽,与鸿胪的朴实无华截然不同。宗室某甲,在皇城内开设赌局,有旗人某乙某,也是世家子弟,因饮酒赌博倾家荡产,贫穷得无立锥之地,一天赌博偶然赢了钱,前去索取赌资,竟被殴打致死,他的尸体暴露在城角,二十多天,没有人收殓,官员也畏惧某甲的势力,不敢过问。侍郎于是上疏陈述此事,大略说:“某甲依托天家,势焰熏灼,某乙是什么人,竟敢贸然冒犯威重?聚众殴打致死,固然由自取。某甲以天潢贵胄,区区杀一平民,理势应当如此,臣也不敢干预。只是念及圣朝宽厚包容的仁德,草木鸟兽,都沾受恩泽。而某乙尸骸暴露,日日饱食乌鸦老鹰,衡量先王恩泽及于枯骨的道义,似乎不是盛世所宜。合宜命令地方官检视掩埋,似乎也是仁政的一个方面”等等。此疏词气愤懑,尤其违背奏对的体制。大概那时清流诸君子,意气很盛,侍郎知道朝局不久必然变化,恐怕被波及,想先借微罪行事,与嘉庆时吴省兰保王昙工掌心雷,同一用意罢了。然而疏上,竟未蒙谴责,原折且发钞,从此遂缄口结舌,等于仗马了。庚子秋,侍郎且亲自担任统领义和团大臣。

○张文襄遗事(二则)

同光年间某科会试场后,潘文勤、张文襄两位公卿大集公交车名士,在江亭宴饮。先十天发柬,经学者、史学者、小学者、金石学者、舆地学者、历算学者、骈散文者、诗词者各为一单,州分部居,不相杂厕。到期,来者百余人,两公一一纡尊延接。是日天朗气清,游人亦各兴高采烈,飞辩元黄,雕龙炙輠,联吟对弈,余兴未央。俄而日之夕矣,诸人皆有饥色。文勤问文襄:“今日肴馔,令何家承办?”文襄愕然曰:“忘之矣,今当奈何?”不得已,饬从者赴近市酒楼,唤十余席至,皆急就章也。沽酒市脯,重以馁败,饭尤粗粝。众已惫莫能兴,则勉强下咽,狼狈而归,有患腹疾者,都人至今以为笑谈。

文襄自言夙生乃一老猿,能十余夕不交睫。其督蜀学时,一日出城,游浣花草堂,偶集杜诗二语楹帖,欲系以跋,因坐而属思,稿数十易,终不惬,然已三日夜不寐矣。侍者更番下直,犹不支,困而僵者相属也。而文襄从容如平时,及挥毫落纸,则仅集本集句四字而已。书成,始欣然命驾归。

●卷下

○都门词事汇录 七则

二十年来,中外多故,词人哀时悯世不敢显言,往往托为吊古咏物之作,以寄其幽忧忠爱之志。非得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