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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木笔杂抄三

卷二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0–18 段

破,止斋笑云:“又休了。”举第二场《勉强行道大有功论》,破云:“天下岂有道外之功哉?”止斋笑云:“出门便见哉,然此一句却有理。”又举第三场策,起云:“天下大势之所趋,天地鬼神不能易,而易之者,人也。”止斋云:“此番得了。”既而果中榜。

译(他)刚写出破题,止斋笑着说:“又落榜了。”他举出第二场《勉强行道大有功论》的破题说:“天下难道有超出道之外的功业吗?”止斋笑着说:“出门就能见到,然而这一句却很有道理。”他又举出第三场策论的起句说:“天下大势所趋向,天地鬼神都不能改变,而能改变它的,是人。”止斋说:“这次考中了。”不久果然金榜题名。

韩▯胄当国,欲以水心直学士院,草用兵诏,水心谢不能为四六。易彦章见水心,言:“院吏自有见成本子,何难?”盖儿童之论,非知水心者。既而卫清叔被命草诏云:百年为墟,谁任诸人之责。一日纵敌,遂贻数世之忧。清叔见水心,举似误以“为墟”为“成墟”,水心问之,卫惘然。他日,周南仲至,水心谓清叔文字近颇长进,然成墟字可疑。南仲愕曰:“本为墟字,何改也?”水心方知南仲实代作,盖南仲其姻家也。水心因荐南仲宜为文字官,遂召试馆职。

陈自强本太学服膺斋生,既当国,斋中为立碑,刻魁辅二大字。雷参政孝友,时为学官,作记称颂以谄之,刻大字之下。陈改,雷欲磨去,以泯其迹,诸生不从。一日,诸生赴公试,雷遣人急磨去之。嘉定更化,雷复显用,反攻他人为附韩,而欲自表其非韩党,可叹也。

和平之言难工,感慨之词易好。近世文人能兼之者,惟欧阳公如《吉州学记》之类,和平而工者也。如《丰乐亭记》之类,感慨而好者也。然《丰乐亭记》,意虽感慨,辞犹和平。至于《苏子美集序》之类,则纯乎感慨矣。乃若愤闷不平,如王逢原悲伤无聊;如邢居实,则感慨而失之者也。

唐之古诗,未有杜子美,先有陈子昂。唐之古文,未有韩退之,先有元次山。陈、元盖杜、韩之先驱也,至杜、韩益彬彬耳。

东坡言:妄论利害,搀说得失,为制科习气。余谓近世词科亦有一般习气。意主于谄,辞主于夸,虎头鼠尾,外肥中枵,此词科习气也。能消磨尽者,难耳。东莱早年文章,在词科中最号杰然者。然藻缋排比之态,要亦消磨未尽,中年方就平实,惜其不多作,而遂无年耳。

文字之雅澹不浮,混融不琢,优游不迫者,李习之、欧阳永叔、王介甫、王深甫、李太白、张文潜。虽其浅深不同,而大略相近。居其最,则欧公也。淳熙间,欧文盛行,陈君举、陈同甫尤宗之。水心云:“君举初学欧不成,后乃学张文潜,而文潜亦未易到。”

刘原父,文醇雅有西汉风,与欧公同时,为欧公名盛所掩,而欧、曾、苏、王亦不甚称其文。刘尝叹:“百年后,当有知我者。”至东莱编《文鉴》,多取原父文,几与欧、曾、苏、王并。而水心亦亟称之,于是方论定。

铭诗之工者,昌黎、六一、水心为最,东坡《表忠观碑铭》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只此四句,便见钱Α忠勇英烈之气闪烁乾坤。《上清储祥宫碑铭》云:“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读之俨然如画,悚然如见,而天帝与祖宗所以念下民、眷子孙之意,又仁蔗恻怛如此。后之为文者,非不欲极力摹写,往往形貌虽具,而神气索然矣。

《大序》云:亡国之音哀以思。退之论魏晋以降以文鸣者,其声清以浮,其节数以急,其辞淫以哀,其志弛以肆。近世诗人争效唐律,就其工者论之,即退之所谓魏晋以降者也。而况其不能工者乎?

范睢、蔡泽者,侥幸之尤耳。若泽诡说睢而代之相,无分功寸谋于秦,而迁于二子,皆称其羁旅入秦,继踵取卿相,垂功于天下。又曰:二子不因困厄,其能激乎!迁之缪如此,非所谓退处士而进奸雄者哉?

边人叛服不常,以恩信结之,犹惧其变,而况以诈先之乎?汉武帝建元六年,匈奴请和亲,王恢议请击之,韩安国以为不如和亲便,群臣多附安国,帝乃许和亲。然不三载,复从王恢之策,欲诱致以利,而伏兵击之。是不以恩信结之,而以诈先之也。匈奴安得而不叛?自是而后,入上谷,入雁门,入代杀太守,杀都尉,杀掠吏民,汉无一日不被其扰。而帝亦耻初谋之不遂,命将出师无虚岁,而海内耗矣,盖自王恢之谋始也。初,帝命恢与韩安国击闽越,淮南王安上书谏,而安国无一语,知其事虽可已,而名义犹正也。至是,则力争不可

译韩侂胄掌权时,想任命叶适(水心)为直学士院,起草用兵的诏书,叶适推辞说写不好四六骈文。易彦章见到叶适,说:“院里的吏员自有现成的底本,有什么难的?”这大概是孩童般的浅见,是不了解叶适的人。不久,卫泾(清叔)奉命起草诏书,写道:“百年基业化为废墟,谁承担众人的责任?一日放纵敌人,就留下几代人的忧患。”卫泾见到叶适,举出例子,误把“为墟”当作“成墟”,叶适问他,卫泾茫然不解。后来,周南仲到来,叶适对卫泾说你的文字近来颇有长进,但“成墟”二字值得怀疑。周南仲惊讶地说:“原本就是‘为墟’二字,为什么要改呢?”叶适这才知道周南仲实际上是代笔,因为周南仲是他的姻亲。叶适因此推荐周南仲适合担任文字官,于是召试馆职。

陈自强原本是太学服膺斋的学生,掌权后,斋中为他立碑,刻上“魁辅”两个大字。雷孝友当时担任学官,写了一篇记来称颂他,刻在大字下面。陈自强修改了内容,雷孝友想磨去碑文,以消除痕迹,学生们不听从。一天,学生们去参加公试,雷孝友派人急忙磨去了碑文。嘉定年间政治变革,雷孝友再次被重用,反而攻击别人是依附韩侂胄,而想表明自己不是韩侂胄党羽,真是可叹。

平和之言难以写得精工,感慨之词容易写得美好。近世文人能兼有这两点的,只有欧阳修,如《吉州学记》之类,是平和而精工的。如《丰乐亭记》之类,是感慨而美好的。然而《丰乐亭记》,意思虽然感慨,言辞仍然平和。至于《苏子美集序》之类,则是纯粹感慨了。至于愤闷不平,像王逢原那样悲伤无聊;像邢居实那样,就是感慨而失之偏颇了。

唐代的古诗,在杜甫之前,先有陈子昂。唐代的古文,在韩愈之前,先有元结。陈子昂、元结大概是杜甫、韩愈的先驱,到了杜甫、韩愈,文章更加美好。

苏东坡说: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是制科考试的习气。我认为近世词科也有一种习气。意思主于谄媚,言辞主于夸张,虎头鼠尾,外表肥硕内里空虚,这是词科的习气。能完全消磨掉这种习气的,很难。吕祖谦(东莱)早年的文章,在词科中最杰出。然而藻饰排比的姿态,终究没有完全消磨尽,中年后才趋于平实,可惜他不多作,而且寿命不长。

文字雅淡不浮华,浑融不雕琢,从容不急促的,有李翱、欧阳修、王安石、王雱、李白、张耒。虽然他们的深浅不同,但大致相近。其中最好的,是欧阳修。淳熙年间,欧阳修的文章盛行,陈傅良、陈亮尤其推崇他。叶适说:“陈傅良起初学欧阳修没学成,后来才学张耒,而张耒也不容易达到。”

刘敞,文章醇雅有西汉风格,与欧阳修同时,被欧阳修的名声所掩盖,而欧阳修、曾巩、苏轼、王安石也不怎么称赞他的文章。刘敞曾感叹:“百年后,会有了解我的人。”到了吕祖谦编《文鉴》,多取刘敞的文章,几乎与欧阳修、曾巩、苏轼、王安石并列。而叶适也极力称赞他,于是才论定。

铭诗写得精工的,韩愈、欧阳修、叶适最为出色,苏东坡《表忠观碑铭》说:“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仅这四句,便可见钱镠忠勇英烈之气闪烁乾坤。《上清储祥宫碑铭》说:“于皇祖宗,在帝左右。风马云车,从帝来狩。阅视新宫,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孙。”读之俨然如画,悚然如见,而天帝与祖宗所以眷顾下民、恩泽子孙的意思,又仁爱恻隐如此。后来写文章的人,不是不想极力摹写,往往形貌虽然具备,而神气索然。

《大序》说:亡国之音哀怨而思念。韩愈论魏晋以来以文章闻名的人,他们的声音清越而浮泛,节奏急促,言辞淫靡而哀伤,意志松弛而放纵。近世诗人争效仿唐代律诗,就其中精工的来说,就是韩愈所说的魏晋以来的人。何况那些不能精工的?

范睢、蔡泽,是侥幸之尤。如果蔡泽用诡辩取代范睢为相,没有为秦国立下分毫功劳,而司马迁对这两个人,都称赞他们羁旅入秦,相继取得卿相之位,垂功天下。又说:这两个人不因困厄,能激发吗!司马迁的错误如此,不是所谓退却处士而进用奸雄吗?

边境之人叛服不常,用恩信结交他们,还怕他们变节,何况用欺诈在先呢?汉武帝建元六年,匈奴请求和亲,王恢建议攻击他们,韩安国认为不如和亲便利,群臣多附和韩安国,皇帝于是答应和亲。然而不到三年,又听从王恢的策略,想引诱他们以利,而伏兵攻击他们。这是不用恩信结交他们,而用欺诈在先。匈奴怎么能不叛变?从此以后,匈奴进入上谷,进入雁门,进入代地杀害太守,杀害都尉,杀掠官吏百姓,汉朝没有一天不受其骚扰。而皇帝也耻于最初的谋划没有成功,命令将领出兵没有一年空闲,而海内耗损了,大概从王恢的谋划开始。起初,皇帝命令王恢与韩安国攻击闽越,淮南王刘安上书劝谏,而韩安国没有一句话,知道这件事虽然可以停止,而名义上还是正当的。到了这时,则力争不可

,知其名义大不正也。使恢谋不行,匈奴未必屡叛,武帝虽黩武,亦岂如是甚哉。

译知道他的名义非常不正当。假使恢的计谋没有实行,匈奴未必会屡次反叛,武帝虽然好战,又怎么会像这样严重呢。

卫青,一奴虏也。然贵为大将军,日见尊宠,汲黯与之抗礼不拜,而青愈贤之,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加于平日。公孙宏号为儒者,反怨黯之面折,而阴欲挤之死地,曾一奴虏之不若也。哀哉!

余读《何蕃传》,朱Г之乱,太学诸生举将从之,来请起蕃,蕃正色叱之:“六馆之士不就乱!”,尝疑六馆之士如此其众,岂能守节义者独蕃一人而已乎?至读柳子厚《与太学诸生书》云:仆少时,常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诸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有陵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然殊异者无几耳。乃知当时太学风俗不美如此,其欲从Г无疑。

宋玉《讽赋》载于《古文苑》,大略与《登徒子好色赋》相类,然二赋益设辞以讽楚王耳。司马相如拟《讽赋》而作《美人赋》,亦谓臣不好色,则人知其为诬也。有不好色而能盗文君者乎?此可以发千载之一笑。

梁何思澄终日造渴,每宿作名纸一束,晓便命驾,朝贤无不悉狎,名纸盖起于此。今人谓之名贽,非也。

子厚《乞巧文》与退之《送穷文》绝类,亦是拟杨子云《逐贫赋》,特名异耳。

绍定之末,史相薨,圣上亲政。即日,梁成大、李知孝出国门。西山在泉,闻之喜甚,曰:“二凶去矣。闽特犬豕,越乃虺蛇。”盖梁闽人,李越人也。未几,并除洪公咨夔、王公遂为察官,西山尤喜,曰:“四十年无此矣。”余尝叹息,此二事与石徂徕所颂庆历何以异?盖进贤退不肖固难,而决裂迅疾如此者尤难。此非特圣主英断,追踪尧舜,亦是天理人心,终无泯灭时节。特其一晦一明,各关气数,而气数未尝不回,世人但随气数以为变迁者,真冥愚无知者也。余《贺西山起废再知泉州启》云:弊事万端,终有转旋之理。仁心一点,本无歇息之期。”时绍定五年之冬也。至六年之冬,果验。又云:“百转穷通,吾何荣以何辱,一番用舍,世有重而有轻。”西山颇称赏。

太史公《循吏传》文简而高,意淡而远,班孟坚《循吏传》不及也。

曩见曹器远侍郎称止斋最爱《史记》诸传赞,如《贾谊传》赞尤喜,为人诵之,盖语简而意含蓄,咀嚼尽有味也。

张守节为《史记正义》云:班书与《史记》同者五十余卷,少加异者,不弱即劣。《史记》五十一万六千五百言,序二千四百一十三年事。《汉书》八十一万言,序二百二十五年事。迁引父致意,班书父修而固蔽之,优劣可知矣。余谓此言,止论才未论识也。尧、舜典,当时史官在也。形容尧、舜盛德,发挥尧、舜心术,铺序尧、舜政教,不过千余言,而坦然明白,整整有次第,详悉无纤遗。后世史官,曾足窥其藩哉。曾子固谓不特当时史官不可及,凡当时执笔而随者,意其亦皆圣贤之徒也,要之,论后世史才,以迁为胜,然视古已霄壤矣。按:班固《序传》称叔皮惟圣人之道然后尽心焉,尊其父至矣,谓之蔽其父者,非也。

司马贞云《史记》十二纪,象岁星一周。八书,法天时八节。十表,仿刚柔十日。三十世家,比月有三旬。七十列传,取悬车之暮齿。百三十篇,象闰余而成岁。张守节亦云。而独以列传七十,象一行七十二日。言七十者,举全数也。余二日,象闰余也。余按:迁书本无此语,盖后人穿凿臆说也,亦可谓缪

悦斋李季允和王仲宣《登楼赋》,不特语言工,其爱君恋国,感事忧时,忠操过仲宣矣。

水心之门,赵师秀紫芝、徐照道晖、徐玑致中、翁卷灵舒工为唐律,专以贾岛、姚合、刘得仁为法,其徒尊为“四灵”,翁然效之,有“八俊”之目。水心广纳后辈,颇加称奖,其详,见徐道晖墓志,而末乃云:尚以年不及乎开元、元和之盛,而君既死。盖虽不没其所长,而亦终不满也。后为王木叔诗序,谓木叔不喜唐诗,闻者皆以为疑。夫

译卫青,原本只是一个奴仆囚犯。然而他显贵成为大将军,日益受到尊崇宠爱,汲黯却与他平等相待而不跪拜,卫青反而更加认为他贤德,多次向他请教国家朝廷中令人疑惑的事,对待汲黯的态度比平时更加恭敬。公孙弘号称是儒者,反而怨恨汲黯当面驳斥他,暗中想把他置于死地,连一个奴仆囚犯都不如。可悲啊!

我读《何蕃传》,朱泚叛乱时,太学众学生都打算跟随他,来请何蕃起兵,何蕃神色严肃地斥责他们:“六馆的士人不参与叛乱!”我曾疑惑六馆的士人如此众多,难道能坚守节义的人只有何蕃一人吗?等到读柳宗元《与太学诸生书》说:我年轻时,曾有意游学太学,接受老师的学说以树立志向、约束自身。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众学生,聚集成为朋党,侮辱老人、轻慢贤人,有懒惰荒废学业却靠巧言谋生的,有粉饰恶言而肆意争斗诉讼的,有欺凌傲慢长辈而辱骂官吏的,那些谦退自持、特别出众的人寥寥无几。这才知道当时太学的风气如此不好,他们想要跟随朱泚是毫无疑问的。

宋玉的《讽赋》收录在《古文苑》中,大致与《登徒子好色赋》类似,然而这两篇赋都是设置言辞来讽谏楚王罢了。司马相如模仿《讽赋》而作《美人赋》,也是说臣子不好色,那么人们就知道这是谎言了。有不好色却能偷窃文君的人吗?这足以让人笑上千年。

梁朝的何思澄整天制造口渴(的借口),每晚制作一捆名纸,早晨就驾车出门,朝廷贤臣没有不与他亲近的,名纸大概就是从这时兴起的。今人称之为名贽,是不对的。

柳宗元的《乞巧文》与韩愈的《送穷文》极其相似,也是模仿扬雄的《逐贫赋》,只是名称不同罢了。

绍定末年,史弥远去世,皇上亲自执政。当天,梁成大、李知孝被逐出京城。真德秀在泉州,听说后非常高兴,说:“两个奸凶被赶走了。福建只是犬猪,越地却是毒蛇。”因为梁成大是福建人,李知孝是越地人。不久,又任命洪咨夔、王遂为监察官,真德秀更加高兴,说:“四十年没有这样的事了。”我曾叹息,这两件事与石介所颂扬的庆历新政有什么不同呢?大概举荐贤才、罢黜不肖之人本来就难,而像这样决断迅速更是难。这不仅是因为圣明的君主英明决断,追随尧舜的步伐,也是因为天理人心,终究没有泯灭的时候。只是有时昏暗有时光明,各自关乎气数,而气数未曾不回转,世人只是随着气数变迁的,真是冥顽愚昧无知的人。我在《贺真德秀起复再知泉州启》中说:“弊端万端,终究有转机的道理。仁心一点,本来没有停歇的时候。”当时是绍定五年冬天。到六年冬天,果然应验。又说:“百转穷通,我何荣何辱,一番用舍,世有重有轻。”真德秀颇为赞赏。

司马迁《史记·循吏传》文字简练而高妙,意味平淡而深远,班固《汉书·循吏传》比不上它。

从前见到曹器远侍郎称止斋最爱《史记》各传的赞语,如《贾谊传》的赞语尤其喜爱,为人诵读,大概是因为语言简练而意蕴含蓄,细细品味很有味道。

张守节为《史记正义》说:班书与《史记》相同的有五十多卷,稍微不同的,不是不强就是劣。《史记》五十一万六千五百字,叙述二千四百一十三年的事。《汉书》八十一万字,叙述二百二十五年的事。司马迁引用父亲司马谈的遗意,班固的父亲班彪修史而班固掩盖了他,优劣可知了。我认为这话,只论才能不论见识。尧、舜的典章,当时史官在。形容尧、舜的盛德,发挥尧、舜的心术,铺陈尧、舜的政教,不过千余字,而坦然明白,整齐有序,详尽无遗。后世史官,曾足以窥见其藩篱吗。曾巩说不仅当时史官不可及,凡是当时执笔跟随的人,我想也都是圣贤之徒,总之,论后世史才,以司马迁为胜,然而与古代相比已如天壤之别了。按:班固《序传》称班彪只有圣人之道然后尽心,尊重他的父亲到了极点,说掩盖他父亲的,是不对的。

司马贞说《史记》十二纪,象征岁星一周。八书,效法天时八节。十表,模仿刚柔十日。三十世家,比拟月有三旬。七十列传,取悬车之暮齿。百三十篇,象征闰余而成岁。张守节也说。而唯独以列传七十,象征一行七十二日。说七十,是举全数。余二日,象征闰余。我按:司马迁本没有这话,大概是后人穿凿臆说,也可以说是谬误。

悦斋李季允和王仲宣《登楼赋》,不仅语言工巧,其爱君恋国,感事忧时,忠操超过王仲宣了。

叶适的门下,赵师秀紫芝、徐照道晖、徐玑致中、翁卷灵舒擅长唐律,专以贾岛、姚合、刘得仁为法,他们的门徒尊为“四灵”,纷纷效仿,有“八俊”的名目。叶适广泛接纳后辈,颇为称奖,详情,见徐道晖墓志,而末尾却说:尚以年不及乎开元、元和之盛,而君既死。大概虽然不埋没他们的长处,而终究也不满意。后来为王木叔诗序,说木叔不喜唐诗,听者都以为疑。夫

争妍斗巧,极外物之意态,唐人所长也。及要其终不足以定其志之所守,唐人所短也。木叔之评,其可忽诸?又跋刘潜夫诗卷,谓谢显道称不如流连光景之诗,此论既行,而诗因以废矣。潜夫能以谢公所薄者自鉴,而进于古人不已,参雅颂、轶风骚可也,何必四灵哉?此跋既出,为唐律者颇怨,而后人不知,反以为水心崇尚晚唐者,误也。水心称当时诗人可以独步者,李季章、赵蹈中耳。近时学者歆艳“四灵”,剽窃摹仿,愈陋愈下,可叹也哉。

译争奇斗艳,极力表现外在事物的意态,这是唐代诗人的长处。但究其根本,不足以坚定心志的操守,这是唐代诗人的短处。木叔的评论,难道可以忽视吗?

又在刘潜夫诗卷的跋文中,提到谢显道称那些流连光景的诗不如(其他),这种论调一旦流行,诗歌因此就衰败了。刘潜夫能以谢公所轻视的作为自我鉴戒,从而不断向古人看齐,参合《雅》《颂》、超越《风》《骚》是可以的,何必局限于“四灵”呢?

这篇跋文出来后,写唐律诗的人颇为怨恨,而后人不知内情,反而认为叶水心崇尚晚唐,这是错误的。叶水心称赞当时可以独步一时的诗人,只有李季章、赵蹈中罢了。近来的学者羡慕“四灵”,剽窃模仿,越来越鄙陋低下,真是令人叹息啊。

山谷《答洪驹父书》云:骂犬文虽雄奇,不作可也。东坡文章妙天下,其短处在好骂,切勿袭其轨也。往时,永嘉薛子长有俊才,至老不第,文字颇有骂讥不平之气。水心为其集序,微不满焉。余少时未涉事,亦颇喜为讥切之文,▯窗袖以质水心。水心曰:“隽甚,吾乡薛象先端明,其初声名满天下,特少隽耳。然当吴之年,未有吴之笔也。吴年少,笔先脱似王逢原,但好骂,气未平,亦似王逢原耳。”后二年,余以新稿见,水心曰:“此番气渐平,宜更平可也。”余因是知好骂乃文字之大病,能克去此等气象,不特文字进,其胸中所养益宏矣。

水心旧为监司,有一举员未发,批付书吏令搜检,僚属通启内有两句云:气禀天下之至清,品列人间之最上。吏既检呈,即日剡荐,惜不记其姓名耳。

止斋ヘ福州,年正盛,聪明果决,帅梁丞相一委听之。有富人诉仆窃盗,仆辞连其主之女,止斋必欲逮女以问,诸寓公营救不获,于是有得银之谤,未几论去。后止斋历郡守,部使者,死之日,囊橐枵然,仅余白金数十两以殓。其子贫困,谒先友黄文叔尚书于建康,颇周之。止斋得谤如此,至今犹有未尽知者,可叹也。

苏云卿,广汉人。身长七尺,美髭髯,寡言笑,与张丞相德远为友。靖康蜀扰,避地豫章东湖之南,包巾布褐,治圃种蔬,耘植溉注,皆有法,视他圃独胜。夜则织履,履坚致,涉远难败,人争取之,名曰“苏翁草鞋”。德远入相,贻书,致厚币,属帅漕曰:“云卿,管、乐流亚也。闻今灌园东湖,斯人非折简可招,为我诣其庐,必致之。”帅、漕更野服,作游客入圃。翁方运锄,客揖与语良久,延入坐土炕,汲泉煮茗,案无他物,惟西汉史一册。客问翁乡里,曰:“广汉客”。乃问张德远亦广汉人,尝识之否?翁为言德远家世历历。客曰:“德远之才可为宰相否?”翁掉头不可。客问何以?翁曰:“惜其长于知君子,短于识小人。”二客徐拱立,出书币,谓某等非游客,承乏帅漕,张丞相命屈先生,共济大业。翁色变,喉间隐隐有声,似怨张暴己踪迹。帅漕呼舆隶,约同载,翁谢以翌日当纳谒。晨兴侯之,户闭,阒无人声。抉而闯焉,则书币不启,翁已遁矣,人莫知所之。帅漕复命,德远抚几叹曰:“求之不得,实怀窃位之羞。”作《箴》以识之云:云卿风节,高于傅霖。予期与之,共济当今。山潜水杳,邈不可寻。弗力弗早,予罪曷针。”其圃,今属郡人宋自适正父,赵章泉名其室曰“灌园庵”。云卿今入《国史?遗逸传》。

永嘉木尚书待问,少从学于郑敷文。敷文,大儒也。名伯熊,字景望。其弟名伯英,字景元,负气尚义之士也。登甲科第四名,以母老不肯仕宦,奉岳祠养母不出者二十年。绍兴末,上《中兴急务书》十篇,极言秦桧之罪,文亦豪健浩博,诸公忌而畏之。孝庙朝,无人为提拔,景元亦不屑求用,晚自号归愚翁,有《归愚集》。其婿蔡行之帅闽,为之锓版三山。永嘉称敷文为“大郑公”,景元为“小郑公”,一时英俊皆推尊之。敷文死后,木尚书造宅侵郑氏地界,景元不平,往与木詈诟,而手击之。景元亦大为木之子弟所棰。明日,木诉之郡,逮景元。时,景元待次教官,扶其母以出,木惭悚退缩而止。木素无闻望,止以大魁为从官尔。因此事,永嘉人薄之。

绍熙末,光庙有疾。嘉王之立,起于水心先生与徐子宜之谋。赵忠定令水心草诏,序孝庙大渐,所以立嘉王之故云:病无尝药之人,崩乏居丧之主。忠定不肯用,别为之。水心曰:“祸将作矣,吾当亟去。”盖为立君大事,不明言其故,必有小人造谤兴谗,以祸诸君子者。水心竟不言功,随即去国。徐子宜本为都司,以功进从官。末几,▯胄果造谤,忠定贬死,而子宜亦远窜,水心既不言功受赏,亦不因功受祸。若水心,可谓知机卓识之君子矣。此事游丞相语余,谓得之于先忠公之说如此。又云:先

译山谷在《答洪驹父书》中说:“骂人的文章虽然雄奇,不写也可以。东坡的文章妙绝天下,他的短处在于喜欢骂人,千万不要沿袭他的路径。从前,永嘉人薛子长有出众的才华,直到年老也没有考中进士,他的文章颇有讥讽不平之气。叶水心为他文集作序,对此略微表示不满。我年轻时未涉世事,也颇喜欢写讥切的文章,〇窗袖拿着文章去请教水心。水心说:‘非常俊逸,我们同乡的薛象先端明,起初声名满天下,只是缺少俊逸罢了。然而在吴起那个年代,还没有吴起的笔法。吴起年轻,笔法先脱胎于王逢原,只是喜欢骂人,气度不平,也像王逢原一样。’过了两年,我拿着新写的文章去见水心,水心说:‘这次气度渐渐平和了,应当更加平和才好。’我因此知道喜欢骂人是文章的大毛病,能够克服这种气象,不仅文章会有进步,而且胸中涵养的格局也会更加宏大。

水心以前担任监司,有一位举人尚未被提拔,他批示交给书吏去搜检,僚属们联名呈递的启文中两句说:‘气质禀受天下最清正的,品格位列人间最上等。’书吏已经检举呈报,当天就推荐了他,可惜不记得他的姓名了。

陈止斋到福州任职,正值壮年,聪明果断,帅臣梁丞相完全委托他处理事务。有个富人控告仆人偷盗,仆人的供词牵连到主人的女儿,止斋一定要逮捕女儿来审问,各位寓公营救未果,于是有了收受银两的诽谤,不久就被弹劾免职。后来止斋历任郡守、部使者,去世那天,行囊空空,只剩下几十两白银用来入殓。他的儿子贫困,在建康拜见先前的朋友黄文叔尚书,黄尚书颇为周济他。止斋遭受这样的诽谤,至今还有人不了解真相,令人叹息。

苏云卿,广汉人。身高七尺,胡须漂亮,很少言笑,与张丞相张浚(字德远)是朋友。靖康年间蜀地动荡,他避居豫章东湖之南,头包巾帕,身穿布衣,整治园圃种植蔬菜,耕耘种植灌溉,都有方法,比其他园圃特别好。晚上就编织草鞋,鞋子坚实细密,走远路也不容易坏,人们争相购买,名叫‘苏翁草鞋’。张德远入朝为相,写信给他,送去丰厚的礼物,嘱咐帅臣和漕臣说:‘云卿是管仲、乐毅一类的人物。听说现在在东湖灌园,这样的人不是送个简帖就能招来的,替我到他家去,一定要请他来。’帅臣和漕臣换上便服,装作游客进入园圃。老人正在挥锄耕作,客人作揖和他交谈很久,请他进入土炕坐下,汲泉水煮茶,案上没有其他东西,只有一册西汉史书。客人问老人家乡在哪里,老人说:‘广汉客。’于是问张德远也是广汉人,曾经认识吗?老人把德远的家世说得清清楚楚。客人说:‘德远的才能可以做宰相吗?’老人摇头说不行。客人问为什么,老人说:‘可惜他擅长了解君子,短于识别小人。’两位客人慢慢拱手站立,拿出书信和礼物,说我们不是游客,是暂代帅臣和漕臣职务,张丞相命令委屈先生,共同成就大业。老人脸色变了,喉咙里隐隐有声,似乎怨恨张德远暴露了自己的踪迹。帅臣漕臣叫来车夫仆人,约定一同乘车,老人推辞说第二天当去拜见。早晨起来等候他,门紧闭,寂静无人声。撬开门闯进去,书信和礼物没有开启,老人已经逃走了,人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帅臣漕臣回报,张德远拍着桌子叹息说:‘求而不得,实在怀着窃取职位的羞耻。’作《箴》来记录这件事说:‘云卿的风骨节操,高于傅霖。我期望与他,共同治理当今。山深水远,遥远不可追寻。不努力不早行动,我的罪过怎么弥补。’他的园圃,现在属于郡人宋自适正父,赵章泉给他的房间取名叫‘灌园庵’。云卿现在被列入《国史·遗逸传》。

永嘉木尚书待问,年轻时跟随郑敷文学问。敷文是大儒,名叫伯熊,字景望。他的弟弟名叫伯英,字景元,是负气尚义的人。考中甲科第四名,因为母亲年老不肯做官,奉命管理岳庙供养母亲,二十年不出门。绍兴末年,上《中兴急务书》十篇,极力陈述秦桧的罪过,文章也豪迈健劲、广博,各位公卿忌恨且畏惧他。孝宗朝,没有人提拔他,景元也不屑于求取任用,晚年自号归愚翁,有《归愚集》。他的女婿蔡行之任福建帅臣,为他刻版印刷于三山。永嘉人称敷文为‘大郑公’,景元为‘小郑公’,当时的英俊之士都推崇尊敬他们。敷文死后,木尚书建造住宅侵占郑氏地界,景元不平,前去与木尚书辱骂,并动手打他。景元也被木尚书的子弟们殴打。第二天,木尚书向郡府告状,逮捕景元。当时,景元等待补任教官,扶着母亲出来,木尚书惭愧恐惧退缩而停止。木尚书向来没有声望,只是以大魁身份做从官罢了。因为这件事,永嘉人轻视他。

绍熙末年,光宗有病。嘉王被立为太子,起于水心先生和徐子宜的谋划。赵忠定让水心起草诏书,叙述孝宗病危,所以立嘉王的原因说:‘病中没有尝药的人,崩逝后缺乏居丧的主人。’忠定不肯用,另外起草。水心说:‘祸患将起,我应当赶快离开。’大概因为立君是大事,不明确说出原因,必然有小人造谣兴谗,来祸害各位君子。水心最终不居功,随即离开朝廷。徐子宜本来担任都司,因功晋升为从官。不久,〇胄果然造谣,忠定被贬死,而子宜也被远窜,水心既没有因功受赏,也没有因功受祸。像水心,可以说是知机卓识的君子了。这件事游丞相告诉我的,说从先忠公那里听说如此。又说:先

忠公尝说,如水心先生样人,若出而用于朝,时节必大好。忠公名仲鸿,后以为学,与水心同入党籍坐废者也。其谥曰忠,▯窗为谥议。

译忠公曾说,像水心先生这样的人,如果出仕在朝廷任职,当时的政局必定会大为好转。忠公名叫仲鸿,后来因为学术原因,与水心先生一同被列入党籍而遭贬废。他的谥号是“忠”,〇窗撰写了谥议。

淳熙间,永嘉英俊,如陈君举、陈蕃叟、蔡行之、陈益之六七辈,同时并起,皆赴太学补试。芮国器为祭酒,东莱为学官,东莱告芮公曰:“永嘉新俊,不可不收拾者。”举访东莱,东莱语以一《春秋》题,且言破意。就试,果出此题,君举径用此破,且以语蕃叟。蕃叟,其从弟也。遂皆中榜,此盖以誉望取士,犹有唐人之意,似私而实公也。

蔡行之本从止斋学,既以《春秋》为补魁,止斋遂改为赋以避之。东莱为省试官,得一《春秋》卷甚工。东莱曰:“此必小蔡也,且令读书养望三年。”以其草册,投之帐顶上。未几,东莱以病先出院。众试官入其室,见帐顶上有一草卷,甚工,谓此必东莱所甚喜,而欲置前列者,遂定为首选。此事闻之水心先生云。

止斋年近三十,聚徒于城南茶院,其徒数百人,文名大震。初赴补试,才抵浙江亭,未脱草屦,方外士及太学诸生迎而求见者如云。吴琚,贵公子也,冠带执刺,候见于旅邸,已昏夜矣。既入学,芮祭酒即差为太学举令,二子拜之斋序。止斋辞不敢当,径遁之天台山国清寺,士友纷然从之者数月。其时,止斋有《待遇集》板行,人争诵之。既登第后,尽焚其旧稿,独从郑景望讲义理之学,从薛常州讲经制之学。其后,止斋文学日进,大与曩时异。尝言:太祖肇基,纪纲法度甚正,可以继三代,所著《建隆编》是也。于成周制度,讲究甚详,有《周礼说》,尝以进光庙。绍熙间,光庙以疾,不过重华宫。止斋力谏,至牵御衣,衣为之裂。除中书舍人,不拜命而去。后谥曰“文节”。止斋之文,初则工巧绮丽,后则平淡优游,委蛇宛转,无一毫少作之态。其诗,意深义精,而语尤高。后学但知其时文,罕有识此者。蔡行之亦锓其集于三山,但水心取其学,取其诗,不甚取其文。盖其文颇失之孱弱,时文气终消磨不尽也。

宝庆初,朝贵多不敢轻接客,接亦不敢一语及时事。魏鹤山为名吏,论事方岌岌。一日,独会客,余亦在坐。鹤山言:“《易?泰卦》只说一通字,今日在上者多猜防掩蔽,而下情不通于上,在下者多料想惊传,而上情不通于下。如何得有泰之象?”他日,复上卦事,首论《泰卦》,即此意也。故相欲观诸公意向,有一从官招诸从官饮,因言:“今日之事,正如主人设醴觞客,为客者当荷主人美意。乃或指摘主人某事未是,某事未善,岂礼耶?”众唯唯无语。鹤山独谓不然,主人招客固美意,然或所言议背理,不合人情,为客者亦可强从命耶?故相闻此语,知决难两立,鹤山于是有靖州之行。

《尧典》有君道焉,犹《易》之乾也。《舜典》有臣道焉,独《易》之坤也。《诗》周南、召南亦然。

今人但知六经载义理,不知其文章皆有法度。如《书》之《禹贡》,最当熟看。《舜典》载巡狩事,云:岁一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肆觐东后。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如五器卒,乃复,其事甚繁。下载五月南巡守,则但云至于南岳,如岱礼一句而已。八月西巡守,但云至于西岳如初。十一月朔巡守,但云至于北岳,如西礼。不复详载望秩、协同、礼玉等语,盖文法变化,所谓如岱礼、如初、如西礼之类,语活而意尽,皆作文之法也。至于《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无逸》等篇,皆平正明白,其文多整,后世偶语,盖起于此。

典谟中,皋陶论九德,当居第一,禹议论次之,夔论乐又次之,益亦有告戒,又次之。其后伊尹言一德,仲虺言建中,傅说言学,箕子言九畴,周公言无逸,召公言敬德,此皆是道统之传,为后世所宗者也。至孔子、曾子、子思子、孟子则类聚,而究切之无遗谊矣。孟子论道统亦云,若伊尹、莱朱则见而知之,莱朱即仲虺也。但孟子独不拈出箕子,岂以仅及见武王,而不及见文王耶?

《孟子》七篇,不特推言义理

译淳熙年间,永嘉郡的杰出人才,如陈君举、陈蕃叟、蔡行之、陈益之等六七人,同时崛起,都去参加太学的补试。芮国器担任祭酒,吕祖谦担任学官,吕祖谦告诉芮公说:“永嘉的新秀,是不可不加以招揽的。”芮公询问吕祖谦,吕祖谦给他一个《春秋》的题目,并且说了破题的立意。参加考试时,果然出了这个题目,陈君举直接用了这个破题,并且告诉了陈蕃叟。陈蕃叟是他的堂弟。于是两人都考中了,这大概是以声望来选拔士人,还保留着唐代的意思,看似私相授受,实际上却是公正的。

蔡行之原本跟随陈傅良学习,既然因为《春秋》成为补试第一名,陈傅良就改为考赋来避开他。吕祖谦担任省试考官,得到一份《春秋》试卷非常精妙。吕祖谦说:“这一定是小蔡(蔡行之)写的,暂且让他读书培养声望三年。”把他的草稿,投到帐顶上面。不久,吕祖谦因为生病先出院。各位考官进入他的房间,看见帐顶上有一份草稿,非常精妙,认为这一定是吕祖谦非常喜爱,想要放在前列的,于是定为第一名。这件事是从叶适先生那里听说的。

陈傅良年龄将近三十岁,在城南茶院聚集门徒,他的门徒有几百人,文章名声大震。初次参加补试,刚到浙江亭,还没有脱下草鞋,方外之士以及太学诸生迎接并请求见面的像云一样多。吴琚,是贵公子,穿戴整齐拿着名帖,在旅店等候见面,已经是黄昏时分了。进入太学后,芮祭酒立即任命他为太学举令,两个儿子在斋序拜见他。陈傅良推辞不敢当,直接逃到天台山国清寺,士人朋友纷纷跟随他达数月之久。那时,陈傅良有《待遇集》刻版发行,人们争相传诵。考中进士后,全部烧毁了旧稿,只跟随郑景望学习义理之学,跟随薛常州学习经制之学。此后,陈傅良的文学日益进步,与过去大不相同。曾经说:宋太祖开创基业,纪纲法度非常端正,可以继承夏商周三代,所著的《建隆编》就是证明。对于成周制度,研究得非常详细,有《周礼说》,曾经进献给光宗皇帝。绍熙年间,光宗皇帝因为疾病,不去重华宫。陈傅良极力劝谏,以至于拉扯皇帝的衣服,衣服因此撕裂。被任命为中书舍人,不接受任命而离开。后来谥号为“文节”。陈傅良的文章,起初工巧绮丽,后来平淡优游,委婉曲折,没有一点少年作品的姿态。他的诗,意境深远义理精微,而语言尤其高超。后学者只知道他的时文,很少认识这些的。蔡行之也在三山刻印了他的文集,但叶适只取他的学问,取他的诗,不太取他的文章。大概他的文章颇为孱弱,时文的气息终究消磨不尽。

宝庆初年,朝中权贵大多不敢轻易接待客人,接待也不敢一语涉及时事。魏了翁是名吏,议论时事正处在危急之中。一天,独自会见客人,我也在座。魏了翁说:“《易经·泰卦》只说一个通字,如今在上位的人多猜忌防备掩盖,而下情不能通达于上,在下位的人多猜测惊传,而上情不能通达于下。怎么才能得到泰卦的景象?”另一天,又上奏卦象之事,首先论述《泰卦》,就是这层意思。故相想要观察各位公卿的意向,有一个从官召集各位从官饮酒,于是说:“今日之事,正如主人设酒宴请客,作为客人应当感激主人的美意。却有人指摘主人某事不对,某事不好,难道合乎礼节吗?”众人唯唯诺诺没有说话。魏了翁独自认为不然,主人招客固然是美意,然而如果所说的议论违背道理,不合人情,作为客人也可以勉强顺从吗?故相听到这话,知道决难两立,魏了翁于是有了去靖州的贬谪。

《尧典》有君道,如同《易经》的乾卦。《舜典》有臣道,如同《易经》的坤卦。《诗经》中的周南、召南也是如此。

现在的人只知道六经记载义理,不知道它们的文章都有法度。比如《尚书》中的《禹贡》,最应当熟读。《舜典》记载巡狩之事,说:正月东巡守到达岱山,祭祀山川,会见东方诸侯。协调时月正日,统一律度量衡,修定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作为礼物,如同五器完毕,才返回,事情非常繁杂。下面记载五月南巡守,则只说到达南岳,如同岱山的礼仪一句而已。八月西巡守,只说到达西岳如初。十一月朔巡守,只说到达北岳,如同西山的礼仪。不再详细记载望秩、协同、礼玉等语,这是文章法度的变化,所谓如岱礼、如初、如西礼之类,语言灵活而意思完备,都是作文的方法。至于《伊训》、《太甲》、《咸有一德》、《说命》、《无逸》等篇,都平正明白,文章多整齐,后世的对偶语,大概起源于此。

典谟中,皋陶论述九德,应当居第一,禹的议论次之,夔论述乐又次之,益也有告诫,又次之。其后伊尹说一德,仲虺说建中,傅说说学,箕子说九畴,周公说无逸,召公说敬德,这些都是道统的传承,被后世所尊崇的。到孔子、曾子、子思、孟子则类聚,而穷究切近没有遗漏的义理了。孟子论述道统也说,像伊尹、莱朱则是见而知之,莱朱就是仲虺。但孟子唯独没有拈出箕子,难道是因为仅仅见到武王,而没有见到文王吗?

《孟子》七篇,不仅推言义理

,广大而精微,其文法极可观,如齐人乞墙一段尤妙。唐人杂说之类,盖仿于此。

译(它)既宏大广博又精妙细微,其文章法则非常值得观赏,其中齐人乞墙这一段尤其精妙。唐代杂说之类的作品,大概都是模仿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