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南至楚、越之交,其间名山水而州者以百数,永最善。环永之治百里,北至于浯溪,西至于溪之源,南至于泷泉,东至于黄溪、东屯。其间名山水而村者以百数,黄溪最善。”句法亦祖《史记?西南夷传》:“西南夷君长以什数,夜郎最大,自滇以北君长以什数,邛都最大。”
译向南直到楚、越交界的地方,其中有名山大川且称为州的数以百计,永州最为美好。环绕永州治所百里之内,北到浯溪,西到溪水的源头,南到泷泉,东到黄溪、东屯。其中有名山大川且称为村的数以百计,黄溪最为美好。”句法也源自《史记·西南夷列传》:“西南夷的君长以十为单位计算,夜郎最大,从滇国以北的君长以十为单位计算,邛都最大。”
柳子厚《祭吕衡州文》云:“呜呼!化光今复何为乎?止乎,行乎,昧乎,明乎,岂荡为大空,与化无穷乎?将结为光耀,以助临照乎?岂为雨为露,以泽下土乎?将为雷为霆,以泄怨怒乎?岂为凤为麟,为景星为庆云,以寓其神乎?将为金为锡,为圭为璧,以栖其魄乎?岂复为贤人,以续其志;将奋为神明,以遂其义乎?”后秦少游《吊▯钟文》全仿此,云:“呜呼!钟乎!今焉在乎?岂复为激宫流羽,以嗣其故乎?将凭化而迁改,易制以周其用乎?岂为钱、为▯、为钅至、为釜,以供耕稼之职,将为鼎鼐,以效烹饪之功乎?岂为浮图、老子之像,巍然瞻仰于缁素乎?岂为麟趾、马蹄之形,翕然为玩于拜国乎?岂为于越之剑,气如虹霓,扫除妖氛于指顾之间乎?将为百炼之鉴,湛如止水,别妍丑于高堂之上乎?”然子厚又仿《楚辞?卜居篇》耳。
饮酒谓之食酒,《于定国传》:“定国食酒至数石,不乱。”如淳曰:“食酒,犹言喜酒。”师古曰:“若依如氏之说,食字当音嗜,此说非也。食酒者,谓能多饮费尽其酒,犹云食言焉。今流俗书辄改食字作饮字,失其真也。然食酒至数石不能乱,可谓善饮,古今所罕有也。柳子厚《序饮》亦云:“吾病痞,不能食酒,至是醉焉。”
蜀主衍,荒淫,惑于宦人王承休,遂决秦州之幸。诏下,中外切谏,母后泣而止之,以至绝食,衍皆不从。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叩马泣血,上表累千五百余言,且曰:“望陛下以名教而自节,以礼乐而自防,循道德之规,受师傅之训,知社稷之不易,想稼穑之艰难,惜高祖之基局,似太宗之临御,贤贤易色,孜孜为心,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用,听五音而受谏,以三镜而照怀,少止息于诸处林亭,多观览于前王书史,别修上德,用卜远图,莫遣色荒,勿令酒惑,常亲政事,勿恣闲游。”又曰:“陛下与唐主方申欢好,信币交驰,但虑闻道圣驾亲行,别怀疑忌,其或专差使命,请陛下境上会盟,未审圣躬去与不去。”又曰:“陛下纂承以来,率意频离宫阙,劳心费力,有何所为?此际依然整跸,又拟远别宸宫,昔秦王之銮驾不回,炀帝之龙舟不返。”又曰:“忍教置却宗桃,言将道断,使蒸民以何托?令慈母以何辜?若不虑于危亡,但恐乖于仁孝。”又曰:“刘禅俄降于邓艾,李势遽归于桓温,皆为不取直言,不恤政事,不信王道,不念生灵,以至国人之心无一可保,山河之险无一可凭。”衍竟不从。行至绵谷,唐师已入其境,狼狈而归,遂降魏王继岌。当五代时,忠义之士落落如晨星,欧公作史,尝有五代无全人之叹,幸而有焉,则又为之咨嗟叹息,反覆不置。如蒲禹卿之忠谏,非特蜀之所少,亦天下所希有也。然史中曾不少概见,但云:衍幸秦州,群臣切谏而已。岂欧公偶失此耶?予于《太平广记》得此事,故表而出之。
太史公言:离骚者,遭忧也。离训遭,骚训忧,屈以此命名,其文则赋也。故班固《艺文志》有屈原赋二十五篇,梁昭明集《文选》,不并归赋门,而别名之曰骚,后人沿袭皆以骚称,可谓无义,篇题名义且不知,况文乎?
世俗误以录囚为虑囚,按《隽不疑传》:每行县录囚徒还,师古曰:省录之,知其情状有冤滞与否。今云虑囚,本录音之去者耳,音力具反。而近俗讹其文,遂为思虑之虑。然则录误为虑,自唐已然矣。
《庄子》内篇《德充符》云: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东坡《赤璧赋》云:盖将自其变者观之,虽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盖用《庄子》语意。
梁任▯有《文章缘起》一卷,著秦汉以来文章名目之始。按:论之名,起于秦汉以前,荀子《礼论》、《乐论》,庄子《齐物论》,慎到《十二论》,吕不韦《八览》、《六论》是也。至汉,则有贾谊《过秦论》。▯乃以王褒《四子
译柳宗元《祭吕衡州文》说:“唉!吕公啊,如今你又将去往何处呢?是停留,还是前行?是昏暗,还是光明?难道要消散为巨大的虚空,与造化一同无穷无尽吗?将要凝聚为光辉,来辅助日月照耀吗?难道要化作雨露,来滋润下方的土地吗?将要化作雷霆,来宣泄怨恨愤怒吗?难道要化作凤凰、麒麟,化作景星、庆云,来寄托你的神灵吗?将要化作金锡,化作圭璧,来安歇你的魂魄吗?难道要再成为贤人,来延续你的志向;将要奋发成为神明,来成就你的义举吗?”后来秦观《吊〇钟文》完全模仿这篇,说:“唉!钟啊!如今你在哪里呢?难道要再发出激越的宫羽之音,来继承你过去的样子吗?将要凭借造化而改变,更换形制以周遍其用途吗?难道要化作钱币、〇、钅至、釜,来供给耕种收割的职责,将要化作鼎鼐,来发挥烹饪的功效吗?难道要化作佛、老子的塑像,让僧侣和俗人巍然瞻仰吗?难道要化作麟趾、马蹄的形状,让拜国之人翕然玩赏吗?难道要化作于越的剑,剑气如虹霓,在指顾之间扫除妖氛吗?将要化作百炼的镜子,清澈如静止的水,在高堂之上辨别美丑吗?”然而柳宗元又是模仿《楚辞·卜居篇》罢了。
饮酒称为食酒,《于定国传》:“定国食酒至数石,不醉。”如淳说:“食酒,就是说喜欢酒。”颜师古说:“如果依照如淳的说法,食字应当读作嗜,这种说法不对。食酒,是说能大量饮酒费尽其酒,就像说食言一样。现在世俗书籍往往把食字改为饮字,失去了它的真意。然而食酒至数石而不醉,可以说是善于饮酒,古今都很少见。柳宗元《序饮》也说:‘我患有痞病,不能食酒,到了这里却醉了。’
蜀主后主衍,荒淫无度,被宦官王承休迷惑,于是决定前往秦州。诏书下达,朝廷内外极力劝谏,母亲皇后哭泣着阻止他,甚至绝食,衍都不听从。前任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拉住马缰绳哭泣流血,上表陈述一千五百多字,并且说:“希望陛下用名教来约束自己,用礼乐来防范自己,遵循道德的规范,接受师傅的教诲,知道社稷不易,想到耕种收获的艰难,爱惜高祖打下的基业,像太宗那样治理国家,尊重贤人而轻视美色,勤勉为心,不查考的话不要听,不咨询的谋划不要用,听取五音而接受劝谏,用三镜来照察内心,少在各处林亭休息,多阅览前代君王的书史,另外修养高尚的品德,用来谋划长远的图景,不要沉溺于女色,不要让酒迷惑,经常亲近政事,不要放纵闲游。”又说:“陛下与唐主正申述欢好,信使往来频繁,只担心听说圣驾亲自出行,另生怀疑忌妒,如果专门派遣使者,请陛下在边境会盟,不知道圣躬去还是不去。”又说:“陛下继承皇位以来,随意频繁离开宫阙,劳心费力,有什么作为?此时依然整顿仪仗,又打算远离皇宫,过去秦王的銮驾没有回来,炀帝的龙舟没有返回。”又说:“忍心让宗庙祭祀断绝,言语将要道断,让百姓依靠什么?让慈母承担什么罪过?如果不考虑危亡,只怕违背仁孝。”又说:“刘禅不久投降邓艾,李势迅速归顺桓温,都是因为不采纳直言,不关心政事,不相信王道,不念及生灵,以至于国人之心没有一个可以保全,山河之险没有一个可以凭借。”衍最终不听从。走到绵谷,唐军已经进入他的境内,狼狈而归,于是投降魏王继岌。在五代时期,忠义之士稀少如晨星,欧阳修作史,曾有五代没有全人的感叹,幸好有这样的人,就为他叹息感慨,反复不止。像蒲禹卿的忠谏,不仅是蜀地所少,也是天下所稀有的。然而史书中曾没有一点记载,只说:衍前往秦州,群臣极力劝谏罢了。难道欧阳修偶然遗漏了这个吗?我在《太平广记》中得到这件事,所以表而出之。
太史公说:离骚,是遭遇忧愁。离解释为遭遇,骚解释为忧愁,屈原以此命名,他的文章则是赋。所以班固《艺文志》有屈原赋二十五篇,梁昭明太子编《文选》,不把它归入赋类,而另外命名为骚,后人沿袭都以骚称呼,可以说没有意义,篇题名义尚且不知道,何况文章呢?
世俗错误地把录囚当作虑囚,查《隽不疑传》:每次巡视各县录囚徒回来,颜师古说:省查记录,知道他们的情状是否有冤屈滞留。现在说虑囚,本来是录字的去声,音力具反。而近代俗人讹误其文,于是成为思虑的虑。那么录误为虑,从唐代就已经这样了。
《庄子》内篇《德充符》说:从它们不同的方面看,肝胆也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遥远;从它们相同的方面看,万物都是一体的。苏轼《赤壁赋》说:如果从变化的方面看,即使天地也不能在一瞬间保持不变;从不变的方面看,那么万物和我都是无尽的。又羡慕什么呢?大概是用了《庄子》的语意。
梁代任〇有《文章缘起》一卷,记载秦汉以来文章名目的起源。查:论这种文体,起源于秦汉以前,荀子《礼论》、《乐论》,庄子《齐物论》,慎到《十二论》,吕不韦《八览》、《六论》就是。到汉代,则有贾谊《过秦论》。〇却说王褒《四子
柳子厚云:夫文为之难,知之愈难耳。是知文之难,甚于为文之难也。盖世有能为文者,其识见犹倚于一偏,况不能为文者乎!昌黎《毛颖传》,杨诲之犹大笑以为怪,诲之盖与柳子厚交游,号稍有才者也。东坡谓南丰编《太白集》,如《赠怀素草书歌》并《笑矣乎》等篇非太白诗而滥与集中。东莱编《文鉴》,晦庵未以为然。以诸有识者,所见尚不同如此,则俗人之论易为纷纷,宜无足怪也。故韩文公则为时人笑且排,下笔称意,则人必怪之。欧公作《尹师鲁墓铭》,则或以为疵缪。欧公初取东坡,则群嘲聚骂者,动满千百。而东坡亦言张文潜、秦少游,士之超轶绝尘者。士骇所未闻,不能无异同,故纷纷之论,亦尝及吾与二子。吾策之审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价,岂可以爱憎口舌贵贱之欤。作《太息》一篇,使秦少章藏于家三年,然后出之,盖三年后当论定也。往时,水心先生汲引后进,如饥渴然。自周仲南死,文字之传未有所属,晚得篑窗陈寿老,即倾倒,付嘱之。时士论犹未厌,水心举《太息》一篇为证,且谓他日之论,终当定于今日。今才十数年,世上文字日益衰落,而▯窗卓然为学者所宗,则论定固无疑。然水心之文,世犹深知之者少,则于▯窗之文,宜亦未必尽知之也。更一二百年后,以俟作者,然后论益定耳。
水心少与陈龙川游,龙川才高而学未粹,气豪而心未平,水心每以为然也。作《抱膝轩》诗,镌诮规责,切中其病。是时,水心初起,而龙川已有盛名,龙川虽不乐,亦不怒,垂死犹托铭于水心。曰:“铭或不信,吾当虚空中与子辩。”故水心《祭龙川文》云:“子不余谬,悬俾余铭。”且曰:“必信视我如生,畴昔之言,余岂敢苟哀哉。此酒能复饮否?”水心既尝为铭而病耗失之后,乃为集序,精峭卓特,叹其才不为世所知,世所知者科目耳。又谓同甫之学惟东莱知之,晦庵不予又不能夺,而予犹不晓,皆所谓必信者。后诸子再求铭,水心遂以陈同甫、王道甫合为一铭,盖用太史公老子、韩非及鲁连、邹阳同传之意。老子非韩非之比,然异端著书则同。鲁连非邹阳之比,然慷慨言事则同。陈同甫之视王道甫,虽差有高下,而有志复仇、不畏权幸则同。其言大义、大虑、大节,以为春秋战国之材无是,称扬同甫至矣。末后微寓抑扬,其论尤正,又与昌黎评柳子厚略相类。水心于龙川,自少至老、自生至死,只守一说,而后辈不知本末,或以为疑,此要当为知者道也。
西山初守泉南,士民爱之如父母。后师隆兴,颇抑强扶弱,谤誉几相半。改帅潭,士民爱之复如泉南。后西山退居,书于册云:“洪之政驳,任气为之也。湘之政醇,任理为之也。”若公可谓知过进德者矣。
《国史?章得象传》闽中谣云:南台江合出宰相。至得象相时,沙涌可涉。台州旧有谣云:下渡沙涨出宰相。至谢子肃为相,果验。
为文,须遇佳题伸直笔。不然,则文虽工,不足贵矣。今世以掌制为儒者至荣,夫不能堪其任者,固不足为荣矣。就能堪其任,而朝廷或缪于升黜,不必遇佳题。朝廷或牵于忌讳,不能伸直笔。则掌制乃儒者之至辱也。开禧间,庙堂欲以水心直北门,水心辞不能,且云:“某作一语,当用十日半月,恐不及事。”盖是时,国论已非,水心正虑堕此二者,故设辞耳。▯窗初入馆,史相极倾慕。未几,意向不合,语人曰:“陈寿老好一台谏官,只太执耳。”后又遣所亲谕意,欲以为权直学士院。▯窗答云:“某不能以文字与人改,不可为权置。”史闻之,不乐。▯窗遂久不迁,盖史当国,凡代言者必进稿本,史或手自涂抹,或令馆人删改。如辛卯火灾,陈立道卓草《罪己求言诏》,有云:朕为人子孙,而不能保守宗庙;为人父母,而不能安全井邑。尽有意味。史恶其太直,不用。再具稿,复不用。至三具稿,复不付出。叩之,则曰:“今敷文窜改矣。”敷文,其子宅之也。
译柳子厚说:写文章很难,懂得写文章更难。由此可知,懂得文章的难处,比写文章的难处还要严重。世上有能写文章的人,他们的见识往往还偏执于一隅,何况那些不能写文章的人呢!韩愈的《毛颖传》,杨诲之还大笑认为它怪异,杨诲之大概与柳子厚有交往,号称稍有才华的人。苏东坡说曾巩编《李白集》,像《赠怀素草书歌》和《笑矣乎》等篇不是李白的诗却混入集中。吕祖谦编《古文关键》,朱熹不以为然。因为有见识的人,所见尚且如此不同,那么俗人的议论容易纷纷扰扰,也就不足为怪了。所以韩文公被当时的人嘲笑并排斥,下笔称心如意,人们必定觉得怪异。欧阳修作《尹师鲁墓铭》,有人认为是瑕疵错误。欧阳修起初提拔苏东坡,群起嘲笑辱骂的人,动不动就满千百。而苏东坡也说张文潜、秦少游,是超脱尘俗的士人。士人惊骇于未曾听闻的事,不能没有异议,所以纷纷的议论,也曾波及我和这两个人。我对此考虑得很审慎了,士人好比良金美玉,市场有定价,难道可以凭爱憎口舌来定贵贱吗。作《太息》一篇,让秦少章在家中收藏三年,然后才拿出来,大概三年后议论就会定下来。过去,水心先生汲引后进,像饥渴一样迫切。自从周仲南死后,文字的传承没有归属,晚年得到篑窗陈寿老,立刻倾心相待,托付重任。当时士人的议论还不满足,水心举《太息》一篇作为证据,并且说日后的议论,终究应当在今天定下来。现在才十几年,世上的文章日益衰落,而篑窗卓然成为学者所尊崇的对象,那么议论定下来固然是无疑的。然而水心的文章,世上深知的人少,那么对于篑窗的文章,大概也未必完全了解。再过一二百年,等待后来的作者,然后议论更加确定。
水心年轻时与陈龙川交往,龙川才华高但学问不纯粹,气魄豪壮但内心不平,水心常常认为这样。作《抱膝轩》诗,讥讽规劝责备,切中他的毛病。这时,水心刚起步,而龙川已有盛名,龙川虽然不高兴,也不发怒,临死还托付铭文给水心。说:“铭文如果不真实,我应当在虚空中与你辩论。”所以水心《祭龙川文》说:“你不认为我谬误,悬挂着让我写铭文。”并且说:“一定要真实看待我像活着一样,从前的话,我怎敢苟且哀伤呢。这酒还能再喝吗?”水心既然曾经写了铭文而在生病失忆之后,于是写了文集序言,精辟峭拔卓越独特,感叹他的才华不被世人所知,世人所知的只是科举科目罢了。又说同甫的学问只有吕祖谦知道,朱熹不认可又不能剥夺,而我尚且不理解,都是所谓一定要真实的人。后来诸子再次请求写铭文,水心于是把陈同甫、王道甫合为一篇铭文,大概是用太史公老子、韩非以及鲁仲连、邹阳同传的意思。老子不是韩非可比,但异端著书则相同。鲁仲连不是邹阳可比,但慷慨言事则相同。陈同甫看待王道甫,虽然略有高下,但有志复仇、不畏权幸则相同。他谈论大义、大虑、大节,认为春秋战国的人才没有这样的,称扬同甫到了极点。最后略微寓含抑扬,他的议论尤其公正,又与韩愈评价柳子厚大致相似。水心对于龙川,从少到老、从生到死,只坚持一种说法,而后辈不知本末,有的产生怀疑,这应当对了解情况的人说。
西山起初守泉州,士民爱戴他像父母一样。后来驻军隆兴,颇抑制强权扶持弱小,毁誉几乎各半。改任潭州主帅,士民爱戴他又像泉州一样。后来西山退居,写在册子上说:“洪州的政令驳杂,是凭意气做的。湘州的政令纯正,是凭道理做的。”像他这样的人,可以说是知过能改、增进德行的人了。
《国史·章得象传》闽中谣谚说:南台江合出宰相。到章得象当宰相时,沙洲涌出可以涉水。台州旧有谣谚说:下渡沙涨出宰相。到谢子肃当宰相,果然应验。
写文章,必须遇到好题目才能伸直笔。不然,那么文章虽然工整,也不值得珍贵了。现在世人把掌管制诰当作儒者最大的荣耀,那些不能胜任这个职位的人,固然不值得荣耀。即使能胜任这个职位,而朝廷在升降黜陟上或许谬误,不一定遇到好题目。朝廷或许受忌讳牵制,不能伸直笔。那么掌管制诰就是儒者最大的耻辱了。开禧年间,朝廷想让水心直学士院,水心推辞说不能,并且说:“我作一句话,应当用十天半月,恐怕来不及办事。”大概是这时,国家舆论已经不对,水心正担心陷入这两种情况,所以设辞推托。篑窗刚入馆,史相极其倾慕。不久,意向不合,对别人说:“陈寿老适合做台谏官,只是太固执罢了。”后来又派亲近的人传达意思,想让他做权直学士院。篑窗回答说:“我不能用文字给人修改,不能做权置。”史相听说后,不高兴。篑窗于是久不升迁,大概是史相当权时,凡是代言的人必须进呈稿本,史相有时亲手涂抹,有时让馆中人删改。比如辛卯年火灾,陈立道起草《罪己求言诏》,有说:我作为人的子孙,却不能保守宗庙;作为人的父母,却不能安全井邑。很有意味。史相厌恶它太直率,不用。再准备稿子,又不使用。到第三次准备稿子,又不发出。询问他,就说:“现在敷文已经窜改了。”敷文,是他的儿子史宅之。
陈但饮气而已。所谓儒者之至辱,又不止于无佳题,枉直笔而已。当时代言之人,犹不自知耻,可叹也!
译陈但只是靠喝西北风度日罢了。所谓儒者最大的耻辱,又不止于没有好的题目、枉费直笔而已。当世那些代人执笔的人,尚且不知羞耻,真是可叹啊!
本朝四六,以欧公为第一,苏、王次之。然欧公本工时文,早年所为四六,见《别集》,皆排比而绮靡。自为古文后,方一洗去,遂与初作迥然不同。他日见二苏四六,亦谓其不减古文,盖四六与古文同一关键也。然二苏四六,尚议论,有气焰,而荆公则以辞趣典雅为主,其兼之者欧公耳。水心于欧公四六,暗诵如流,而所作亦甚似之。顾其简淡朴素,无一毫妩媚之态,行于自然,无用事用句之癖,尤世俗所难识也。水心与▯窗论四六,▯窗云;“欧作得五六分,苏四五分,王三分”。水心笑曰:“欧更与饶一两分可也。”水心见▯窗四六数篇,如《代谢希孟上钱相》之类,深叹赏之。盖理趣深而光焰长,以文人之华藻,立儒为之典刑,合欧、苏、王为一家者也。真西山尝谓余四六颇淡净而有味,余谢不敢当,因言本得法于▯窗,然才短,终不能到也。
孔子适周,问礼于老子。老子曰:吾闻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去子之虚气与多欲,态色与淫志,是皆无益于子之身,吾所以告子者,若是而已。夫孔子以礼问聃,则聃非不知礼者,而聃之言如此,亦岂非礼之意,然而独讳言礼,顾以为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盖聃之于礼,尚其意不尚其文,然使文而可废,则意亦不能以独立矣。此老子鉴文之弊,而矫枉过正之言也。或谓有二老子:绝灭礼乐之老子与孔子问礼之老子,不同兼。太史公《老子传》多疑词,既称莫知其所终,又称百六十余岁,或二百余岁。既称太史儋即老子,又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意者有二子,而太史公不能断耶?余谓老子所答问礼之旨,即是道德五千言之旨,其论礼之意则是,其废礼之文则非耳。太史公虽不能断,然亦卒断之曰“老子,隐君子也。”既曰隐,则其年莫得详亦宜矣。且太史公去周近,尚不能断,后二千余年,将何所据而断耶?
欧公记菱溪石,虑后人取去,则以刘氏子孙不能长有此石为戒。东坡记四菩萨画,虑后人取去,则既以父母感动人子,而亦以广明之贼不能全子孙,而有此画为戒。以仆观之,石虽奇,画虽工,要皆外物耳。欧公之移置二石,虽非取为己有,其为取一也。东坡既知舍此画矣,而犹汲汲恐他人之取,其为不能舍亦一也。石与画,自二公不能不恋恋,而欲使他人不恋恋,得乎?中人以上不待戒,中人以下,苟萌贪机,虽刑祸立至,尚不知戒,况身后盛衰乎?且东坡之舍此画曰:为父母也,安知他人取之者,不亦曰为父母乎?然则二公之见,犹不免于痴矣。(余云:米元章临终焚所玩法书、名画,即是此意。)
台之谚称水母以虾为目,盖非虚语。《广韵》言:▯它即水母也,以虾为目。
文虽奇,不可损正气;文虽工,不可掩素质。
为文,大概有三:主之以理,张之以气,束之以法。
前辈为文,虽或为流俗嗤点,然不肯辄轻改,盖意趣规模已定,轻重抑扬已不苟,难于迁就投合也。欧公作《范文正公神道碑》,载吕、范交欢弭怨始末,范公之子尧夫不乐,欲删改,公不从。尧夫竟自删去一二处,公谓苏允明曰:“范公碑为其子弟擅于石本移动,使人恨之。”荆公作钱公辅母墓铭,钱以不载甲科通判出身,及诸孙名,欲有所增损。荆公答之甚详,大略谓:一甲科通判,苟粗知为词赋,虽闾巷小人皆可以得之,何足道哉?故铭以谓,闾巷之士以为夫人荣明天下,有识者不以置悲欢荣辱于其心也。七孙业文有可道,固不宜略,若皆儿童,贤不肖未可知,列之于义何当也?又云:“鄙文自有意义,不可改也。宜以见还,而别求能如足下意者为之耳。”东坡作《王晋卿宝绘堂记》,内云:“钟繇至以此呕血发冢,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复壁,皆以儿戏害而国,凶而身,此留意之祸也。”王嫌所引用非美事,请改之。坡答云:“不使则已,使即不当改。”盖人情喜谀而多避忌,虽范、钱、
译本朝的四六文,以欧阳修最为第一,苏轼、王安石次之。然而欧阳修原本擅长工丽的时文,早年所作的四六文,见于《别集》中,都是排比对仗而华丽繁缛的。自从他写作古文之后,才彻底洗去了这种风格,于是与早期的作品截然不同。后来他看到苏轼、王安石的四六文,也认为它们不亚于古文,大概是因为四六文与古文有着相同的关捩点。然而苏轼、王安石的四六文,崇尚议论,气势旺盛,而王安石则以辞藻意趣典雅为主,能够兼有二者之长的是欧阳修。叶适对于欧阳修的四六文,能背诵如流,而他的创作也很像欧阳修。不过叶适的文风简淡朴素,没有丝毫妩媚的姿态,行文自然,没有堆砌典故和套用句式的癖好,这更是世俗之人难以理解的。叶适与陈傅良讨论四六文,陈傅良说:“欧阳修的作品占五六分,苏轼占四五分,王安石占三分。”叶适笑着说:“欧阳修还可以再让出一两分呢。”叶适看到陈傅良的几篇四六文,如《代谢希孟上钱相》之类,深深赞叹欣赏。这是因为其中理趣深远而光彩长远,以文人的华丽辞藻,树立儒者的典范,将欧阳修、苏轼、王安石融合为一派。真德秀曾经对我说我的四六文颇为淡净而有意味,我推辞不敢当,于是说这原本是向陈傅良学习的,然而才力短浅,终究达不到他的境界。
孔子到周地去,向老子问礼。老子说:“我听说善于经商的人深藏不露好像空虚,君子德行盛大,容貌却显得愚钝,去掉你的虚浮之气与过多的欲望,去掉你的做作神态与放纵的心志,这些对你的身心都没有益处,我要告诉你的,就是这样罢了。”孔子以礼来问老子,那么老子并非不懂礼,而老子的话如此,难道不是礼的本意吗?然而他却唯独忌讳谈论礼,反而认为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和动乱的开端。大概老子对于礼,崇尚其精神而不崇尚其形式,然而如果形式可以废弃,那么精神也就不能独立存在了。这是老子鉴于形式上的弊端,而矫枉过正的说法。有人说有两个老子:一个是灭绝礼乐的老子,一个是向孔子问礼的老子,二者不能兼得。司马迁的《老子传》中多疑词,既说不知道他的最终结局,又说他活了一百六十多岁,或者二百多岁。既说太史儋就是老子,又说不是。世人不知道究竟是这样还是那样。大概是有了两个老子,而司马迁不能断定吧?我认为老子回答问礼的宗旨,就是《道德经》五千言的宗旨,他关于礼的看法是对的,但他废弃礼的形式则是错的。司马迁虽然不能断定,然而最终也断言说:“老子,是隐君子。”既然说是隐士,那么他的年龄无法详知也是应该的。况且司马迁距离周朝很近,尚且不能断定,后世两千多年,将依据什么来断定呢?
欧阳修写《菱溪石记》,担心后人取走石头,就以刘氏子孙不能长久拥有此石作为告诫。苏轼写《四菩萨画记》,担心后人取走画作,既以父母感动儿子,又以广明之贼不能保全子孙而拥有此画作为告诫。以我看来,石头虽然奇特,画作虽然精巧,终究都是身外之物。欧阳修迁移安置这两块石头,虽然不是据为己有,但这也是一种占有。苏轼既然知道舍弃这幅画,却仍然急切地担心别人取走,这也是一种不能舍弃。石头与画作,两位先生自己尚且不能不眷恋,却想要让他人不眷恋,能做到吗?中等以上的人不需要告诫,中等以下的人,如果萌生贪念,即使刑罚祸患立刻降临,尚且不知道警戒,何况身后的盛衰呢?况且苏轼舍弃这幅画说是为了父母,怎么知道取走它的人,不也是说是为了父母呢?那么两位先生的见解,还是不免有些痴愚。(我说:米芾临终焚烧所收藏的法书、名画,就是这个意思。)
台州谚语说水母以虾为眼睛,大概不是虚话。《广韵》说:〇它就是水母,以虾为眼睛。
文章虽然奇特,不可以损害正气;文章虽然精巧,不可以掩盖质朴的本质。
写作文章,大概有三点:以道理为主干,以气势为张扬,以法度为约束。
前辈写作文章,虽然有时被流俗之人讥笑指点,然而不肯轻易修改,大概是因为意趣格局已经确定,轻重抑扬已经不苟且,难以迁就迎合。欧阳修作《范文正公神道碑》,记载吕夷简、范仲淹交好和解的始末,范仲淹的儿子范纯仁不高兴,想要删改,欧阳修不听从。范纯仁竟然自行删去了一两处,欧阳修对苏舜钦说:“范公的碑文被他的子弟擅自在石刻上移动,让人遗憾。”王安石作钱公辅母亲的墓铭,钱公辅因为不记载甲科通判出身,以及诸孙的名字,想要有所增删。王安石回答得很详细,大略说:一个甲科通判,如果稍微懂得写词赋,即使是市井小人也可以得到,有什么值得说的呢?所以墓铭中说,市井之士认为这是夫人的荣耀显赫于天下,有见识的人不把悲欢荣辱放在心上。七个孙子从事文学有值得称道的,固然不应该省略,如果都是儿童,贤与不贤还不可知,列在墓铭中合乎道义吗?又说:“我的文章自有意义,不可以修改。应该把它还给我,而另外寻求能符合你心意的人来写罢了。”苏轼作《王晋卿宝绘堂记》,其中说:“钟繇甚至因此呕血发掘坟墓,宋孝武帝、王僧虔甚至因此互相猜忌,桓玄的逃跑船只,王涯的夹壁,都是因为儿戏而危害国家,招致凶险而毁灭自身,这是留意收藏的祸害。”王晋卿嫌所引用的不是美事,请求修改。苏轼回答说:“不用就不写,用了就不应当修改。”大概人情喜欢阿谀而多避讳,即使范仲淹、钱公辅、
王,闻人犹不免,何怪流俗之纷纷乎?而作者之文,固不肯谀,固不肯避忌,虽与范、钱、王厚善,亦终不为改也。水心作《汪参政勃墓志》,有云:佐佑执政,共持国论。执政,盖与秦桧同时者也。汪之孙浙东宪纲不乐,请改。水心答云:凡秦桧时执政,某未有言其善者,独以先正厚德,故勉为此,自谓已极称扬,不知盛意犹未足也。汪请益力,终不从。未几,水心死。赵蹈中方刊文集未就,门下有受汪嘱者,竟为除去“佐佑执政”四字,碑本亦除之,本非水心之意也。水心答书,惜不见集中。退之云:吾之为此文,岂取其句读不类于今者邪?思古人而不得见,学古道则欲兼通其词。通其词者,本志于古道者也。古之遭,不苟毁誉于人,则吾之为斯文,皆有实也。然则妄改以投合,则失其实矣。穆伯长贫甚,为一僧寺记,有贾人致白金,求书姓名。伯长掷金于地曰:“吾宁饿死,终不以匪人污吾文也。”夫求书姓名且不可,而肯妄改以投合乎?前古作者所为墓志及他文,后多收入史传,使当时苟务投合,则已不能自信,岂能信世乎。水心为《▯窗集》字末云:趋舍一心之信,否臧百世之公。此二句,最有味,学文者宜思焉。故凡欺诳以为文者,文虽工,必不传也。
译王说,听说人尚且难免(犯错),又何必奇怪世俗之人的议论纷纷呢?而写文章的人,本来就不肯阿谀奉承,也不肯避忌忌讳,即使与范、钱、王交情深厚,最终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原则)。陈亮(水心)撰写《汪参政勃墓志铭》,其中有这样的话:“辅佐执政大臣,共同持守国家政论。”这位执政大臣,大概是与秦桧同时代的人。汪勃的孙子浙东宪纲不高兴,请求修改。陈亮回答说:“凡是秦桧时期的执政大臣,我未曾说过他们的好话,唯独因为先正(汪勃)品德高尚,所以勉强这样写,自认为已经极力称扬了,不知道您的心意还觉得不够。”汪勃的孙子请求得更加坚决,陈亮最终没有听从。不久,陈亮去世。赵蹈中正刊刻文集尚未完成,门下有接受汪勃孙子嘱托的人,竟然删去了“辅佐执政”四个字,碑文原本也删去了,这本来不是陈亮的本意。陈亮回复的信,可惜没有收录在文集中。韩愈说:“我写这篇文章,难道是取悦于那些句读不同于现在的人吗?思念古人却见不到,学习古道就想要兼通他们的言辞。通晓他们的言辞,本来志向在于古道。古人对待遭遇,不随便毁谤或赞誉别人,那么我写这些文章,都有真实的内容。既然如此,那么胡乱修改以迎合他人,就失去了真实的内容了。”穆修(伯长)非常贫穷,为一家僧寺写记,有个商人送来白金,请求写上自己的姓名。穆修把金子扔在地上说:“我宁愿饿死,终究不会用不义之人污染我的文章。”请求写上姓名尚且不可以,难道肯胡乱修改以迎合他人吗?前代作者所写的墓志铭及其他文章,后来大多被收入史传,如果当时苟且务求迎合,那么自己已经不能自信,怎么能取信于世呢?陈亮在《〇窗集》字末写道:“取舍在于内心的诚信,好坏在于百世的公正。”这两句话,最有意味,学习写文章的人应当思考。所以凡是欺骗虚妄来写文章的人,文章虽然工整,必定不能流传。
水心文本用编年法,自淳熙后道学兴废,立君、用兵始末,国势污隆,君子小人离合消长,历历可见,后之为史者当资焉。
水心与▯窗论文至夜半,曰:“四十年前,曾与吕丈说。”吕丈,东莱也。因问▯窗某文如何?时案上置牡丹数瓶,▯窗曰:“譬如此牡丹花,他人只一种,先生能数十百种。”盖极文章之变者。水心曰:“此安敢当,但譬之人家觞客,或虽金银器照座,然不免出于假借,自家罗列仅磁缶、瓦杯,然却是自家物色。”水心盖谓不蹈袭前入耳。磁瓦虽谦辞,不蹈袭则实语也。然不蹈袭最难,必有异禀绝识,融会古今文字于胸中,而洒然自出一机轴方可。不然,则虽临纸雕镂,只益为下耳。韩昌黎为樊宗师墓志,言其所著述甚多,凡七十五卷,又一千四十余篇,古未尝有,而不蹈袭前人一言一句,又以为文从字顺。则樊之文亦高矣,然今传于世者仅数篇,皆艰涩,几不可句,则所谓文从字顺者安在?此不可晓也。
相如赋云:诸蔗巴苴,注云:甘柘也。曹子建《都蔗诗》云:“都蔗虽甘,杖之必折。巧言虽美,用之必灭。”《六帖》云:张协有《都蔗赋》。
●卷二
四时异景,万卉殊态,乃见化工之妙;肥瘠各称,妍淡曲尽,乃见画工之妙。水心为诸人墓志,廊庙者赫奕,州县者艰勤,经行者淳粹,辞华者秀颖,驰骋者奇崛,隐遁者幽深,抑郁者悲怆,随其资质与之形貌,可以见文章之妙。
欧公凡遇后进投卷可采者,悉录之为一册,名曰“文林”。公为一世文宗,于后进片言只字,乃珍重如此,今人可以鉴矣。
王黄州以昌黎《祭裴太常文》“▯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为惭笔,益不免类排。陈止斋亦以昌黎《颜子不贰过论》为惭笔,益不免有科举气。余观昌黎《祭薛中丞文》,岂亦所谓惭笔者耶?然颜子论乃少作,不足怪,二祭文皆为众人作,则稍屈笔力以略傍众人意,虽退之亦有不得已焉耳。
王德父名象祖,临海人,早从邱宗卿入蜀,有志义,力学工古文,晚为水心所知。德父尝为余言:“自古享文人之至乐者,莫如东坡。在徐州作一黄鹤楼,不自为记,而使弟子由、门人秦太虚为赋,客陈无已为铭,但自袖手为诗而已。有此弟,有此门人,有此客,可以指呼如意,而雄视百代。文人至乐,孰过于此欤?”余谓自古山水游观之处,遇名笔者已罕幸,而遇则大者文一篇,小者诗一联而止耳。未有同时三文,而皆卓伟可以传不朽者,坡之诗又未论也。盛山十二诗,唱者止如此,和者固不能无优劣。退之《滕王阁记》云:文列三王之右,与有荣焉。此特退之谦辞,如退之记固宜传,三王如勃之序,虽载人口,而绮靡卑弱乃尔,其余可知也。以同时遇三文而皆可传,自古惟黄鹤楼耳。
水心平生静重寡言,有雅量,喜愠不形于色,然能断大事。绍熙末年,光庙不过重华宫,谏者盈庭,中外汹汹,未几寿皇将大渐,诸公计无所出。水心时为司业,御史黄公庆使其婿太学生王裴仲温,密问水心曰:“今若更不成服,当何如?”水心曰:“如此,却是独夫也。”仲温归以告黄公,公大悟,而内禅之讥起于此。
晦翁帅潭。一日,得赵丞相简密报,已立嘉王为今上,当首以经筵召公。晦翁藏简袖中,竟入狱取大囚十八人,立斩之。才毕,而登极赦至。
王参预帅闽,以贵倨御僚属。正字刘公朔,时为福清宰。初至,以法不当阶墀,令吏先白之,参预怒。刘公候客位,连日不得见,竟弃去。曰:“吾不妨教学子以活。”参预使吏觇之,则已过大义渡矣。不得已,使吏挽回,批报以省元特免阶墀,他不为例。刘公在福清,每出,遇市巷小儿读书者,必下车问其读何书,为解说训诲之。市巷小儿皆相习为士,而邑之士风特盛。福清之政,至今人称之。
陈龙川自大理狱出,赴省试。试出,过陈止斋。举第一场书义
译水心的文章原本采用编年体的方法,自淳熙年间以后,道学的兴盛与衰败,确立君主、用兵的始末,国家势力的衰败与兴盛,君子与小人的聚合离散、消长变化,都清晰可见,后世撰写史书的人应当以此为借鉴。
水心与〇窗讨论文章直到半夜,说:“四十年前,曾与吕丈谈论过。”吕丈,就是吕祖谦(东莱先生)。于是问〇窗某篇文章写得如何?当时案桌上摆放着几瓶牡丹花,〇窗说:“好比这牡丹花,别人只能写出一种,先生却能写出几十上百种。”这是极力推崇文章变化多端。水心说:“这哪里敢当,只是好比人家宴请宾客,有的人虽然用金银器皿照亮座位,但难免是借来的;自己罗列的仅仅是陶罐、瓦杯,但却是自家的东西。”水心大概是说文章不沿袭前人罢了。陶罐瓦杯虽是谦辞,不沿袭前人则是实话。然而不沿袭前人最难,必须有非凡的天赋和卓越的见识,将古今文字融会贯通于胸中,然后洒脱自然地形成自己的风格才行。不然,即使对着纸笔刻意雕琢,只会更加低劣罢了。韩愈为樊宗师写墓志铭,说他的著述很多,共七十五卷,又有一千零四十多篇,古代未曾有过,而且不沿袭前人的一句话一个字,又认为文章通顺、用字恰当。那么樊宗师的文章也算高明了,然而现在流传于世的大概只有几篇,都艰涩难懂,几乎不成句,那么所谓文章通顺、用字恰当又在哪里呢?这实在令人费解。
司马相如的赋中说:诸蔗巴苴,注释说:是甘柘。曹植《都蔗诗》说:“都蔗虽然甘甜,当作手杖一定会折断。巧言虽然美好,使用它一定会败亡。”《六帖》说:张协有《都蔗赋》。
●卷二
四季不同的景色,万千花卉不同的姿态,由此可以看出自然造化的精妙;肥瘦各得其宜,美丑曲尽其态,由此可以看出画工的精妙。水心为众人写墓志铭,朝廷重臣的显赫,州县官员的艰辛勤勉,经学行者的淳朴精粹,辞藻华丽的秀美聪颖,纵横驰骋的奇特峻拔,隐居遁世的幽深,抑郁不得志的悲怆,根据他们的资质赋予相应的形象,由此可以看出文章的精妙。
欧阳修凡是遇到后进士子投递的试卷中有可取之处的,都记录在一册中,名叫“文林”。他作为一世的文坛宗师,对于后进士子的只言片语,竟然如此珍重,今人可以作为鉴戒了。
王禹偁(王黄州)因为韩愈《祭裴太常文》中“〇石之储常空于私室,方丈之食每盛于宾筵”感到惭愧,认为这类笔法难免类似排比。陈傅良(陈止斋)也因为韩愈《颜子不贰过论》感到惭愧,认为难免有科举文章的气息。我看韩愈《祭薛中丞文》,难道也是所谓感到惭愧的笔法吗?然而《颜子论》是韩愈年轻时的作品,不足为怪,两篇祭文都是为众人所作,所以稍微收敛笔力以略微迎合众人的心意,即使是韩愈也有不得已的时候罢了。
王德父名象祖,临海人,早年跟随邱宗卿入蜀,有志向义气,勤奋学习擅长古文,晚年被水心赏识。德父曾经对我说:“自古以来享受文人极致快乐的人,没有比得上苏东坡的。在徐州建了一座黄鹤楼,自己不写记,却让弟弟苏辙、门人秦观写赋,客人陈师道写铭,自己只是袖手旁观写诗罢了。有这样的弟弟,有这样的门人,有这样的客人,可以指使如意,而雄视百代。文人的极致快乐,有谁超过这个呢?”我说自古以来山水游览的地方,遇到名家题咏的已经很少,而遇到的话,大的不过一篇文章,小的不过一首诗罢了。没有同时有三篇文章,而且都卓越伟大可以流传不朽的,东坡的诗暂且不提。盛山十二诗,唱和的人也就这样,和诗的人固然不能没有优劣。韩愈《滕王阁记》说:文章列在三王(王勃、王绪、王仲舒)之右,与有荣光。这只是韩愈的谦辞,像韩愈的记固然应当流传,三王如王勃的序,虽然被人传诵,但绮丽柔弱竟然如此,其余的可以想见。以同时遇到三篇文章而且都可以流传,自古以来只有黄鹤楼罢了。
水心平生沉静庄重少言,有雅量,喜怒不形于色,然而能决断大事。绍熙末年,光宗不再去重华宫,劝谏的人充满朝廷,内外动荡不安,不久寿皇(孝宗)将病危,众公卿计无所出。水心当时任国子司业,御史黄公庆派他的女婿太学生王裴仲温,秘密问水心说:“现在如果再不穿丧服,该怎么办?”水心说:“这样,就是独夫了。”仲温回去告诉黄公,黄公大悟,而关于内禅的讥讽就从这里开始了。
朱熹(晦翁)任潭州知州。一天,收到赵丞相的密报,已经立嘉王为当今皇帝,应当首先以经筵官的身份召见您。朱熹把密报藏在袖中,竟然进入监狱取出十八个大囚犯,立刻斩首。刚完毕,登极赦免的诏书就到了。
王参预任福建路转运使,以尊贵傲慢的态度对待僚属。正字刘公朔,当时任福清县令。刚到任,按照法律不应登堂入室,让吏员先禀报,王参预发怒。刘公在客位等候,接连几天不得见面,竟然弃官离去。说:“我不妨碍教学子们以维持生计。”王参预派吏员窥探,已经过大义渡了。不得已,派吏员挽回,批复报告以省元(科举第一名)的特例免除登堂入室,其他不为例。刘公在福清,每次外出,遇到街巷里读书的小孩,一定下车问他读什么书,为他解说教诲。街巷里的小孩都相习为士,而县里的士风特别兴盛。福清的政绩,至今人们称道。
陈亮(陈龙川)从大理寺狱中出来,去参加省试。考试出来,经过陈傅良(陈止斋)处。举第一场书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