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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梁启超文集二

(卷首)(2/2)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01–386 段

(1902年11月)擎一编余数年来所为文,将汇而布之。余曰:恶,恶可!

  吾辈之为文,岂其欲藏之名山,俟诸百世之后也,应于时势,发其胸中所欲言。然时势逝而不留者也,转瞬之间,悉为刍狗。况今日天下大局日接日急,如转巨石于危崖,变异之速,匪翼可喻。今日一年之变,率视前此一世纪犹或过之,故今之为文,只能以被之报章,供一岁数月之道铎而已,过其时,则以覆瓿焉可也。虽泰西鸿哲之著述,皆当以此法读之,而况乎末学肤受如鄙人者,偶有论述,不过演师友之口说,拾西哲余唾,寄他人之脑之舌于我笔端而已。而世之君子,或奖借之,谬以厕于作者之林,非直鄙人之惭,抑亦一国之耻也。昔扬子云,每著一篇,悔其少作。若鄙人者,无藏山传世之志,行吾心之所安,固靡所云悔。虽然,以吾数年来之思想,已不知变化流转几许次,每数月前之文,阅数月后读之,已自觉期期以为不可,况乃丙申、丁酉间之作,至今偶一检视,辄欲作呕,否亦汗流浃背矣。一二年后视今日之文,亦当若是,乌可复以此戋戋者为梨枣劫也!擎一曰:“虽然,先生之文公于世者,抑已大半矣。纵自以为不可,而此物之存在人间者,亦既不可得削,不可得洒,而其言亦皆适于彼时势之言也。中国之进步亦缓矣,先生所谓刍狗者,岂遂不足以为此数年之用?用零篇断简,散见报纸,或欲求而未得见,或既见而不获存,国民以此相憾者亦多矣。先生之所以委身于文界,欲普及思想,为国民前途有所尽也。使天下学者多憾之,柱等实尸其咎矣,亦岂先生之志哉?”余重违其言,且自念最录此以比较数年来思想之进退,用此自鞭策,计亦良得,遂颔焉。擎一乞自序,草此归之。西哲恒言:“谬见者,真理之母也。”是编或亦可为他日新学界真理之母乎?吾以是解嘲。

  壬寅十月梁启超。

  释革

  (1902年12月14日)

  “革”也者,含有英语之Reform与Revolution之二义。

  Reform者,因其所固有而损益之以迁于善,如英国国会一千八百三十二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译之曰改革、曰革新。Revolution者,若转轮然,从根柢处掀翻之,而别造一新世界,如法国一千七百八十九年之Revolution是也,日本人译之曰革命。“革命”二字,非确译也。

  “革命”之名词,始见于中国者,其在(易)曰:“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其在(书)曰:“革殷受命。”皆指王朝易姓而言,是不足以当Revo(省文,下仿此)之意也。人群中一切有形无形之事物,无不有其,Ref,亦无不有其Revo,不独政治上为然也。即以政治论,则有不必易姓而不得不谓之Revo者,亦有屡经易姓而仍不得谓之Revo者。今以革命译Revo,遂使天下士君子拘墟于字面,以为谈及此义,则必与现在王朝一人一姓为敌,因避之若将浼己。而彼凭权借势者,亦将曰是不利于我也,相与窒遏之、摧锄之,使一国不能顺应于世界大势以自存。

  若是者皆名不正言不顺之为害也。故吾今欲与海内识者纵论革义。

  Ref主渐,Revo主顿;Ref主部分,Revo主全体;Ref为累进之比例,Revo为反对之比例。其事物本善,则体未完法未备,或行之久而失其本真,或经验少而未甚发达,若此者,利用Ref.。其事物本不善,有害于群,有窒于化,非芟夷蕰崇之,则不足以绝其患,非改弦更张之,则不足以致其理,若是者,利用Revo.。此二者皆大《易》所谓革之时义也。

  其前者吾欲字之曰“改革”,其后者吾欲字之曰“变革”。

  中国数年以前,仁人志士之所奔走所呼号,则曰改革而已。比年外患日益剧,内腐日益甚,民智程度亦渐增进,浸润于达哲之理想,逼迫于世界之大势,于是咸知非变革不足以救中国。其所谓变革云

译(1902年11月)擎一整理了我多年来所写的文章,打算汇编刊印。我说:唉,怎么可以呢!

我们写文章,难道是想藏在名山之中,等待百世之后才被人发现吗?而是为了顺应时势,抒发胸中想说的话。然而时势是流逝而不留住的,转眼之间,全都成了无用的刍狗。何况今天天下大局日益紧迫,就像在危崖上转动巨石,变化之快,非翅膀所能比喻。今天一年的变化,往往比过去一个世纪还要剧烈,所以现在的文章,只能刊登在报纸上,供一两年间的舆论引导罢了,过了那个时候,用来盖酱坛子也就够了。即使是西方大哲的著述,都应当用这种方法来阅读,何况像我这样学识浅薄、只知皮毛的人,偶尔有些论述,不过是演绎师友的口说,拾取西方哲人的余唾,把别人的头脑和舌头借到我的笔端而已。而世上的君子,有时加以奖赏和借重,错误地把我列入作者行列,这不仅是我的惭愧,也是一国的耻辱。从前扬子云每写一篇文章,就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藏之名山传之后世的志向,只要行为符合内心所安,本来没有什么可后悔的。虽然如此,但我几年来的思想,已经不知变化流转了多少次,几个月前写的文章,几个月后读起来,就已经觉得非常不妥,何况是丙申、丁酉年间写的作品,现在偶尔查看,就想呕吐,否则也汗流浃背。一两年后看今天的文章,也应当是这样,怎么可以再把这微不足道的东西刻印出来呢!擎一说:“虽然如此,先生公开发表的文章,已经大半了。即使您自己认为不好,但这些文字存在于人间,已经无法抹去,无法销毁,而且它们也都适合当时的时势。中国的进步也很缓慢,您所说的刍狗,难道不足以供这几年的使用吗?零篇断简,散见于报纸,有的人想寻找却没能看到,有的人看到了却没能保存,国民因此遗憾的也很多。先生投身文界,想要普及思想,为国民的前途尽一份力。如果天下的学者多有遗憾,我们这些人确实要承担罪责,这难道也是先生的本意吗?”我难以违背他的话,而且自己心想,抄录这些文章来比较几年来思想的进退,用来自我鞭策,计划也很好,于是点头同意。擎一请求我写自序,我草拟了这篇给他。西方哲人常说:“谬见是真理的母亲。”这部书或许也可以成为未来新学界真理的母亲吧?我以此来自我解嘲。

壬寅年十月 梁启超

释革

(1902年12月14日)

“革”这个字,包含英语中Reform(改革)与Revolution(革命)这两个意义。

Reform,是指根据事物原有的基础进行增减损益,使之趋向完善,例如英国1832年的议会改革就是这样。日本人将其翻译为改革、革新。Revolution,则像轮子转动一样,从根本处彻底推翻,从而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例如法国1789年的大革命就是这样,日本人将其翻译为革命。“革命”这两个字,并不是准确的翻译。

“革命”这个名词,在中国最早出现,是在《易经》中说:“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在《尚书》中说:“革殷受命。”都是指王朝改换姓氏而言,这不足以对应Revolution(下文省略为Revo)的意思。人群中一切有形无形的事物,无不有其Reform(下文省略为Ref),也无不有其Revolution,不仅仅在政治上是如此。即以政治而论,也有不必改换姓氏却不得不称为Revolution的,也有多次改换姓氏却仍不能称为Revolution的。现在用“革命”来翻译Revolution,于是使天下的士君子拘泥于字面意思,以为谈到这个意义,就必然与现在的王朝一人一姓为敌,因此避之唯恐不及。而那些凭借权势的人,也会说这不利于我,一起阻遏、摧残它,使得一个国家不能顺应世界大势以求生存。

这些都是名不正言不顺所带来的危害。所以我现在想要与海内的有识之士广泛讨论“革”的意义。

Reform主张渐进,Revolution主张顿变;Reform主张部分改变,Revolution主张整体改变;Reform是累进的比例,Revolution是对立的比例。如果事物本质是善的,只是体制不完善、方法不完备,或者实行久了失去本来面目,或者经验少而发展不够,像这样的情况,适宜利用Reform。如果事物本质不善,对群体有害,阻碍进化,不彻底清除,就不能断绝祸患,不彻底改变,就不能达到治理的目的,像这样的情况,适宜利用Revolution。这两者都是大《易经》所说的“革”的时义。

对于前者,我想用“改革”这个词;对于后者,我想用“变革”这个词。

中国几年前,仁人志士奔走呼号,说的是改革罢了。近年来外患日益剧烈,内腐日益严重,民智程度也逐渐提高,浸润于达哲的理想,逼迫于世界的大势,于是都知道非变革不足以救中国。他们所说的变革

者,即英语Revolution之义也。而倡此论者多习于日本,以日人之译此语为革命也,因相沿而顺呼之曰“革命革命”。又见乎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国之大变革,尝馘其王,刈其贵族,流血遍国内也,益以为所谓Revo.者必当如是。于是近今泰西文明思想上所谓以仁易暴之Revolution,与中国前古野蛮争阎界所谓以暴易暴之革命,遂变为同一之名词,深入人人之脑中而不可拔。然则朝贵之忌之,流俗之骇之,仁人君子之忧之也亦宜。

译“革命”一词,即是英语Revolution的含义。而倡导此说的人大多熟悉日本,因为日本人将这个词翻译为“革命”,于是大家沿袭并顺从地称之为“革命”。又看到1789年法国的大变革,曾斩首其国王,诛杀其贵族,鲜血流遍全国,因此更加认为所谓的Revolution必定应当如此。于是,近代西方文明思想中所谓以仁爱取代暴政的Revolution,与中国古代野蛮争夺疆界时所谓以暴政取代暴政的“革命”,竟然变成了同一个名词,深深植入每个人的脑海中而不可拔除。既然如此,朝廷权贵忌讳它,世俗之人惊骇它,仁人君子担忧它,也是理所当然的。

新民子曰:革命者,天演界中不可逃避之公例也。凡物适于外境界者存,不适于外境界者灭,一存一灭之间,学者谓之淘汰。淘汰复有二种:曰“天然淘汰”,曰“人事淘汰”。

  天然淘汰者,以始终不适之故,为外风潮所旋击,自澌自毙而莫能救者也。人事淘汰者,深察我之有不适焉者,从而易之使底于适,而因以自存者也。人事淘汰,即革之义也。外境界无时而不变,故人事淘汰无时而可停。其能早窥破于此风潮者,今日淘汰一部分焉,明日淘汰一部分焉,其进步能随时与外境界相应,如是则不必变革,但改革焉可矣。

  而不然者,蛰处于一小天地之中,不与大局相关系,时势既奔轶绝尘,而我犹瞠乎其后,于此而甘自澌灭则亦已耳,若不甘者,则诚不可不急起直追,务使一化今日之地位,而求可以与他人之适于天演者并立。夫我既受数千年之积痼,一切事物,无大无小,无上无下,而无不与时势相反,于此而欲易其不适者以底于适,非从根柢处掀翻之,廓清而辞辟之,乌乎可哉!乌乎可哉!此所以Revolution之事业,(即日人所谓革命,今我所谓变革)为今日救中国独一无二之法门。不由此道而欲以图存,欲以图强,是磨砖作镜,炊沙为饭之类也。

  夫淘汰也,变革也,岂惟政治上为然耳,凡群治中一切万事万物莫不有焉。以日人之译名言之,则宗教有宗教之革命,道德有道德之革命,学术有学术之革命,文学有文学之革命,风俗有风俗之革命,产业有产业之革命。即今日中国新学小生之恒言,固有所谓经学革命,史学革命,文界革命,诗界革命,曲界革命,小说界革命,音乐界革命,文字革命等种种名词矣。若此者,岂尝与朝廷政府有毫发之关系,而皆不得不谓之革命。

  闻“革命”二字则骇,而不知其本义实变革而已。革命可骇,则变革其亦可骇耶?呜呼,其亦不思而已!

  朝贵之忌革也,流俗之骇革也,仁人君子之忧革也,以为是盖放巢流彘,悬首太白,系组东门之谓也。不知此何足以当革义。革之云者,必一变其群治之情状,而使幡然有以异于昔日。今如彼而可谓之革也,则中国数千年来,革者不啻百数十姓。而问两汉群治有以异于秦,六朝群治有以异于汉,三唐群治有以异于六朝,宋明群治有以异于唐,本朝群治有以异于宋明否也?若此者,只能谓之数十盗贼之争夺,不能谓之一国国民之变革,昭昭然矣!故泰西数千年来,各国王统变易者以百数,而史家未尝一予之以Revolution之名。

  其得此名者,实自千六百八十八年英国之役始,千七百七十五年美国之役次之,千七百八十九年法国之役又次之。而十九世纪,则史家乃称之为Revolution时代。盖今日立于世界上之各国,其经过此时代者,皆仅各一次而已,而岂如吾中国前此所谓革命者,一二竖子授受于上,百十狐兔冲突于下,而遂足以冒此文明崇贵高尚之美名也。故妄以革命译此义,而使天下读者认仁为暴,认群为独,认公为私,则其言非徒误中国,而污辱此名词亦甚矣。

  易姓者固不足为Revolution,而Revolution又不必易姓。

  若十九世纪者,史家通称为Revo时代者也,而除法国主权屡变外,自余欧洲诸国,王统依然。自皮相者观之,岂不以为是改革非变革乎?

  而询之稍明时务者,其谁谓然也。

  何也?变革云者,一国之民,举其前此之现象而尽变尽革之,所谓“从前种种,譬犹昨日死;从后种种,譬犹今日生”(袁了凡语),其所关系者非在一事一物一姓一人。若仅以此为旧君与新君之交涉而已,则彼君主者何物?其在一国中所占之位置,不过亿万分中之一,其荣也于国何与?其枯也于国何与?一尧去而一桀来,一纣废而一武兴,皆所谓“此朕家事,卿勿与知”,上下古今以观之,不过四大海水中之一微生物耳,其谁有此闲日月以挂诸齿牙余论也。故

译新民子说:革命,是天演论中不可逃避的普遍规律。凡是能适应外部环境的就生存,不能适应外部环境的就灭亡,在这生存与灭亡之间,学者称之为淘汰。淘汰又有两种:叫做“天然淘汰”,叫做“人事淘汰”。

所谓天然淘汰,是因为始终不能适应,被外部的风潮所冲击,自己消亡死亡而无法挽救。所谓人事淘汰,是深刻察觉自身有不适应的地方,从而改变它使之达到适应,并因此得以生存。人事淘汰,就是“革”的含义。外部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变化,所以人事淘汰也无时无刻可以停止。那些能够及早看透这种风潮的人,今天淘汰一部分,明天淘汰一部分,他们的进步能随时与外部环境相适应,像这样就不必进行变革,只要进行改革就可以了。

如果不是这样,而是蛰居在一个小天地之中,不与大局相关联,时势已经飞奔远去,而我们还落在后面,在这种情况下如果甘愿自我消亡也就罢了,如果不甘愿,那么就确实不可不奋起直追,务必改变今天的地位,以求能够与那些适应天演的人并立。既然我们承受了数千年的积弊,一切事物,无论大小,无论上下,没有不与时势相反的,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改变不适应的地方使之达到适应,如果不从根本处将其掀翻,彻底清除并驳斥它,怎么可以呢!怎么可以呢!这就是为什么Revolution的事业(即日本人所说的革命,如今我们所说的变革)是今日拯救中国独一无二的方法。不通过这条道路而想要谋求生存,想要谋求强大,就像是磨砖作镜、炊沙为饭之类的徒劳之举。

所谓淘汰、变革,难道只有政治上是这样的吗?凡是社会治理中的一切万事万物没有不存在的。用日本人的译名来说,那么宗教有宗教的革命,道德有道德的革命,学术有学术的革命,文学有文学的革命,风俗有风俗的革命,产业有产业的革命。即使是今日中国新学小生常说的话,本来也有所谓经学革命、史学革命、文界革命、诗界革命、曲界革命、小说界革命、音乐界革命、文字革命等各种名词。像这些,难道曾经与朝廷政府有丝毫关系吗?却都不得不称之为革命。

听到“革命”二字就感到惊骇,却不知道它的本义其实就是变革而已。如果革命令人惊骇,那么变革难道也可惊骇吗?唉,这也是不想罢了!

朝廷权贵忌讳变革,世俗之人惊骇变革,仁人君子担忧变革,以为这大概是流放商纣、囚禁夏桀,在太白山悬挂首级,在东门系上丝带自杀的意思。不知道这怎么足以担当“革”的含义。所谓“革”,一定要改变整个社会的状况,使之完全不同于过去。现在像那样也可以称之为革吗?那么中国数千年来,改朝换代的不下百几十个姓氏。但请问两汉的社会治理有不同于秦朝的地方吗?六朝的社会治理有不同于汉朝的地方吗?三唐的社会治理有不同于六朝的地方吗?宋明的社会治理有不同于唐朝的地方吗?本朝的社会治理有不同于宋明的地方吗?像这样的,只能称之为几十个盗贼的争夺,不能称之为一个国家国民的变革,这是显而易见的!所以泰西数千年来,各国王统变更的数以百计,而史家从未给予它们Revolution的名称。

获得这个名称的,实际上是从1688年英国的战役开始,1775年美国的战役其次,1789年法国的战役再次。而十九世纪,史家于是称之为Revolution时代。大概今日立于世界上的各国,经过这个时代的,都仅仅各一次而已,哪里像我们中国以前所谓的革命,一两个小子在上面传授,上百只狐狸兔子在下面冲突,就足以冒用这个文明、崇高、高尚的美名呢。所以胡乱用“革命”来翻译这个含义,使天下读者把仁爱认作暴虐,把群体认作独裁,把公义认作私利,那么这种言论不仅误导中国,而且玷污了这个名词也太过分了。

改换姓氏固然不足以称为Revolution,而Revolution又未必需要改换姓氏。

像十九世纪,史家通称为Revo时代,而除了法国主权屡次变更外,其余欧洲各国,王统依然如故。从表面来看,难道不认为这是改革而不是变革吗?

但询问那些稍微明白时务的人,谁会说这样呢。

为什么呢?变革所说的,是一个国家的民众,将他们以前的现象全部改变、全部革新,所谓“从前种种,譬犹昨日死;从后种种,譬犹今日生”(袁了凡的话),它所关联的不是在一事一物一姓一人。如果仅仅把这看作是旧君主与新君主的交接而已,那么那君主是什么东西?他在一国中所占的位置,不过是亿万分中之一,他的荣耀对国家有什么关系?他的衰败对国家有什么关系?一个尧离去而一个桀到来,一个纣被废黜而一个武王兴起,都是所谓“这是我家的私事,你们不必知道”,从上下古今来看,不过是四大海水中的一微生物罢了,谁有空闲时间把它挂在嘴边议论呢。所以

近百年来世界所谓变革者,其事业实与君主渺不相属,不过君主有顺此风潮者,则优而容之,有逆此风潮者,则锄而去之云尔。夫顺焉而优容,逆焉而锄去者,岂惟君主,凡一国之人,皆以此道遇之焉矣。若是乎,国民变革与王朝革命,其事固各不相蒙,较较然也。

译近百年以来,世界所谓的变革,其事业实际上与君主毫无关联,不过是君主顺应这股潮流,就优待并宽容他;违背这股潮流,就铲除并抛弃他罢了。顺从就优待宽容,违背就铲除抛弃,这难道只是针对君主吗?凡是国家中的人,都是按照这种原则来对待他们的。像这样,国民变革与王朝革命,这两件事本来就不相混淆,界限是非常清楚的。

闻者犹疑吾言乎?请更征诸日本。日本以皇统绵绵万世一系自夸耀,稍读东史者之所能知也;其天皇今安富尊荣神圣不可侵犯,又曾游东土者之所共闻也。曾亦知其所以有今日者,实食一度Revolution之赐乎?

  日人今语及庆应、明治之交,无不指为革命时代;语及尊王讨幕、为藩置县诸举动,无不指为革命事业;语及藤田、东湖、吉田松阴、西乡南洲诸先辈,无不指为革命人物。此非吾之澜言也,旅其邦、读其书、接其人者,所皆能征也。

  如必以中国之汤武,泰西之克林威尔、华盛顿者,而始谓之革命,则日本何以称焉?

  而乌知其明治以前为一天地,明治以后为一天地,彼其现象之前后相反,与十七世纪末之英、十八世纪末之法无以异。此乃真能举Revolution之实者,而岂视乎万夫以上之一人也!

  由此言之,彼忌革骇革忧革者,其亦可以释然矣。今日之中国,必非补苴掇拾一二小节,模拟欧、美、日本现时所谓改革者,而遂可以善其后也。彼等皆曾经一度之大变革,举其前此最腐败之一大部分,忍苦痛而拔除之,其大体固已完善矣,而因以精益求精,备益求备。我则何有焉?以云改革也,如废八股为策论,可谓改革矣,而策论与八股何择焉?更进焉,他日或废科举为学堂,益可谓改革矣,而学堂与科举又何择焉?一事如此,他事可知。改革云,改革云,更阅十年,更阅百年,亦若是则已耳。毒蛇在手而惮断腕,豺狼当道而问狐狸,彼尸居余气者又何责焉?所最难堪者,我国将被天然淘汰之祸,永沈沦于天演大圈之下,而万劫不复耳!夫国民沈沦,则于君主与当道官吏又何利焉?国民尊荣,则于君主与当道官吏又何损焉?吾故曰:国民如欲自存,必自力倡大变革、实行大变革始;君主官吏而欲附于国民以自存,必自勿畏大变革且赞成大变革始。

  呜呼,中国之当大变革者岂惟政治,然政治上尚不得变不得革,又遑论其余哉!呜呼!

  拟讨专制政体檄

  (约1902年下半年)起起起!我同胞诸君!起起起!我新中国之青年!

  我辈实不可复生息于专制政体之下,我辈实不忍复生息于专制政体之下。专制政体者,我辈之公敌也,大仇也!有专制则无我辈,有我辈则无专制。我不愿与之共立,我宁愿与之偕亡!

  使我数千年历史以脓血充塞者谁乎?专制政体也。使我数万里土地为虎狼窟穴者谁乎?专制政体也。使我数百兆人民向地狱过活者谁乎?专制政体也。我辈数千年前之祖宗,初脱草昧,团体未结,智力未充,或不能不稍有借于专制。今日我辈已非孩童,无所用人之顾复;我辈又非废疾,无所用人之扶持;我辈更非癫狂,无所用人之监守;我辈亦非犯罪,无所用人之锁拘。专制政体之在今日,有百害于我而无一利!

  我辈若犹 然恭然,与之并立于天地,上之无以对我祖宗,中之无以对我自己,下之无以对我子孙。我辈今组织大军,牺牲生命,誓翦灭此而后朝食。壮行何畏,师出有名,爰声其罪,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天之生人,权利平等。有目则同其视,有耳则同其听,有口则同其味,有肢则同其动,有脑则同其思。今彼专制者必曰:某也贵,某也贱,某也当命令人,某也当受命于人。是曰逆天理。其罪一也。

  人之意志,各有自由。父不能强之于子,兄不能强之于弟。即以一身论,昨日不能强之于今日,今日不能强之于明日。而彼专制者必曰:我之所欲,汝不可不欲之;我之所恶,汝不可不恶之。有曰拂人性。其罪二也。

  有治人者,有治于人者,此国法也。然我辈愿人人为治人者,同时又愿人人为治于人者。今彼专制者必曰:惟我治汝,惟汝治于我。是曰藐国法。其罪三也。

  一国之土地,一国人所共有也。无论何人,不得以私诸一己。而彼专制者必曰:普天之下,莫非吾土。汝践我之土地,汝食我之毛也。

  是曰盗公产。其罪四

译听的人难道还怀疑我的话吗?请再拿日本来作为证据。日本以皇统绵延、万世一系自夸耀,这是稍微读过东方史书的人所都知道的;他们的天皇如今安享富贵尊荣,神圣不可侵犯,这也是曾经游历过东方的人所共同听闻的。难道他们知道之所以有今天,实在是得益于一次“革命”的恩赐吗?

日本人如今谈到庆应、明治之交,无不称之为革命时代;谈到尊王讨幕、废藩置县等举动,无不称之为革命事业;谈到藤田东湖、吉田松阴、西乡南洲等先辈,无不称之为革命人物。这不是我的虚妄之言,凡是旅居日本、阅读日本书籍、接触日本人的,都能证实这一点。

如果一定要以中国的商汤、周武王,西方的克伦威尔、华盛顿那样的人物,才称之为革命,那么日本又凭什么称其为革命呢?

哪里知道明治以前是一个天地,明治以后是另一个天地,其现象前后截然相反,与十七世纪末的英国、十八世纪末的法国没有什么不同。这才是真正实现了“革命”实质的人,哪里只是看那万人之上的一个人呢!

由此说来,那些忌讳革命、害怕革命、担忧革命的人,也可以释然了。今日的中国,绝不是靠修补拾取一二小节,模仿欧、美、日本现时所谓的改革,就能善后了。他们(指欧美日)都曾经经历了一次大变革,将此前最腐败的大部分,忍受痛苦而拔除,大体已经完善,因此得以精益求精,完备中求更完备。我们有什么呢?如果说改革,像废除八股文改为策论,可谓改革了,但策论与八股有什么区别呢?再进一步,将来或许废除科举改为学堂,更可谓改革了,但学堂与科举又有什么区别呢?一件事如此,其他事可想而知。所谓改革,所谓改革,再过十年,再过百年,也不过如此罢了。毒蛇在手却害怕断腕,豺狼当道却去问狐狸,那些苟延残喘的人又有什么可责备的呢?最难以忍受的是,我国将面临被天然淘汰的祸患,永远沉沦于天演的大漩涡之下,万劫不复!国民沉沦,对于君主和当权官吏又有什么利益呢?国民尊荣,对于君主和当权官吏又有什么损害呢?所以我说道:国民如果想要自我生存,必须自己倡导大变革、实行大变革开始;君主官吏如果想要依附国民以自我生存,必须自己不畏惧大变革且赞成大变革开始。

唉,中国应当大变革的难道只是政治吗?然而政治上尚且不能变、不能革,又哪里谈得上其他呢!唉!

拟讨专制政体檄

(约1902年下半年)

起来!起来!起来!我的同胞诸君!起来!起来!起来!我新中国的青年!

我们实在不能再在专制政体下生存,我们实在不忍再在专制政体下生存。专制政体,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最大的仇敌!有专制就没有我们,有我们就没有专制。我不愿与它共存,我宁愿与它同亡!

使我们数千年历史充满脓血的是谁?是专制政体。使我们数万里土地成为虎狼窟穴的是谁?是专制政体。使我们数百兆人民在地狱中过活的是谁?是专制政体。我们数千年前的祖宗,刚脱离蒙昧状态,团体尚未结成,智力尚未充实,或许不得不稍微借助于专制。今日我们已不是孩童,不需要别人的照顾;我们又不是残废,不需要别人的扶持;我们更不是疯癫,不需要别人的监守;我们也不是罪犯,不需要别人的锁拘。专制政体在今天,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

我们如果仍然恭顺地与之并立于天地之间,对上无以面对我们的祖宗,对中间无以面对我们自己,对下无以面对我们的子孙。我们如今组织大军,牺牲生命,誓要剪灭它之后才吃早饭。壮行有什么可畏惧的,出兵有名正言顺的理由,于是声讨它的罪行,布告天下,让所有人都听到知道。

上天生育人类,权利平等。有眼睛就同样能看,有耳朵就同样能听,有嘴巴就同样能尝,有肢体就同样能动,有头脑就同样能思考。如今那些专制者必定说:某人尊贵,某人卑贱,某人应当命令别人,某人应当受别人命令。这叫违背天理。这是第一条罪状。

人的意志,各有自由。父亲不能强迫儿子,兄长不能强迫弟弟。即使就一个人来说,昨天不能强迫今天,今天不能强迫明天。而那些专制者必定说:我所想要的,你不能不想要;我所厌恶的,你不能不厌恶。这叫违背人性。这是第二条罪状。

有治理人的人,有被治理的人,这是国家的法律。然而我们愿意人人都是治理人的人,同时又愿意人人都是被治理的人。如今那些专制者必定说:只有我治理你,只有你被我治理。这叫藐视国法。这是第三条罪状。

一国的土地,是一国人所共有的。无论何人,不得将其私有。而那些专制者必定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践踏我的土地,你食用我的草木。这叫盗窃公产。这是第四条罪状。

也。

  私公产为己物,罪既重矣。然使其整顿之、增进之,使我所得稍偿其所失,犹可言也。乃彼专制者则曰:吾惟取盈而已,他无所问焉。

译罢了。

将公家的财产据为己有,罪行已经够重了。然而,如果他能加以整顿、使之增值,让我所得到的稍微弥补我所损失的,那还说得过去。可是那些专制者却说:我只求榨取到极限罢了,其他什么都不管。

是始乱之而终弃之也。其罪五也。

  既不为我整顿矣、增进矣,使彼徒贪其各不落其实,犹可言也;乃彼专制者则今日加一税,明日抽一厘,沟壑之欲,无时已焉。是虎狼噬人之类也。其罪六也。

  使彼一人一姓可以长此专制,则我辈虽不得自由,犹可以为奴隶以苟全性命,乃彼一专制者立,则他专制者从而生心,彼此争夺,驱我辈以膏其锋镝。是不徒视我辈为犬马,且视之为土芥也。其罪七也。

  使同时而行专制者仅有一人,则犹幸其鞭长莫及,我辈犹得苏息。

  乃彼专制者遍布爪牙,自中央政府以至地方有司,其虎而冠者不下百数十万人。上层者制其下层者,下层复制其更下层者,其层数之多不可思议。而我辈则下层中之最下层者也,重重压抑,更无复见天日之望!彼所谓阿鼻地狱之魔王也。其罪八也。

  使彼虽压制我于内,而有自外来侵者彼能为我驱除之,犹可言也。

  乃非惟不能,且助他人以虐我,代他人以来压我。其罪九也。

  使彼其无道而甘心为真小人,则亦已矣。人人犹得知其恶,而有锄之之一日。乃彼专制者则颠倒是非,变乱黑白,妄上古经以文其罪,别造出一种奇怪之道德,奇怪之法律,而因以教人曰:“汝服我者则为圣贤,助我者则为豪杰;反是则为乱贼,为匪人。”

  逆天愚民,莫此为甚。是不徒絷缚我一身,是使我子子孙孙长沉苦海而不能救也。其罪十也。

  凡此诸端,不过略举大概。若详言之,则所谓罄南山之竹,书罪难穷;倾东海之波,流恶难尽者也!

  抑又闻之:天下惟无罪者,能讨人之罪。彼专制政体之罪既若彼矣,然则我辈其无罪矣乎?曰:无也。我辈之有罪,皆为彼专制政体所袿累者也。试剖辨之。或曰:我辈无爱国心,罪也。然非我辈之罪也,专制政体使然也。孟子曰:“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故吾国则爱之,他人之国则不爱焉矣。彼专制者既夺吾国以私诸己,我辈不能自有而代彼爱之,何为也?不宁惟是,我虽欲爱之,而彼必不许我也。譬之有美人于此,其为吾妇,则吾得而爱之。现为他人妇,而吾窃窃用其爱焉,彼不试我以利刃,必挥我以老拳矣。

  君试观今日爱国之士,何一不遭专制者之按剑相视也。然则专制政体与爱国心不两立,我辈之无罪一也。

  或曰:我辈无尚武精神,罪也。然非我辈之罪也,专制政体使然也。凡人自为斗者必勇,代人斗者反是。斗其仇敌者必勇,斗其亲爱者反是。彼专制者之养兵也,所以防家贼也,日日为其一己之私谋,而驱我之父以斗其子,驱我之弟以斗其兄,苟稍有人心者,谁不望风而却走也!我数千年来之祖宗,所以以从军为第一怨苦者,皆职此之由也。

  然则专制政体与尚武精神不并容,我辈之无罪二也。

  或曰:我非卑屈,罪也。然非我辈之罪也,专制政体使然也。凡人之性质,由于遗传者十而七八,由于教育者十而二三。我辈之祖宗,非自无始以来即有卑屈之性也,但久居于专制之下,时或思自立,不旋踵而夷灭矣。于是将强立之种尽锄去,而惟余卑屈者,合于适种生存之例,而独得传其裔于后。……(下阙)

  答和事人

  (1903年12月2日)

  顷有自署和事人者,颇以近日《新民丛报》主义相诘责,兹录而答之。

  阅《新民丛报》三十八、九号,得读大作,知从美洲回来,宗旨顿改,标明保王,力辟革命,且声言当与异己者宣战。吾知足下素来强辩,未易与言,但欲不言而仍不能止者,正以于心有所不安耳。(中略)足下力辟革命,亦自成其说,吾不能与之深辩,但试问命则不能革,而王则可以保乎?大抵保王与革命,两党之手段不同,其目的未尝有异也。

  今日新学中人,由革命而生出排满,蓬蓬勃勃,一发而不可制,推原其始,亦由救国来也。痛宗国之沦丧,而在上者仍不振,于是思所以革命;革命之说一起,而思满人平日待我之寡

译这是起初扰乱国家,最终却抛弃百姓的做法。这是第五项罪状。

既然不为百姓整顿秩序、增进福祉,让百姓仅仅贪图那些没有实际利益的虚名,还说得过去;然而那些专制者今天加征一种税,明天抽取一种厘金,贪得无厌的欲望,没有停止的时候。这就像虎狼吞噬人类一样。这是第六项罪状。

假如那一个人、一个家族能够长久维持这种专制,那么我们虽然得不到自由,还可以作为奴隶苟且保全性命;然而一个专制者建立起来,其他专制者便随之产生野心,彼此争夺,驱使我们去充当他们兵刃下的牺牲品。这不仅是把我们当作犬马看待,更是把我们当作泥土草芥一样轻视。这是第七项罪状。

假如同时实行专制的只有一个人,那么还庆幸他的权力鞭长莫及,我们还能得到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些专制者遍布爪牙,从中央政府到地方官吏,那些衣冠禽兽不下百数十万人。上层压制下层,下层又压制更下层,层级的数量多到令人难以想象。而我们却是下层中最底层的人,遭受重重压迫,再也没有见到天日的希望!他们是所谓阿鼻地狱中的魔王。这是第八项罪状。

假如他们虽然在国内压制我们,但对于来自外部的侵略者能够为我们驱除,那还说得过去。

然而他们不仅不能做到,反而帮助他人来虐待我们,代替他人来压迫我们。这是第九项罪状。

假如他们无道而甘心做真小人,那也就罢了。人们还能知道他们的恶行,并且有铲除他们的一天。然而那些专制者颠倒是非,混淆黑白,歪曲上古经典来掩饰他们的罪过,另外创造出一种奇怪的道德、奇怪的法律,并借此教导人们说:“顺从我的人就是圣贤,帮助我的人就是豪杰;反之就是乱贼,是匪类。”

违背天理、愚弄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不仅是束缚我们自身,更是让我们的子子孙孙长久沉沦在苦海中而无法自救。这是第十项罪状。

以上这些方面,不过是略举大概。如果详细说来,那么就像用尽南山的竹子,也写不完他们的罪状;倾尽东海的波涛,也流不尽他们的恶行!

又听说:天下只有无罪的人,才能讨伐别人的罪过。那些专制政体的罪过既然如此,那么我们难道没有罪过吗?回答说:没有。我们的所谓罪过,都是被专制政体所拖累造成的。试着剖析辩白一下。有人说:我们没有爱国心,这是罪过。然而这不是我们的罪过,是专制政体造成的。孟子说:“我的弟弟就爱护他,秦国人的弟弟就不爱护。”所以我们的国家就爱护,别人的国家就不爱护。那些专制者既然夺取我们的国家据为己有,我们不能自主却代替他们去爱护,这是为什么呢?不仅如此,我即使想爱护,他们也不允许我。比如这里有个美人,如果她是我的妻子,我就可以爱护她。现在她是别人的妻子,而我偷偷地爱护她,他们不是用利刃刺我,就是用拳头打我。

您看看今天爱国的志士,哪一个没有遭到专制者按剑相视的威胁呢?那么专制政体与爱国心不能并存,这是我们的无罪之一。

有人说:我们没有尚武精神,这是罪过。然而这不是我们的罪过,是专制政体造成的。凡是为自己争斗的人一定勇敢,替别人争斗的人则相反。与仇敌争斗的人一定勇敢,与亲人争斗的人则相反。那些专制者养兵,是用来防备家贼的,天天为他们一己的私利谋划,驱使我们父亲去与儿子争斗,驱使我们弟弟去与兄长争斗,稍微有点人心的人,谁不望风而逃呢!我们数千年来祖宗之所以把从军当作第一大痛苦,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么专制政体与尚武精神不能相容,这是我们的无罪之二。

有人说:我们不是卑屈,这是罪过。然而这不是我们的罪过,是专制政体造成的。人的性格,由于遗传的占十分之七八,由于教育的占十分之二三。我们的祖宗,并非从远古以来就有卑屈的性格,只是长久生活在专制之下,有时想自立,转眼间就被夷灭。于是将刚强自立的种类全部铲除,只剩下卑屈的人,符合适者生存的原则,从而独自将后代传承下来。……(下文缺失)

答和事人

(1903年12月2日)

近来有一位自称和事人的人,颇为近日《新民丛报》的主张相诘问责备,现在摘录并回答他。

阅读《新民丛报》第三十八、三十九号,读到您的大作,知道您从美洲回来,宗旨突然改变,标榜保王,极力驳斥革命,并且声言要与异己者宣战。我知道您向来强词夺理,不容易与您交谈,但想要不言语却仍不能停止,正是因为心中有所不安罢了。(中间省略)您极力驳斥革命,也自成一套说法,我不能与您深入辩论,但试问命既然不能革,而王就可以保得住吗?大体上保王与革命,两党的手段不同,其目的未曾有差异。

今天新学中人,由革命而产生排满,蓬蓬勃勃,一发而不可遏制,推究其根源,也是出于救国。痛惜宗国的沦丧,而在上位的人仍然不振作,于是思考革命;革命的说法一起,而想到满人平日对待我们的刻薄

恩,而排满之念又起焉。事本相因而又相成。何者?一朝起事,势必有谓为无父无君之邪说,以摇惑人心,中立者必将解体,盖排满所以补革命之不足也。

译恩,而排满之念又起焉。事本相因而又相成。何者?一朝起事,势必有谓为无父无君之邪说,以摇惑人心,中立者必将解体,盖排满所以补革命之不足也。

恩,而排满的念头又产生了。事情本来就是相互因果、相互成就的。为什么呢?一旦起事,势必会有人宣扬无父无君这种邪说,来动摇迷惑人心,中立的人必将分崩离析,大概排满正是用来弥补革命之不足的。

故排满有二义:以民族主义感动上流社会,以复仇主义感动下流社会。庶使旧政府解散,而新政府易于建立也。而足下力辟其非,天下之人,将尽信其非矣,于足下有济乎,抑无济乎?古来英雄办事,未有强人使与己意相同,更无有剔人之非而成己之名也。况两党之人,互相水火,互相唾骂,互相攻讦,则旧人得所借口,而天下大事何日能成乎?

  今日者祸机愈迫矣,瓜分荐至矣,命固不能革,而王亦不能保矣。

  他日白人主我中原,制我死命,两党人合力而思挽回之术,亦不可得矣。

  必有彷徨瞻顾,痛哭流泪,归咎于今日兴讼者,悔之无及矣。子其思之,忍以天下为儿戏耶?

  答曰:和事人不知其为何许人,读其言,则必为一热诚爱国之士,无可疑也。其所谓命则不能革,而王亦非易保,此诚今日我四万万人最盘根错节之大问题也。此问题甚长,非此短篇所能毕其词,愿以异日。

  至其末节所云云,谓强人使与己意相同,谓剔人之非以成己之名,此实非鄙人所敢受也。

  凡言论者,发表一己之意见者也。言者与听者,各有其自由,断未有能强之使与己同者。吾尝论中国人之性质,最易为一议论所转移,有百犬吠声之观,有水母目虾之性,虽其所论如何高尚,如何磅礴,而所谓奴隶之本质终不免。吾方以是为一大缺点而深疚之,而岂有强人使与己意相同之理?至其谓剔人之非,是固然也。顾所剔者不特人之非也,即我之非,亦岂敢隐?夫鄙人之与破坏主义,其非无丝毫之关系,当亦天下所同认矣。然则吾岂与异己者为敌哉?至谓以成己之名,则更失之远矣。反抗于舆论之最高潮,其必受多数之唾骂,此真意中事;使鄙人而好名也,则更安肯出此?吾向年鼓吹破坏主义,而师友多谓为好名,今者反对破坏主义,而论者或又谓为好名,顾吾行吾心之所安而已。吾生性之长短,吾最自知之,吾亦与天下人共见之。要之,鄙人之言其心中之所怀抱而不能一毫有所自隐蔽(非直不欲,实不能也),此则其一贯者也。辛壬之间,师友所以督责之者甚至,而吾终不能改;及一旦霍然自见其非,虽欲自无言焉,亦不可得。

  吾亦不知其何以如是也。故自认为真理者,则舍己以从,自认为谬误者,则不远而复,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吾生之所长也。若其见理不定,屡变屡迁,此吾生之所最短也。

  南海先生十年前,即以“流质”相戒,诸畏友中,亦频以为规焉,此性质实为吾生进德修业之大魔障。吾之所以不能抗希古人,弊皆坐是,此决不敢自讳,且日思自克而竟无一进者。生平遗憾,莫此为甚。若云好名,则鄙人自信,此关尚看得破也。至立信者必思以其言易天下,不然,则言之奚为者?故鄙人每一意见,辄欲淋漓尽致以发挥之,使无余蕴,则亦受性然也,以是为对于社会一责任而已。

  至云两党之人,互相水火,互相唾骂,互相攻讦云云,此诚最可痛心之事。若鄙人之尚知自重而不肯蹈此恶习,此亦当为一国所共谅者。

  试观去年春夏间,报界之所以相诬攻者若何,吾党曾一置辩否?又如香港某报,每一日照例必有相攻之文一篇,认列强为第三敌,认满政府为第二敌,认民间异己之党派为第一敌,其所以相唾骂、相攻讦者,亦云至矣。

  夫使以笔墨挑战也,则吾辈亦何患无辞?试观鄙人及我亲友,曾为一应敌之师否?

  非直不屑为,亦以义固不可也。且如顷者章、邹最后之供词,各报馆之啧有言者亦众矣,而本报并其原语亦不肯录入,诚以敬其初志也。

  吾谓“和事人”以此相虑,则可虑者其必不在吾辈矣。若夫吾发表吾现在之所信而不能自己,则吾既言之矣,吾今后更将大有所发表焉,然此非唾骂之谓也,非攻讦之谓也。吾所谓与舆论挑战进,自今以往,有以主义相辨难者,苟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吾乐相与赏之析之;若夫轧轹嫚骂之言,吾固断不以加诸人,其有加诸我者,亦直受之而

译所以排满有两层含义:用民族主义来感动上层社会,用复仇主义来感动下层社会。希望借此使旧政府解散,从而让新政府更容易建立。然而您极力驳斥其错误,天下人将会全都相信这是错误的,这对您来说是有利呢,还是无益呢?自古以来英雄办事,没有强迫别人与自己意见相同的,更没有通过挑剔别人的错误来成就自己名声的。况且两党之人,互相水火不容,互相唾骂,互相攻讦,那么旧势力便有了借口的余地,天下的大事何时才能成功呢?

如今祸患的时机更加紧迫了,瓜分的危机接连到来,革命固然不能成功,而王位也难以保全了。

将来白人主宰我们中原,控制我们的生死,两党人合力想要寻找挽回局势的办法,也得不到了。

必定会彷徨观望,痛哭流涕,归咎于今天兴讼的人,后悔也来不及了。您好好想想,忍心把天下当作儿戏吗?

回答说:这位“和事人”不知是什么样的人,读他的言论,必定是一位热诚爱国的士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他所说的革命固然不能成功,而王位也不易保全,这确实是今日我们四万万人最盘根错节的大问题。这个问题很深长,不是这篇短文所能说完的,希望留待日后再说。

至于他末尾所说的那些话,说强迫别人与自己意见相同,说挑剔别人的错误来成就自己的名声,这实在不是我所敢接受的。

凡是发表言论的人,都是发表自己的意见。说话的人和听话的人,各有其自由,断没有能强迫别人与自己相同的。我曾论述中国人的性质,最容易受一种议论的影响,有百犬吠声的现象,有水母目虾的特性,即使所论如何高尚,如何磅礴,但所谓奴隶的本质终究难免。我正以此为一大缺点而深感愧疚,哪有强迫别人与自己意见相同的道理?至于说挑剔别人的错误,这固然是事实。但所挑剔的不仅是别人的错误,即使是自己的错误,又怎敢隐瞒?我与破坏主义毫无关系,这应当也是天下人所共同认可的。那么我怎么会与持不同意见的人为敌呢?至于说为了成就自己的名声,那就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了。在舆论最高潮时进行反抗,必然会受到多数人的唾骂,这是意料中的事;如果我好名声,又怎肯做出这种事?我往年鼓吹破坏主义,师友多说我好名声,如今反对破坏主义,议论者或许又说我好名声,但我只是遵循内心所安而已。我生性的长短,我最清楚,天下人也都能看见。总之,我的话都是心中所怀抱而不能丝毫自我隐蔽的(不仅是我不想隐蔽,实在是不能隐蔽),这是我一贯的作风。辛壬年间,师友对我的督责非常严厉,而我始终不能改变;等到一旦豁然明白自己的错误,即使想保持沉默,也不可能了。

我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所以自认为是真理的,就舍弃己见而顺从;自认为是谬误的,就不远而复,像厌恶恶臭,像喜爱美色,这是我生性的长处。如果见解不定,屡次变化,这是我生性的短处。

南海先生十年前,就用“流质”来告诫我,各位畏友中,也频繁以此规劝我,这性质实在是我修身进德的大障碍。我之所以不能企及古人,弊端都在于此,这我决不敢自我讳饰,而且日日想着自我克制却竟无寸进。生平遗憾,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如果说好名声,我自信这一关尚能看得破。至于建立信义的人,必定想用自己的言论改变天下,不然,说话又是为了什么呢?所以我每有一个意见,就想要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使没有余蕴,这也是受性使然,以此作为对社会的一种责任罢了。

至于说两党之人,互相水火不容,互相唾骂,互相攻讦等等,这确实是最令人痛心的事。如果我尚知自重而不肯蹈此恶习,这也应当为国家所共同谅解的。

试看去年春夏间,报界互相诬陷攻击的情形如何,我们曾有过一次辩驳吗?又如香港某报,每天照例必有一篇互相攻击的文章,认定列强为第三敌,认定满清政府为第二敌,认定民间异己的党派为第一敌,他们互相唾骂、互相攻讦,也到了极点。

如果以笔墨挑战,那么我们何愁没有言辞?试看我及我的亲友,曾有一应敌之师吗?

不仅不屑于这样做,也因为道义上本来就不可以。况且如近来章、邹最后的供词,各报馆议论纷纷的人很多,而本报连其原话也不肯录入,实在是敬重他们的初心。

我说“和事人”以此相虑,那么可忧虑的必定不在我们身上了。至于我发表我现在所坚信的而不能自制,则我已说过了,我今后更将大有发表,但这不是唾骂的意思,不是攻讦的意思。我所谓与舆论挑战,自今以往,有以主义相辨难者,如果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我乐于与之赏析分析;至于轧轹嫚骂之言,我固然断不施加于人,其有施加于我的,也直接承受而

已。寄语和事人,可无虑此,抑吾亦欲遍国中志士,皆率和事人之教也。至吾之所以不能已于言者,则本报前号中鄙著《论俄罗斯虚无党》、《答飞生》两篇,亦可略见其用意之所存,毋亦如和事人所谓欲两党合力以思挽回之术云尔。愿和事人平心静气一省览焉,而更有以辱教,固所望也。匆匆不具。

译罢了。请转告和事人,不必为此担忧,况且我也希望全国的志士,都能遵循和事人的教诲。至于我之所以不能停止言论的原因,在本报前一期中拙作《论俄罗斯虚无党》、《答飞生》两篇文章里,也可以大致看出我的用意所在,无非是和事人所说的希望两党合力来思考挽回局势的方法罢了。希望和平事人平心静气地仔细阅览,并进一步赐教,这本来就是我所期望的。匆忙间不再多写。

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

  (1904年2月14日)

  近数年来之中国,可谓言论时代也已矣。近数年来中国言论,复杂不可殚数,若革命论者,可谓其最有力之一种也已矣。凡发言者不可不求其论据于历史,凡实行者愈不可不鉴其因果于历史,吾故为《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欲与举国言论家一商榷焉。

  革命之义有广狭:其最广义,则社会上一切无形有形之事物所生之大变动皆是也;其次广义,则政治上之异动与前此划然成一新时代者,无论以平和得之以铁血得之皆是也;其狭义,则专以兵力向于中央政府者是也。吾中国数千年来,惟有狭义的革命,今之持极端革命论者,惟心醉狭义的革命。故吾今所研究,亦在此狭义的革命。

  十九世纪者,全世界革命之时代也,而吾中国亦介立其间,曾为一次之大革命也。

  顾革命同而其革命之结果不同。所谓结果者,非成败之云也。欧洲中原之革命军,败者强半,而其所收结果,与成焉者未或异也。胡乃中国而独若此?西哲有言:“历史者,民族性质之缫演物也。”吾缘恶果以溯恶因,吾不得不于此焉诇之。

  中国革命史与泰西革命史比较,其特色有七:一曰有私人革命而无团体革命。泰西之革命,皆团体革命也。英人千六百四十六年之役,冲其锋者为国会军;美人千七百七十六年之役,主其事者为十三省议会;又如法国三度之革命,则皆议员大多数之发起而市民从而附和也;千八百四十八年以后,欧洲中原诸地之革命,莫非由上流团体主持其间也。

  综而论之,则自希腊、罗马以迄近世革命之大举百十见,罔非平民团体与贵族团体相阋争也。独吾中国不然,数千年来革命之迹,不绝于史乘,而求其主动之革命团体,无一可见。惟董卓之役,关东州郡会合,推袁绍为盟主以起义,庶几近之,然不旋踵而同盟涣矣。自余若张角之天书,徐鸿儒之白莲教,洪秀全之天主教,虽处心积虑,历有年所,聚众稍夥,然后从事,类皆由一二私人之权术,于团体之义仍无当也。其在现世,若哥老、三合之徒,就外观视之,俨然一团体,然察其实情,无有也。

  且其结集已数百年,而革命之实,竟不克一举也。此后或别有枭雄者起,乃走附焉而受其利用,则非吾所敢言;若此团体之必不能以独力革命,则吾所敢言也。故数千年莽莽相寻之革命,其蓄谋焉,戮力焉,喋血焉,奏凯焉者,靡不出于一二私人,此我国革命与泰西革命最相违之点也。

  二曰有野心的革命而无自卫的革命。革命之正义,必其起于不得已者也。曷云乎不得已?自从事革命者,未之前闻。

  若楚汉间之革命,固云父老苦秦苛法,然陈涉不过曰:“苟富贵,毋相忘”;项羽不过曰:“彼可取而代也”;汉高不过曰:“某业所就,孰与仲多”?其野心自初起时而已然矣。此外若赵氏之南越,窦氏之河西,马氏之湖南,钱氏之吴越,李氏之西夏,其动机颇起于自卫,然于大局固无关矣。

  故中国百数十次之革命,自其客观的言之,似皆不得已;自其主观的言之,皆非有所谓不得已者存也。何也?无论若何好名目,皆不过野心家之一手段也。

  三曰有上等下等社会革命,而无中等社会革命。泰西革命之主动,大率在中等社会,盖上等社会则其所革者,而下等社会又无革之思想、无革之能力也。今将中国革命史上之事实类表之,则:表例说明:(一)凡在本朝任一方镇,拥土地人民以为凭借者,皆谓之上等社会;(二)凡欺人孤儿寡妇,假名禅让以窃国者,不以入革命之列。

  准此以谈,则数千年历史上,求所谓中等社会之革命者,舍周共和时代国人流王于彘之一事,此后盖閔乎未有闻也。

  (或疑中等与下等之界线颇难划,同为无所凭借,则中与下等耳,于何辨之?曰:起事者为善良之市民,命之曰中等;其为盗贼,命之曰下等。或由下等而渐进为中等,不能计也,或裹胁善良之市民

译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

(1904年2月14日)

近几年的中国,可以说已进入言论时代了。近几年中国的言论,繁杂得无法尽数,其中革命论可以说是最有力的一种。凡是发表言论的人,不可不寻求其论据于历史;凡是付诸实行的人,更不可不借鉴历史中的因果关系。所以我撰写《中国历史上革命之研究》,想要与全国的言论家们一同商讨切磋。

革命的含义有广狭之分:最广义的,是指社会上一切无形和有形的事物所产生的巨大变动;其次广义的,是指政治上的异动,且与此前截然划开成为一个新时代,无论是以和平方式取得还是以铁血手段取得都算;狭义的,则专指以兵力对抗中央政府的行为。我们中国数千年来,只有狭义的革命,如今持极端革命论的人,也仅仅心醉于狭义的革命。所以我现在所研究的,也是这狭义的革命。

十九世纪是全世界革命的时代,而我们中国也置身其中,曾经历了一次大革命。

然而革命相同,其革命的结果却不同。所谓结果,并非指成功或失败而言。欧洲中原地区的革命军,失败者占大多数,但他们所获得的结果,与成功者并没有不同。为什么唯独中国如此呢?西方哲人说:“历史是民族性质的演绎物。”我由恶果追溯恶因,不得不在此探究。

将中国革命史与西方革命史比较,其特色有七点:第一,有私人革命而无团体革命。西方的革命,都是团体革命。英国1646年的战役,冲锋陷阵的是国会军;美国1776年的战役,主持其事的是十三省议会;又如法国三次革命,都是由多数议员的发起而市民随之附和;1848年以后,欧洲中原各地的革命,无不是由上层团体主持其间。

综合来说,从希腊、罗马直到近世,大大小小的革命举动上百次,无不是平民团体与贵族团体相互争斗。唯独我们中国不是这样,数千年来革命的踪迹,在史书中不绝如缕,但寻找主动发起革命的团体,却一个也看不到。只有董卓之役,关东各州郡会合,推举袁绍为盟主以起义,还算接近,但不久同盟就涣散了。其余如张角的天书、徐鸿儒的白莲教、洪秀全的天主教,虽然处心积虑,历时多年,聚集众人稍多,然后才起事,但大都是由一两个私人的权术操控,在团体之义上仍然不恰当。在当代,像哥老会、三合会之徒,从外观上看,俨然是一个团体,但考察其实情,并非如此。

况且他们结集已数百年,而革命的实绩,竟然不能一举成功。此后或许有别的枭雄崛起,他们便投附并受其利用,这不是我敢断言的;但若说这些团体必定不能凭独力革命,则是我敢断言的。所以数千年间连绵不断的革命,那些蓄谋、尽力、流血、奏凯的人,无不出自一两个私人,这是我国革命与西方革命最相违背的一点。

第二,有野心的革命而无自卫的革命。革命的正义,必然起于不得已。什么叫不得已?从事革命的人,从未听说过。

如楚汉之间的革命,固然说父老苦于秦朝的苛法,但陈涉不过说:“如果富贵了,不要互相忘记”;项羽不过说:“那个人可以取代”;汉高祖不过说:“我所成就的功业,与二哥相比谁多”?他们的野心在起初时就已经如此了。此外如赵氏的南越、窦氏的河西、马氏的湖南、钱氏的吴越、李氏的西夏,其动机颇起于自卫,但对于大局固然无关紧要。

所以中国百十次的革命,从客观方面来说,似乎都是不得已;从主观方面来说,都没有所谓的不得已存在。为什么呢?无论多么好听的名目,都不过是野心家的一种手段罢了。

第三,有上等和下等社会的革命,而无中等社会的革命。西方革命的主动力量,大率在中等社会,因为上等社会是被革的对象,而下等社会又没有革命的思想、没有革命的能力。现在将中国革命史上的事实分类列表,则:表例说明:(一)凡在本朝担任一方镇守,拥有土地人民作为凭借者,都称为上等社会;(二)凡欺压孤儿寡妇,假借禅让之名以窃取国家者,不列入革命之列。

据此而言,数千年历史上,寻找所谓中等社会的革命,除了周朝共和时代国人将周厉王流放到彘这一件事外,此后大概很少听说。

(或许有人怀疑中等与下等的界线很难划分,同样都是无所凭借,那么中等和下等之间,如何辨别呢?回答说:起事者是善良的市民,称为中等;如果是盗贼,称为下等。或者由下等逐渐进步为中等,不能一概而论,或者裹胁善良的市民……)

,亦不能计也。)夫泰西史上之新时代,大率以生计问题为枢纽焉,即胎孕革命者,此亦其重要之一原因也。故中等社会,常以本身利害之关系,遂奋起而立于革命之场。若中国则生计之与政治,向固绝对影响者存也,故彼中革命一最要之机关,而我独阙如也。

译(……也无法计算。)西方历史上的新时代,大多以生计问题为枢纽,也就是说,孕育革命的,这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因此,中等社会常常因为自身利害关系的缘故,奋起投身于革命之中。而在中国,生计与政治向来存在绝对的影响关系,所以那本是革命最重要的一个机关,而我们却唯独缺少这一点。

四曰革命之地段。吾欲假名泰西之革命曰单纯革命,假名中国之革命(历史上的)曰复杂革命。长期国会时之英国,除克林威尔一派外,无他革命军也;独立时之美国,除华盛顿一派外,无他革命军也。自余各国前事,大都类是(其成者每类是,反之而各地蜂起者每不成。)中国不然。秦末之革命,与项羽、汉高相先后者,则陈涉、吴广也,武臣也,葛婴也,周市也,田儋也,景驹也,韩广也,吴芮也,如是者数十辈。西汉末之革命,与光武相先后者,则樊崇也,徐宣、谢禄、杨音也,刁子都也,王郎也,秦丰也,平原女子迟昭平也,王常、成丹也,王匡、王凤也,朱鲔、张印也。陈牧、廖湛也,李宪也,公孙述也,隗嚣也,窦融也,卢芳也,彭宠也,张步也,刘永、董宪也,如是者数十辈。东汉末之革命,与曹操、刘备、孙权相先后者,则黄巾十余大部也,董卓也,北宫伯玉也,张燕也,李傕、郭汜也,袁绍也,袁术也,吕布也,公孙瓒也,张鲁也,刘璋也,韩遂、马腾也,陶谦也,张绣也,刘表也,公孙渊也,如是者数十辈。隋末之革命,与李唐相先后者,则王薄、孟让也,窦建德也,张金称、高士达也,郝孝德也,杨玄感也,刘元进也,杜伏威、辅公袥也,宇文化及也,李弘芝也,翟让、李密也,徐圆朗也,梁师都也,王世充也,刘武周也,薛举也,李轨也,郭子和也,朱粲也,林士弘也,高开道也,刘黑闼也,如是者数十辈。自余各朝之鼎革大都类是。(以胪列此等人名,干燥无味,故后代阙之。)即如最近洪杨之役,前乎彼者,广西群盗,既已积年;后乎彼者,捻、回、苗、夷,蜂起交迫,犹前代也。由是观之,中国无革命则已,苟其有之,则必百数十之革命军同时并起,原野厌肉,川谷阗血,全国糜烂,靡有孑遗,然后仅获底定。苟不尔者,则如汉之翟义,魏之毋丘俭,唐之徐敬业,并其破坏之目的亦不得达,更无论成立也。故泰西革命,被革命之祸者不过一方面,而食其利者全国;中国革命,则被革命之祸者全国,而食其利者并不得一方面。中国人闻革命而占栗,皆此之由。

  五曰革命之时日。泰西之革命,其所敌者在旧政府,旧政府一倒,而革命之潮落矣,所有事者,新政府成立善后之政略而已,其若法兰西之变为恐怖时代者,盖仅见也,故其革命之时日不长。中国不然,非群雄并起,天下鼎沸,则旧政府必不可得倒,如是者有年;既倒之后,新政府思所以削平群雄,绥靖鼎沸,如是者复有年。故吾中国每一度大革命,长者数十年,短者亦十余年。试表列之:

  时代旧政府末倒以前既倒以后合计

  秦末三年

  二世元年壬辰,陈涉起首难,二年甲午,沛公入武关,秦亡。

  十三年

  高帝十二年丙午,平陈豨、卢绾,兵事息。

  十六年

  西汉末八年

  新莽天凤四年丁丑,新市、下江兵起,地皇五年癸末,更始入长安,莽亡。

  十八年

  光武建武十五年庚

  子,卢芳降,兵事息。

  二十六

  年

  东汉末十二年

  灵帝中平元年甲子,黄巾起,献帝兴平二年乙亥,李傕、郭汜亡。

  八十五

  晋太康元年庚子,平吴,兵事息。

  九十七

  年

  隋末九年

  炀帝大业七年辛未,壬薄、张金称等起,恭帝二年,王世弃弑之,隋亡。

  十一年

  唐太宗贞观二年,平梁师都,兵事息。

  九十七

  年

  唐末三十四年僖宗乾符元年甲午,王仙七十二年宋太宗太平兴国四百0 六芝始乱,昭宣帝天祐四年丁卯,朱温纂弑,唐亡。

  年己卯,北汉主刘继元降,兵事息。

  年

  元末二十一年

  顺帝至正八年戊子,方国珍起,廿八年戊申,徐达定中原,元主北遁,元亡。

  二年

  明太祖洪武二年己

  酉,徐达擒张良臣,兵事息。

  二十三

  年

  明末十七年

  思宗崇祯元年戊辰,陕西流贼

译四曰革命的地段。我想把泰西的革命假称为单纯革命,把中国历史上的革命假称为复杂革命。长期国会时期的英国,除了克林威尔一派之外,没有其他革命军;独立时期的美国,除了华盛顿一派之外,没有其他革命军。其余各国以往的事例,大多与此类似(成功的往往如此,反之各地蜂起者往往不能成功)。中国却不是这样。秦末的革命,与项羽、汉高祖先后并起的,有陈涉、吴广,武臣,葛婴,周市,田儋,景驹,韩广,吴芮等人,像这样的有几十辈。西汉末年的革命,与光武帝先后并起的,有樊崇,徐宣、谢禄、杨音,刁子都,王郎,秦丰,平原女子迟昭平,王常、成丹,王匡、王凤,朱鲔、张印,陈牧、廖湛,李宪,公孙述,隗嚣,窦融,卢芳,彭宠,张步,刘永、董宪等人,像这样的有几十辈。东汉末年的革命,与曹操、刘备、孙权先后并起的,有黄巾十余大部,董卓,北宫伯玉,张燕,李傕、郭汜,袁绍,袁术,吕布,公孙瓒,张鲁,刘璋,韩遂、马腾,陶谦,张绣,刘表,公孙渊等人,像这样的有几十辈。隋末的革命,与李唐先后并起的,有王薄、孟让,窦建德,张金称、高士达,郝孝德,杨玄感,刘元进,杜伏威、辅公祏,宇文化及,李弘芝,翟让、李密,徐圆朗,梁师都,王世充,刘武周,薛举,李轨,郭子和,朱粲,林士弘,高开道,刘黑闼等人,像这样的有几十辈。其余各朝代的改朝换代大多与此类似。(因为罗列这些人名枯燥无味,所以后代就省略了。)就像最近的洪杨之役,在此之前,广西群盗已经积年存在;在此之后,捻军、回民、苗民、夷人蜂起交迫,仍同前代一样。由此看来,中国没有革命则已,如果有,必定是百数十支革命军同时并起,原野上尸横遍野,川谷中血流成河,全国糜烂,没有幸存者,然后才能仅仅获得底定。如果不这样,那么就像汉代的翟义,魏代的毋丘俭,唐代的徐敬业,连破坏的目的都达不到,更不用说建立了。所以泰西革命,遭受革命祸害的不过是一方面,而享受其利益的却是全国;中国革命,遭受革命祸害的是全国,而享受其利益的连一方面都得不到。中国人听到革命就战栗,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五曰革命的时间。泰西的革命,它所对抗的是旧政府,旧政府一旦倒台,革命的浪潮就消退了,所剩下的,只是新政府成立后的善后政策而已,像法国那样变为恐怖时代的,只是个别现象,所以它革命的时间不长。中国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群雄并起,天下鼎沸,那么旧政府就必然不能倒台,这样的情形持续多年;旧政府倒台之后,新政府想要削平群雄,绥靖鼎沸的局面,这样的情形又持续多年。所以我们中国每一次大革命,长的几十年,短的也有十几年。试着列表如下:

时代 旧政府未倒以前 既倒以后 合计

秦末 三年

二世元年壬辰,陈涉起首难,二年甲午,沛公入武关,秦亡。

十三年

高帝十二年丙午,平陈豨、卢绾,兵事息。

十六年

西汉末 八年

新莽天凤四年丁丑,新市、下江兵起,地皇五年癸未,更始入长安,莽亡。

十八年

光武建武十五年庚子,卢芳降,兵事息。

二十六年

东汉末 十二年

灵帝中平元年甲子,黄巾起,献帝兴平二年乙亥,李傕、郭汜亡。

八十五年

晋太康元年庚子,平吴,兵事息。

九十七年

隋末 九年

炀帝大业七年辛未,王薄、张金称等起,恭帝二年,王世充弑之,隋亡。

十一年

唐太宗贞观二年,平梁师都,兵事息。

二十年

唐末 三十四年 僖宗乾符元年甲午,王仙芝始乱,昭宣帝天祐四年丁卯,朱温篡弑,唐亡。

六十二年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己卯,北汉主刘继元降,兵事息。

九十六年

元末 二十一年

顺帝至正八年戊子,方国珍起,廿八年戊申,徐达定中原,元主北遁,元亡。

二年

明太祖洪武二年己酉,徐达擒张良臣,兵事息。

二十三年

明末 十七年

思宗崇祯元年戊辰,陕西流贼

起,十七年甲申,帝殉国,明亡。

  四十年

  清圣祖康熙二十二

  年癸亥,平三藩、台湾,兵事息。

译起,十七年甲申,皇帝殉国,明朝灭亡。

四十年

清圣祖康熙二十二

年癸亥,平定三藩、台湾,战事平息。

五十七

  年

  附洪杨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李沅发始乱,二十九年己酉,洪秀全起广西,同治七年,李鸿章平捻,后事卢。

  二十六

  年

  (附注)若晋、十六国、南北朝间,混乱固极矣,然其性质复杂,不纯然为革命,且大革命中复包含无数小革命焉,故今不列于表。又东汉末旧政府既倒后,犹拥虚号,其嬗代亦与他时代之性质稍异,以严格算之,其年数略可减少,谓献帝建安十八九年间为一段落可也,则亦二十年矣。

  由是观之,中国革命时日之长,真有令人失惊者。且犹有当注意者一事,则旧政府既倒以后,其乱亡之时日,更长于未倒以前是也。(其间惟元明之交,其现象出常例外,则由革命军太无力,久不能倒旧政府耳,其性质非有以异于前代也。)当其初革伊始,未尝不曰,吾之目的,在倒旧政府而已。及其机之既动,则以悬崖转石之势,波波相续,峰峰不断,驯至数十年、百年而未有已。泰西新名词曰“强权强权”,强权之行,殆野蛮交涉之通例,而中国其尤甚者也;中国之革命时代,其尤甚者也。如斗蟀然,百蟀处于笼,越若干日而毙其半,越若干日而毙其六七,越若干日而毙其八九,更越若干若干日,群蟀悉毙,仅余其一,然后斗之事息。中国数千年之革命,殆皆若是。故其人民,襁褓已生金革之里,垂老犹厌鼙鼓之声,朝避猛虎夕长蛇,新鬼烦冤旧鬼哭,此其事影响于社会之进步者,最酷且烈。夫中国通称三十年为一世,谓人类死生递嬗之常期也。

  其在平和时代,前人逝而后人直补其缺,社会之能力,始继续而不断;若其间有青黄不接之顷,则进化之功用,或遂中止焉矣。英国博士福亚氏,尝以统计上学理,论人口死亡之率,谓:“英国生产者一百万人中,其十五岁至四十五岁间,以肺痨病死者七万二千三百九十七人。

  譬如每人以三十年间力作所得,平均可得二百磅,则是肺痨一症,使英国全国之总殖损失千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镑也。”此等语随机指点,已有足令人瞿然惊者。然此犹生计上直接之损害也,若语其间接者,则壮者死亡离散,而生殖力之损耗,有去无来,人道或几乎息。观中国历史上汉末、隋末、唐末之人口,比于前代全盛时,十仅存一,(参观《中国史上人口之统计》篇。)此岂尽由于杀戮耶?亦生殖力之锐减为之原也。坐是之故,其所影响者,若生计上,若学术上,若道德上,若风俗上,前此经若干年之群演,而始达于某级程度者,至是忽一切中绝,混然复还于天造草昧之态状,文明之凝滞不进,皆此之由。泰西革命,蒙革命之害者不过一二年,而食其利者数百岁,故一度革命,而文明之程度进一级。中国革命,蒙革命之害者动百数十岁,而食其利者不得一二年,故一度革命,而所积累以得之文明,与之俱亡。此真东西得失之林哉!

  六曰革命家与革命家之交涉。泰西革命家,其所认为公敌者,惟现存之恶政府而已,自他皆非所敌也;若法国革命后,而有各党派之相残,则其例外仅见者也。中国不然,百数十之革命军并起,同道互戕,于旧政府之外,而为敌者各百数十焉,此鼎革时代之通例,无庸枚举者也。

  此犹曰异党派者为然也。然其在同党,或有事初起而相屠者,如武臣之于陈涉,陈友谅之于徐寿辉之类是也;或有事将成而相屠者,如刘裕之于刘毅,李密之于翟让之类是也;或有事已成而相屠者,如汉高祖、明太祖之于其宿将功臣皆是也;求其同心戮力、全始全终者,自汉光武以外,殆无一人。夫岂必远征前代,即如最近洪杨之役,革命之进行,尚未及半,而韦昌辉与石达开同杀杨秀清矣,昌辉旋复谋杀达开矣,诸将复共杀昌辉矣。军至金陵,喘卢甫定,而最初歃血聚义之东、西、南、北、翼五王,或死或亡,无复一存矣。其后陈玉成被卖于苗沛霖,而上游始得安枕;谭绍洸被杀于郜云官等,而苏州始下,金陵随之而亡。岂必官军之能

译五十七年(附洪杨)

道光二十三年癸卯,李沅发开始作乱;二十九年己酉,洪秀全在广西起事;同治七年,李鸿章平定捻军,之后又平定卢氏。

二十六年

(附注)如果拿晋代、十六国、南北朝时期来说,混乱固然到了极点,但其性质复杂,不纯粹是革命,而且大革命之中又包含无数小革命,所以如今不列入表中。另外,东汉末年旧政府倾覆后,还拥立虚位皇帝,其政权更迭的性质与其他时代稍有不同,如果严格计算,其年数略可减少,说献帝建安十八九年为一个段落也可以,那么也就是二十年了。

由此看来,中国革命历时之长,真有令人震惊的。还有一件应当注意的事,就是旧政府倾覆以后,其动乱灭亡的时间,比倾覆以前更长。(其间只有元明交替时期,其现象超出常规,这是因为革命军太无力,很久不能推翻旧政府罢了,其性质并不与前代有什么不同。)当初革命开始时,未尝不说,我们的目的,在于推翻旧政府而已。等到时机一旦发动,便如悬崖转石之势,波浪相续,山峰不断,以至于数十年、百年而不停止。泰西新名词叫“强权即公理”,强权的施行,大概是野蛮交涉的通例,而中国尤其严重;中国的革命时代,尤其严重。就像斗蟋蟀一样,百只蟋蟀处在笼中,过若干天死掉一半,再过若干天死掉六七成,再过若干天死掉八九成,又过若干天,群蟋蟀全部死掉,只剩下一只,然后争斗的事才平息。中国数千年的革命,大概都是这样。所以其人民,襁褓中便生于兵革之中,垂老时仍厌闻战鼓之声,早晨躲避猛虎,晚上遭遇长蛇,新鬼烦冤,旧鬼哭泣,这种事对社会进步的影响,最残酷且剧烈。中国通常说三十年为一世,这是人类生死更替的常期。

在和平时代,前人逝去而后人直接填补空缺,社会的能力,才开始继续而不断;如果其间有青黄不接的时候,那么进化的功用,或许就中止了。英国博士福亚氏,曾经用统计学的原理,论述人口死亡率,说:“英国生产者一百万人中,十五岁至四十五岁之间,因患肺痨病而死去的有七万二千三百九十七人。

假如每人三十年间劳作所得,平均可得二百磅,那么这肺痨一症,使英国全国总财富损失一千四百四十七万九千四百镑。”这种话随机指点,已足以令人惊愕。但这还是生计上直接的损害,如果说到间接的,那么壮年人死亡离散,生殖力的损耗,有去无回,人道或许几乎断绝。看中国历史上汉末、隋末、唐末的人口,与前代全盛时期相比,十人仅存一人,(参见《中国史上人口之统计》篇。)这难道全是因为杀戮吗?也是生殖力锐减造成的原因。因为这个缘故,它所影响的,无论是生计上、学术上、道德上、风俗上,此前经过若干年的群体演化,才达到某种程度的,至此忽然一切中断,混然回归到天造草昧的状态,文明的凝滞不进,都是由此而来。泰西革命,遭受革命之害的不过一二年,而享受其利的有数百岁,所以一次革命,文明的程度就进一级。中国革命,遭受革命之害的动辄百数十年,而享受其利的不到一二年,所以一次革命,所积累而得到的文明,便随之灭亡。这真是东西方得失的关键所在啊!

六曰革命家与革命家之间的交涉。泰西革命家,其所认为的公敌,只有现存的恶政府而已,其他都不是敌人;如果法国革命后,有各党派互相残杀,那是例外仅见的。中国不然,百数十支革命军并起,同道互相残杀,在旧政府之外,作为敌人的各有百数十个,这是鼎革时代的通例,无需枚举。

这还说是异党派的人如此。然而在同党中,有的事初起就互相屠杀,如武臣之于陈涉,陈友谅之于徐寿辉之类是也;有的事将成时互相屠杀,如刘裕之于刘毅,李密之于翟让之类是也;有的事已成后互相屠杀,如汉高祖、明太祖之于其宿将功臣皆是也;寻求同心协力、善始善终的,除了汉光武以外,大概没有一人。难道一定要远溯前代,即使如最近的洪杨之役,革命的进程,尚未过半,韦昌辉与石达开同杀杨秀清了,昌辉随即又谋杀达开了,诸将又共同杀昌辉了。军队到了金陵,喘息刚定,而最初歃血聚义的东、西、南、北、翼五王,或死或亡,没有再存留的了。其后陈玉成被苗沛霖出卖,上游才得安枕;谭绍洸被郜云官等人杀害,苏州才攻下,金陵随之灭亡。难道一定是官军

强,毋亦革命家之太不济也。吾前进屡言,非有高尚、严正、纯洁之道德心者,不可以行革命,亦谓此而已,亦谓此而已。彼时洪杨等固无力以倒北京政府也,借令有之,试思其后此与张总愚、赖汶洸辈之交涉何如?与苗沛霖辈之交涉何如?即与其部下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李世贤辈之交涉何如?此诸党魁之各各互相交涉又何如?其必缫演前代血腥之覆轨,无待蓍蔡矣。此真吾中国革命史上不可洗涤之奇辱也。

译强大,恐怕也就是革命家太过不成器的缘故吧。我此前屡次说过,没有高尚、严正、纯洁的道德心的人,是不能从事革命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那时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固然没有力量去推翻北京政府,即便假设有这种力量,试想想他们后来与张总愚、赖汶洸等人的交往会怎样?与苗沛霖等人的交往会怎样?即使与他们部下石达开、陈玉成、李秀成、李世贤等人的交往会怎样?这些各派首领之间相互交往又会怎样?他们必定会重演前代血腥的覆辙,这是用不着占卜就能预知的。这真是我们中国革命史上无法洗刷的巨大耻辱啊。

七曰革命时代外族势力之消长。呜呼!吾观法国大革命后,经过恐怖时代,巴黎全市,血污充塞,而各国联军干涉,犹能以独力抵抗,不移时而出拿破仑,大行复仇主义以震慑欧陆。吾因是以反观中国,吾不自知其汗浃背而泪承睫矣。中国每当国内革命时代,即外族势力侵入之时代也。综观历史上革命与外族之关系,可分为五种:一曰革命军借外族之力以倒旧政府者,如申侯之以犬戎亡周,李世民这以突厥亡隋,石敬瑭之以燕云十六州赂契丹等类是也。

  二曰旧政府借外族之力以倒革命军者,如郭子仪之以吐蕃、回纥讨安史,李鸿章之以戈登灭洪秀全等类是也。

  三曰旧政府借外族之力以倒革命军而彼此两毙者,如吴三桂以满洲亡李闯,而并以亡明是也。

  四曰革命军借外族之力以倒政府而彼此两毙者,如成都王颖以刘渊为大单于,同抗王室,卒不能成,而遂以亡晋是也。

  五曰革命军败后,引外族以为政府患者,如汉初陈豨、卢绾辈,东汉初卢芳辈之导匈奴,唐初刘黑闼、梁师都辈之导突厥等类是也。

  此皆其直接关系也。若语其间接者,则如刘项阋而冒顿坐大,八王乱而十六国势成,安史扰而蕃鹘自强,五代棼而契丹全盛,闯献毒氛遍中原,而满洲遂尽收关外部落,此则未假其力以前,而先有以养其势者矣。呜呼!以汉高之悍鸷,而忍垢于白登之役;以唐太之神武,而遣憾于高丽之师;我国史之污点,其何日之能雪耶?即如最近数十年间西力之东渐,固由帝国主义自然膨胀之力,而常胜军之关系,亦宁浅薄耶?

  识者观此,毛发俱栗矣。

  以上七端,皆中国革命时代所必显之现象也。事物公例,因果相倚,因果相含。欲识过去因,请观今日果;欲识未来果,请观今日因。今后之中国,其必以革命而后获救耶,抑不革命而亦可以获救耶?此属于别问题;若夫革命而可以救中国耶,抑革命而反陷中国于不救耶?此则正本论之所欲研究也。若后有革命军者起,而能免于此七大恶特色,以入于泰西文明革命之林,则革命者,真今日之不二法门也。而不然者,以百数十队之私人野心的革命军同时并起,蹂躏于全国,而蔓延数十年,犹且同类相屠,而两造皆以太阿之柄授外族,则过此以往,必有太息痛恨于作俑之无后者。抑今日国中迷信革命之志士,其理想必与此七大恶特色不相容,无待余言也。今后若有一度能为革命史上开一新纪元,以一洒种种之污点,吾之欣喜愿望,宁有加焉。虽然,理想之与事实,往往不能相应,此不可不详察也。当思泰西革命之特色何以若彼,中国革命之特色何以若此,此其中殆必有一原因焉。今者我国国民全体所受之因,与夫少数革命家所造之因,其诚能有异于前代与否,是即将来结果之同不同所由定也。吾见夫所欲用之以起革命之多数下等社会,其血管内皆含黄巾、闯、献之遗传性也;吾见夫以第一等革命家自命之少数豪杰,皆以道德信义为虱为毒,而其内部日日有杨韦相搏之势也;吾见夫高标民族主义以为旗帜者,且自附于白种景教,而借其力欲以摧残异己之党派,且屡见不一见也。

  夫景从革命者,必赖多数人,故吾观彼多数人者之性质而吾惧;主持革命者,必赖少数人,故吾观彼少数人者之性质而吾滋惧。吾惧乎于理想上则彼上七大特色万不愿有,而于事实上则彼七大特色终不能无也。

  此吾所以于衣被全欧、震撼中国之革命主义,而言之犹有余栗也。嗟夫!

  今而哓哓,复奚为者?公等而持不革命而可以救中国之论也,则请实为不革命以救中国之预备;公等而持必革命而可以救中国之论也,则请实为革命以救中国之预备。革命以救中国之预备奈何?毋曰吾学习武备,吾运动会党,吾密输入器械,而吾事毕矣;必虚心商榷,求所以免于彼七大恶特色者,其将何途之从,如何而使景从我者免焉,如何而使我躬先自免焉!若有以此道还问诸鄙人者,则鄙人舍其迂远陈

译第七点,是革命时代外族势力的消长。唉!我观察法国大革命之后,经过恐怖时期,巴黎全城,鲜血污秽充斥,而各国联军干涉,法国仍能凭借一己之力抵抗,不久便涌现出拿破仑,大力推行复仇主义以震慑欧洲大陆。我因此反观中国,不禁汗流浃背,泪水涌出眼眶。中国每当国内发生革命的时代,也就是外族势力侵入的时代。综观历史上革命与外族的关系,可以分为五种:第一种是革命军借助外族的力量来推翻旧政府,例如申侯借助犬戎灭亡周朝,李世民借助突厥灭亡隋朝,石敬瑭以燕云十六州贿赂契丹等,都属于这一类。

第二种是旧政府借助外族的力量来推翻革命军,例如郭子仪借助吐蕃、回纥讨伐安史之乱,李鸿章借助戈登消灭洪秀全等,都属于这一类。

第三种是旧政府借助外族的力量来推翻革命军,结果双方同归于尽,例如吴三桂借助满洲灭亡李自成,同时也灭亡了明朝,就是这一类。

第四种是革命军借助外族的力量来推翻政府,结果双方同归于尽,例如成都王司马颖任命刘渊为大单于,共同对抗王室,最终未能成功,反而导致晋朝灭亡,就是这一类。

第五种是革命军失败后,招引外族来作为政府的祸患,例如汉初的陈豨、卢绾等人,东汉初的卢芳等人引导匈奴,唐初的刘黑闼、梁师都等人引导突厥等,都属于这一类。

这些都是直接的关系。如果说到间接的关系,则如刘邦项羽内讧而冒顿单于坐大,八王之乱而十六国势力形成,安史之乱而吐蕃、回鹘自强,五代纷争而契丹达到全盛,李自成、张献忠的毒气弥漫中原,而满洲于是尽收关外部落,这些都是在未借助其力量之前,就已经先有因素助长了他们的势力。唉!凭借汉高祖的勇猛鸷悍,却忍辱于白登之役;凭借唐太宗的神武,却遗憾于高丽之师;我国历史上的污点,哪一天才能洗雪呢?即使像最近数十年间西方势力东渐,固然由于帝国主义自然膨胀的力量,但常胜军的关系,难道也不浅薄吗?

有见识的人看到这些,都会毛发竖立。

以上七点,都是中国革命时代必然显现的现象。事物的公理,因果相互依存,因果相互包含。想要了解过去的因,请看今日的果;想要了解未来的果,请看今日的因。今后的中国,是必须通过革命而后获得拯救呢,还是不革命也可以获得拯救呢?这属于另一个问题;至于革命可以拯救中国呢,还是革命反而使中国陷入无法拯救的境地呢?这才是本文想要研究的。如果以后有革命军兴起,能够避免这七大恶劣特色,从而进入西方文明革命的行列,那么革命,确实是今日的唯一法门。如果不是这样,数以百计的出于私人野心的革命军同时并起,蹂躏全国,蔓延数十年,而且同类相残,双方都将权力的柄权授予外族,那么从此以后,必定会对开创这种先例的人感到叹息痛恨。况且今日国内迷信革命的志士,他们的理想必定与这七大恶劣特色不相容,无需我多言。今后如果有一次革命能为革命史开创新纪元,以洗刷种种污点,我的欣喜愿望,岂有比这更甚的。虽然如此,理想与事实,往往不能相应,这不可不详细考察。应当思考西方革命的特色为何那样,中国革命的特色为何这样,其中大概必定有一个原因。现在我国国民全体所承受的因,以及少数革命家所制造的因,是否真的能不同于前代,这就是决定将来结果是否相同的关键。我看到那些被用来发动革命的多数下层社会,他们的血管内都含有黄巾、李自成、张献忠的遗传性;我看到那些自命为第一等革命家的少数豪杰,都把道德信义视为虱子毒物,而其内部日日有杨秀清、韦昌辉相搏的态势;我看到那些高举民族主义作为旗帜的人,竟然依附于白种基督教徒,并借助他们的力量想要摧残异己党派,而且屡见不鲜。

追随革命的人,必定依靠多数人,所以我观察那多数人的性质而感到恐惧;主持革命的人,必定依靠少数人,所以我观察那少数人的性质而更加恐惧。我恐惧的是,在理想上他们绝对不愿有上述七大特色,而在事实上那七大特色终究不能避免。

这就是为什么对于衣被全欧、震撼中国的革命主义,我谈起来仍然感到余悸。唉!

现在喋喋不休,还有什么用呢?各位如果持不革命可以拯救中国的观点,那么就请切实为不革命以拯救中国做准备;各位如果持必革命可以拯救中国的观点,那么就请切实为革命以拯救中国做准备。革命以拯救中国的准备怎么做?不要说我们学习武备,我们运动会党,我们秘密输入器械,事情就完了;必须虚心商讨,寻求避免那七大恶劣特色的方法,将从何路着手,如何使追随我们的人避免,如何使我自身首先避免!如果有人用这个道理来问我,那么我除了那些迂远陈

腐之议论,仍无以为对也。

译对于腐儒的议论,仍然无法应对。

曰:汝而欲言革命、欲行革命也,则汝其学克林威尔,汝其学华盛顿,汝其用最善良之市民。乃若当今号称革命巨子者之所称道,割断六亲,乃为志士;摧弃五常,乃为伟人;贪黠倾轧,乃为有手段之豪杰;酒色财气,乃为现本色之英雄;则吾亦如某氏所谓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期期以为不可,期期以为不可也!”吾为此言,吾知又必有詈我者曰,汝责人无己时。

  虽然,吾为吾国忧,吾为吾国惧,吾宁能已于言?所责者在足下耶,非足下耶?惟足下自知之。足下而仅欲言革命而不欲行革命也,则吾复何云,凡吾之说,悉宜拉杂之,摧烧之;足下而诚欲行革命也,诚欲行革命以救中国也,则批鳞逆耳之言,毋亦有一顾之价值耶?毋徒嚣嚣然曰:某也反对我革命论,是欲做官也,欲巴结满清政府也。孔子不云乎:“不以人废言。”就使其人而果于欲做官、欲巴结满清政府之外无他思想也,苟其言诚有一二当于理者,犹当垂听之。足下试一度清夜自思,返观内照,吾所责者而诚非足下也,则当思与足下同政见者,其可责之人,固自不少,宜如何以转移之?苟不转移之,吾恐足下之志事败于彼辈之手也。若吾所责者而有一二类似于足下也,则吾哀哀泣谏,求足下改之;若不改之,吾恐足下之志事,终不得就也。若曰吾所责者非可责也,而必曰破坏旧道德为革命家应行之义务,则刀加吾颈,枪指吾胸,吾敢曰:倡此论者,实亡中国之罪人也,实黄帝子孙之公敌也!吾宁不知革命论者之中,其高尚严正纯洁者,固自有人,顾吾所以且忧且惧而不能已者,吾察其机之所趋有大不妙者存,吾深虑彼之高尚严正纯洁者,且为法国罗兰夫人党之续也。或曰:凡子之所责者,皆言革命者耳,非行革命者,子何忧之之甚?信如是也,则吾为多言也夫,吾为多言也夫。

  虽然,信如是也,则吾为中国风俗人心忧,吾为中国前途忧,滋益甚也。

  新大陆游记(节录)

  (1904年2月)综观以上所列,则吾中国人之缺点,可得而论次矣。

  一曰有族民资格而无市民资格。吾中国社会之组织,以家族为单位,不以个人为单位,所谓家齐而后国治是也。周代宗法之制,在今日其形式虽废,其精神犹存也。窃尝论之,西方阿利安人种之自治力,其发达固最早,即吾中国人之地方自治,宜亦不弱于彼。顾彼何以能组成一国家而我不能?则彼之所发达者,市制之自治;而我所发达者,族制之自治也。

  试游我国之乡落,其自治规模,确有不可掩者。即如吾乡,不过区区二三千人耳,而其立法、行政之机关,秩然不相混。他族亦称是。若此者,宜其为建国之第一基础也。

  乃一游都会之地,则其状态之凌乱,不可思议矣。凡此皆能为族民不能为市民之明证也,吾游美洲而益信。彼既已脱离其乡井,以个人之资格,来往于最自由之大市,顾其所赍来、所建设者,仍舍家族制度外无他物,且其所以维持社会秩序之一部分者,仅赖此焉。

  此亦可见数千年之遗传,植根深厚,而为国民向导者,不可不于此三致意也。

  二曰有村落思想而无国家思想。吾闻卢斯福之演说,谓今日之美国民最急者,宜脱去村落思想,其意盖指各省、各市人之爱省心、爱市心而言也。然以历史上之发达观之,则美国所以能行完全之共和政者,实全恃此村落思想为之原。村落思想,固未可尽非也。

  虽然,其发达太过度,又为建国一大阻力。此中之度量分界,非最精确之权量,不足以衡之。而我中国则正发达过度者也。岂惟金山人为然耳,即内地亦莫不皆然,虽贤智之士,亦所不免。廉颇用赵,子房思韩,殆固有所不得已者耶!然此界不破,则欲则一巩固之帝国,盖亦难矣。

  三曰只能受专制不能享自由。此实刍狗万物之言也,虽然,其奈实情如此,即欲掩讳,其可得耶?吾观全地球之社会,未有凌乱旧金山之华人者。此何以故?曰自由耳。

译说:如果你想要谈论革命、想要实行革命,那么你就该学习克林威尔,学习华盛顿,采用最善良的市民。然而,如果当今那些号称革命巨子的人所称赞的,是割断六亲才算是志士;摧弃五常才算是伟人;贪婪狡诈、互相倾轧才算是有所作为的豪杰;沉溺酒色财气才算是展现本色的英雄;那么我也就像某氏所说的那样,即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口,我也敢断然说:“坚决认为不可,坚决认为不可!”我说了这些话,我知道一定又会有人骂我说,你指责人没完没了。

虽然如此,我为了国家的忧虑,我为了国家的恐惧,我难道能停止说话吗?我所指责的是在座各位呢,还是不在座各位呢?只有各位自己知道。如果各位仅仅想要谈论革命而不想要实行革命,那么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所有的言论,都应当被撕得粉碎,烧毁殆尽;如果各位确实想要实行革命,确实想要通过实行革命来拯救中国,那么那些逆耳忠言,难道没有值得看一眼的价值吗?不要只是喧哗着说:某人反对我的革命论,是想做官,是想巴结满清政府。孔子不说过吗:“不因为人的缘故而废弃他的言论。”即使那个人除了想做官、想巴结满清政府之外没有其他思想,如果他的言论确实有一两条合乎道理,也应当倾听。各位试着在清静的夜晚自我思考,反观内心,如果我所指责的确实不是各位,那么就应当想到与各位持相同政见的人中,那些值得指责的人本来就不少,应当如何来感化他们?如果不感化他们,我恐怕各位的志向和事业会败在这些人的手中。如果我所指责的有一两条类似于各位,那么我悲伤哭泣地劝谏,请求各位改正;如果不改正,我恐怕各位的志向和事业,最终不能成功。如果说我所指责的不值得指责,而一定要说破坏旧道德是革命家应尽的义务,那么即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枪指着我的胸口,我也敢断然说:提倡这种论调的人,实在是灭亡中国的罪人,实在是黄帝子孙的公敌!我难道不知道在革命论者之中,那些高尚、严正、纯洁的人本来就有,但是我之所以既忧虑又恐惧而不能停止的原因,是我察觉到事情发展的趋势中存在着极大的不妙,我深深担忧那些高尚、严正、纯洁的人,将会成为法国罗兰夫人一党的后继者。有人说:凡是你所指责的,都是谈论革命的人,而不是实行革命的人,你为何忧虑得如此厉害?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就是多嘴多舌了,我就是多嘴多舌了。

虽然如此,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对于中国风俗人心的忧虑,对于中国前途的忧虑,就更加严重了。

《新大陆游记》(节录)

(1904年2月)综合观察以上所列出的内容,那么我们中国人的缺点,就可以论述并排列出来了。

第一,有族民资格而没有市民资格。我们中国社会的组织,以家族为单位,而不是以个人为单位,这就是所谓的“家齐而后国治”。周代的宗法制度,在今天虽然形式上已经废除,但其精神依然存在。我曾私下议论,西方雅利安人种的自治能力,其发展固然最早,那么我们中国人的地方自治,按理也不应该比他们弱。但是,他们为什么能够组成一个国家而我们却不能呢?这是因为他们所发展的是市制的自治;而我们所发展的是族制的自治。

试着游览我国的乡村,那里的自治规模,确实有不可掩盖之处。就像我的家乡,不过区区两三千人罢了,但其立法、行政的机关,井然有序,互不混淆。其他族群也是如此。像这样的情况,理应成为建国的第一基础。

然而一旦游览到都会之地,那种状态之凌乱,真是不可思议。这些都是能够成为族民而不能成为市民的明显证据,我游历美洲后更加确信这一点。他们既然已经离开了家乡,以个人的资格,往来于最自由的大都市,但是他们所携带、所建设的,除了家族制度之外别无他物,而且他们维持社会秩序的一部分,仅仅依靠这个。

这也可见数千年的遗传,根深蒂固,而作为国民向导的人,不能不在此处再三留意。

第二,有村落思想而没有国家思想。我听说罗斯福的演说,说今日美国民众最紧急的事情,应当摆脱村落思想,他的意思大概是指各省、各市人热爱省、热爱市的心态而言。但是从历史的发展来看,美国之所以能够实行完全的共和政体,实际上全靠这种村落思想作为基础。村落思想,固然不能全盘否定。

虽然如此,它的发展太过过度,又成为建国的一大阻力。这其中的分寸界限,没有最精确的衡量标准,不足以权衡。而我们中国正是发展过度了。难道只有旧金山的华人是这样吗?即使内地也没有不是这样的,即使是贤能智慧的人,也不能避免。廉颇被赵国任用,张良思念韩国,大概本来就有不得已的原因吧!但是这种界限如果不打破,想要建立一个巩固的帝国,大概也很难了。

第三,只能忍受专制而不能享受自由。这实在是像刍狗万物那样的话,虽然如此,无奈实情就是这样,即使想要隐瞒,难道可以吗?我观察整个地球的社会,没有比旧金山的华人更凌乱的。这是什么原因呢?说是自由罢了。

夫内地华人性质,未必有以优于金山,然在内地,犹长官所及治,父兄所及约束也。南洋华人,与内地异矣,然英、荷、法诸国,待我甚酷,十数人以上之集会,辄命解散,一切自由,悉被剥夺,其严刻更过于内地,故亦戢戢焉。其真能与西人享法律上同等之自由者,则旅居美洲、澳洲之人是也。然在人少之市,其势不能成,故其弊亦不甚著。

译内地华人的性情,未必比金山的华人更好,但在内地,他们尚且受到长官的治理和父兄的约束。南洋华人的处境与内地不同,然而英国、荷兰、法国等国对待我们非常严酷,十多人以上的集会,就命令解散,一切自由都被剥夺,其严厉苛刻更超过内地,所以他们也安分守己。真正能与西方人享有法律上同等自由的,是旅居美洲、澳洲的人。但在人口稀少的城市,这种势力无法形成,所以其弊端也不显著。

群最多之人,以同居于一自由市者,则旧金山其称首也,而其现象乃若彼。

  有乡人为余言,旧金山华人,惟前此左庚氏任领事时,最为安谧,人无敢挟刃寻仇者,无敢聚众滋事者,无敢游手闲行者,各秘密结社皆敛迹屏息,夜户无惊,民孜孜务就职业。

  盖左氏授意彼市警吏,严缉之而重罚之也。及左氏去后,而故态依然。此实专制安而自由危,专制利而自由害之明证也。

  吾见其各会馆之规条,大率皆仿西人党会之例,甚文明,甚缜密,及观其所行,则无一不与规条相反悖。即如中华会馆者,其犹全市之总政府也,而每次议事,其所谓各会馆之主席及董事,到者不及十之一,百事废弛,莫之或问。或以小小意见,而各会馆抗不纳中华会馆之经费,中华无如何也。至其议事,则更有可笑者。吾尝见海外中华会馆之议事者数十处,其现象不外两端:(其一)则一二上流社会之有力者,言莫予违,众人唯诺而已,名为会议,实则布告也,命令也。若是者,名之为寡人专制政体。(其二)则所谓上流社会之人,无一有力者,遇事曾不敢有所决断,各无赖少年,环立于其旁,一议出则群起而噪之,而事终不得决。若是者,名之为暴民专制政体。若其因议事而相攘臂、相操戈者,又数见不鲜矣。

  此不徒海外之会馆为然也,即内地所称公局公所之类,何一非如是?

  即近年来号称新党志士者所组织之团体,所称某协会、某学社者,亦何一非如是。此固万不能责诸一二人,盖一国之程度,实如是也。即李般所谓国民心理,无所往而不发现也。夫以若此之国民,而欲与之行合议制度,能耶否耶?

  更观其选举,益有令人失惊者。各会馆之有主席也,以为全会馆之代表也。而其选任之也,此县与彼县争;一县之中,此姓与彼姓争;一姓之中,此乡与彼乡争;一乡之中,此房与彼房争。每当选举时,往往杀人流血者,不可胜数也。夫不过区区一会馆耳,所争者岁千余金之权利耳,其区域不过限于一两县耳,而弊端乃若此;扩而大之,其惨象宁堪设想?恐不仅如南美诸国之四年一革命而己。以若此之国民,而欲与之行选举制度,能耶否耶?

  难者将曰,此不过旧金山一市之现象而己,以汝粤山谷犷顽之民俗,律我全国,恶乎可?虽然,吾平心论之,吾未见内地人之性质,有以优于旧金山人也;吾反见其文明程度,尚远出旧金山人下也。问全国中有能以二三万人之市,容六家报馆者乎?无有也。

  问全国中之团体,有能草定如八大会馆章程之美备者乎?无有也。

  以旧金山犹如此,内地更可知矣。且即使内地人果有以优于金山人,而其所优者亦不过百步之于五十步,其无当于享受自由之资格,则一而已。

  夫岂无一二聪伟之士,其理想,其行谊,不让欧美之上流社会者?

  然仅恃此千万人中之一二人,遂可以立国乎?恃千万人中之一二人,以实行干涉主义以强其国,则可也;以千万人中之一二人为例,而遂曰全国人可以自由,不可也。

  夫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是多数政体之总称也。而中国之多数、大多数、最大多数,如是如是,故吾今若采多数政体,是无异于自杀其国也。自由云,立宪云,共和云,如冬之葛,如夏之裘,美非不美,其如于我不适何!吾今其毋眩空华,吾今其勿圆好梦。一言以蔽之,则今日中国国民,只可以受专制,不可以享自由。吾祝吾祷,吾讴吾思,吾惟祝祷讴思我国得如管子、商君、来喀瓦士、克林威尔其人者生于今日,雷厉风行,以铁以火,陶治锻炼吾国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夫然后与之读卢梭之书,夫然后与之谈华盛顿之事。(以上三条,皆说明无政治能力之事。其保守心太重一端,人人共和,无俟再陈。)四曰无高尚之目的。此实吾中国人根本之缺点也。均是国民也,或为大国民、强国民,或为小国民、弱国民,何也?

  凡人处于空间,必于一身衣食住之

译人口最稠密、聚居于一自由城市的人群,旧金山堪称首屈一指,而其社会现象却如彼般糟糕。

有同乡对我说道,旧金山的华人,唯有此前左庚氏担任领事时,最为安宁平静。那时,没有人敢携带刀械寻仇,没有人敢聚众滋事,没有人敢游手好闲,各个秘密结社都收敛踪迹、屏息静气,夜间门户无需惊扰,百姓勤勉地从事职业。

这是因为左氏指示当地警察严厉缉拿并重重处罚那些违法者。等到左氏离任后,旧态复萌。这实在是专制带来安定而自由导致危险、专制有利而自由有害的明显证据。

我观察各会馆的规章条例,大多都仿照西方政党团体的例子,非常文明,非常严密;但观察他们的实际行为,却没有一样不与规章条例相反相悖。就拿中华会馆来说,它犹如全市的总政府,但每次议事,所谓的各会馆主席及董事,到场者不到十分之一,百事荒废,无人过问。有时因小小的意见分歧,各会馆便抗拒不缴纳中华会馆的经费,中华会馆也无可奈何。至于他们的议事,则更有可笑之处。我曾见过海外中华会馆的议事场所数十处,其现象不外乎两种:(其一)是一两个上层社会的有权势者,说话无人敢违抗,众人只是唯唯诺诺,名义上是会议,实际上是布告、是命令。像这样的,称之为寡头专制政体。(其二)是所谓上层社会的人,没有一个有权势的,遇事不敢做出决断,各个无赖少年围站在旁边,一旦提出议案就群起喧哗,事情最终无法决断。像这样的,称之为暴民专制政体。如果因为议事而互相争吵、甚至动武的,更是屡见不鲜。

这不仅仅海外的会馆如此,就连内地所称的公局、公所之类,有哪一样不是这样呢?

即便是近年来号称新党志士所组织的团体,所称的某协会、某学社,有哪一样不是这样呢?这固然不能责怪于一两个人,因为一个国家的程度,确实就是如此。正如李般所说的国民心理,无处不显现出来。面对这样的国民,想要与他们实行合议制度,能行还是不行呢?

再看他们的选举,更令人震惊。各会馆设有主席,作为全会馆的代表。而在选任主席时,这个县与那个县争;一县之中,这个姓氏与那个姓氏争;一姓之中,这个乡与那个乡争;一乡之中,这个房族与那个房族争。每当选举时,往往发生杀人流血的事件,不可胜数。不过区区一个会馆罢了,所争夺的不过是每年一千多金的利益罢了,其范围不过限于一两县罢了,弊端竟然如此;若扩大开来,其惨状岂堪设想?恐怕不仅像南美各国那样四年一次革命而已。面对这样的国民,想要与他们实行选举制度,能行还是不行呢?

反对者将会说,这不过是旧金山一城的现象罢了,用你们广东山谷中粗野顽固的民俗来衡量我们全国,怎么可以呢?虽然如此,我平心而论,我没有看到内地人的性质,比旧金山人优越;我反而看到他们的文明程度,还远远低于旧金山人。请问全国有哪个城市能容纳六家报馆呢?没有。

请问全国中的团体,有谁能制定像八大会馆章程那样完备美好的规章呢?没有。

旧金山尚且如此,内地更可想而知了。况且即使内地人确实比旧金山人优越,他们所优越的也不过是百步与五十步的区别,对于不具备享受自由的资格这一点,则是一样的。

难道没有一两个聪明杰出的人士,其理想、其行为,不逊于欧美的上层社会吗?

然而仅凭千万人中的一两个人,就能建立国家吗?依靠千万人中的一两个人,实行干涉主义来强国,是可以的;以千万人中的一两个人为例,就说全国人都可以享有自由,是不可以的。

所谓自由、立宪、共和,是多数政体的总称。而中国的多数、大多数、最大多数,却是如此这般,所以我现在如果采用多数政体,无异于自杀国家。自由、立宪、共和,如同冬天的葛布、夏天的皮衣,美好并非不美好,只是不适合我罢了。我现在不要迷惑于虚幻的花朵,不要圆好梦。一言以蔽之,今日中国国民,只可以承受专制,不可以享受自由。我祝愿、祈祷、歌颂、思考,我只祝愿祈祷歌颂思考我国能出现如管子、商鞅、黎塞留、克伦威尔那样的人生于今日,雷厉风行,用铁与火,陶冶锻炼我国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五十年,然后才给他们读卢梭的书,然后才与他们谈论华盛顿的事迹。(以上三条,皆说明无政治能力之事。其保守心太重一端,人人共和,无待再陈。)四曰无高尚之目的。这实在是我们中国人根本的缺点。同样是国民,有的成为大国民、强国民,有的成为小国民、弱国民,为什么呢?

凡是人处于空间之中,必然在一身的衣食住方面

外,而有更大之目的;其在时间,必于现在安富尊荣之外,而有更大之目的。夫如是,乃能日有进步,缉熙于光明,否则凝滞而已,堕落而已。个人之么匿体如是,积个人以为国民,其拓都体亦复如是。欧美人高尚之目的不一端,以吾测之,其最重要者,则好美心其一也,(希腊人言德性者,以真、善、美三者为究竟。吾中国多言善而少言美,惟孔子谓韶尽美又尽善,孟子言可欲之谓善,充实之谓美,皆两者对举,此外言者甚希。以比较的论之,虽谓中国为不好美之国民可也。)社会之名誉心其二也,宗教之未来观念其三也。泰西精神的文明之发达,殆以此三者为根本,而吾中国皆最缺焉。

译在空间上,除了眼前的利益之外,还有更大的目标;在时间上,除了当下的安富尊荣之外,也有更大的目标。只有如此,才能日日进步,日益光明,否则就会停滞不前,甚至堕落。个人的微小个体如此,由个人积累而成的国民整体也是如此。欧美人高尚的目标不止一种,据我推测,其中最重要的,一是爱美之心,(希腊人谈论德性时,以真、善、美三者为终极追求。我们中国多谈“善”而少谈“美”,只有孔子说《韶》乐尽美又尽善,孟子说“可欲之谓善,充实之谓美”,都是将两者并列提及,除此之外,谈论的人很少。从比较的角度来看,甚至可以说中国是一个不崇尚美的民族。)二是社会的名誉心,三是宗教的未来观念。西方精神文明的发达,大概就是以这三者为根本,而我们中国却最缺乏这三者。

故其所营营者只在一身,其所孳孳者只在现在,凝滞堕落之原因,实在于是。此不徒海外人为然也,全国皆然,但吾至海外而深有所感,故论及之。此其理颇长,非今日所能毕其词也。

  此外,中国人性质不及西人者多端,余偶有所触辄记之,或过而忘之。今将所记者数条,丛录于下,不复伦次也:西人每日只操作八点钟,每来复日则休息。中国商店每日晨七点开门,十一二点始歇,终日危坐店中,且来复日亦无休,而不能富于西人也,且其所操作之工,亦不能如西人之多。何也?凡人做事,最不可有倦气,终日终岁而操作焉,则必厌,厌则必倦,倦则万事堕落矣。休息者,实人生之一要件也。中国人所以不能有高尚之目的者,亦无休息实尸其咎。

  美国学校,每岁平均只读百四十日书,每日平均只读五六点钟书,而西人学业优尚于华人,亦同此理。

  华人一小小商店,动辄用数人乃至十数人,西人寻常商店,惟一二人耳。大约彼一人总做我三人之工,华人非不勤,实不敏也。

  来复日休息,洵美矣。每经六日之后,则有一种方新之气,人之神气清明实以此。

  中国人昏浊甚矣,即不用彼之礼拜,而十日休沐之制,殆不可不行。

  试集百数十以上之华人于一会场,虽极肃穆毋哗,而必有四种声音:最多者为咳嗽声,为欠伸声,次为嚏声,次为拭鼻涕声。吾尝于演说时默听之,此四声者如连珠然,未尝断绝。又于西人演说场、剧场静听之,虽数千人不闻一声。东洋汽车、电车必设唾壶,唾者狼藉不绝;美国车中设唾壶者甚希,即有亦几不用。东洋汽车途间在两三点钟以上者,车中人假寐过半;美国车中虽行终日,从无一人作隐几卧。东西人种之强弱优劣可见。

  旧金山西人常有迁华埠之议,盖以华埠在全市中心最得地利,故彼涎之,抑亦借口于吾人之不洁也。使馆参赞某君尝语余曰,宜发论使华人自迁之。今夫华埠之商业,非能与西人争利也,所招徕者皆华人耳,自迁他处,其招徕如故也。

  迁后而大加整顿之,使耳目一新,风气或可稍变。且毋使附近彼族,日日为其眼中钉,不亦可乎?不然,我不自迁,彼必有迁我之一日,及其迁而华埠散矣,云云。此亦一说也。虽然,试问能办得到否?不过一空言耳。

  旧金山凡街之两旁人行处(中央行车),不许吐唾,不许抛弃腐纸杂物等,犯者罚银五元;纽约电车不许吐唾,犯者罚银五百元,其贵洁如是,其厉行干涉不许自由也如是。而华人以如彼凌乱秽浊之国民,毋怪为彼等所厌。

  西人行路,身无不直者,头无不昂者。吾中国则一命而伛,再命而偻,三命而俯。

  相对之下,真自惭形秽。

  西人行路,脚步无不急者,一望而知为满市皆有业之民也,若不胜其繁忙者然。中国人则雅步雍容,鸣琚佩玉,真乃可厌。在街上远望数十丈外有中国人迎面来者,即能辨认之,不徒以其躯之短而颜之黄也。

  西人数人同行者如雁群,中国人数人同行者如散鸭。

  西人讲话,与一人讲,则使一人能闻之;与二人讲,则使二人能闻之;与十人讲,则使十人能闻之;与百人、千人、数千人讲,则使百人、千人、数千人能闻之。其发声之高下,皆应其度。中国则群数人坐谈于室,声或如雷;聚数千演说于堂,声或如蚊。

  西人坐谈,甲语未毕,乙无儳言;中国人则一堂之中,声浪稀乱,京师名士,或以抢讲为方家,真可谓无秩序之极。孔子曰:“不学诗,无以言;不学礼,无以立。”

  吾友徐君勉亦云:中国人未曾会行路,未曾会讲话。真非过言。斯事虽小,可以喻大也。

  《社会主义论》序

  (1907年2月)凡员颅方趾以生于今日者,皆以国家一分子之资格,而兼有世界人类一分子之资格者也。惟其有国家一分子之资格,故不可不研求国家之性质,与夫本国之情状,而思对于国家以有所自尽;惟其有世界人类一分子之资格,故

译所以人们忙碌操劳的,仅仅局限于自身;勤勉努力的,仅仅局限于当下。导致思想凝滞、精神堕落的根源,确实就在这里。这不仅仅是海外华人的情况,全国都是如此,只是我到了海外后感触特别深,所以特意论及。其中的道理颇为深长,不是今天能够说完的。

此外,中国人的性情不如西方人的地方有很多,我偶尔有所感触就记录下来,有时也会因为疏忽而忘记。现在将记得的几条,杂乱地记录在下面,不再讲究条理了:西方人每天只工作八小时,每逢星期天就休息。中国的商店每天早晨七点开门,直到中午十一二点才歇业,整天端坐在店里,而且星期天也不休息,却比西方人贫穷,而且他们所做的工作量,也比不上西方人多。为什么呢?凡是做事,最忌讳的就是疲惫之气。整天整年地劳作,就一定会厌烦,厌烦就一定会疲倦,疲倦了万事就会衰败。休息,实在是人生的一项必要条件。中国人之所以不能拥有高尚的目标,没有休息实在要负主要责任。

美国的学校,每年平均只读一百四十天书,每天平均只读五六小时书,而西方人的学业优于华人,也是同样的道理。

华人开一个小商店,动不动就要用几个人甚至十几个人,西方人普通的商店,只有一两个人。大概他们一个人做的工,总抵得上我们三个人,华人不是不勤劳,实在是不灵敏。

星期天休息,确实很好。每经过六天之后,就会有一种焕然一新的气息,人的精神清明正是因此而来。

中国人昏沉浑浊得太厉害了,即使不采用他们的礼拜制度,实行每十天休息一天的制度,大概也是不可不行的。

试着把一百多华人聚集在一个会场里,即使极其严肃安静不喧哗,也一定会有四种声音:最多的是咳嗽声、打哈欠声,其次是打喷嚏声,再次是擦鼻涕声。我曾经在听人演讲时默默听着,这四种声音像连珠炮一样,从未断绝。又在西方人的演讲场、剧场里静静听着,即使有几千人也不闻一声。东洋的汽车、电车必须设置唾壶,吐痰的人狼藉不绝;美国车中设置唾壶的很少,即使有也几乎不用。东洋汽车在路上行驶两三个小时以上,车中打瞌睡的人超过一半;美国车中即使行驶一整天,也从未有人靠在几案上睡觉。东西方人种的强弱优劣由此可见。

旧金山的西方人常有迁移华人街区的提议,大概因为华人街区位于全市中心,最得地利,所以他们觊觎这块地方,或者也是借口我们不卫生。使馆参赞某君曾经对我说,应该发表议论让华人自己迁移。现在华人街区的商业,并不能与西方人争夺利益,所招徕的都是华人罢了,自己迁移到别处,招徕的效果依然如故。

迁移之后大力整顿,使耳目一新,风气或许可以稍微改变。而且不要让附近的外国人天天把我们当作眼中钉,不也可以吗?不然,我们不自己迁移,他们总有一天会强制我们迁移,等到那时华人街区就散了,等等。这也是一种说法。虽然如此,试问能办得到吗?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

旧金山凡是街道两旁的人行道(中间行车),不许吐痰,不许抛弃废纸杂物等,违反者罚款五元;纽约的电车不许吐痰,违反者罚款五百元,他们如此重视清洁,如此严厉地实行干涉不许自由,就是这样。而华人以那样凌乱污浊的国民形象,难怪被他们厌恶。

西方人行走,身体没有不笔直的,头没有不昂起的。我们中国人则一命就弯腰,再命就驼背,三命就低头。

相比之下,真让人自惭形秽。

西方人行走,脚步没有不急促的,一望而知是满街都有职业的人,好像不胜繁忙的样子。中国人则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容不迫,佩玉叮当,实在令人讨厌。在街上远远望见几十丈外有中国人迎面走来,就能辨认出来,不仅仅是因为身躯矮小、脸色发黄。

西方人几个人同行像雁群一样整齐,中国人几个人同行像散乱的鸭子。

西方人讲话,对一个人讲,就让一个人能听见;对两个人讲,就让两个人能听见;对十个人讲,就让十个人能听见;对百人、千人、数千人讲,就让百人、千人、数千人能听见。他们声音的高低,都符合相应的尺度。中国则是几个人坐在屋里交谈,声音有时像打雷;聚集几千人演讲,声音有时像蚊子。

西方人坐着交谈,甲的话没说完,乙不插嘴;中国人则一堂之中,声浪杂乱,京城的名士,甚至把抢着说话当作擅长,真可以说是秩序极差。孔子说:“不学诗,就无法说话;不学礼,就无法立足。”

我的朋友徐君勉也说:中国人不会走路,不会说话。真不是夸张的话。这件事虽然小,却可以说明大问题。

《社会主义论》序

(1907年2月)凡是圆头方脚出生在今天的人,都兼具国家一分子和世界人类一分子的资格。正因为有国家一分子的资格,所以不可不研究国家的性质,以及本国的状况,并思考对国家应尽的责任;正因为有世界人类一分子的资格,所以

不可不研求世界之大问题及其大势之所趋向,而思所以应之。抑世界之大问题及其大势所趋向,又不徒影响于世界上之个人也,而实大影响于世界上之各国,故以国家一分子之资格,愈不可以不知世界。今我国人于世界的知识之缺乏,即我国不能竞胜于世界之一大原因也。世界之问题亦多矣,而最大者宜莫如经济问题;经济问题之内容亦多矣,而今日世界各国之最苦于解决者,尤莫如其中之分配问题。坐是之故,而有所谓社会主义者兴。社会主义,虽不敢谓为世界唯一之大问题,要之为世界数大问题中之一而占极重要之位置者也。

译不能不深入探究世界上的重大问题及其大势的走向,并思考应对的方法。况且,世界上的重大问题及其大势的走向,不仅仅影响世界上的个人,实际上更深刻地影响世界上的各个国家,因此,以作为国家一员的身份,更不可以不了解世界。如今我国人对世界知识的缺乏,正是我国无法在世界竞争中取胜的一个主要原因。世界上的问题虽然很多,但最大的恐怕莫过于经济问题;经济问题的内容虽然也很多,但当今世界各国最难以解决的,尤其莫过于其中的分配问题。正因如此,才兴起了所谓的社会主义。社会主义,虽然不敢说是世界上唯一的大问题,但终究是几个重大世界问题之一,并且占据着极其重要的地位。

此问题之发生,与国富之膨胀为正比例。我国今当产业萎靡时代,尚未有容此问题发生之余地。虽然,为国民者,不能以今日国家之现象自安,明也。但使我国家既进步而得驰骋于世界竞争之林,则夫今日世界各国之大问题,自无一不相随以移植于我国,又势所必至也。然则社会主义一问题,无论以世界人类分子之资格,或以中国国民分子之资格,而皆不容以对岸火灾视之,抑章章矣。但其为物也,条理复杂,含义奥衍,非稍通经济原理者,莫能深知其意;又其立论基础,在于事实,而此事实为欧美各国之现象,我国不甚经见,国人索解愈难。故各国言此之书,虽充栋汗牛,而我国人若无闻见。近则一二野心家,思假为煽动之具,即亦往往齿及,然未经研究,于其性质全不明了,益以生国人之迷惑。

  予既尝著论,斥妄显真,且斟吾国现在将来所宜采择之方针,以为国人告,具见前报。

  虽然,此乃我国适用社会主义之研究,而非社会主义其物之研究也。

  未知社会主义为何物,而欲论我国宜如何以适用之,其以喻天下亦艰矣。

  吴君仲遥鉴此缺点,乃广搜群籍,覃精匝月,成此论以见眎,匪直名家学说,采择毕包,且往往能以研究所心得者,推补而批判之。东籍中关于此主义之述著,犹罕其比。信哉,其为世界知识之馈贫粮哉!仲遥为亡友铁樵之弟,学能世其家,即此鳞爪,可概厥余。

  政闻社宣言书

  (1907年10月7日)

  今日之中国,殆哉岌岌乎!政府棼瞀于上,列强束胁于外,国民怨讟于下,如半空之木,复被之霜雪,如久病之夫,益中以沴疠,举国相视,咸儳然若不可终日。志行薄弱者,袖手待尽,脑识单简者,铤而走险,自余一二热诚沈毅之士,亦彷徨歧路,莫审所适。问中国当由何道而可以必免于亡,遍国中几罔知所以为对也。夫此问题亦何难解决之与有。今日之恶果,皆政府艺之,改造政府,则恶根拔而恶果遂取次以消除矣。虽然,于此而第二之问题生焉,则政府当由何道而能改造是也。

  曰:斯则在国民也已矣。

  夫既曰改造政府,则现政府之不能自改造也甚明。何也?方将以现政府为被改造之客体,则不能同时认之为能改造之主体;使彼而可以为能改造之主体,则亦无复改造之必要焉矣。然则孰能改造之?曰:惟立于现政府之外者能改造之。立于现政府之外者为谁?其一曰君主,其他曰国民。

  而当其著手于改造事业,此两方面孰为有力,此不可不深察也。今之谭政治者,类无不知改造政府之为急,然叩其改造下手之次第,则率皆欲假途于君主,而不知任责于国民。

  于是乎有一派之心理焉,希望君主幡然改图,与民更始,以大英断取现政府而改造之者;或希一二有力之大吏,启沃君主,取现政府而改造之者。此二说者,虽有直接间接之异,而其究竟责望于君主则同。吾以为特此心理者,其于改造政府之精神,抑先已大刺缪也。

  何也?改造政府者,亦曰改无责任之政府为有责任之政府云尔。所谓有责任之政府者,非以其对君主负责任言之,乃以其对国民负责任言之。苟以对君主负责任而即为有责任,则我中国自有史以来以迄今日,其政府固无时不对君主而负责任,而安用复改造为?夫谓为君主者,必愿得恶政府而不愿得良政府,天下决无是人情。然则今之君主,其热望得良政府之心,应亦与吾侪不甚相远。然而不能得者,则以无论何国之政府,非日有人焉监督于其旁者,则不能以进于良。而对君主负责任之政府,其监督之者惟有一君主,君主之监督万不能周,则政府惟有日逃责任以自固。非惟逃之而已,又且卸责任于君主,使君主代己受过,而因以自谢于国民。政府腐败之总根原,实起于是。故立宪政治,必以君主无责任为原则;君主纯超然于政府之外,然后政府乃无复可逃责任之余地。今方将改造政府,而还以此事责诸君主,是先与此原则相冲突,

译这个问题的产生,与国家财富的膨胀成正比。我国如今正处于产业衰微的时代,还没有让这个问题产生的余地。虽然如此,作为国民,不能因为今天国家的现状而自我满足,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假使我国已经进步,能够在世界竞争的丛林中驰骋,那么今天世界各国的重大问题,自然没有一个不会随之移植到我国,这也是势所必然的。那么,社会主义这个问题,无论是以世界人类一员的身份,还是以中国国民一员的身份,都不容许把它当作对岸火灾那样看待,这更是明白无误的。但是,社会主义这个东西,条理复杂,含义深奥,不是稍微通晓经济原理的人,就不能深刻理解它的意旨;而且它的立论基础在于事实,而这些事实是欧美各国的现象,我国很少见到,国人寻求理解就更加困难。所以,各国谈论这个问题的书籍,虽然堆积如山,但我国人好像没有听说或见过。近来有一两个野心家,想借它作为煽动的工具,也就常常提及,然而没有经过研究,对其性质完全不了解,反而增加了国人的迷惑。

我曾经著文,驳斥虚妄,彰显真理,并且斟酌我国现在和将来应当采取的方针,以此告诉国人,详细内容见前面的报纸。

虽然如此,那只是对我国适用社会主义的研究,而不是对社会主义本身的研究。

不知道社会主义是什么东西,却想论述我国应当如何适用它,这用来比喻天下,也是困难的。

吴君仲遥看到这个缺点,于是广泛搜集各种书籍,集中精力研究了一个月,写成这篇论述给我看,不仅名家学说,全部采纳包容,而且往往能用研究所得的心得,进行推演补充和批判。在东方典籍中关于这个主义的论述著作,很少能比得上它。确实啊,它是世界知识的馈赠给贫困者的粮食!仲遥是亡友铁樵的弟弟,学问能够继承家学,仅从这一些片段,就可以概知其余。

政闻社宣言书

(1907年10月7日)

今天的中国,危险得岌岌可危啊!政府在上方昏乱糊涂,列强在外部束缚胁迫,国民在下方怨恨诽谤,如同半空中的树木,又遭受霜雪覆盖,如同久病的男子,又中了邪气毒病,举国互相看着,都惶恐不安,好像不能度过每一天。志向品行薄弱的人,袖手旁观等待灭亡,头脑见识简单的人,铤而走险,其余一两个热情诚恳、沉着坚毅的人士,也在歧路上彷徨,不知道应该去哪里。问中国应当走哪条道路才能必定避免灭亡,遍访全国几乎没有人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又有什么难解决的呢。今天的恶果,都是政府种下的,改造政府,那么恶根拔除而恶果就依次消除了。虽然如此,在这里产生了第二个问题,那就是政府应当通过什么道路才能改造。

回答说:这在于国民罢了。

既然说改造政府,那么现政府不能自我改造是非常明显的。为什么呢?因为正要把现政府作为被改造的对象,就不能同时把它看作能改造的主体;如果它可以作为能改造的主体,那么也就没有改造的必要了。那么谁能改造它呢?回答说:只有站在现政府之外的人能改造它。站在现政府之外的人是谁?一个是君主,其他是国民。

而在着手进行改造事业时,这两方面谁更有力量,这是不能不深入考察的。现在谈论政治的人,大概没有不知道改造政府是当务之急的,然而询问他们改造下手的次序,却大都想借助于君主,而不知道把责任归于国民。

于是有一种心理,希望君主突然改变主意,与民更新,以大的英断夺取现政府而改造它;或者希望一两个有权势的大官,启发开导君主,夺取现政府而改造它。这两种说法,虽然有直接和间接的不同,但其最终把责任期望寄托在君主身上则是相同的。我认为持有这种心理的人,对于改造政府的精神,事先就已经大大违背了。

为什么呢?改造政府,也就是把无责任的政府改为有责任的政府罢了。所谓有责任的政府,不是指它对君主负责任来说的,而是指它对国民负责任来说的。如果以对君主负责任就是有责任,那么我们中国有史以来直到今天,它的政府无时无刻不对君主负责任,那又何必再改造呢?说君主一定愿意得到坏政府而不愿意得到好政府,天下决没有这样的情理。那么现在的君主,他热切希望得到好政府的心,应该也与我们相差不远。然而不能得到的原因,是因为无论哪国的政府,如果没有人每天在旁边监督,就不能走向良好。而对君主负责任的政府,监督它的只有一个君主,君主的监督不可能周全,那么政府就只有每天逃避责任以巩固自己。不仅逃避而已,而且把责任推卸给君主,让君主代替自己受过,从而向国民谢罪。政府腐败的根本原因,实际上就起源于此。所以立宪政治,必须以君主无责任为原则;君主纯粹超然于政府之外,然后政府才没有逃避责任的余地。现在正要改造政府,却还把这责任归于君主,这是先与这个原则相冲突,

而结果必无可望。然则此种心理不能实现也明甚。同时复有一派反对之心理焉,谓现在政府之腐败,实由现在之君主卵翼之,欲改造政府,必以颠覆君统为之前驱。而此派中复分两小派:其一则绝对的不承认有君主,谓必为共和国体,然后良政府可以发生;其他则以种族问题搀入其间,谓在现君主统治之下,决无术以得良政府。此说与希望君主之改造政府者,虽若为正反对,要之认政府之能改造与否,枢机全系于君主,则其谬见亦正与彼同。夫绝对不认君主,谓必为共和国体然后良政府可以发生者,以英、德、日本之现状反诘之,则其说且立破,故不必复深辩。至搀入种族问题,而谓在现君主统治之下,必无术以得良政府者,则不可无一言以解之。

译而结果必定没有希望。那么,这种心理无法实现是显而易见的。同时,又有一派反对的心理,认为现在政府的腐败,实在是由于现在的君主庇护所致,想要改造政府,必须以颠覆君主统治为前提。而这一派中又分为两个小派:其中一派绝对不承认君主的存在,认为必须建立共和政体,良好的政府才能产生;另一派则将种族问题掺杂其中,认为在现任君主的统治之下,绝对没有办法得到良好的政府。这种说法与希望君主改造政府的人,虽然看似正反相对,但归根结底,他们都认为政府能否改造的关键完全取决于君主,那么他们的错误见解也就与对方相同了。至于那种绝对不承认君主,认为必须建立共和政体然后良好政府才能产生的观点,如果用英国、德国、日本的现状来反驳,其说法就会立即破产,所以不必再深入辩论。至于将种族问题掺杂其中,认为在现任君主统治之下,绝对没有办法得到良好政府的说法,则不能不稍作解释。

夫为君主者,必无欲得恶政府而不愿得良政府之理,此为人之恒情,吾固言之矣,此恒情不以同族异族之故而生差别也。

  今之君主,谓其欲保持皇位于永久,吾固信之;谓其必坐视人民之涂炭以为快,虽重有憾者,固不能以此相诬也。夫正以欲保持皇位之故,而得良政府即为保持皇位之不二法门,吾是以益信其急欲得良政府之心,不让于吾辈也。而惜也,彼方苦于不识所以得良政府之途。夫政府之能良者,必其为国民的政府者也。质言之,则于政治上减杀君权之一部分而以公诸民也。于政治上减杀君权之一部分而以公诸民,为君主计,实有百利而无一害,此征诸欧、美、日本历史,确然可为保证者矣。然人情狃于所习,而骇于所未经,故久惯专制之君主,骤闻此义,辄皇然谓将大不利于己,沈吟焉而忍不能与,必待人民汹汹要挟,不应之则皇位且不能保,夫然后乃肯降心相就。降心相就以后,见夫缘是所得之幸福,乃反逾于其前,还想前此之出全力以相抵抗,度未有不哑然失笑。

  盖先见之难彻,而当局之易迷,大抵如是也。故遍翻各国历史,未闻无国民的运动,而国民的政府能成立者;亦示闻有国民的运动,而国民的政府终不能成立者;斯其枢机全不在君主而在国民。其始也必有迷见,其究也,此迷见终不能久持,此盖凡过渡时代之君主所同然,亦不以同族异族之故而生差别也。而彼持此派心理者,徒著眼于种族问题,而置政治问题为后图,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毋惑夫汹汹数载,而政治现象迄无寸进也。由后之说,同君主苟非当国民运动极盛之际,断未有肯毅然改造政府者,夫故不必以此业责望于君主。由前之说,则虽君主毅然欲改造政府,然必有待于国民,然后改造之实乃可期,夫故不能以此业责望于君主。夫既已知舍改造政府外,别无救国之图矣,又知政府之万不能自改造矣,又知改造之业非可以责望于君主矣,然则负荷此艰巨者,非国民而谁!吾党同人,既为国民一分子,责任所在,不敢不勉,而更愿凡为国民之一分子者,咸认此责任而共勉焉。此政闻社之所以发生也。

  西哲有言:国民恒立于其所欲立之地位。谅哉斯言!凡腐败不进步之政治,所以能久存于国中者,必其国民甘于腐败不进步之政治,而以自即安者也。人莫不知立宪之国,其政府皆从民意以为政。吾以为虽专制之国,其政府亦从民意以为政也。闻者其将疑吾言焉,曰:天下宁有乐专制之国民?

  夫以常理论,则天下决无乐专制之国民,此固吾之所能信也。

  虽然,既已不乐之,则当以种种方式,表示其不乐之意思,苟无意思之表示,则在法谓之默认矣。凡专制政治之所以得行,必其借国民默认之力以为后援者也。苟其国民,对于专制政治,有一部分焉为反对之意思表示者,则专制之基必动摇;有大多数焉为反对之意思表示者,则专制之迹必永绝。此征诸欧、美、日本历史,历历而不爽者也。前此我中国国民,于专制政体之外,曾不知复有他种政体,则其反对之之意思无自而生,不足为异也。比年以来,立宪之论,洋洋盈耳矣,预备立宪之一名词,且见诸诏书矣,稍有世界知识者,宜无不知专制政体不适于今日国家之生存。顾在君主方面,犹且有欲立宪的之意思表示,虽其诚伪未敢言,然固已现于正式公文矣。还观夫国民方面,其反对专制的之意思表示,则阒乎未之或闻,是何异默认专制政体为犹适用于今日之中国也。

  国民既默认之,则政府借此默认之后援以维持之,亦何足怪!以吾平心论之,谓国民绝无反对专制之意思者,诬国民也;谓其虽有此意思而绝不欲表示绝不敢表示者,亦诬国民也。一部分之国民,盖诚有些意思矣,且诚欲表示之矣,而苦于无可以正式表示之途。

  或私忧窃叹,对于二三同志互吐其胸臆;或于报纸上,以个人之资格发为言论。谓其非一种之意思表示焉,不得也,然表示之也以个人,不能代舆论而

译做君主的,必定没有想要坏政府而不想要好政府的道理,这是人之常情,我本来就说过了,这种常情不会因为同族或异族而产生差别。

如今的君主,说他想要保持皇位永久,我本来相信;说他必定坐视人民遭受苦难而感到快乐,即使有深重遗憾的人,也不能以此诬陷他。正因为想要保持皇位,而得到好政府就是保持皇位的不二法门,所以我更加相信他急切想要得到好政府的心情,并不亚于我们。可惜他正苦于不知道得到好政府的途径。政府之所以能好,一定是因为它属于国民的政府。直白地说,就是在政治上削减君主权力的一部分而公之于民。在政治上削减君主权力的一部分而公之于民,对君主来说,实际上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这在欧、美、日本的历史中,确实可以作为保证。然而人情习惯于所熟悉的,而对未经见过的事物感到惊骇,所以长期习惯专制的君主,突然听到这个主张,往往惊慌地说这将对自己非常不利,沉吟着而忍心不肯给予,一定要等到人民汹汹然要挟,不答应的话皇位都保不住,这才肯降心相从。降心相从以后,看到因此得到的幸福,反而超过从前,回想此前竭尽全力去抵抗,大概没有不哑然失笑的。

大概先见之明难以透彻,而当局者容易迷惑,大抵都是这样。所以遍翻各国历史,没听说过没有国民运动,而国民政府能够成立的;也没听说过有国民运动,而国民政府最终不能成立的;这其中的关键全不在君主而在国民。开始必定有迷惑的见解,最终这迷惑的见解终究不能长久维持,这大概是所有过渡时代的君主所共有的,也不会因为同族或异族而产生差别。而那些持有这种心理的人,只是着眼于种族问题,而把政治问题放在后面考虑,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要奇怪为什么闹哄哄好几年,而政治现象却没有丝毫进步。根据后面的说法,君主如果不是在国民运动极盛的时候,断然没有肯毅然改造政府的,所以不必把这项事业责望于君主。根据前面的说法,即使君主毅然想要改造政府,但也必须等待国民,然后改造的实际效果才值得期待,所以也不能把这项事业责望于君主。既然已经知道除了改造政府外,没有别的救国图谋,又知道政府绝对不能自我改造,又知道改造的事业不可以责望于君主,那么承担这艰巨任务的,不是国民又是谁!我们政闻社同人,既然身为国民的一员,责任所在,不敢不努力,更希望凡是国民的一员,都承认这个责任而共同勉励。这就是政闻社产生的原因。

西方哲人说:国民总是站在他们想要站的地位。这话真对啊!凡是腐败不进步的政治,之所以能在国内长久存在,一定是因为国民甘于腐败不进步的政治,而以此自我安适。人们没有不知道立宪国家的政府都是顺从民意来施政的。我认为即使是专制国家,其政府也是顺从民意来施政的。听到这话的人大概会怀疑我的话,说:天下哪有喜欢专制的国民?

按常理推论,天下决没有喜欢专制的国民,这本来是我所能相信的。

虽然如此,既然不乐意,就应当用种种方式,表示出不乐意的意思,如果没有意思的表示,那么在法律上就叫做默认了。凡是专制政治之所以能够施行,一定是借用了国民默认的力量作为后盾。如果国民对于专制政治,有一部分人表示反对的意思,那么专制的基础必定动摇;有大多数人表示反对的意思,那么专制的痕迹必定永远断绝。这在欧、美、日本的历史中,历历在目而没有差错。以前我们中国国民,在专制政体之外,曾经不知道还有别的政体,那么他们反对的意思无从产生,不足为奇。近年来,立宪的议论,充满了耳朵,预备立宪的一个名词,并且出现在诏书中了,稍有世界知识的人,应该没有不知道专制政体不适合今日国家生存的。然而在君主方面,还有想要立宪的意思表示,虽然其真假不敢说,但已经出现在正式公文里了。再看国民方面,他们反对专制的意思表示,却寂静而没有听到,这跟默认专制政体仍然适用于今日的中国有什么不同呢?

国民既然默认了,那么政府借此默认的后盾来维持它,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以我平心而论,说国民完全没有反对专制的意思,是诬蔑国民;说他们虽然有这个意思却绝对不想表示、绝对不敢表示,也是诬蔑国民。一部分国民,确实有些意思了,而且确实想要表示了,而苦于没有可以正式表示的途径。

有的私下忧愁叹息,对两三个同志互相倾诉胸臆;有的在报纸上,以个人的资格发表言论。说这不是一种意思表示,是不可以的,然而表示是以个人名义,不能代表舆论而

认其价值;表示之也以空论,未尝示决心以期其实行。此种方式之表示,虽谓其未尝表示焉可也。然则正式之表示当若何?曰:必当有团体焉,以为表示之机关。夫国体之为物,恒以其团体员合成之意思为意思,此通义也。故其团体员苟占国民之一小部分者,则其团体所表示之意思,即为此一小部分国民所表示之意思;其团体员苟占国民之大多数者,则其团体所表示之意思,即为大多数国民所表示之意思。

译认可其价值;仅以空泛的言论来表达,未曾表明决心以期待其实际施行。这种方式的表达,即便说它未曾表达也是可以的。那么,正式的表示应当是怎样的呢?回答说:必须有一个团体,作为表达的机构。国家体制这种东西,总是以构成它的团体成员合成的意志作为意志,这是普遍的道理。因此,如果该团体的成员只占国民的一小部分,那么该团体所表达的意志,就是这一小部分国民所表达的意志;如果该团体的成员占国民的大多数,那么该团体所表达的意志,就是大多数国民所表达的意志。

夫如是则所谓国民意思者,乃有具体的之可寻而现于实矣。国民意思即现于实,则必非漫然表示之而已,必且求其贯彻焉。国民诚能表示其反对专制之意思,而且必欲贯彻之,则专制政府前此所恃默认之后援,既已失据,于此而犹欲宝其敝帚以抗此新潮,其道无由。所谓国民恒立于其所欲立之地位者,此之谓也。吾党同人,诚有反对专制政体之意思,而必欲为正式的表示,而又信我国民中,其同有此意思同欲为正式的表示者,大不乏人。彼此皆徒以无表示之机关,而形迹几等于默认。夫本反对而成为默认,本欲为立宪政治之忠仆,而反变为专制政治之后援,是自污也。夫自污则安可忍也?此又政闻社之所由发生也。

  夫所谓改造政府,所谓反对专制,申言之,则不外求立宪政治之成立而已。立宪政治非他,即国民政治之谓也。欲国民政治之现于实,且常保持之而勿失坠,善运用之而日向荣,则其原动力不可不还求诸国民之自身。其第一著,当使国民勿漠视政治,而常引为己任;其第二著,当使国民对于政治之适否,而有判断之常识;其第三著,当使国民具足政治上之能力,常能自起而当其冲。夫国民必备此三种资格,然后立宪政治乃能化成;又必先建议立宪政治,然后国民此三种资格乃能进步。

  谓国民程度不足,坐待其足然后立宪者妄也;但高谈立宪,而于国民程度不一厝意者,亦妄也。故各国无论在预备立宪时,在实行立宪后,莫不汲汲焉务所以进其国民程度而助长之者。然此事业谁任之?则惟政治团体用力常最勤,而收效常最捷也。政治团体,非得国民多数之赞同,则不能有力。而国民苟漠视政治,如秦越人之相视肥瘠,一委诸政府而莫或过问,则加入政治团体者自寡,团体势力永不发达,而其对于国家之天职将无术以克践。故为政治团体者,必常举人民对国家之权利义务,政治与人民之关系,不惮晓音瘏口为国民告,务唤起一般国民政治上之热心。而增长其政治上之兴味。夫如是,则吾前所举第一著之目的,于兹达矣。复次,政治团体之起,必有其所自信之主义,谓此主义确有裨于国利民福而欲实行之也,而凡反对此主义之政治,则排斥之也。故凡为政治团体者,既有政友,同时亦必有政敌。友也敌也,皆非徇个人之感情,而惟以主义相竞胜。

  其竞胜也,又非以武力,而惟求同情。虽有良主义于此,必多数国民能知其良,则表同情者乃多;苟多数国民不能知其良,则表同情者必寡。故为政治团体者,常务设种种方法,增进一般国民政治上之知识,而赋与以正当之判断力。夫如是,则吾前所举第二著之目的,于兹达矣。

  复次,政治团体所抱持之主义,必非徒空言而已,必将求其实行。其实行也,或直接而自起以当政局,或间接而与当局者提携。顾无论如何,而行之也必赖人才,苟国民无多数之政才以供此需要,则其事业或将蹶于半涂,而反使人致疑于其主义。故为政治团体者,常从种种方面,以训练国民,务养成其政治上之能力,毋使贻反对者以口实。夫如是,则吾所举第三著之目的,于兹达矣。准此以谈,则政治团体,诚增进国民程度惟一之导师哉!我中国国民,久栖息于专制政治之下,倚赖政府,几成为第二之天性,故视政治之良否,以为非我所宜过问。其政治上之学识,以孤陋寡闻而鲜能理解;其政治上之天才,以久置不用而失其本能。故政府方言预备立宪,而多数之国民或反不知立宪为何物。政府玩愒濡滞,既已万不能应世界之变,保国家之荣,而国民之玩愒濡滞,视政府犹若有加焉。丁此之时,苟非相与鞭策焉、提挈焉,急起直追,月将日就,则内之何以能对于政府而申民义,外之何以能对于世界而张国权也?则政治团体之责也。此又政闻社之所由发生也。

  政闻社既以上述种种理由,应于今日时势之要求,而不得不发生。

  若夫政闻社所持之主义,欲以求同情于天下者,则有四纲焉:

译像这样,所谓的国民意志,便有了具体可寻的依据而显现于现实之中。国民意志既然显现于现实,就绝不会只是漫无目的地表示而已,必定会追求其贯彻到底。国民如果真的能够表示反对专制的意志,而且一定要贯彻它,那么专制政府此前所依赖的、人们默认的后援,就已经失去了依据,在这种情况下还想要珍视其破旧的扫帚来抗拒这股新潮,是没有办法做到的。所谓国民总是能够立足于他们想要立足的地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们政闻社的同仁,确实有反对专制政体的意志,而且一定要进行正式的表示,并且相信我国国民中,同样有此意志、同样欲进行正式表示的人,为数不少。彼此都只是因为缺乏表示的机关,而行为几乎等同于默认。本来反对却变成了默认,本来想成为立宪政治的忠实仆从,反而变成了专制政治的后援,这是自污行为。既然自污,怎么能够忍受呢?这又是政闻社产生的原因。

所谓改造政府,所谓反对专制,详细说来,不外乎是追求立宪政治的建立罢了。立宪政治不是别的,就是国民政治的代名词。想要让国民政治显现于现实,并且长久保持而不丧失,善于运用它而日益繁荣,那么其原动力就不能不追溯到国民自身。第一要务,应当让国民不漠视政治,而常将其视为己任;第二要务,应当让国民对于政治的适宜与否,拥有判断的常识;第三要务,应当让国民具备政治上的能力,常能主动兴起而担当重任。国民必须兼备这三种资格,然后立宪政治才能形成;又必须先倡导立宪政治,然后国民的这三种资格才能进步。

说国民程度不足,坐等其充足然后再实行立宪,这是荒谬的;只是高谈立宪,而对国民程度毫不关心,这也是荒谬的。所以各国无论是在预备立宪时,还是在实行立宪后,无不急切地致力于提高国民程度并助长其发展。然而这项事业由谁来承担呢?只有政治团体用力最为勤奋,而收效最为迅速。政治团体,如果不获得国民多数的赞同,就不能有力量。而国民如果漠视政治,像秦国人看待越国人那样漠不关心,一切委托给政府而不过问,那么加入政治团体的人自然稀少,团体的势力永远无法发达,而其对于国家的天职将没有办法履行。所以从事政治团体的人,必须常常列举人民对国家应尽的权利义务,政治与人民的关系,不怕口干舌燥地向国民宣告,务必唤起一般国民政治上的热心,从而增长其政治上的兴趣。像这样,那么我前面所列举的第一要务的目的,在这里就达到了。其次,政治团体的兴起,必定有其自己信奉的主张,认为此主张确实有利于国家人民的福祉而想要实行它,而对于反对此主张的政治,则予以排斥。所以凡是政治团体,既有政治盟友,同时也必定有政治敌人。盟友和敌人,都不是出于个人的感情,而只是以主张相竞争。

其竞争,也不是依靠武力,而只是寻求同情。即使有优良的主张在此,如果多数国民不能认识到它的优良,那么表示同情的人就少;如果多数国民不能认识到它的优良,那么表示同情的人必定稀少。所以从事政治团体的人,常常设立种种方法,增进一般国民政治上的知识,赋予他们正当的判断力。像这样,那么我前面所列举的第二要务的目的,在这里就达到了。

其次,政治团体所秉持的主张,必定不是空谈而已,必将追求其实现。其实现,或者是直接主动兴起以担当政局,或者是间接与当权者合作。但是无论如何,实行必定依赖人才,如果国民没有多数政治人才来满足这种需要,那么其事业可能会半途而废,反而使人对其主张产生怀疑。所以从事政治团体的人,常常从种种方面来训练国民,务必培养其政治上的能力,不要给反对者留下口实。像这样,那么我所列举的第三要务的目的,在这里就达到了。据此而言,政治团体,确实是增进国民程度唯一的导师啊!我们中国国民,长久栖息于专制政治之下,依赖政府,几乎成为了第二天性,所以看待政治的好坏,认为不是自己应该过问的。其政治上的学识,因为孤陋寡闻而很少能够理解;其政治上的天赋,因为长久不用而失去了本能。所以政府方才谈论预备立宪,而多数国民反而不知道立宪是什么东西。政府怠惰拖延,已经万万不能应对世界的变化,保全国家的荣耀,而国民的怠惰拖延,比起政府来似乎有过之而无不及。在这个时候,如果不是相互鞭策、提携,急起直追,日新月异,那么对内怎么能够面对政府而伸张民权,对外怎么能够面对世界而张大国家主权呢?这是政治团体的责任。这又是政闻社产生的原因。

政闻社既然基于上述种种理由,顺应今日时势的要求,而不得不产生。

至于政闻社所秉持的主张,想要寻求天下人同情的,有四个纲领:

一曰实行国会制度,建设责任政府。

译第一,切实推行国会制度,建立责任政府。

吾固言之矣,凡政府之能良者,必其为国民的政府者也。

  曷为谓之国民的政府?既对于国民而负责任之政府是也。国民则夥矣,政府安能一一对之而负责任?曰:对于国民所选举之国会而负责任,是即对于国民而负责任也。故无国会之国,则责任政府终古不成立;责任政府不成立,则政体终古不脱于专制。今者朝廷鉴宇内之势,知立宪之万不容已,亦既涣汗大号,表示其意思以告吾民。然横览天下,从未闻有无国会之立宪国,故吾党所主张,惟在速开国会,以证明立宪之诏,非为具文。吾党主张立宪政体,同时主张君主国体。

  然察现今中央政治机关之组织,与世界一般立宪君主国所采用之原则,正相反背。

  彼则君主无责任,而政府大臣代负其责任。君主代政府负责任之结果,一方面使政府有所诿卸,而政治末从改良;一方面使君主丛怨于人民,而国本将生摇动。

  故必崇君主于政府以外,然后明定政府之责任,使对于国会而功过皆自受之,此根本主义也。

  二曰厘订法律,巩固司法权之独立。

  国家之目的,一方面谋国家自身之发达,一方面谋国中人民之安宁幸福。而人民之安宁幸福,又为国家发达之源泉,故最当首注意焉。人民公权私权,有一见摧抑,则民日以瘁,而国亦随之。然欲保人民权利罔俾侵犯,则其一,须有完备之法律,规定焉以为保障;其二,须有独立之裁判官厅,得守法而无所瞻徇。今中国法律,大率沿千年之旧,与现在社会情态,强半不相应,又规定简略,惟恃判例以为补助,夥如牛毛,棼如乱丝,吏民莫知所适从。重以行政、司法两权,以一机关行之,从事折狱者,往往为他力所左右,为安固其地位起见,而执法力乃不克强。坐是之故,人民生命财产,常厝于不安之地,举国儳然若不可终日,社会上种种现象,缘此而沮其发荣滋长之机。其影响所及,更使外人不措信于我国家,设领事裁判权于我领土,而内治之困难,益加甚焉。

  故吾党以厘订法律,巩固司法权之独立,为次于国会制度最要之政纲也。

  三曰确立地方自治,正中央地方之权限。

  地方团体自治者,国家一种之政治机关也。就一方面观之,省中央政府之干涉及其负担,使就近而自为谋,其谋也必视中央代谋者为易周,此其利益之及于地方团体自身者也。

  就他方面观之,使人民在小团体中为政治之练习,能唤起其对于政治之兴味,而养成其行于政治上之良习惯,此其利益之及于国家者,盖益深且大。世界诸立宪国,恒以地方自治为基础,即前此久经专制之俄罗斯,其自治制亦蚤已颁布,诚有由也。我国幅员辽廓,在世界诸立宪国中,未见其比,而国家之基础,又非以联邦而成,在低级之地方团体,其施政之范围,虽与他国之地方团体不相远,在高级之地方团体,其施政之范围,殆埒他国之国家。故我国今日,颁完备适当之地方自治制度,且正中央与地方之权限,实为最困难而最切要之问题。今地方自治之一语,举国中几于耳熟能详,而政府泄泄沓沓,无何种之设施,国民亦袖手坐待,而罔或自起而谋之。此吾党所以不能不自有所主张而期其贯彻也。

  四曰慎重外交,保持对等权利。

  外交者,一部之行政也,其枢机全绾于中央政府。但使责任政府成立,则外交之进步,自有可期。准此以谈,似与前三纲有主从轻重之别,不必相提并论。顾吾党所以特郑重而揭橥之者,则以今日之中国,为外界势力所压迫,几不能以图存,苟外交上复重以失败,恐更无复容我行前此三纲之余地。故吾党所主张者,国会既开之后,政府关于外交政策、必咨民意然后行,即在国会未开以前,凡关于铁路、矿务、外债,与夫与他国结秘密条约、普通条约等事件,国民常当不怠于监督,常以政治团体之资格,表示其不肯放任政府之意思,庶政府有所羁束,毋俾国权尽坠,无可回复。此亦吾党所欲与国民共荷之天职也。

译我本来就说过了,凡是良好的政府,必定是国民的政府。

为什么称之为国民的政府?那就是对国民负有责任的政府。国民人数众多,政府怎能一一面对他们并承担责任呢?回答说:对国民所选举的国会负责,这就是对国民负责。所以,没有国会的国家,责任政府终究无法成立;责任政府不成立,政体终究无法摆脱专制。如今朝廷审察天下的局势,知道实行立宪是绝对不可避免的,也已经发布诏令,向民众表明其意愿。然而纵观天下,从未听说过没有国会的立宪国家,因此我们政党所主张的,只是尽快开设国会,以证明立宪的诏书并非一纸空文。我们政党主张立宪政体,同时也主张君主国体。

然而考察现今中央政治机关的组织,与世界一般立宪君主国所采用的原则,完全相反。

那些国家是君主不负责任,而由政府大臣代为承担责任。君主代政府承担责任的结果,一方面使政府有所推卸,而政治无从改良;另一方面使君主招致人民的怨恨,而国家根本将产生动摇。

所以必须将君主尊崇于政府之外,然后明确界定政府的责任,使其对国会负责,功过都由自己承受,这是根本原则。

第二,修订法律,巩固司法权的独立。

国家的目的,一方面谋求国家自身的发展,一方面谋求国内人民的安宁幸福。而人民的安宁幸福,又是国家发展的源泉,所以最应当首先加以注意。人民的公权和私权,只要有一项受到摧残抑制,那么人民就会日益困顿,国家也会随之衰败。然而要想保护人民权利不受侵犯,第一,必须有完备的法律,加以规定作为保障;第二,必须有独立的审判机关,能够遵守法律而不偏私徇情。如今中国的法律,大多沿袭千年的旧制,与现在的社会状况,大半不相适应,又规定简略,只依靠判例作为补充,判例多如牛毛,乱如丝团,官吏和百姓都不知道该遵从什么。加上行政、司法两权由同一个机关行使,从事断案的人,往往被其他力量所左右,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执法的力量就不能加强。因为这个缘故,人民的生命财产,常常处于不安定的境地,全国动荡不安好像无法度过每一天,社会上种种现象,因此而阻碍了其繁荣生长的机会。其影响所及,更使外国人对我们国家不信任,在我国领土上设立领事裁判权,而内政的困难,更加严重了。

所以我们政党认为,修订法律,巩固司法权的独立,是仅次于国会制度最重要的政纲。

第三,确立地方自治,厘清中央与地方的权限。

地方团体自治,是国家的一种政治机关。从一方面看,减少中央政府的干预及其负担,让地方就近自行谋划,其谋划必定比中央代为谋划更为周全,这是利益及于地方团体自身的。

从另一方面看,让人民在小团体中进行政治的练习,能够唤起他们对政治的兴趣,而养成他们在政治上的良好习惯,这是利益及于国家的,更加深远且重大。世界各国的立宪国家,常以地方自治为基础,即使是此前长期专制的俄罗斯,其自治制度也早已颁布,确实是有原因的。我国疆域辽阔,在世界各国的立宪国家中,没有能与之相比的,而国家的基础,又不是由联邦构成的,在低级的地方团体,其施政的范围,虽然与其他国家的团体相差不远,但在高级的地方团体,其施政的范围,几乎等同于其他国家的国家。所以我国今天,颁布完备适当的地方自治制度,并且厘清中央与地方的权限,实在是最困难而又最迫切的问题。如今“地方自治”这一说法,全国几乎耳熟能详,而政府却懈怠拖延,没有任何措施,国民也袖手旁观等待,而没有谁自己起来谋划。这是我们政党之所以不能不有所主张并期望其贯彻的原因。

第四,慎重外交,保持对等权利。

外交是行政的一部分,其关键完全掌握在中央政府手中。只要责任政府成立,那么外交的进步,自然可以期待。据此来说,似乎与前三个纲领有主从轻重之别,不必相提并论。但是我们政党之所以特别郑重地提出它,是因为今天的中国,受到外界势力的压迫,几乎无法谋求生存,如果外交上再遭受失败,恐怕更没有余地让我们实行前述三个纲领了。所以我们政党所主张的是,国会开设之后,政府关于外交政策,必须咨询民意然后施行,即使在国会未开以前,凡是关于铁路、矿务、外债,以及与他国缔结秘密条约、普通条约等事件,国民常常应当不懈怠于监督,常常以政治团体的资格,表示其不肯放任政府的意思,使政府有所约束,不让国家权利完全丧失,无法挽回。这也是我们政党想要与国民共同承担的天职。

以上所举,虽寥寥四纲,窃谓中国前途之安危存亡,盖系于是矣。

译以上所列举的,虽然只有寥寥四条纲领,但我私下认为,中国未来的安危存亡,大概就取决于此了。

若夫对于军事上,对于财政上,对于教育上,对于国民经济上,吾党盖亦皆薄有所主张焉,然此皆国会开设后责任政府成立后之问题。在现政府之下,一切无所著手,言之犹空言也,故急其所急,外此暂勿及也。

  问者曰:政闻社其即今世立宪国之所谓政党乎?曰:是固所愿望,而今则未敢云也。

  凡一政党之立,必举国中贤才之同主义者,尽网罗而结合之,夫然后能行政党之实,而可以不辱政党之名。今政闻社以区区少数之人,经始以相结集,国中先达之彦,后起之秀,其怀抱政治的热心,而富于政治上之知识与能力者,尚多未与闻,何足以称政党。

  特以政治团体之为物,既为应于今日中国时势之必要而不得不发生,早发生一日,则国家早受一日之利;若必俟国中贤才悉集于一堂,然后共谋之,恐更阅数年,而发生未有其期。况以中国之大,贤才之众,彼此怀抱同一之主义而未或相知者,比比皆是,莫为之先,恐终无能集于一堂之日也。本社同人,诚自审无似,顾以国民一分子之资格,对于国家应尽之天职,不敢有所放弃。且既平昔共怀反对专制政治之意思,苟非举此意思而表示之,将自侪于默认之列,而反为专制游魂之后援。

  抑以预备立宪之一名词,既出于主权者之口,而“国民程度”说,尚为无责任之政府所借口,思假此以沮其进行,则与国民相提挈以一雪此言,其事更刻不容缓。以此诸理由,故虽以区区少数,奋起而相结集,不敢辞也。日本改进党之将兴也,于是先有东洋议政会焉,有嘤鸣社焉,以为之驱除。世之爱国君子,其有认政闻社所持之主义为不谬于国利民福,认政闻社所执之方法为足以使其主义见诸实行,惠然不弃,加入政闻社而指挥训练之,使其于最近之将来,而有可以进而伍于政党之资格,则政闻社之光荣,何以加之!又或与政闻社先后发生之政治团体,苟认政闻社所持之主义与其主义无甚刺谬,认政闻社所执之方法与其方法无甚异同,惠然不弃,与政闻社相提携,以向于共同之敌,能于最近之将来,共糅合以混成政党之资格,则政闻社之光荣,又何以加之!夫使政闻社在将来中国政党史上,得与日本之东洋议政会、嘤鸣社有同一之位置,同一之价值,则岂特政闻社之荣,抑亦中国之福也。此则本社同人所为沥心血而欲乞赉此荣于我同胞者也。

  问者曰:政闻社虽未足称政党,而固俨然为一政治团体,则亦政党之椎轮也。中国旧史之谬见,以结党为大戒,时主且悬为厉禁焉,以政闻社置诸国中,其安从生存?政府摧萌拉蘖,一举手之劳耳。且国中贤才,虽与政闻社有同一之政见者,其毋亦有所惮而不敢公然表同情也!

  应之曰:不然。政闻社所执之方法,常以秩序的行动,为正当之要求。

  其对于皇室,绝无干犯尊严之心;其对于国家,绝无扰紊治安之举。

  此今世立宪国国民所常履之迹,匪有异也。今立宪之明诏既屡降,而集会、结社之自由,则各国所咸认为国民公权,而规定之于宪法中者也,岂其倏忽反汗,对于政治团体而能仇之。若政府官吏不奉诏,悍然敢为此种反背立宪之行为,则非惟对于国民而不负责任,抑先已对于君主而不负责任。若兹之政府,更岂能一日容其存在以殃国家!是则政闻社之发生,愈不容已,而吾党虽洞胸绝脱,而不敢息肩者也。取鉴岂在远,彼日本自由、进步两党,与藩阀政府相持之历史,盖示我以周行矣,彼其最后之胜利,毕竟谁属也?若夫世之所谓贤才者,而犹有怵于此乎,则毋亦以消级的表示其默认专制政体之意思,而甘为之后援耳。信如是也,则政府永不能改造,专制永不能废止,立宪永不能实行,而中国真从兹已矣!呜呼,国民恒立于其所欲立之地位,我国民可无深念耶!

  可无深念耶!

  敬告国中之谈实业者

  (1910年11月2日)

  今日举国上下,蹙蹙然患贫。叩其所以求贫者,则皆曰振兴实业。

译至于军事、财政、教育、国民经济等方面,我们政党也都有些许主张,但这些都是在国会开设、责任政府成立之后才需要解决的问题。在现政府之下,一切无从着手,说了也等于空谈,所以只解决最紧急的问题,除此之外暂时不再涉及。

提问者问:政闻社就是当今立宪国家所谓的政党吗?回答说:这固然也是我们的愿望,但现在还不敢这么说。

凡是建立一个政党,必须把全国具有相同主张的贤才全部网罗并结合起来,这样之后才能实行政党的实质,而不至于辱没政党的名声。现在政闻社只是由少数几个人开始集结,国内先前的杰出人物和后起之秀,那些怀抱政治热情、富有政治知识和能力的人,还有很多没有参与进来,这怎么足以称为政党呢。

只是因为政治团体这种东西,既然为了适应今日中国的时势而不得不产生,早产生一天,国家就早受一天的利益;如果一定要等到全国的贤才都聚集在一起,然后才共同谋划,恐怕再过几年,产生的日子还遥遥无期。况且中国这么大,贤才这么多,彼此怀抱相同的主义却互不相识的情况比比皆是,如果没有人率先行动,恐怕最终也没有聚集在一起的一天。我们政闻社的成员,确实自知才德浅薄,但凭着作为国民一员的资格,对于国家应尽的天职,不敢有所放弃。而且既然平时共同怀有反对专制政治的意思,如果不把这种意思表达出来,就会把自己归入默认的一列,反而成为专制余孽的后援。

再说“预备立宪”这个词,既然出自主权者之口,而“国民程度”的说法,还被无责任的政府当作借口,想借此来阻挠立宪的进行,那么与国民携手以洗雪这种言论,这件事更是刻不容缓。基于这些理由,所以虽然只是少数几个人,奋起集结,也不敢推辞。日本改进党将要兴起的时候,在此之前先有东洋议政会、嘤鸣社,为它扫清障碍。世上爱国的君子,如果有认为政闻社所持的主义不违背国家利益和人民幸福,认为政闻社所采取的方法足以使其主义得以实行,欣然不弃,加入政闻社并加以指挥训练,使其在最近的未来,能够具备进而跻身政党行列的资格,那么政闻社的光荣,还能用什么来比拟呢!又如果有与政闻社先后产生的政治团体,如果认为政闻社所持的主义与他们的主义没有很大冲突,认为政闻社所采取的方法与他们的方法没有很大差异,欣然不弃,与政闻社携手合作,共同对抗共同的敌人,能够在最近的未来,共同融合以形成政党的资格,那么政闻社的光荣,又还能用什么来比拟呢!如果使政闻社在未来中国政党史上,能够与日本的东洋议政会、嘤鸣社有同样的地位、同样的价值,那么这不仅仅是政闻社的荣耀,也是中国的福气。这是我们政闻社成员竭尽心血想要乞求这份荣耀给同胞们的。

提问者问:政闻社虽然不足以称为政党,但俨然是一个政治团体,那也是政党的雏形。中国旧史的错误见解,把结党视为大忌,当时的君主甚至将其定为严酷禁令,把政闻社放在国内,它从哪里生存呢?政府摧残萌芽,只是一举手之劳罢了。而且国内的贤才,虽然与政闻社有相同的政见,他们难道不也有所忌惮而不敢公然表示同情吗!

回答说:不是这样。政闻社所采取的方法,总是以有序的行动,提出正当的要求。

对于皇室,绝无冒犯尊严之心;对于国家,绝无扰乱治安之举。

这是当今立宪国家国民常走的路,没有什么不同。现在立宪的明诏已经多次颁布,而集会、结社的自由,是各国都公认国民公权,并规定在宪法中的,难道会突然反悔,对政治团体加以仇视吗。如果政府官吏不奉诏令,悍然敢于做出这种违背立宪的行为,那么不仅对国民不负责任,而且首先对君主不负责任。这样的政府,又怎么能容忍它存在一天来祸害国家呢!因此政闻社的产生,更加不容停止,而我们政党虽然胸怀坦荡,也不敢卸去责任。借鉴何必去远方寻找,那日本自由党、进步党与藩阀政府相持的历史,大概已经给我们指明了正道,那最后的胜利,毕竟属于谁呢?如果世上所谓的贤才,还对此感到恐惧,那么也不过是以消极的方式表示他们默认专制政体的意思,而甘愿成为其后援罢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政府永远不能改造,专制永远不能废止,立宪永远不能实行,而中国从此就完了!唉,国民总是站在他们想要站立的地位,我们国民能不深深思考吗!

能不深深思考吗!

敬告国中谈论实业的人

(1910年11月2日)

今天举国上下,都愁眉苦脸地担忧贫穷。询问他们寻求摆脱贫穷的方法,都说振兴实业。

夫今日中国之不可以不振兴实业,固也。然全国人心营目注嚣嚣然言振兴实业者,亦既有年矣。上之则政府设立农工商部,设立劝业道,纷纷派员奔走各国考查实业,日不暇给,乃至悬重爵崇衔,以奖厉创办实业之人,即所派游学及学生试验,亦无不特重实业,其所以鼓舞而助长之者,可谓至极。下之则举办劝业会、共进会,各城镇乃至海外侨民悉立商会,各报馆亦极力鼓吹,而以抵制外货挽回利权之目的创立公司者,所在多有,其呈部注册者,亦不下千家。宜若举国实业界之气象,必有以昭苏于前。乃夷考其实,则不惟未兴者不能兴,而已举者且尽废,国家破产之祸,且迫于眉睫。先民有言:“困于心,衡于虑,然后作。”

译当今中国不得不振兴实业,这固然没错。然而,全国人心思目注、喧哗议论要振兴实业,也已经好些年了。在上位者,政府设立了农工商部,设立了劝业道,纷纷派遣人员奔走各国考察实业,忙得日夜不得空闲,甚至悬挂高官厚禄,以奖励创办实业的人,即使是派遣留学生以及学生考试,也无不特别重视实业,其用来鼓舞和助长实业的手段,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在下位者,则举办劝业会、共进会,各城镇乃至海外侨民都设立了商会,各报馆也极力宣传鼓吹,以抵制外货、挽回利权为目的而创立公司的,到处都有,向官府注册登记的,也不下一千家。按理说,全国实业界的景象,必定会有所复苏。然而仔细考察实际情况,不仅未兴办的不能兴办,已经兴办的反而全都废弃了,国家破产的祸患,已经迫在眉睫。古人有话说:“内心困苦,思虑阻塞,然后才能有所作为。”

又曰:“知困然后能自强。”夫人于其所欲为之事而不能遂,则必穷思其所以不能遂之故,排其阻力而辟其坦途,其庶有能遂之一日。今我国人前此既瞢然无所觉,及今几经败绩失据,犹复漠然无所动于中。不惟当局施政,不思改辙;既有言论之责者,亦未闻探本穷源以正告国人而共谋挽救,吾实痛之,乃述所怀以为此文。所宜陈者万端,此不过其一二耳。

  我国自昔非无实业也。士农工商,国之石民,数千年来,既有之矣。

  然则易为于今日而始昌言实业?得毋以我国固有之实业,不足与外国竞,今殆堙塞以尽,情见势绌,不得不思所以振其敝也。是故今国中人士所奔走呼号以言振兴实业者,质而言之,则振兴新式之企业而已。(企业二字,乃生计学上一术语,译德文之Unternehmung,法文之Entreprise.英人虽最长于企业,然学问上此观念不甚明了,故无确当之语。)新式企业,所以异于旧式者不一端,举其最显著者,则规模大小之悬殊是也。

  旧式企业,率以一人或一家族经营之,或雇用少数人而已;新式企业,则所用人少者以百数,至多乃至数十万也。旧式企业,资本虽至觳薄,犹有办法;新式企业,则资本恒自数万以迄数千万也。夫新式企业所以日趋于大规模者,何也?盖自机器骤兴,工业革命,交通大开,竞争日剧,凡中小企业,势不能以图存,故淘汰殆尽,而仅余此大企业之一途也。企业规模既大,则一人之力,势不能以独任。故其组织当取机关合议之体,乃能周密,与旧式之专由一二人独裁者有异。其资本必广募于公众,乃能厚集,而与旧式之一人独任或少数人醵出者有异。

  质而言之,则所谓新式企业者,以股份有限公司为其中坚者也。今日欲振兴实业,非先求股份有限公司之成立发达不可。

  此举国稍有识者所能见及,无俟余喋喋也。然中国今日之政治现象、社会现象,则与股份有限公司之性质最不相容者也。

  苟非取此不相容者排而去之,则中国实业永无能兴之期。请言其理:第一,股份有限公司必在强有力之法治国之下乃能生存,中国则不知法治为何物也。

  寻常一私人之营业,皆负无限责任,苟其业有亏衄,则馨其所有财产之全部以偿逋负,(我国习惯,则亲属及子孙之财产,且往往波及矣。)

  故稍知自爱之企业家,恒谨慎将事,鲜有弊窦,即不幸而失败,则债权者亦不至大受其累。股份有限公司之性质则不然。股东除交纳股银外,无复责任;其各职员等亦不过为公司之机关,并非以其身代公司全负债务上之责任。质言之,其在寻常私人营业,则企业人与所企业之合为一体者也;其在股份有限公司,则公司自为一人格,自为一权利义务之主体,而立夫股东与各职员之外者也。惟以公司之财产,处理公司之债务,而外此一无所问。此其为道本甚险,故国家须有严重之法律以防闲之。

  今各国所以监督此种公司者,有法律以规定其内部各种机关,使之互相箝制;有法律以强逼之,使将其业务之状态,明白宣示于大众,无得隐匿;有法律以防其资本之抽蚀暗销,毋使得为债权者之累。其博深切明有如此也。中国近日亦有所谓公司律者矣,其律文卤莽灭裂毫无价值且勿论,借曰律文尽善,而在今日政治现象之下,法果足以为民保障乎?

  中国法律,颁布自颁布,违反自违反,上下恬然,不以为怪。西哲有恒言:“国之治乱,亦于其国民安于法律状态与否判之而已。”

  中国国民则无一日能安于法律状态者也。夫有法而不行,则等于无法。今中国者,无法之国也。寻常私人营业,有数千年习惯以维持之,虽无法犹粗足自存。此种新式企业,专恃法律之监督、保障以为性命,纪纲颓紊如中国者,彼在势固无道以发荣也。

  第二,股份有限公司必责任心强固之国民,始能行之而寡弊,中国人则不知有对于公众之责任者也。

  股份公司之办

译又说:“知道困惑之后才能自我奋发。”人们对于想要做的事情却无法实现,就一定会深入思考无法实现的原因,排除阻力并开辟平坦的道路,这样或许有一天能够成功。如今我国国民以前既茫然不觉,到现在经历多次失败失利,仍然内心漠然无动于衷。不仅执政者施政不思改变方向;那些负有言论责任的人,也没听说探究根本、穷尽源头来正告国人并共同谋划挽救,我实在为此痛心,于是陈述心中的想法写成这篇文章。应该陈述的事情繁多,这不过是其中的一二罢了。

我国自古以来并非没有实业。士农工商,是国家的基石之民,几千年来,已经存在了。

那么为什么到今天才开始高谈实业呢?莫非是因为我国固有的实业,不足以与外国竞争,现在几乎堵塞殆尽,情势显露、力量不足,不得不思考振兴弊病的方法。因此,如今国内人士奔走呼号所说的振兴实业,直白地说,就是振兴新式企业罢了。(“企业”二字,是经济学上的一个术语,翻译自德文的Unternehmung,法文的Entreprise。英国人虽然最擅长企业,但在学术上这个观念不太明确,所以没有确切的词语。)新式企业与旧式企业的不同之处不止一端,列举最显著的,就是规模大小的巨大差异。

旧式企业,通常由一个人或一个家族经营,或者只雇用少数人;新式企业,用人少的数以百计,多的甚至达到数十万。旧式企业,资本虽然极其微薄,还有办法维持;新式企业,资本往往从数万到数千万不等。新式企业之所以日益趋向大规模,为什么呢?大概自从机器突然兴起,工业革命,交通大开,竞争日益激烈,凡是中小企业,势必无法谋求生存,所以被淘汰殆尽,只剩下大企业这一条路。企业规模既大,那么一个人的力量,势必不能独自承担。所以其组织应当采取机关合议的体制,才能周密,这与旧式由一二人独裁的不同。其资本必须向公众广泛募集,才能雄厚聚集,这与旧式由一人独自承担或少数人凑集的不同。

直白地说,所谓新式企业,以股份有限公司为中坚力量。今天想要振兴实业,不先谋求股份有限公司的成立和发展是不行的。

这是全国稍有见识的人都能看到的,不必我多嘴。然而中国今天的政治现象、社会现象,却与股份有限公司的性质最不相容。

如果不排除并去除这些不相容的因素,那么中国实业永远没有兴起的希望。请说说其中的道理:第一,股份有限公司必须在强有力的法治国家之下才能生存,中国却不知道法治是什么。

普通的私人营业,都承担无限责任,如果其业务有亏损,就倾尽所有财产的全部来偿还债务,(我国习惯,亲属及子孙的财产,往往也波及其中。)

所以稍微懂得自爱的企业家,常常谨慎行事,很少有弊端,即使不幸失败,债权人也不会遭受大的损失。股份有限公司的性质则不然。股东除了缴纳股银外,不再有其他责任;其各位职员等也不过是公司的机关,并不是以其人身代替公司完全承担债务上的责任。直白地说,在普通私人营业中,则企业人与所经营的企业合为一体;在股份有限公司中,则公司自为一个法人,自为一个权利义务的主体,而立于股东与各职员之外。只用公司的财产,处理公司的债务,除此之外一概不问。这种做法本来就很危险,所以国家必须有严厉的法律来防范。

现在各国监督这种公司的方法,有法律规定其内部各种机关,使之互相制约;有法律强制它们,使其将业务的状态,明白地宣告给大众,不得隐匿;有法律防止其资本被暗中侵蚀消耗,不得使其成为债权人的累赘。其广博深切明白有如此程度。中国近日也有所谓的《公司律》了,其律文粗疏破坏毫无价值暂且不论,假使律文尽善尽美,而在今天政治现象之下,法律果真能成为民众的保障吗?

中国法律,颁布自颁布,违反自违反,上下安然,不以为怪。西方哲人有常言:“国家的治乱,也可以从国民是否安于法律状态来判断。”

中国国民没有一天能安于法律状态的。有法律而不执行,就等于没有法律。现在的中国,是一个没有法律的国家。普通私人营业,有几千年的习惯来维持,虽然没有法律也大致能够自存。这种新式企业,专门依赖法律的监督、保障作为性命,纪律纲常颓败紊乱如中国这样,它在势态上本来就没有办法繁荣发展。

第二,股份有限公司必须有责任心强固的国民,才能实行而少弊端,中国人却不知道有对于公众的责任。

股份公司之办

理成效,所以视私人营业为较难者:私人营业,其赢也则自享其利,其衄也则自蒙其害,故营之者恒忠于厥职。股份公司不然,其职员不过占有公司股份之一小部分耳,而营业赢亏,皆公司所受,其赢也利非我全享,其衄也害非我独蒙,故为公司谋,恒不如其自为谋之忠,人之情矣。其尤不肖者,则借公司之职务以自营其私。

译治理成效之所以视私人营业为较难,原因在于:私人营业,获利时便独自享受利益,亏损时便独自承受损害,因此经营者往往忠于职守。股份公司则不然,其职员不过只占有公司股份的一小部分罢了,而营业的盈亏都由公司承担,获利时利益并非我独自全享,亏损时损害也并非我独自承受,因此为公司谋划,往往不如为自己谋划那样忠诚,这是人之常情。其中尤其不肖的人,则借着公司的职务来经营自己的私利。

虽在欧美诸国,法律至严明,而狡者尚能有术以与法相遁,而况于绝无纲纪之中国乎?

  此公司职员克尽责任者,所以难其人也。抑纠问职员责任者,实惟股东。而公司之股份,其每股金额恒甚少。为股东者,恒非举其财产之全部,投诸股份;即多投矣,而未必悉投诸一公司。且股份之为物,随时可以转卖。其在东西诸国,购买股份者,其本意大率非在将来收回股本,但冀股价幸涨,则售去以获利耳。此公司股东之克尽责任者,所以尤不易也。然非有此种责任心,则股份公司之为物,决不能向荣而勿坏。

  彼英人所以以商战雄于天下者,以其责任心最强也。而今世各国之教育,所以提倡商业道德者不遗余力,亦以苟不务此,则一切实业将无与立也。

  中国人心风俗之败坏,至今日而已极,人人皆先私而后公,其与此种新式企业之性质,实不能相容。故小办则小败,大办则大败,即至优之业,幸而不败者,亦终不能以发达。近数十年来,以办股份公司之故,而耗散国民资本者,其公司盖不下数千百,其金钱盖不下数万万,今固无从缕举。其最显著者,则有若招商局,有若粤汉、川汉各铁路,有若大清、交通、公益、信义各银行,皆其前车也。就股东一方面观之,以法律状态不定,不能行确实之监督权,固也;而股东之怠于责任亦太甚,乃至并其所得行之权限而悉放弃之,以致职员作弊益肆无忌惮。阻公司之发达者,则职员与股东实分任其咎也。大抵股份公司之为物,与立宪政体之国家最相类:公司律刚譬犹宪法也,职员则譬犹政府官吏也,股东则譬犹全体国民也。政府官吏而不自省其身为受国民之委任,不以公众责任置胸臆,而惟私是谋,国未有能立者;而国民怠于监督政府,则虽有宪法,亦成殭石。是故新式企业,非立宪国则不能滋长。盖人民必生活于立宪政体之下,然后公共观念与责任心乃日盛,而此两者即股份公司之营魂故也。

  [附言]中国之股份公司,其股东所以不能举监督之实而坐令职员专横者,尚有特别之原因数端:其一,每股所收股银太少。如近年所办诸铁路,以资本千万元以上之公司,而每股率皆收五元。此虽有广募普及之利,然使大多数之股东,既视股为不足轻重于己,复视己为不足轻重于公司,则易导其放弃权利之心。夫放弃权利,即放弃义务也。盖冥冥之中,其损害实业界之风纪者莫甚焉。其二,公司之成立,往往不以企业观念为其动机。如近年各铁路公司、矿业公司等。大率以挽回国权之思想而发起之。其附股者以是为对于国家之义务,而将来能获利与否,暂且勿问。此其纯洁之理想,宁不可敬?虽然,生计行为不可不率循生计原则,其事固明明为一种企业,而等资本于租税,义有所不可也。以故职员亦自托于为国家尽义务,股东且以见义勇为奖之,不忍苛加督责,及其营私败露,然后从而掊击之,则所损已不可复矣。此等公私杂糅、暖昧不明之理想,似爱国而实以病国也。其三,凡公司必有官利,此实我国公司特有之习惯,他国所未尝闻也。

  夫营业盈亏,岁岁不同,势难预定。若虽遇营业状况不佳之时,亦必须照派定额之官利,则公司事业安能扩充,基础安能稳固?故我国公司之股份,其性质与外国之所谓股份者异,而反与基所谓社债者同,夫持有社债券者,惟务本息有著,而于公司事非所问,此通例也。我国各公司之股东,乃大类是,但求官利之无缺而已。职员因利用此心理,或高其官利以诱人,其竟由资本内割出分派者,什而八九。(最著者如奥汉、川汉、江西等铁路公司,集成股本数年,路未筑成一里,而年年将股本派息。

  中外古今岂闻有此种企业法耶?)股东初以其官利有著也,则习而安之,不知不数年而资本尽矣。此数者,皆足以阻股公司之发达。后之君子,宜以为戒也。

  公共观念与责任心之缺乏,其为股份公司之阻力者既若彼矣,而官办之业则尤甚。

译即使在欧美各国,法律极其严明,狡猾之人尚且能设法逃避法律制裁,何况是毫无纲纪的中国呢?

因此,公司职员能够恪尽职守的人,本来就难以找到。况且,追究职员责任的,实际上只有股东。而公司的股份,每股的金额通常很少。作为股东,往往不会将全部财产投入股份;即使投入较多,也未必全部投入同一家公司。而且股份这种东西,随时可以转卖。在东西方各国,购买股份的人,其本意大多不是为了将来收回本金,只是希望股价侥幸上涨,然后卖出以获取利润罢了。这就是公司股东能够恪尽职守的人,更加难以找到的原因。然而,如果没有这种责任心,股份公司这种东西,绝对不可能繁荣而不败坏。

英国人之所以能在商业竞争中雄踞天下,是因为他们的责任心最强。当今世界各国的教育,之所以不遗余力地提倡商业道德,也是因为如果不致力于此,那么一切实业都将无法立足。

中国人心风俗的败坏,到今天已经到了极点,人人都先考虑私利而后考虑公义,这与这种新式企业的性质,实在不能相容。所以小规模经营就小规模失败,大规模经营就大规模失败,即使是最好的企业,侥幸没有失败的,最终也不能发展起来。近几十年来,因为创办股份公司而耗散国民资本的,这样的公司大概不下千百个,涉及的金钱大概不下数万万,如今已经无法一一列举。其中最显著的,有招商局,有粤汉、川汉各铁路,有大清、交通、公益、信义各银行,都是前车之鉴。从股东方面来看,因为法律状态不确定,不能行使确实的监督权,固然如此;而股东怠于履行责任也太过严重,甚至将他们本可行使的权限全部放弃,致使职员作弊更加肆无忌惮。阻碍公司发展的,职员和股东实际上要分担罪责。大体上,股份公司这种东西,与实行立宪政体的国家最为相似:公司法好比宪法,职员好比政府官吏,股东好比全体国民。政府官吏如果不反省自己是受国民的委托,不把公众责任放在心上,而只谋求私利,国家没有能够存立的;而国民怠于监督政府,那么即使有宪法,也如同死物一般。因此,新式企业,非立宪国家就不能滋长。因为人民必须生活在立宪政体之下,然后公共观念与责任心才会日益兴盛,而这两者正是股份公司的灵魂所在。

[附言]中国的股份公司,股东之所以不能实行监督而任由职员专横,还有几个特别的原因:第一,每股所收的股银太少。如近年所办的各条铁路,资本在千万元以上的公司,每股通常只收五元。这虽然有广泛募集、普及投资的利益,但使得大多数股东,既认为股份对自己无关紧要,又认为自己对公司无关紧要,就容易引导他们产生放弃权利的心理。放弃权利,就是放弃义务。在不知不觉中,损害实业界风纪的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第二,公司的成立,往往不以企业观念作为动机。如近年各铁路公司、矿业公司等,大多是以挽回国家主权的想法而发起的。那些附股的人,认为这是对国家应尽的义务,至于将来能否获利,暂且不去问。这种纯洁的理想,难道不值得尊敬吗?然而,经济行为不可不遵循经济原则,这件事明明是一种企业,却把资本等同于租税,在道义上是不可行的。因此职员也自托于为国家尽义务,股东甚至以见义勇为来奖赏他们,不忍心严厉督促责备,等到他们营私舞弊败露,然后才加以抨击,那么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这种公私混杂、暧昧不明的理想,看似爱国,实际上却损害国家。第三,凡是公司必有官利,这确实是我国公司特有的习惯,其他国家从未听说过。

商业经营的盈亏,每年不同,难以预先确定。如果即使遇到经营状况不佳的时候,也必须按照定额分配官利,那么公司事业怎能扩充,基础怎能稳固?所以我国公司的股份,其性质与外国所谓的股份不同,反而与所谓的社会债券相同。持有社会债券的人,只务求本金和利息有保证,而不问公司事务,这是通例。我国各公司的股东,大多类似这样,只求官利不缺而已。职员因此利用这种心理,有时抬高官利来诱人,其中竟然从资本中割出部分进行分配的,十之八九。(最显著的是奥汉、川汉、江西等铁路公司,筹集股本数年,铁路未筑成一里,却年年将股本派息。中外古今哪里听说过这种企业法呢?)股东起初因为官利有保证,就习惯并安于这种状况,不知道不出几年资本就耗尽了。这几个原因,都足以阻碍股份公司的发达。后来的君子,应当以此为戒。

公共观念与责任心的缺乏,作为股份公司的阻力既然如此,而官办的企业则更加严重。

今世各国,或以匡民力所不逮,或以防自由竞争之弊,往往将特种事业提归官办,而于全国国民生计所补滋多,而股份公司之缺点,时或缘官办而多所矫正。何也?官吏责任分明,惩戒严重,其营私作弊,不如公司职员之易,而人民监督政治之机关至完密,益不容其得自恣也。

译当今各国,有的为了弥补民间力量的不足,有的为了防止自由竞争的弊端,往往将特殊行业收归官办,这对全国国民生计的补充帮助极大,而股份公司的缺点,也时常因官办而得到较多矫正。为什么呢?因为官吏责任明确,惩戒严厉,他们营私舞弊不像公司职员那样容易,而且人民监督政治的机构非常完备严密,更不容许他们任意妄为。

我国则异是。官吏以舞文肥己为专业,而人民曾莫敢抗,虽抗亦无效,故官办事业,其秽德更什佰于公司。近年来,全国资本荡然无复存者,岂非官办实业蚀其什八九耶?故我国民诚不愿现政府之代我振兴实业,更振兴者,举国为沟中瘠矣!

  第三,股份有限公司必赖有种种机关与之相辅,中国则此种机关全缺也。

  股份有限公司之利便于现今生计社会者不一端,然其最大特色,则在其股票成为一种之流通有价证券,循环转运于市面,使金融活泼而无滞也。盖寻常企业,必须俟其企业完了之后,始能将老本收回。(例如以千金开一铺店,无论每年所得溢利几何,要之皆此千金之子息。若欲将原来之千金收回,则必在店铺收盘以后也。)股份公司之股票则不然。

  吾今日买得之,若明日需用现钱,或见为有利,可以立刻转卖之;即不转卖,而以抵押于银行,亦可以得现钱。股票之转卖抵押,虽一日千变,而公司营业之资本,丝毫不受其影响。其为物至灵活而富于伸缩力,既便于公司,复便于股东,而尤便于全社会之金融。故其直接间接以发达实业,效至博也。而所以能收此效者,则赖有二大机关焉以夹辅之:一曰股份懋迁公司,二曰银行。股份懋迁公司为转买转卖之枢纽,银行为抵押之尾闾。不宁惟是,即当招股伊始,其股票之所以得散布于市面者,亦恒借股份懋迁公司及银行以为之媒介。今中国既缺此两种机关,于是凡欲创立公司者,其招股之法,则惟有托亲友展转运动而已。更进则在报上登一告白,令欲入股者来与公司直接交涉而已。以此而欲吸集多数之资本,其难可想也。而股东之持有股票者,则惟藏诸笥底,除每年领些少利息外,直至公司停办时,始收回老本耳。若欲转卖抵押,则又须展转托亲友以求人与我直接,非惟不便,且将因此受损失焉。夫股份有限公司所以能为现今生产界之一利器者,在于以股票作为一种商品,使全社会之资本,流通如转轮。(公司所产之物既为商品矣,而公司之资本,复以证券之形式而变为商品。是故公司之土地、房屋、机器等,本已将资本变为固定性,宜若除公司外,同时更无人能利用之矣。然寄其价值于股票中,则忽能复变为流动性,得以展转买卖抵押,是同时有多数人得利用本公司固定资本之一部分以为新资本也。故社会资本之效力可以陡增什百倍。凡有价证券,皆以增加资本效力为作用者也。岂惟股票,彼国债、地方债、社债等,皆同此作用者也。

  又银行之兑换券、期票、汇票、支票、拨数账薄等,皆同此作用者也。欧美各国有此种种利器,常能以一资本而当什百资本之用,其所以致富皆在此。我国人最当知其故而师其意也。)我国股份公司,全不能有此作用,是股份公司之特色,失其强半矣。是故人之持有资本者,宁以之自营小企业,或贷之于人以取息,而不甚乐以之附公司之股,此亦股份公司不能发达之一大原因也。

  [附言]股份懋迁公司及银行,今世诸国大率以股份有限之形式创立之者居多数。是故苟非股份有限之观念稍为普及,则此两种机关殆难发生。且股份懋迁公司,本以有价证券之买卖媒介为业,公司不发达,则股票之上于市场者少,安所得懋迁之目的物?即银行业,苟非得各种有价证券以为保管抵押之用,则运用之妙,亦无所得施。而股份公司不发达,则商业无自繁荣,银行业务亦坐是不能扩充。故股份有限公司与此两种机关者,迭相为因,迭相为果。(实则此两种机关,大率以股份有限之形式组织之,不过股份有限公司中之一种。此特就有特有之作用分别言之耳。)谈实业者,宜同时思所以建设之也。

  第四,股份有限公司必赖有健全之企业能力,乃能办理有效,中国则太乏人也。

  凡实业之须以股份有限公司之形式而举办之者,必其为大规模之企业,而一二人之力不能举者也。而既已为大规模之企业,则非夫人而能任者也。盖其公司之

译我国的情况则不同。官吏把玩弄法律条文来中饱私囊当作专业,而百姓曾经不敢反抗,即使反抗也无效,所以官办事业,其恶劣德行比公司还要严重十倍百倍。近年来,全国资本荡然无存,难道不是官办实业侵蚀了其中的十分之八九吗?所以我国百姓确实不愿意让现政府替我们振兴实业,如果更大力地振兴,整个国家都会变成沟渠中的枯骨了!

第三,股份有限公司必须依赖各种机构与之相辅相成,中国则完全缺乏这些机构。

股份有限公司对现今生计社会的便利之处不止一端,但其最大特色,在于其股票成为一种流通的有价证券,在市场上循环转运,使金融活跃而不滞涩。因为寻常企业,必须等到企业经营结束后,才能收回老本。(例如用一千两银子开一家店铺,无论每年获得的利润有多少,总之都是这一千两银子的利息。如果想要收回原来的一千两银子,则必须在店铺关门之后。)股份公司的股票则不然。

我今天买得的股票,如果明天需要现钱,或者认为有利可图,可以立刻转卖;即使不转卖,而将其抵押给银行,也可以得到现钱。股票的转卖抵押,虽然一天之内变化千次,但公司营业的资本,丝毫不受其影响。它作为物品极其灵活且富有伸缩力,既便于公司,又便于股东,而尤其便于全社会的金融。所以它直接或间接地发展实业,效果非常广泛。而之所以能收到这种效果,则依赖两大机构来夹辅:一是股份懋迁公司,二是银行。股份懋迁公司是转买转卖的枢纽,银行是抵押的尾闾。不仅如此,即使在刚开始招股时,股票之所以能散布于市场,也常常借助股份懋迁公司和银行作为媒介。现在中国既然缺乏这两种机构,于是凡是想要创立公司的人,其招股的方法,就只有托付亲友辗转运动而已。更进一步就是在报纸上登一则广告,让想要入股的人来与公司直接交涉而已。用这种方法想要聚集多数资本,其困难可想而知。而持有股票的股东,则只能将股票藏在箱底,除了每年领取少许利息外,直到公司停办时,才能收回老本。如果想要转卖抵押,则又必须辗转托付亲友来寻找与我直接交易的人,不仅不便,而且将因此遭受损失。股份有限公司之所以能成为现今生产界的一种利器,在于将股票作为一种商品,使全社会的资本,流通如转轮。(公司所生产的物品已经是商品了,而公司的资本,又以证券的形式变为商品。因此公司的土地、房屋、机器等,本来已经将资本变为固定性,似乎除了公司外,同时没有人能利用它们了。然而将其价值寄托在股票中,则忽然能复变为流动性,得以辗转买卖抵押,于是同时有多数人能利用本公司固定资本的一部分作为新资本。所以社会资本的效力可以陡然增加十倍百倍。凡有价证券,都以增加资本效力为作用。不只是股票,那些国债、地方债、社债等,都有同样的作用。

又银行的兑换券、期票、汇票、支票、拨数账簿等,都有同样的作用。欧美各国拥有这些利器,常常能用一份资本充当十倍百倍资本之用,他们之所以致富都在于此。我国人最应当知道其中的缘故并效法其意旨。)我国股份公司,完全不能有此作用,这是股份公司的特色,失去了一大半。所以持有资本的人,宁愿用它自营小企业,或者贷给别人以收取利息,而不很喜欢用它附入公司的股份,这也是股份公司不能发达的一大原因。

[附言]股份懋迁公司及银行,当今世界各国大多以股份有限的形式创立的占多数。所以如果不是股份有限的观念稍为普及,则这两种机构几乎难以产生。而且股份懋迁公司,本以有价证券的买卖媒介为业,公司不发达,则股票上市场的少,哪里能得到懋迁的目标物?即使银行业,如果不是得到各种有价证券作为保管抵押之用,则运用之妙,也无从施展。而股份公司不发达,则商业无从繁荣,银行业务也坐此不能扩充。所以股份有限公司与这两种机构,互为因果。(实际上这两种机构,大多以股份有限的形式组织,不过是股份有限公司中的一种。这里只是就其特有的作用分别而言罢了。)谈论实业的人,应当同时思考建设它们的方法。

第四,股份有限公司必须依赖健全的企业能力,才能办理有效,中国则太缺乏人才了。

凡是实业必须用股份有限公司的形式来举办的,必定是大规模的企业,而一两个人的力量不能举起的。而既然已经是大规模的企业,则不是任何人都能胜任的。因为该公司的

内部机关复杂,规模愈大,则事务之繁重愈甚。盖为一小国之宰相易,为一大公司之总理难,非过言也。言夫对外,则以今世生计界之竞争,其剧烈殆甚于军事,非具有生计学之常识,富于实际阅历,而复佐之以明敏应变之天才,以之当经营之冲,鲜不败矣。白圭有言:“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故其智不足以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夫白圭之时代且有然,况今日生计界之现象,其繁赜诡变,千百倍于古昔而未有已耶?故古代之英雄,多出于政治家与军人;今日之英雄,强半在实业界。今各国之巍然为工商界重镇者,皆其国中第一流人物也。我国自昔贱商,商人除株守故业、计较锱铢外,无他思想。士大夫更鄙夷兹业不道。盖举国人士,能稍解生计学之概略,明近企业之性质者,已屈指可数;若夫学识与经验兼备,能施诸实用者,殆无其人。每当设立一公司,则所恃以当经营之大任者,其人约有四种:最下者,则发起人本无企业之诚心,苟以欺人而自营私利,公司成则自当总理据以舞弊者也。稍进者,则任举一大绅,不问其性行才具如何,惟借其名以资镇压者也(近年各省铁路公司皆如此。)更进者,则举一素在商界朴愿有守之人充之,而其才识能任此事业与否,不及问也。最上者,则举一人焉于此事业之技术上颇有学识经验者充之,而其经营上之才器何如及平素性行何如,不及问也。(如办铁路则举一铁路工程师为总理,办矿则举一矿师为总理,办工业公司则举一工学博士为总理。

译内部机构越复杂,规模越大,事务就越繁重。所以说,做一个小国的宰相容易,做大公司的总经理却很难,这并非夸张之语。就对外而言,当今世界生计领域的竞争,其激烈程度几乎超过军事战争,如果没有生计学的常识,缺乏实际阅历,再辅以明敏应变的天才,让他担任经营的核心职务,很少有不失败的。白圭曾说:“我治理产业,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孙武、吴起用兵,商鞅推行法治一样。因此,如果智慧不足以权衡变通,勇气不足以果断决策,仁爱不足以决定取舍,刚强不足以坚守原则,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白圭的时代尚且如此,何况今日生计界的状况,其繁杂微妙、诡谲多变,比古代千百倍还要厉害,而且没有止境呢?所以古代的英雄,多出自政治家和军人;今天的英雄,大半在实业界。现在各国那些巍然成为工商界重镇的人,都是该国第一流的人物。我国自古以来轻视商业,商人除了固守旧业、计较细微利益外,没有其他思想。士大夫更是鄙视这个行业,认为它不道德。全国人士中,能稍微了解生计学概况,明白近代企业性质的,已经屈指可数;至于学识与经验兼备,能付诸实用的人,几乎不存在。每当设立一家公司,所依赖来承担经营重任的人,大约有以下四种:最下等的,是发起人本无经营企业的诚意,只想欺骗他人以谋取私利,公司成立后,自然由总经理据以舞弊。稍好一点的,是随便推举一位大绅,不问其品行才能如何,只是借他的名声来资以镇压(近年各省铁路公司都是如此)。再高一点的,是推举一位一向在商界朴实诚恳、有操守的人担任,而不问其才能见识能否胜任这项事业。最高一点的,是推举一位在此事业技术上颇有学识经验的人担任,而不问其经营方面的才能器度如何,以及平素的品行如何。(例如办铁路就推举一位铁路工程师做总经理,办矿就推举一位矿师做总经理,办工业公司就推举一位工学博士做总经理。)

此其人以当公司中技术一部分之业务,诚为得当,以当总理,安见其可?譬犹一国之宰相,不必其通兵刑钱谷,而通兵刑钱谷之人,虽可以任一官一职,未敢遂许为宰相才也。)彼非不欲求相当之人才,奈遍国中而不可得也。质而言之,则国民企业能力缺乏而已。夫以无企业能力之国民而侈谈实业,是犹蹩者言竞走,聋者言审音也。以故近年以来所设立之公司,其资本微薄、范围狭隘者容或有成,资本稍大、范围稍广者则罕不败。营中国固有旧事业者容或有成,营世界新事业者则罕不败。其事业为外人所不能竞争者容或有成,竞争稍剧烈者则罕不败。苟国民企业能力而长此不进,吾敢断言曰:愈提倡实业,则愈以耗一国之资本,而陷全国人于饿莩而已矣。

  以上四端,为中国股份有限公司不能发达之直接原因。若其间接原因,则更仆难数。

  而尤有一原因焉,为股份有限公司与私人营业之总障者,则全国资本涸竭是已。凡人一岁之所人,必以之供一身之衣食住费及仰事俯畜所需而尚有赢余,乃得储之以为资本。

  而所储之多寡,即一国贫富所攸分也。今日中国千人之中,其能有此项赢余者,盖不得一。即有之者,其数量亦至觳薄。而有资本者,未必为欲企业之人。有资本而欲企业者,又未必为能企业之人。而复无一金融机关以为资本家与企业家之媒介,故并此至觳薄之资本,亦不能以资生计社会之用。以故无论何种形式之企业,皆不能兴举。举国之人,惟束手以待槁饿之至而已。此则中国今日生计界之实状也。

  或曰:借外债则可以苏资本涸竭之病。此实现今号称识时务之俊杰所最乐道也。外债之影响于政治者,吾既别为论痛陈之(参观《外债平议》篇),若其影响于国民生计者,为事尤极复杂,更非可以执一义而轻作武断也。大抵在政治修明、教育发达之国,其于国民生计上一切直接间接之机关略已具备,国民企业能力略已充实,其所缺者仅在资本一端,于此而灌溉以外债,常能以收奇效(美国、日本是也。)。而不然者,则外债惟益其害,不睹其利也。盖金融机关不备,则虽广输入外资,而此资固无道以入企业家之手以资其利用,则徒以供少数人之消费,而直接间接以酿成一国奢侈之风,益陷国家于贫困已耳。苟人民无公共责任心,重以企业能力缺乏,则所营之业将无一而不失败,掷资本于不可复之地,亦以陷国家于贫困已耳。故谓外债可以为振兴实业之导线者,犹是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未可云知言也。

  然则中国欲振兴实业,其道何由?曰:首须确定立宪政体,举法治国之实,使国民咸安习于法律状态;次则立教育方针,养成国民公德,使责任心日以发达;次则将企业必需之机关,——整备之无使缺;次则用种种方法,随时掖进国民企业能力。四者有一不举,而哓哓然言振兴实业,皆梦呓之言也。然养公德、整机关、奖能力之三事,皆非借善良之政治不能为功,故前一事又为后三事之母也。昔有人问拿破仑以战胜之术,拿破仑答之:一则曰金,再则曰金,三则亦曰金。试有人问我以中国振兴实业之第一义从何下手?吾必答曰:改良政治组织。然则第二义从何下手?吾亦答曰:改良政治组织。

  然则第三义从何下手?吾亦惟答曰:改良政治组织。盖政治组织诚能改良,则一切应举者自相次毕举;政治组织不能改良,则多举一事即多丛一弊,与其举之也,不如其废之也。然则所谓改良政治组织者奈何?

  曰:国会而已矣,责任内阁而已矣。

  今之中国,苟实业更不振兴,则不出三年,全国必破产,四万万人必饿死过半。吾既已屡言之,国中人亦多见及之。顾现在竞谈实业,而于阻碍实业之痼疾,不深探其源而思所以抉除之,则所谓振兴实业者,适以为速国家破产之一手段。吾国民苟非于此中消息参之至透,辨之至晰,忧之至深,救之至勇,则吾见我父老兄弟甥舅,不及五稔,皆转死于沟壑而已。呜

译这个人担任公司中技术部门的一部分业务,确实很合适;但让他担任总经理,怎么见得可以呢?这好比一个国家的宰相,不一定需要通晓军事、刑法、财政和粮食管理;而通晓军事、刑法、财政和粮食管理的人,虽然可以担任某一个官职,却不敢就断定他是宰相之才。他们并非不想寻找相当的人才,无奈遍寻全国却找不到。直白地说,就是国民缺乏企业能力罢了。让没有企业能力的国民空谈实业,这就好比瘸子谈论赛跑,聋子谈论辨别声音一样。因此,近年来所设立的公司,那些资本微薄、范围狭隘的或许还能成功,资本稍大、范围稍广的则很少有不失败的。经营中国固有的旧行业或许还能成功,经营世界上的新行业则很少有不失败的。那些事业是外国人无法竞争的或许还能成功,竞争稍为激烈的则很少有不失败的。如果国民的企业能力长期如此停滞不前,我敢断言:越是提倡实业,就越会消耗国家的资本,而将全国人陷入饿死的境地。

以上四点,是中国股份有限公司不能发展的直接原因。至于间接原因,则多得难以列举。

还有一个原因,是股份有限公司与私人营业共同的障碍,那就是全国资本枯竭。一个人一年的收入,必须供给自身的衣食住行费用以及奉养父母、抚养子女的需要,还有剩余,才能储存下来作为资本。

而储存的多少,就决定了国家的贫富。如今中国一千人中,能有这种剩余的人,大概连一个都没有。即使有,数量也极其微薄。而有资本的人,未必是想从事企业的人。有资本且想从事企业的人,又未必是能从事企业的人。再加上没有金融机构作为资本家与企业家之间的媒介,所以连这极其微薄的资本,也不能用来供给社会经济之用。因此,无论何种形式的企业,都无法兴起。全国的人,只能束手等待饥荒的到来。这就是中国今日经济界的实况。

有人说:借外债可以缓解资本枯竭的弊病。这是当今号称识时务的俊杰们最乐于谈论的。外债对政治的影响,我已经另文痛陈(参见《外债平议》篇),至于它对国民生计的影响,事情尤其复杂,更不能凭单一理由就轻率地妄下断论。大体上,在政治清明、教育发达的国家,其关于国民生计的一切直接和间接的机构大致已经具备,国民的企业能力大致已经充实,所缺的仅仅在于资本这一方面,在此时注入外债,常常能收到奇效(美国、日本就是这样)。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外债只会增加危害,而看不到利益。因为金融机构不健全,即使大量输入外资,这些资金也没有办法进入企业家手中加以利用,那么只能供少数人消费,从而直接间接地酿成一国的奢侈风气,使国家更加陷入贫困罢了。如果人民没有公共责任心,再加上企业能力缺乏,那么所经营的事业将无一不失败,把资本投在无法挽回的地方,也使国家陷入贫困罢了。所以说外债可以作为振兴实业的引导者,这就像是不揣度根本而只整理末节,不能算是明智的言论。

那么中国想要振兴实业,道路在哪里呢?回答说:首先必须确立立宪政体,实行法治国家的实质,使国民都习惯于法律状态;其次确立教育方针,培养国民公德,使责任心日益发达;再次将企业必需的机构一一整顿完备,不使缺失;再次用种种方法,随时提升国民的企业能力。这四者中有一项不实行,却喋喋不休地谈论振兴实业,都是梦话。然而培养公德、整顿机构、奖励能力这三件事,都不借助良好的政治就不能成功,所以第一件事又是后三件事的根本。从前有人问拿破仑战胜的秘诀,拿破仑回答说:一是金钱,二是金钱,三还是金钱。假如有问我中国振兴实业的第一要务从何下手?我一定回答说:改良政治组织。那么第二要务从何下手?我也回答说:改良政治组织。

那么第三要务从何下手?我也只回答说:改良政治组织。因为政治组织如果真的能够改良,那么一切应当实行的事情自然会相继完成;政治组织如果不能改良,那么多做一件事就多生一桩弊端,与其实行,不如废弃。那么所谓改良政治组织是怎样的呢?

回答说:就是国会罢了,责任内阁罢了。

现在的中国,如果实业再不振兴,不出三年,全国必定破产,四万万人口必定饿死过半。我已经多次说过,国内人士也多已看到。但是现在竞相谈论实业,而对于阻碍实业的痼疾,不深入探究其根源并思考如何根除,那么所谓的振兴实业,恰恰成为加速国家破产的一种手段。我们的国民如果不能对此中的道理参透到极致,辨别到极致,忧虑到极致,拯救到极致,那么我看到我的父老兄弟甥舅,不到五年,都会转死在沟壑之中了。唉

呼!吾口已瘏,吾泪已竭,我父老兄弟甥舅,其亦有闻而动振于厥心者否耶?

译唉!我的嘴巴已经喊破了,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我的父老兄弟甥舅,难道也有听到这些而内心震动的人吗?

新中国建设问题(节录)

  (1911年10月—11月)叙言十年来之中国,若支破屋于淖泽之上,非大乱后不能大治,此五尺之童所能知也。

  武汉事起,举国云集响应,此实应于时势之要求,冥契乎全国民心理之所同然。是故声气所感,不期而治乎中外也。今者破坏之功,已逾半矣。自今以往,时势所要求者,乃在新中国建设之大业。而斯业之艰巨,乃什百于畴曩,此非一二人之智力所能取决,实全国人所当殚精竭虑以求止于至善者也。启超学谫才绵,岂足以语于此,顾亦尝积十年之研索,加以一月来苦思极虑,于多数人心目所悬之诸大问题,穷极其利害,有敢决言者,亦有未敢决言者。姑就所得条举之,以质诸国民。他日更有见,当续布也。

  辛亥九月著者识……

  下篇虚君共和政体与民主共和政体之问题今后新中国之当采用共和

  政体,殆已成为多数之舆论。顾等是共和政体也,其种类复千差万别,我国将保所适从,是当胪察其利害,而慎所择也。

  第一种,人民公举大统领而大统领掌行政实权之共和政体。此共和政体之最显著者,美国是也。中美、南美诸共和国皆属此种。

  第二种,国会公举大统领而大统领无责任之共和政体。法国是也。

  法国大统领,由上下两议院公举,与美国之由人民选举者殊。而其地位亦与美统领绝异,乃略同英之君主,不负政治上之责任,政权悉在内阁。

  故美国选举大统领,竞争极剧;法国易一大统领,远不如内阁更迭之耸人耳目也。

  第三种,人民选举终身大统领之共和政体。罗马奥古斯丁时代、法国两拿破仑时代曾行之。此皆僭帝之阶梯,非共和之正轨,现世已无其例。然墨西哥当爹亚士时代,连任二十余年,亦几于终身矣。凡行此制者,名虽共和,实则最剧之专制也。

  第四种,不置首长之共和政体。如瑞士联邦是。瑞士之元首,乃合议机关,非独裁机关也。瑞士之最高机关为参议院,议员七人,互选一人为议长,对外则以议长之名行之,然议长与其他六人职权实平等也。

  第五种,虚戴君主之共和政体。英国是也。英人恒自称为大不列颠合众王国(Great British United Kingdom),或自称为共和王国(Public kingdom)。其名称与美无异,浅人骤闻之,或且讶为不词。不知英之有王,不过以为装饰品,无丝毫实权,号为神圣,等于偶像。故论政体者,恒以英编入共和之一种。其后比利时本此意编为成文宪法,欧洲各小邦多效之。故今日欧洲各国,什九皆属虚戴君主之共和政体也,今省名曰虚君共和制。

  第六种,虚戴名誉长官之共和政体。英属之自治殖民地,如加拿大,如澳洲,如南非洲,皆是也。此等名虽藩属,实自为一国,而英廷所置总督,地位正同英王。故国法学者统目为共和政体也。

  右六种共和政体中,我国人所最熟知者,则美法两国之式;其尤想望者,则美国式也。实则六者各有所长,而后进国择所仿效,要当以适于己国情形为断。就中第六种,不行于完全之独立国,我国除非采联邦制,以施诸各邦(即今之各省),容有商榷之余地耳,今勿具论。请得取前五种比较其利病:第一,人民选举终身大统领之共和政体何如?

  此共和政体之最可厌恶者也。何以故?以他种皆为共和立宪政体,独此种为共和专制政体故。谓此种政体可采,度国民必唾吾面。虽然,西哲有恒言:“政治无绝对之美,不能谓立宪之必为美,而专制之必为恶也。”凡行此种政体之国,其被举为终身大统领者,必为雄才大略之怪杰,内之则实行开明专制以整齐其民,外之则扬国威于四海。苟中国今日而有其人,则正最适应于时势之要求者也。虽然,此其人固可遇而不可求。苟其有之,则彼自能取之,无劳我辈之商榷,故可置勿论也。

  又此种政体最后之结果,必变为君主专制政体。

译新中国建设问题(节录)

(1911年10月—11月)

叙言

过去十年的中国,好比在沼泽之上支撑着破败的房屋,不经过大乱就无法实现大治,这是连五尺高的孩童都能明白的道理。

武昌起义爆发,全国纷纷响应,这实际上是顺应了时势的要求,暗合了全国民众心理的共同趋向。因此,声气相感,不约而同地治理好了中外关系。如今,破坏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一半。从今以后,时势所要求的,乃是新中国建设这一伟大事业。而这项事业的艰巨程度,是过去的十倍百倍,这不是靠一两个人的智力所能决定的,实在是全国人都应当竭尽精力、深思熟虑以求达到至善境界的。

梁启超学识浅薄、才能微弱,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大事?但也曾积累十年的研究探索,加上近一个月来的苦思冥想,对于多数人心目中关注的诸多重大问题,穷究其利害,有的敢下断语,有的则不敢轻易定论。暂且将所得到的观点分条列举,以向国民请教。日后若有新的见解,将继续发表。

辛亥九月著者识……

下篇 虚君共和政体与民主共和政体之问题

今后新中国应当采用共和政体,这几乎已成为多数人的舆论。然而,究竟采用哪一种共和政体呢?其种类千差万别,我国将何去何从?应当列举考察其利害,从而慎重选择。

第一种,由人民公举大总统,而大总统掌握行政实权的共和政体。这是共和政体中最显著的一种,美国就是如此。中美、南美各国的共和国都属于这种类型。

第二种,由国会公举大总统,而大总统不负责任的共和政体。法国就是如此。

法国的大总统由上下两议院公举,与美国由人民选举的方式不同。而其地位也与美国总统截然不同,大致相当于英国的君主,不承担政治责任,政权完全在内阁手中。

因此,美国选举大总统时竞争极为激烈;而法国更换一位大总统,远不如内阁更迭那样引人注目。

第三种,由人民选举终身大总统的共和政体。罗马奥古斯都时代、法国两位拿破仑时代曾实行过这种制度。这都是篡夺帝位的阶梯,并非共和的正道,当今世界已无此先例。然而墨西哥在迪亚斯时代,连任二十余年,也几乎等同于终身制了。凡是实行这种制度的国家,名义上虽是共和,实际上却是极其严酷的专制。

第四种,不设国家元首的共和政体。如瑞士联邦就是如此。瑞士的国家元首是合议机关,而非独裁机关。瑞士的最高机关是参议院,议员七人,互选一人为议长,对外则以议长的名义行事,但议长与其他六人的职权实际上是平等的。

第五种,虚戴君主的共和政体。英国就是如此。英国人常自称为“大不列颠合众王国”,或自称为“共和王国”。其名称与美国无异,浅薄之人乍一听,或许会惊讶于这不合常理。殊不知英国有国王,不过是作为装饰品,没有丝毫实权,号称神圣,等同于偶像。因此,论述政体的人,常将英国归入共和政体的一种。后来比利时本着这一意图制定了成文宪法,欧洲各小国多效仿之。所以今天欧洲各国,十之八九都属于虚戴君主的共和政体,现在简称为虚君共和制。

第六种,虚戴名誉长官的共和政体。英国的自治殖民地,如加拿大、澳洲、南非,都是如此。这些地方名义上虽是藩属,实际上自成一国,而英国朝廷所设立的总督,地位正如同英国国王。因此,法学学者统称为共和政体。

上述六种共和政体中,我国人最熟悉的,是美国和法国的模式;其中尤其向往的,则是美国模式。实际上,这六种政体各有长处,后进国家选择效仿的对象,关键应当以是否适合本国国情为准。其中第六种,不适用于完全独立的国家,我国除非采用联邦制,将其施行于各邦(即现在的各省),才可能有商榷的余地,现在暂不详细论述。请允许我取前五种政体比较其利弊:第一,人民选举终身大总统的共和政体怎么样?

这是共和政体中最令人厌恶的一种。为什么呢?因为其他几种都是共和立宪政体,唯独这种是共和专制政体。如果说这种政体可以采用,我想国民一定会唾我一脸。虽然如此,西方哲人有常言道:“政治没有绝对的美,不能说立宪一定为美,而专制一定为恶。”凡是实行这种政体的国家,被举为终身大总统的人,必定是具有雄才大略的杰出人物,对内则实行开明专制以整顿民众,对外则扬国威于四海。假如中国今天有这样的人,那正是最适应时势要求的。虽然如此,这样的人固然可遇而不可求。假如有这样的人,那么他自能夺取政权,无需我们这些人来商讨,所以可以置之不论。

又,这种政体最后的结果,必定会演变为君主专制政体。

果复为因,因复生果,必酿第二次革命。墨之爹亚士,其近证之最切著者也。故吾国若有此人,固足以救时;竟无此人,亦国家之福也。

译结果又成为原因,原因又生出结果,必然酿成第二次革命。墨西哥的迪亚斯,就是最近最显著的例证。所以,我国如果有这样的人,固然足以挽救时局;竟然没有这样的人,也是国家的福气。

或曰:欲防选举大统领纷争之弊,任举一中材为终身大统领,使之如法国制不负责任,似亦一法。答之曰:此殆不可行。

  一国元首,恒情所同歆也。世袭君主,视为固然,故虽童呆,或不为怪;既属公举,而使庸才终身在人上,势所不克致也。

  第二,不置首长之共和政体何如?

  此惟极小国若瑞士者,乃能行之而无弊。瑞士一切中央机关,权力皆甚微弱,稍重大之法案,国会辄不敢擅决,以付诸国民投票,不独执行机关为然也。彼为永世中立国,绝无外患,内之则地狭民寡,而自治之习甚完,无取夫有强大之政府也。我国今日,非得一极强有力之中央政府,何以为国?而以合议机关充一国元首,则于强有力之道,最相反者也,其不足采,盖无俟辩。

  第三,人民公举大统领而大统领掌行政实权之共和政体何如?

  此北美合众国排英独立后,根据孟德斯鸠三权鼎立说所创之新政体,我国民所最艳羡也。而常人所知之共和政体,大都亦仅在此一种。虽然,此可谓诸种共和政体中之最拙劣者,只可以行诸联邦国,而万不能行诸单一国;惟美国人能运用之,而他国人决不能运用。我国而贸然欲效之,非惟不能致治,而必至于酿乱。请言其理:其一,凡立宪国,于元首之下,必别置行政府,对于立法府而负责任,两府相节相济,而治以康。

  独美国不然。彼固有行政府之国务大臣也,然惟对于大统领负僚属之责任,未尝对于议会而负责任,盖其系统各不相蒙也。然则为行政首长之大统领,亦对于议会负责任乎?曰:否否。议会由人民选举,大统领由人民选举,所自受者同,不得而相凌也。故美国政府,实无责任之政府,而与欧洲立宪国所谓责任内阁之大义正相反对者也。然则彼曷为而不流于专制耶?美国政府联邦之国也,政权之大部分,为各州政府所保留,其割爱以献诸中央政府者,实至微末耳。而即此微末之政权,其立法权之全部在两议院,行政府并提案权与不裁可权而两皆无之也。所余行政权之重要部分,上院犹得掣肘之。故美国行政府实权限至狭、权力至脆之行政府也。我国而欲效彼耶?则亦必如彼之广赋政权于联邦,严画界限于两院,使政府无多地足供回旋,庶几可以寡弊。而试问此种政府,果适于今之中国否耶?今卢斯福辈日日号呼于众者,即欲革此制度,而别建一强有力之政府,盖深知非是无以竞于外也。我熟睹其覆辙,宁容蹈之?

  其二,然则即用此制,而赋予大统领以广大之权限何如?

  曰:固可也,然势则必返于专制,此征诸中美、南美诸国而最可见也。彼诸国皆袭取美国之成文宪法以建国者也,顾名则民主共和,而民之憔悴虐政,乃甚于君主专制。

  其最为我国人所新能记忆者,宜莫如数月前墨西哥被革之统领爹亚士矣。彼专制墨国垂三十年,路易十四、拿破仑未能仿佛其什一也。其他中南美诸邦,皆类是耳。夫彼诸邦之宪法,与美同系,而所演之结果乃若是相反,何也?美国政治之大部分,出于联邦各州;而彼诸国则全集于中央,大权所集,而他机关末由问其责任,欲其不专制焉,安可得也。今我新共和国之宪法,将纯效北美合众国耶?则政府权限太狭,不适于时势;将效中美、南美耶?则政府权力太横,必返于专制。故以美州之法系施诸我国,实无一而可也。

  其三,吾既屡言冀得强有力之政府,然若采用美洲法系,则强有力之政府,适以为继续革命之媒介已矣。彼中美、南美诸国,革命惨剧,几于无岁无之,此稍治国闻者所能知也。

  即如墨西哥,彼马德罗之革爹亚士而代为大统领,距今三月前事耳;今巴拉拉又起而革马德罗,掠地德半国,迫墨京而要求逊位矣。谓拉丁民族程度劣下,不能运用宪政,斯固然矣;然欧洲拉丁民族之宪政国固不少,何以剧急不如彼其甚?

  此其源亦半由于立法不善,不可不察也。欧洲诸国,有元首超然于政府之上,政府则对国会

译有人说:想要防止选举大统领时发生纷争的弊端,推举一位中等才能的人担任终身大统领,让他像法国制度那样不承担责任,似乎也是一种办法。回答说:这大概不可行。

一国元首,是众人共同向往的。世袭君主,人们视为理所当然,所以即使君主年幼愚钝,人们也不觉得奇怪;既然是由公众推举,却让平庸之才终身居于众人之上,这是势所不能允许的。

第二,不设首长的共和政体怎么样?

这只有像瑞士那样的极小国家,才能实行而没有弊端。瑞士所有的中央机关,权力都非常微弱,稍微重大的法案,国会都不敢擅自决定,而是提交给国民投票,不仅仅是执行机关如此。它是永世中立国,完全没有外患,国内则地狭人少,而自治的习惯非常完善,不需要一个强大的政府。我们中国今天,如果不建立一个极其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怎么能立国呢?而用合议机关充当一国元首,这与强有力的原则最相违背,其不值得采纳,大概无需辩论。

第三,由人民公举大统领而大统领掌握行政实权的共和政体怎么样?

这是北美合众国驱逐英国独立后,根据孟德斯鸠三权鼎立学说所创立的新政体,是我们国民最羡慕的。而普通人所知道的共和政体,大抵也只有这一种。虽然如此,这可以说是各种共和政体中最拙劣的一种,只可以在联邦制国家实行,而绝对不能实行于单一制国家;只有美国人能运用它,而其他国家的人决不能运用。我们中国如果贸然想要效仿它,不仅不能达到治理的目的,而且必定会导致动乱。请让我说明其中的道理:第一,凡是立宪国家,在元首之下,必定另外设置行政府,对立法机关负责,两府相互制约、相互补救,从而国家得以安康。

唯独美国不是这样。它虽然有行政府的国务大臣,但只对于大统领承担僚属的责任,未曾对议会负责,因为它们的系统各不相同。那么作为行政首长的大统领,也对议会负责吗?回答说:不,不。议会由人民选举,大统领也由人民选举,所接受的授权相同,不能相互凌驾。所以美国政府,实际上是无责任的政府,与欧洲立宪国家所谓责任内阁的大义正相反对。那么它为什么没有流于专制呢?美国政府是联邦制的国家,政权的大部分,被各州政府所保留,它割让出来献给中央政府的,实在非常微小。而即使是这微小的政权,其立法权的全部在两议院,行政府连提案权与否决权都没有。所剩下的行政权的重要部分,上院还能加以牵制。所以美国行政府实际上是权限极窄、权力极弱的行政府。我们中国想要效仿它吗?那么也必须像它那样广泛分配政权给联邦,严格划定两院的界限,使政府没有多少余地可供回旋,或许可以减少弊端。而试问这种政府,果真适合今天的中国吗?现在罗斯福等人日日在公众面前呼吁的,就是要改革这种制度,而另外建立一个强有力的政府,因为他们深知没有这个就无法在外部竞争。我们熟视他们的覆辙,难道还容许去蹈袭吗?

第二,那么即使采用这种制度,而赋予大统领以广大的权限怎么样?

回答说:固然可以,但形势必定会回归到专制,这在中美、南美各国最为明显。那些国家都是抄袭美国的成文宪法来建国的,名义上是民主共和,而百姓遭受虐政的困苦,竟然比君主专制还要严重。

我们中国人最近能够记忆到的,大概没有比几个月前墨西哥被罢免的大统领迪亚斯更合适的了。他专制墨西哥将近三十年,路易十四、拿破仑也不能比拟他的十分之一。其他中南美各国,都类似这样。那些国家的宪法,与美国同属一个体系,而演变出的结果却如此相反,为什么呢?美国政治的大部分,出自联邦各州;而那些国家则全部集中于中央,大权所集中,而其他机关无法追究其责任,想要它不专制,怎么可能呢?现在我们新共和国的宪法,将要纯粹效仿北美合众国吗?那么政府权限太窄,不适应时势;将要效仿中美、南美吗?那么政府权力太横行,必定回归到专制。所以把美洲的法系施用于我们中国,实在无一可行。

第三,我已经屡次说希望得到强有力的政府,然而如果采用美洲法系,那么强有力的政府,恰恰成为继续革命的媒介罢了。那些中美、南美各国,革命的惨剧,几乎每年都有,这是稍微懂得治国的人所能知道的。

就像墨西哥,马德罗推翻迪亚斯而代任大统领,是距今三个月前的事情;现在巴拉拉又起来推翻马德罗,掠夺了大半国土,逼近墨西哥京城而要求退位。说拉丁民族程度低下,不能运用宪政,这固然不错;然而欧洲拉丁民族的宪政国家也不少,为什么剧烈急迫不如他们那样严重呢?

这其中的根源也一半是由于立法不善,不可不考察。欧洲各国,有元首超然于政府之上,政府则对国会

负责任,人民不慊于政府,则政府辞职已耳。

译如果承担责任,人民对政府没有不满,那么政府辞职罢了。

政府更迭太频繁,虽已非国家之福,然犹不至破坏秩序,危及国本也。

  美洲诸国,大统领即为行政府之首长,而任期有定,不以议会之从违为进退;人民不慊于政府,舍革命何以哉?夫国家元首与行政部首长,以一人之身兼之,此实天下最险之事。专制君主国所以易酿革命者以此,美洲诸共和民主国所以易酿革命者,亦以此也。是故欧系之宪法其体圆,美系之宪法其体方;欧系之宪法其用活,美系之宪法其用死。而其相异之机括,全在此著。吾愿世之心醉美宪者,一味吾言;吾愿将来有编纂宪法之责者,务慎所择,毋贸贸然效颦,而贻国家以无穷之戚也。

  其四,法国之举大统领,民夷然视之,其郑重仅视举议员稍加一等耳。美国举大统领,则两党肉薄,全国骚然,几类戒严,贿赂苞苴,动逾亿兆。若中美、南美,则每届改选,未或不杀人盈野,非拥重兵,不能得之。等是民主共和也,而相去悬绝若彼,其故可思也。法之大统领,全摹仿欧洲各国君主,不躬亲政治以负责任,美其名,则曰神圣不可侵犯也。

  质言之,则无用之装饰品也,不能直接用一人,不能直接行一政,政权所出,全在内阁总理,故野心家不乐争此以为重。

  美洲诸国不然。美国行政府之权,虽云狭矣,然其权限内所属之官吏,悉由大统领进退,虽宪法上规定必须得元老院同意,然事实上皆大统领专行。故每一次改选大统领,苟继任者非其同党,则上自阁僚公使,下逮邮政脚夫、税关验丁,尽行易人,此曾游美国者所能熟知也。彼候选大统领之人,虽或廓然大公,其奈攀鳞附翼之徒太多,挟之使出于激烈卑劣之一途。彼美国幸而为清教徒所建设,道德较优美,自治之习甚完,全国仅两大党,故虽剧争而不至召乱耳。不然,其有以异于中南美者几何也?若中南美,则大统领之权愈崇,人之欲得之也愈甚,而其人民又乏自治之素养,缺政党之训练,争之不已,惟力是视,卒成为军人政治,前后相屠,国家永沈九渊,累劫不能自拔。呜呼!

  我国民而妄欲效颦美国也,吾惧此祸水行滔没吾神州也。彼诸国大率仅比我一郡,其元首比我古代一小侯耳,而惨争犹若彼。今若以四万万人之投票决此一席,再益以各省联邦首长,亦用此法决之,则其惨剧之比例,又当若何?言念及此,可为寒心。

  吾知闻吾言者,必按剑疾视曰:汝何人?乃敢侮国民。汝何由知吾民程度必不如北美,而猥以比诸中美、南美?夫吾固非敢侮国民也,然又安敢面谀国民。彼条顿民族所演之英美两国,最富于自治力,最善训练政党,最能为秩序之政争,举全球各国,莫或能及之者。此天下公言也。谓我民程度能与彼抗颜行,徒自欺耳。自欺将焉取之?侧闻比者武汉首事诸君子,颇能相下,有赵却廉蔺之风,此诚极可喜之现象也。

  然闻之议道自己而制法以民,凡立法当为百年之计,使常人皆可以率循。方今大敌在前,同袍敌忾,内订固可冀不起,而后此变迁,亦安可以不预防?昔法国大革命伊始,狄郎的士党实为首义,未几乃见屠于山岳党;山岳党中,罗拔士比尔、马拉、丹顿辈,又展转互屠。夫自始曷尝非戮力共事之人哉?

  而后乃若彼者,势则然耳。吾固祝吾国永无此等不祥之事,然吾尤愿缔造之始,勿以立法之不臧,助长其势也。

  且尤有一义为吾国民不可不深念者,吾屡言吾国今日所最渴望者,在得一强有力之中央政府,盖非是则不能整齐画一其民以图竞胜于外。

  此义当为全国稍有识者所同许也。

  然既已如此,则无异于共和政体之下而行开明专制,质言之,则爹亚士之莫安墨西哥,即操兹术也。然似此实最易酿成第二次革命,此我国民所最不可不留意也。(爹亚士前此所以能久于其位者,以其承百余年大乱之后,人心思治已极,不惜牺牲一切以求得一专制之元首。

  盖与法国经大革命恐怖时代后,拿破仑应运而兴者,无异矣。及今年马德

译政府更迭过于频繁,虽然已不是国家的福分,但尚不至于破坏秩序、危及国家的根本。

在美洲各国,大总统就是行政政府的首长,而任期有固定规定,不因议会的顺从或违逆而决定去留;人民如果对政府不满,除了革命还有什么办法呢?国家元首与行政部首长由一人兼任,这实在是天下最危险的事情。专制君主国之所以容易引发革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美洲各共和民主国之所以也容易引发革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因此,欧洲体系的宪法体制圆润,美洲体系的宪法体制方正;欧洲体系的宪法运用灵活,美洲体系的宪法运用僵死。它们差异的关键,全在于此。我希望那些沉醉于美国宪法的人,能细细品味我的话;我希望将来负有编纂宪法责任的人,务必慎重选择,不要贸然模仿,从而给国家留下无穷的祸患。

第四点,法国选举大总统时,民众淡然视之,其郑重程度仅仅比选举议员稍高一点罢了。美国选举大总统,则是两党激烈交锋,全国骚动不安,几乎如同戒严,贿赂公行,动辄超过亿兆。若是中美洲、南美洲,则每逢改选,没有不杀人遍野的,不拥有重兵,就无法获得职位。同样是民主共和,却相差如此悬殊,其中的原因值得深思。法国的大总统,完全模仿欧洲各国的君主,不亲自处理政治事务以承担责任,美其名曰“神圣不可侵犯”。

直白地说,那就是无用的装饰品,不能直接任免一个人,不能直接推行一项政令,政权的来源全在内阁总理,所以野心家不乐意争夺这个职位以显示其重要。

美洲各国则不然。美国的行政权,虽然说是狭小了,但其权限内所属的官吏,全由大总统任免,虽然宪法规定必须得到参议院的同意,但事实上都是大总统专断独行。所以每一次改选大总统,如果继任者不是同一党派的人,那么上自阁僚公使,下至邮政脚夫、海关验货员,全都换人,这是曾经游历美国的人所熟知的。那些竞选大总统的人,虽然或许胸怀坦荡、大公无私,无奈攀附权贵的人太多,迫使他们走向激烈卑劣的道路。美国幸亏是由清教徒建立的,道德较为优美,自治的习惯很完善,全国只有两大政党,所以虽然争斗激烈但不致引发混乱。否则,它与中南美洲有什么不同呢?若是中南美洲,则大总统的权力越崇高,人们想要得到它的欲望就越强烈,而其人民又缺乏自治的素养,缺少政党的训练,争斗不止,只看重武力,最终成为军人政治,前后互相屠杀,国家永远沉沦于深渊,历经多劫也不能自拔。唉!

我国民如果妄图模仿美国,我担心这祸水将滔天淹没我们的神州大地。那些国家大体上仅仅相当于我国的一个郡,其元首相当于我国古代的一个小诸侯,而惨烈的争斗尚且如此。现在如果以四万万人的投票来决定这一个职位,再加上各省联邦首长,也用这种方法来决定,那么惨剧的比例,又将会如何呢?想到这些,令人寒心。

我知道听到我话的人,一定会按剑怒视说:你是什么人?竟敢侮辱国民。你怎么知道我们国民的程度一定不如北美,而轻率地将我们比作中美、南美呢?我固然不敢侮辱国民,但也不敢当面阿谀国民。由条顿民族演绎出的英美两国,最富有自治能力,最善于训练政党,最能够进行有秩序的政治争斗,举全球各国,没有能比得上它们的。这是天下的公论。说我们国民的程度能与他们抗衡,只是自欺欺人罢了。自欺欺人又能得到什么呢?近来听说武汉首义的那些君子们,颇能互相谦让,有赵国廉颇、蔺相如的风范,这确实是极其可喜的现象。

然而听说治理国家要从自己做起,制定法律要顺应民意,凡是立法应当做百年的打算,使普通人也都能够遵循。如今大敌当前,同胞同仇敌忾,内部的争斗固然可以指望不发生,但以后的变迁,又怎么可以不预防呢?从前法国大革命刚开始时,吉伦特派实为发起义举,不久却被山岳派屠杀;山岳派中的罗伯斯庇尔、马拉、丹东等人,又辗转互相屠杀。他们起初难道不是戮力同心共事的人吗?

后来却变成那样,是形势使然罢了。我固然祝愿我国永远没有这等不祥之事,但我更希望在建国之初,不要因立法的不善,助长了这种趋势。

而且还有一个意义,是我们国民不可不深深思考的,我屡次说我国今日最渴望的,是得到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因为如果不是这样,就不能统一民众以谋求在对外竞争中取胜。

这个道理应当为全国稍有见识的人所共同认可。

然而既然已经这样,那就无异于在共和政体之下实行开明专制,直白地说,就是迪亚斯在墨西哥所采用的手段。但像这样最容易酿成第二次革命,这是我国民最不可不注意的。(迪亚斯此前之所以能长期在位,是因为他承接了百余年大乱之后,人心极度渴望安定,不惜牺牲一切以求得一个专制的元首。

这与法国经历大革命恐怖时代后,拿破仑应运而生,没有不同。到了今年马德

罗革爹亚士后不数月,而第二次革命起,则时势不同也。)是故北美合众国所以能久安长治,而中美、南美则频年战乱者,北美人民程度优于中美、南美,固其一端也,然亦由国家组织法之根本差异有以致之。差异云何?则联邦分权与中央集权是也。使中美、南美各国中央权限之狭之一如北美,或未始不可以小康;使北美合众国中央权限之广一如中美、南美,亦安见其必无争乱也。故专以人民程度问题为北、中、南美政治现象差别之根原,所谓知其一未知其二也。而中南美诸国所以不能行联邦分权制者,实历史上之根柢使然,虽强欲效颦北美而不可得也。吾愿贤士夫之心仪美制者,且勿问吾民程度视美何如,尤当问吾国国势视美何如耳。

译罗革爹亚士之后不过数月,第二次革命便爆发了,这是因为时势已经不同了。因此,北美合众国之所以能够长久安定、治理良好,而中美、南美却连年战乱,北美人民的素质优于中美、南美,固然是一个原因,但这也是因为国家组织法的根本差异所导致的。差异是什么呢?就是联邦分权与中央集权。假如中美、南美各国的中央权限像北美那样狭小,或许未必不能达到小康;假如北美合众国的中央权限像中美、南美那样广泛,又怎么见得一定没有争乱呢?所以,仅仅把人民素质的问题当作北美、中美、南美政治现象差异的根本原因,可以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中南美各国之所以不能实行联邦分权制,实在是历史根基使然,即使强行模仿北美也无法做到。我希望那些心中仰慕美国制度的贤达人士,不要先问我国人民的素质与美国相比如何,更应当问我国的国情与美国相比如何。

综而论之,吾烟若欲采用美制,则有种种先决问题必须研究者:(第一)美国之中央共和政府,实建设于联邦共和政府之上;而彼之联邦,乃积数百年习惯而成。我国能以此至短之日月,产出彼巩固之联邦乎?

  (第二)美国政权之大部分,皆在联邦各州,其所割出以赋与中央者,不过一小部分。我国效之,能适于今日之时势乎?(第三)美国行绝对的三权分立主义,中央立法之权,行政部不能过问,此制果可称为善良之制乎?

  我国用之,能致国家于盛强乎?(第四)美国由英之清教徒移植,养成两大政党之风,故政争之秩序井然。我国人能视彼无逊色乎?(第五)美国初建国时,地仅十三州,民仅三百万,其选举机关,夙已完备。

  我国今日情形,与彼同乎异乎?吾愿心仪美制者,于此诸问题一加之意也。

  第四,国会公举大统领而大统领无责任之共和政体何如?

  此法国之制也,其优于美制者四:一、选举大统领,不用全国投票,纷争之范围较狭。二、其大统领与君主立宪国之君主等,缘无责任故无权力,人不乐争之,故纷扰之程度减。三、大统领既超然政府之外,政治有不慊于民心者,其极至政府辞职而止;非如美洲法系之将大统领与政府合为一体,施政不平,动酿革命。四、政府由国会多数党组织,立法部与行政部常保联络,非如美国极端三权分立之拙滞。此其所长也。

  盖法人所以创为此制者:(其一)法之共和政,成立在美后,鉴于中美、南美之流弊,且亦积八十年间屡次内乱之经验,不得已而出于此也。(其二)地在欧洲,蒙诸君主立宪国之影响,故晦其名而用其实也。若我国而必采用民主共和制,则师法其优于师美矣。然法制之劣于美制者亦有一焉:美之政府,与大统领同体,而大统领任期一定,对于国会不负责任,故常能继续实行其政见,不致屡屡摇动,以久任而见效。法则大统领虽端拱不迁,而政府更迭频繁。法之不竞,颇由于此。虽然,法制行之而不善,其极则足以致弱耳;美制行之而不善,则足以取乱亡。何也?

  凡用美国法系之国,苟政府不为多数人民所信任,则非革命不能易之也。

  此无他故焉,欧洲法系,以国会监督政府,国会与政府之联络甚密;美洲法系,政府与国会同受权于选民,离立而不相摄也。

  法制与美制比较,其优劣既如彼;若以与英制比较,其劣于英者复有二焉:一、英王与法大统领,其超然立于政府与国会之外也虽同,然英王不加入政党,法大统领则借政党之力以得选。使大统领与总理大臣常为同党,则固无甚窒碍,然此实绝无仅有之事耳。法内阁每数月必更迭一次,安所得常与大统领同党者?苟非同党,则大统领常能用其法定之权,或明或暗,以牵制总理大臣。彼麦马韩(第三共和时代之第二大统领)之阴谋不轨,遵是道也,而后此且数见不鲜。法国政界,常有杌陧之象,此亦其一原因也。

  二、英王名虽为王,实则土偶。此种位置,惟以绔袴世胄处之最宜。

  法大统领既由选举,其人非一国之才望,不能中选。既为一国之才望,乃投闲置散,使充数年间之装饰品,未免为国家惜。昔拿破仑一世初被选为执政官时,愤然语人曰:“吾不愿为受豢之肥豚。”

  即此意也。

  准此以谈,则法制之视美制,虽有一日之长,以云尽善,则犹未也。

  最近葡萄牙之共和宪法,最称后起,欲并取美法之长而去其短。然其大体实同于美,不过美大统领由人民选举,葡则采法制,由两议院选举耳。

  美制固有之诸弊,葡终不能免也。

  第五,虚戴君主之共和政体何如?

  此虽未敢称为最良之政体,而就现行诸种政体比较之,则圆妙无出其右者矣。此制滥觞英国,全由习惯积渐而成,其后比利时著之成文宪法,遂为全欧列邦之模范。其为制也,有一世袭君主称尊号于兆民之上,与专制君主国无异也;而政无大小皆自内阁出,

译综合而言,我国若想采用美国制度,就有种种先决问题必须研究:(第一)美国的中央共和政府,实际上是建立在联邦共和政府之上的;而他们的联邦,是积累数百年的习惯才形成的。我国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产生那样稳固的联邦吗?

(第二)美国政权的大部分,都在联邦各州,割让出来赋予中央的,不过是一小部分。我国效仿它,能适应今天的时势吗?(第三)美国实行绝对的三权分立主义,中央的立法权,行政部门不能过问,这种制度果真可以称为良好的制度吗?

我国采用它,能使国家达到强盛吗?(第四)美国是由英国的清教徒移植而来,养成了两大政党的风气,所以政治斗争秩序井然。我国人看待他们,能没有逊色吗?(第五)美国建国之初,土地仅有十三州,人口仅有三百万,其选举机构,早已完备。

我国今天的情形,与他们相同还是不同呢?我希望仰慕美国制度的人,对这些诸问题多加留意。

第四,由国会公举大总统而大总统不负责任的共和政体怎么样?

这是法国的制度,它优于美国制度的地方有四点:一、选举大总统,不采用全国投票,纷争的范围较窄。二、其大总统与君主立宪国的君主一样,因为无责任所以无实权,人们不乐于争夺,所以纷扰的程度减轻。三、大总统既然超然于政府之外,政治有不符合民心的,其极端情况也不过是政府辞职为止;不像美洲法系那样将大总统与政府合为一体,施政不公,动不动就酿成革命。四、政府由国会多数党组织,立法部门与行政部门常保持联络,不像美国极端三权分立那样笨拙滞涩。这是它的长处。

大凡法国人之所以创立这种制度:(其一)法国的共和政体,成立在美国之后,鉴于中美洲、南美洲的流弊,并且也积累了八十年间屡次内乱的经验,不得已才采取这种制度。(其二)地处欧洲,受到诸君主立宪国的影响,所以隐晦其名而采用其实。如果我国一定要采用民主共和制,那么效法法国优于效法美国。然而法国制度劣于美国制度的也有一点:美国的政府,与大总统同为一体,而大总统任期固定,对国会不负责任,所以常能继续实行其政见,不至于屡屡动摇,凭借长久任职而见效。法国则大总统虽然端坐不动,但政府更迭频繁。法国的不兴盛,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这个原因。虽然如此,法国制度实行不好,其极端情况足以导致衰弱罢了;美国制度实行不好,则足以招致动乱灭亡。为什么呢?

凡是采用美国法系的国家,如果政府不被多数人民所信任,那么非通过革命不能更换它。

这没有别的原因,欧洲法系,由国会监督政府,国会与政府的联络非常紧密;美洲法系,政府与国会同时从选民那里获得权力,分立而不互相统摄。

法国制度与美国制度比较,其优劣已经如上述;如果与英国制度比较,它劣于英国的地方又有两点:一、英王与法国大总统,其超然立于政府与国会之外虽然相同,然而英王不加入政党,法国大总统则借助政党的力量得以当选。假如大总统与总理大臣常为同党,那固然没有什么阻碍,然而这实在是绝无仅有的事。法国内阁每几个月必然更迭一次,哪里能常常得到与大总统同党的人呢?假如不是同党,那么大总统常能运用其法定权力,或明或暗,来牵制总理大臣。那个麦马韩(第三共和时代的第二大总统)的阴谋不轨,就是遵循这条道路,此后而且屡见不鲜。法国政界,常有不安定的现象,这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二、英王名义上虽然是王,实际上却是泥塑木雕的偶像。这种位置,只有让纨绔子弟、世袭贵族担任最为适宜。

法国大总统既然由选举产生,其人如果不是国家的才俊望族,不能中选。既然是一国的才俊望族,却让他闲置不用,充当几年间的装饰品,未免为国家可惜。从前拿破仑一世刚被选为执政官时,愤然对人说:“我不愿做被豢养的肥猪。”

就是这个意思。

根据这些来谈论,那么法国制度相比美国制度,虽然有一日之长,要说尽善尽美,则还没有达到。

最近葡萄牙的共和宪法,最称得上后起之秀,想要兼取美法之长而去其短。然而其大体实际上同于美国,不过美国大总统由人民选举,葡萄牙则采用法国制度,由两院选举罢了。

美国制度固有的诸多弊端,葡萄牙终究不能避免。

第五,虚戴君主的共和政体怎么样?

这虽然不敢称为最优良的政体,但就现行各种政体比较而言,则圆融巧妙没有超过它的了。这种制度发端于英国,完全由习惯逐渐积累而成,后来比利时将其写入成文宪法,于是成为全欧洲各国的模范。这种制度,有一个世袭君主在万民之上称尊号,与专制君主国没有不同;而政事无论大小都出自内阁,

内阁则必得国会多数信任于始成立者也;国会则由人民公举,代表国民总意者也。基实际与美法等国之主权在民者,丝毫无异。故言国法学者,或以编入共和政体之列。独其所以异者,则戴一世袭之大爵主为装饰品,国民待以殊礼,且岁供皇室费若干以豢养之而已。夫欧人果何取乎此装饰品,而全国人屈己以礼之,且出其血汗金钱以豢之也?以其可以杜内争而定民志也。夫以法国大革命恐怖时代,全国民死亡将半,争乱经八十余年而始定;以中美、南美之每改选大统领一次辄起革命一次;试问国家所损失为数几何?以区区之皇室费与照例尊崇之虚文易之,天下代价之廉,莫过是也。

译内阁必须获得国会多数的信任才能成立;国会则由人民公选产生,代表国民的总意志。其实际状况与美国、法国等主权在民的国家毫无二致。因此,研究国法的人,有时将其归入共和政体一类。唯独其不同之处在于,拥戴一位世袭的大爵位者作为装饰品,国民以特殊的礼节对待他,并且每年供给皇室一定的费用来供养他罢了。欧洲人究竟为何看重这装饰品,让全国人委屈自己以礼相待,并且拿出血汗金钱来供养他呢?因为这样可以杜绝内争而安定民心。法国大革命恐怖时期,全国人口死亡将近一半,战乱经历了八十多年才安定下来;中美洲、南美洲每次改选总统就爆发一次革命;试问国家所遭受的损失有多少?用少量的皇室费用和按惯例尊崇的虚礼来交换,天下没有比这更便宜的代价了。

是故十九世纪欧洲诸国,无国不经革命;夫革命固未有不与君主为敌者矣,及其成功也,则仍莫不虚戴一君主;其尤取巧者,则不戴本国人为君主,迎一异国异种之人而立之,但使之宣誓入籍、宣誓守宪而已。若比利时,若布加利牙,若罗马尼亚,若希腊,若那威,皆其例也。夫岂其国中无一才智之人可任大统领,而顾出于此迂远愚谬之举?

  此其故可思也。中南美诸国所以革命相寻无己时,而彼诸国所以一革之后邦基永定者,其操术之巧拙异也。

  且在今日国竞极剧之世,苟非得强有力之政府,则其国未有不式微者。而在美洲法系之国,大统领既与政府同体,且同受权于国民,国会不能问其责任,苟非以宪法极力裁减其权,势必流于专制。故美国政府,不能列席于国会,不能提出法案于国会,不能解散国会,惟奉行国会所立之法而己。夫政治贵有计画,而计画之人即为执行之人,然后可以察责任而课功罪也。美制不能然,国会计画之,而政府执行之,两不相接,而各有所诿,非所以图治也。在前此墨守门罗主义,与列强罕相角,固可以即安;在今日则大不适于时势矣,此卢斯福之亲国家主义所由倡也。

  然在美国法系之下,而欲此主义之现于实,吾信其难矣。欧洲之虚君共和制则异是。英人之谚曰:“国会之权力,除却使男女易体外,无一事不能为。”

  国会之权,如彼其重也;而内阁总理大臣,惟国会多数党首领为能尸之。故国会常为政府之拥护者,国会之权,即政府之权也。然则政府之权力,亦除却使男女易体外,无一事不能为也。所谓强有力之政府,莫过是矣。然则易为而不流于专制?则以非得多数于国会者不能执政,而国会实由人民选举,其得多数者,必其顺民心者也。此制也,在专制君主国固不能行之;即在德日等之大权立宪国仍未能行之;若在美洲之诸民主共和国,尤绝对的不能行之;能行之者,惟虚君主共和国而已。

  此论政体者所以推此为极轨也。

  然则中国亦可行此制乎?曰:呜呼!吾中国大不幸,乃三百年间戴异族为君主,久施虐政,屡失信于民,逮于今日,而今此事殆成绝望,贻我国民以极难解决之一问题也。

  吾十余年来,日夜竭其力所能逮,以与恶政治奋斗,而皇室实为恶政治所从出。于是皇室乃大憾我,所以僇辱窘逐之者,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吾之奋斗,犹专向政府,而不肯以皇室为射鹄,国中一部分人士,或以吾为有所畏,有所媚,讪笑之,辱骂之,而吾不改吾度。盖吾畴昔确信美法之民主共和制,决不适于中国,欲跻国于治安,宜效英之存虚君,而事势之最顺者,似莫如就现皇统而虚存之。十年来之所以慎于发言,意即在是。吾行吾所信,故知我罪我,俱非所计也。虽然,吾盖误矣。今之皇室,乃饮酖以祈速死,甘自取亡,而更贻我中国以难题。使彼数年以来,稍有分毫交让精神,稍能布诚以待吾民,使所谓(十九条信条)者,能于一年数月前发布其一二,则吾民虽长戴此装饰品,视之如希腊、那威等国之迎立异族耳,吾知吾民当不屑龂龂与较者。而无如始终不寤,直至人心尽去,举国皆敌,然后迫于要盟,以冀偷活,而既晚矣。夫国家之建设组织,必以民众意向为归。民之所厌,虽与之天下,岂能一朝居。呜呼,以万国经验最良之虚君共和制,吾国民熟知之,而今日殆无道以适用之,谁之罪也?是真可为长太息也!

  无已,则依比利时、那威等国迎立异邦人为君主使宣誓入籍然后即位之例,但使现皇室能改从汉姓,我国民或许其尸此虚位乎?夫昔代既有行之者矣,北魏考文帝之改拓拔为元氏是也。更有进者,则宪法中规定册立皇后,必选汉族名媛,则数传之后,血统亦既不变矣。吾以为苟用此法,则以视糜千万人之血,以争此土木偶之虚君较为得计。

  然人心怨毒所中既若此其甚,其可行与否,吾不敢言也。

  又所谓《宪法信条十九条》者,

译因此,十九世纪的欧洲各国,没有哪一个国家没有经历革命;而革命本来就没有不与君主为敌的,等到革命成功之后,却又没有不名义上拥戴一位君主的;其中最为投机取巧的,便是不拥戴本国人做君主,而是迎接一个异国异族的人来即位,只让他宣誓入籍、宣誓遵守宪法罢了。像比利时、保加利亚、罗马尼亚、希腊、挪威,都是这样的例子。难道这些国家中没有一位有才智的人可以担任大总统,而偏偏要采取这种迂远愚昧的做法吗?

这其中的原因值得深思。中南美洲各国之所以革命接连不断、没有止境,而欧洲那些国家之所以一次革命之后国家根基就永远安定,这是因为他们运用权术的巧妙与拙劣不同。

况且在当今国际竞争极其激烈的时代,如果不能得到强有力的政府,那么那个国家没有不走向衰落的。而在美洲法系的国家里,大总统既然与政府合为一体,并且同样从国民那里获得权力,国会不能追究其责任,如果不通过宪法极力削减他的权力,势必会流于专制。所以美国政府,不能列席国会,不能向国会提出法案,不能解散国会,只是奉行国会制定的法律而已。政治贵在要有计划,而制定计划的人就是执行计划的人,这样才可以考察责任并评定功过。美国制度不能做到这一点,国会制定计划,政府执行计划,两者不相衔接,而各自有所推诿,这不是用来谋求治理的方法。在过去墨守门罗主义,与列强很少相互角力的时候,固然可以就此安顿;但在今天,就大大不适应时势了,这就是罗斯福亲自倡导国家主义的原因。

然而在美国法系之下,想要这种主义得以实现,我相信是困难的。欧洲的虚君共和制则不同。英国人的谚语说:“国会的权力,除了让男女交换身体之外,没有一件事是不能做的。”

国会的权力,像那样重大;而内阁总理大臣,只有国会多数党的首领才能担任。所以国会常常是政府的拥护者,国会的权力,就是政府的权力。那么政府的权力,也就除了让男女交换身体之外,没有一件事是不能做的了。所谓强有力的政府,没有比这更强大的了。那么为什么容易做到而不流于专制呢?这是因为没有得到国会多数支持的人不能执政,而国会实际上是由人民选举产生的,得到多数支持的人,一定是顺应民心的人。这种制度,在专制君主国固然不能实行;即使在德、日等拥有大权的立宪国仍然未能实行;如果在美洲的各民主共和国,更是绝对不能实行;能够实行的,只有虚君共和国而已。

这就是论述政体的人推崇这种制度为最佳标准的原因。

那么中国也可以实行这种制度吗?回答说:唉!我们中国非常不幸,在三百年间拥戴异族做君主,长期施行暴政,屡次失去对民众的信任,等到今天,这件事几乎成了绝望,给我们国民留下了一个极难解决的问题。

我十多年来,日夜竭尽我所能的力量,与恶劣的政治奋斗,而皇室实际上是恶劣政治的根源。于是皇室就非常怨恨我,用来杀戮侮辱、困窘驱逐我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虽然如此,我的奋斗,仍然专门针对政府,而不肯把皇室作为攻击的目标,国内一部分人士,有的认为我有所畏惧,有所讨好,讥笑我,辱骂我,而我并不改变我的态度。因为我过去确信美、法的民主共和制,绝对不适合中国,想要使国家达到安定,应该效法英国保留虚君,而事情发展最顺当的,似乎没有比就现有的皇统而虚存它更好的了。十年来之所以谨慎发言,意思就在这里。我实行我所相信的,所以了解我或指责我,都不在考虑之内。虽然如此,我大概是错了。现在的皇室,是饮鸩求速死,甘愿自取灭亡,而更加给我们中国留下难题。假使他们数年以来,稍有分毫的退让精神,稍能布下诚意来对待我们民众,使所谓的《十九信条》,能在一年前发布其中的一两条,那么我们民众即使长期拥戴这个装饰品,也会像希腊、挪威等国迎接异族那样看待,我知道我们民众是不会斤斤计较的。然而他们始终不醒悟,直到人心完全离去,举国都是敌人,然后迫于盟约,希望苟且偷生,但已经晚了。国家的建设组织,必须以民众的意向为归宿。民众所厌恶的,即使把天下给他,难道能住一朝一夕吗?唉,以万国经验中最好的虚君共和制,我们国民熟知它,而今天几乎没有办法适用它,这是谁的罪过呢?这真是可以长叹的了!

没有办法,那么依照比利时、挪威等国迎接异邦人做君主,让他宣誓入籍然后即位的例子,只要现在的皇室能够改从汉姓,我们民众或许会允许他占据这个虚位吗?古代已经有这样做的了,北魏孝文帝把拓拔氏改为元氏就是例子。更进一步,就在宪法中规定册立皇后,必须选择汉族的名门女子,那么几代之后,血统也就改变了。我认为如果用这种方法,比起耗费千万人的鲜血,去争夺这个土木偶像般的虚君,算是更划算的计策。

然而人心怨恨毒害已经像这样严重,这可行与否,我不敢断言。

又所谓《宪法信条十九条》者,

今已誓庙公布,若能永见实行,则虚君共和基础确立,吾民诚不必与争此虚位。然事定之后,旧朝其肯长此退让,不谋所以恢复其权力乎?

译如今已在宗庙立誓并公布,如果能够永远切实执行,那么虚君共和的基础就确立了,我们民众确实不必去争夺这个虚设的君位。然而事情平定之后,旧王朝难道会肯长久这样退让,不谋求恢复他们的权力吗?

此尽人所不能无疑也。窃以为若万不得已而戴旧朝以行虚君共和制,则迁都实为一最重要之条件。诚有南迁,则民权之确立,庶可期矣。且京师久为首恶之区,非离却之,则政治之改革,终末由奏效也。然此事果能办到乎?即能办到,而吾国民遂能踌躇满志乎?

  吾盖不敢言。

  然则舍现在皇统外,仍有行虚君共和制之道乎?曰:或有一焉。吾民族中有孔子之裔衍圣公者,举国世泽之延未有其比也,若不得已,而熏丹穴以求君,则将公爵加二级,即为皇帝。此视希腊、那威等之迎立外国王子,其事为尤顺矣。

  夫既以为装饰品,等于崇拜偶象,则亦何人不可以尸此位者?

  此或亦无法中之一法耶!虽然,尚有三疑义焉:其一,若非现皇室禅让,则友邦不易承认,而禅让之事,恐不易期。南北相持既久,是否能保国中秩序?秩序既破,干涉是否能免?

  其二,孔子为一教主,今拥戴其嗣为一国元首,是否能免政教混合之嫌?是否能不启他教教徒之疑忌?

  其三,蒙、回、藏之内附,前此由于服本朝之声威,今兹仍驯于本朝之名公,皇统既易,是否尚能维系?若其不能,中国有无危险?

  凡此三者,皆极难解决之问题。其第一、第三项,则无论欲改民主,欲戴衍圣,皆同此患;其第二项,则衍圣所独也。同是戴虚君,而衍圣公不如现皇室者即在此。故曰:现皇室既不能戴,则我国行虚君共和制之望殆绝也。

  夫民主共和制之种种不可行也既如彼,虚君共和制之种种不能行也又如此,于是乎吾新中国建设之良法殆穷。夫吾国民终不能以其穷焉而弃不建设也,必当思所以通之者。

  吾思之思,既竭吾才矣,而迄未能断也。吾只能尽举其所见,胪陈利病于国民之前,求全国民之慎思审择而已。夫决定一国建设之大问题,惟全国民能有此权,决非一私人所能为役也。

  若曰一私人应出其意见,以供全国民之参考乎,则吾待吾再若思有得,乃更以献也。

清代学术概论

《清代学术概论》  梁启超

  名著通览

  在19 世纪末、20 世纪初的中国历史舞台上,梁启超是一位集政治家与学问家于一身的显赫人物。从戊戌维新到护国战争,他演出过一幕幕有声有色的政治话剧;从万木草堂到清华研究院,他又留下了一篇篇有血有肉的理论著述。

  《清代学术概论》就是梁启超的一部力作。

  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别号饮冰室主人,广东新会人,生于公元1873年(清同治十二年),卒于公元1929 年。少年梁启超聪慧过人,11 岁中秀才,17 岁中举人。1890 年,拜康有为为师,受业于广州长兴里万木草堂。

  在康有为的教育熏陶下,梁启超接受了今文经学的思路和学风,又于国学书籍外读了许多由传教士翻译的西学著述,这使他学问大长,眼界大开,由追求功名的少年士子,成长为忧国忧民的维新派志士。1895 年(清光绪二十一年),中国在甲午战争中惨败,与日本签订屈辱的《马关条约》。他悲愤填膺,追随康有为集合18 省千余名举人,上书光绪帝,提出“拒和”、“迁都”、“变法”三项要求。此后,梁启超便走上了职业政治家的道路。1896 年(清光绪二十二年),任《时务报》总撰述,积极鼓吹维新;1897 年(清光绪二十三年),任长沙湖南时务学堂总教习,培养了林圭、蔡锷等一批出色人才;1898 年(清光绪二十四年),奉命进总理衙门查看章奏,直接参与策划新政。

  变法失败后,梁启超逃亡日本,主编《清议报》、《新民丛报》,发表大量文章,广泛介绍西学,继续鼓吹改良。其文半文半白,半雅半俗,笔带情感,言甚畅达,呼风吹雨,惊心动魄,具有很强的感染力和极大的煽动性,因而脍炙人口,风靡一时。但随着资产阶级革命派的崛起,他的思想巳渐趋保守。

  自1905 年(清光绪三十一年)起,

译这确实是所有人都无法不产生怀疑的。我私下认为,如果万不得已而要拥戴旧朝实行虚君共和制,那么迁都确实是最重要的条件。如果真的南迁,那么民权的确立,大概就有希望了。况且京师长久以来是首恶聚集之地,如果不离开它,那么政治改革终究没有办法奏效。然而这件事果真能办到吗?即使能办到,我们国民就能因此踌躇满志吗?

我是不敢肯定的。

那么除了现在的皇统之外,还有实行虚君共和制的途径吗?回答说:或许有一种。我们民族中有孔子的后裔衍圣公,全国世袭恩泽的延续没有比这更长的了,如果万不得已,要像古人那样寻求君主,就把衍圣公的爵位提升两级,让他做皇帝。这比起希腊、挪威等国迎立外国王子,事情要顺理成章得多了。

既然把他当作装饰品,等同于崇拜偶像,那么谁不可以占据这个位置呢?

这或许也是没有办法中的一种办法吧!虽然如此,还有三个疑难之处:第一,如果不是现皇室禅让,那么友邦不容易承认,而禅让这件事,恐怕难以期待。南北对峙已经很久,是否能保证国内秩序?秩序一旦破坏,列强干涉是否能避免?

第二,孔子是一位教主,现在拥戴他的后代作为一国的元首,是否能避免政教合一的嫌疑?是否能不引起其他宗教教徒的猜忌?

第三,蒙古、回部、西藏的内附,以前是因为服从本朝的声威,现在仍然顺从本朝的名分,皇统既然更换,是否还能维系?如果不能,中国是否有危险?

这三者,都是极难解决的问题。其中第一、第三项,无论是想改为民主,还是想拥戴衍圣公,都有同样的忧患;第二项,则是拥戴衍圣公所独有的。同样是拥戴虚君,衍圣公不如现皇室的地方就在这里。所以说:现皇室既然不能拥戴,那么我们国家实行虚君共和制的希望几乎断绝了。

民主共和制的种种不可行既然像那样,虚君共和制的种种不能行又像这样,于是我们新中国建设的良法几乎穷尽了。我们国民终究不能因为方法穷尽就放弃建设,必须思考用来疏通的办法。

我反复思考,已经竭尽我的才力了,却始终不能做出决断。我只能尽量列举我所看到的,把利弊罗列在国民面前,请求全国国民慎重思考、审慎选择罢了。决定一国建设的大问题,只有全国国民有这个权利,绝不是某一个人所能决定的。

如果说某一个人应该提出意见,以供全国国民参考,那么我等待我再思考有收获时,再奉献出来。

梁启超与革命派分别以《新民丛报》和《民报》为阵地,展开持续数年的大论战,其改良主张受到革命派的尖锐批判。

译梁启超与革命派分别以《新民丛报》和《民报》为阵地,展开了持续数年的大论战,其改良主张受到了革命派的尖锐批判。

同时,他又积极参与策划清末立宪运动,主张以日本和英国的宪政为蓝本,建立中国的君主立宪政体。辛亥革命后,梁启超于1912 年结束流亡,返回祖国,受到热烈欢迎。1913 年,他被推为进步党领袖,支持袁世凯专权。但当袁世凯称帝的野心暴露后,他又毅然参与策动讨袁的护国战争。1917年,梁启超宣布退出政治舞台,开始专门从事学术活动。1918 年底至1920年初,游历欧洲,深受欧陆人文主义影响。自1920 年起,任教于清华研究院,以著述、讲学终其晚年。

  梁启超学兼中西,才贯古今,文思敏捷,著述甚勤。有人作过统计,他生平之文字,约在1400 万字内外。其著述结集,以林志钧所编《饮冰室合集》(中华书局1932 年出版)收录最富,篇幅最大,计40 册,148 卷,900万字。梁启超的主要学术著作有:《中国史叙论》、《新史学》、《中国历史研究法》、《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先秦政治思想史》、《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欧游心影录》等。

  《清代学术概论》,是梁启超于1920 年初旅欧回国后所完成的。当时,蒋方震写了《欧洲文艺复兴史》一书,请梁启超为之作序。梁启超觉得,泛泛为一序,无以益其善美,不如取中国历史中类似之时代相印证,从中比较彼我短长,吸取历史的经验教训。于是,他借题发挥,对比中西文化,对中国近300 年学术史作了一番议论。哪知,下笔不能自休,短短几天功夫,竟成六万言之文,与蒋著的篇幅差不多,只好独立成书,名曰《清代学术概论》。

  该书先以《前清一代思想界之蜕变》为题,连载于1920 年出版的《改造》第3 卷第3 、4 、5 期。1921 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单行本。后收入中华书局出版的《饮冰室合集》。1954 年中华书局又用《饮冰室合集》本重印单行本。

  《清代学术概论》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突破了传统学术史以“学案”为框架的体例,而以“时代思潮”为主轴来阐述有清一代学术思想。在该书开篇,梁启超即言:“凡文化发展之国,其国民于一时期中,因环境之变迁,与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进路同趋于一方向,于是相与呼应汹涌,如潮然。始焉其势甚微,几莫之觉,浸假而涨——涨——涨,而达于满度,过时焉则落,以渐至于衰熄。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则其‘思’必有相当之价值,而又适合于其时代之要求者也。凡‘时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时代,必文化昂进之时代也。”(《清代学术概论》,中华书局1954 年版,第1 页。下引该书,只注页码)认为只有从时代思潮入手,才能真正把握住一时代学术思想的本质内容、流变规律和真实价值。这样一种崭新的学术史研究视野,使《清代学术概论》超越了以往的学术史著述,令人耳目一新。

  《清代学术概论》的另一显著特点,在于通过中西文化比较来揭示清代学术思想的特点。梁启超认为,有清一代二百余年,可以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所谓清代思潮,简而言之,即“对于宋明理学之一大反动”(第3页),以“复古”为其基本特征。他说:“综观二百余年之学史,其影响及于全思想界者,一言蔽之,曰‘以复古为解放’。第一步,复宋之古,对于王学而得解放。第二步,复汉唐之古,对于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复西汉之古,对于许郑而得解放。

  第四步,复先秦之古,对于一切传注而得解放。”(第6 页)由此可见,清代思潮“其动机及其内容,皆与欧洲之文艺复兴绝相类”(第3 页)。

  在《清代学术概论》中,梁启超把清代学术思想的演变划分为启蒙期、全盛期、蜕分期、衰落期四个阶段,对各阶段的相互联系、学术成就及其局限进行了深入评析,提出了许多精当的见解。

  启蒙期

译与此同时,他积极参与策划清末的立宪运动,主张以日本和英国的宪政为蓝本,建立中国的君主立宪政体。辛亥革命后,梁启超于1912年结束流亡生涯,返回祖国,受到热烈欢迎。1913年,他被推举为进步党领袖,支持袁世凯专权。但当袁世凯称帝的野心暴露后,他又毅然参与策动讨伐袁世凯的护国战争。1917年,梁启超宣布退出政治舞台,开始专门从事学术活动。1918年底至1920年初,他游历欧洲,深受欧洲大陆人文主义的影响。自1920年起,他在清华研究院任教,以著书立说、讲学授业度过晚年。

梁启超学问兼通中西,才华贯通古今,文思敏捷,著述勤奋。有人曾做过统计,他生平的文字,大约在1400万字左右。其著作结集,以林志钧编纂的《饮冰室合集》(中华书局1932年出版)收录最为丰富,篇幅最大,共计40册,148卷,900万字。梁启超的主要学术著作有:《中国史叙论》、《新史学》、《中国历史研究法》、《论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先秦政治思想史》、《清代学术概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欧游心影录》等。

《清代学术概论》,是梁启超于1920年初从欧洲旅行回国后完成的。当时,蒋方震撰写了《欧洲文艺复兴史》一书,请梁启超为之作序。梁启超觉得,泛泛地写一篇序言,无法增添其善美,不如选取中国历史上相似的时代进行印证,从中比较彼此的长短,吸取历史的经验教训。于是,他借题发挥,对比中西文化,对中国近300年的学术史作了一番议论。哪知,下笔后便停不下来,短短几天功夫,竟写成六万余字的长文,篇幅与蒋方震的著作差不多,只好独立成书,命名为《清代学术概论》。

该书先以《前清一代思想界之蜕变》为题,连载于1920年出版的《改造》杂志第3卷第3、4、5期。1921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单行本。后来收入中华书局出版的《饮冰室合集》。1954年,中华书局又依据《饮冰室合集》本重印单行本。

《清代学术概论》的一个显著特点,就是突破了传统学术史以“学案”为框架的体例,而以“时代思潮”为主轴来阐述清代一代的学术思想。在该书开篇,梁启超就说道:“凡是文化发展的国家,其国民在某一时期内,由于环境的变迁,以及心理的感召,不约而同地使思想的进路趋向同一个方向,于是相互呼应,汹涌澎湃,如潮水一般。起初其势头很微弱,几乎无人察觉,渐渐地涨——涨——涨,而达到满度,过时则回落,逐渐至于衰熄。凡是‘思想’并非都能形成‘思潮’;能形成‘思潮’的,则其‘思想’必有相当的价值,而又符合其时代的要求。凡是‘时代’并非都有‘思潮’;有思潮的时代,必然是文化昂扬进步的时代。”(《清代学术概论》,中华书局1954年版,第1页。下文引用该书,只注页码)他认为只有从时代思潮入手,才能真正把握一个时代学术思想的本质内容、流变规律和真实价值。这样一种崭新的学术史研究视野,使《清代学术概论》超越了以往的学术史著述,令人耳目一新。

《清代学术概论》的另一个显著特点,在于通过中西文化比较来揭示清代学术思想的特点。梁启超认为,清代二百余年,可以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所谓清代思潮,简而言之,即“对于宋明理学的一大反动”(第3页),以“复古”为其基本特征。他说:“综观二百余年的学术史,其影响遍及整个思想界的,一言以蔽之,曰‘以复古为解放’。第一步,恢复宋代的古,从而从王学中获得解放。第二步,恢复汉唐的古,从而从程朱理学中获得解放。第三步,恢复西汉的古,从而从许慎、郑玄的经学中解放。第四步,恢复先秦的古,从而从一切传注中获得解放。”(第6页)由此可见,清代思潮“其动机及其内容,都与欧洲的文艺复兴极其相似”(第3页)。

在《清代学术概论》中,梁启超将清代学术思想的演变划分为启蒙期、全盛期、蜕分期、衰落期四个阶段,对各阶段的相互联系、学术成就及其局限进行了深入评析,提出了许多精当的见解。

启蒙期

的代表人物为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颜元、阎若璩、胡渭、王锡阐、梅文鼎等。他们反对晚明王学的“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的空疏学风,在经学、史学、哲学、科学等领域倡导求实求真学风,教学者摆脱宋明儒的羁勒,从而开启了清代学术。梁启超指出:“吾于清初大师,最尊顾、黄、王、颜,皆明学反动所产也。”(第13 页)顾炎武是对于晚明学风作猛烈攻击之第一人,“大声疾呼以促思潮之转捩,则炎武最有力焉”(第8 页)。

译其代表人物为顾炎武、王夫之、黄宗羲、颜元、阎若璩、胡渭、王锡阐、梅文鼎等人。他们反对晚明王学那种“不读书、空谈无据”的空疏学风,在经学、史学、哲学、科学等领域倡导实事求是的学风,使学者摆脱宋明儒学的束缚,从而开启了清代学术。梁启超指出:“我在清初大师中,最尊崇顾、黄、王、颜,他们都是对明学反动而产生的。”(第13页)顾炎武是猛烈抨击晚明学风的第一人,“大声疾呼以推动思潮的转变,顾炎武最为有力”(第8页)。

黄宗羲对近代思想最有影响的著作是《明夷待访录》。书中论道:“由今日观之,固甚普通甚肤浅。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则真极大胆之创论也。”“而后此梁启超谭嗣同辈倡民权共和之说,则将其书节抄,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第14 页)王夫之“感于明学之极敝而生反动,欲挽明以返诸宋,而於张载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学方法,已渐开科学研究的精神”。“其言‘天理即在人欲之中,无人欲则天理亦无以发现’,可谓发宋元以来所未发。”(第15 页)颜元“则明目张胆以排程、朱、陆、王,而亦菲薄传注考证之学,故所谓‘宋学’‘汉学’者,两皆吐弃,在诸儒中尤为挺拔,而其学卒不显于清世”。(第16 页)全盛期的主要代表人物为惠栋、戴震。他们又可称为正统派。正统派与启蒙派的区别在于:第一,启蒙派对于宋学,猛烈攻击其一部分,而仍因袭其一部分。正统派则自固壁垒,将宋学置于不议不论之列。第二,启蒙派抱着通经致用的观点,喜言成败得失经世之务。正统派则为考证而考证,为经学而治经学。正统派的治学根本方法,在“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他们的研究范围,以经学为中心,而衍及小学、音韵、史学、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逸等。对于惠栋,梁启超的评价是:“平心论之,此派在清代学术界功罪参半。笃守家法,令所谓‘汉学’者壁垒森固,旗帜鲜明,此其功也。膠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以致启蒙时代之怀疑的精神、批评的态度,几夭阏焉,此其罪也。”(第25 页)对于戴震,梁启超则作了更多的肯定,认为:“《疏证》一书,字字精粹”(第30 页),“其哲学之立脚点,真可称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论尊卑顺逆一段,实以平等精神,作伦理学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虽辞带含蓄,而意极严正。随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实三百年间最有价值之奇书也。”(第31 页)梁启超又对此派的治学方法作了总结,指出:“清儒之治学,纯用归纳法,纯用科学精神。”(第45 页)概括起来,这种方法可分为四步:“第一步,必先留心观察事物,觑出某点某点有应特别注意之价值。第二步,既注意于一事项,则凡与此事项同类者或相关系者,皆罗列比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较研究的结果,立出自己一种意见。第四步,根据此意见,更从正面旁面反面博求证据。证据备则勒为定说,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第45 页)

  清代学术思想的蜕分期也同时是衰落期,主要代表人物是康有为和梁启超。

  梁启超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对师友和自己的学术思想作了尤为精彩的评析。对于康有为,他充分肯定了康有为运用今文经学的思路和方法鼓吹变法、倡导改革的历史功绩,称《新学伪经考》“实思想界之一大飓风也”(第56 页),《孔子改制考》、《大同书》“其火山大喷火也,其大地震也”(第57 页)。同时,他又严肃指出了康有为学术思想的局限性,认为:“有为以好博好异之故,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以犯科学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第57 页)对于自己,他也能一分为二,指出:“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精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后超平素主张,谓须将世界学说为无制限的尽量输入,斯固然矣。

  然必所输入者确为该思想之本来面目,又必具其条理本末,始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资。此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启超务广而荒,每一学稍涉及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甚者纯然错误,及其自发现而自谋矫正,则已前后矛盾矣。平心论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闭塞委靡,非用此种卤莽蔬阔手段,不能烈山泽以辟新局。就此点论,梁启超可谓新思想界之陈涉,虽然,国人所责望于启

译黄宗羲对近代思想影响最大的著作是《明夷待访录》。书中论道:“从今天的观点来看,固然非常普通且肤浅。然而在二百六七十年前,这确实是极为大胆的创见。”“后来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倡导民权共和学说时,便节录抄写此书,印刷数万本,秘密散发,对晚清思想的急剧变化起了极大的推动作用。”(第14页)王夫之“有感于明代学术的极度败坏而产生反动,想要挽救明代学术使其回归宋代,特别推崇张载的《正蒙》。他的治学方法,已经逐渐开启了科学研究的精神”。“他说‘天理就在人欲之中,没有人欲,天理也就无法显现’,这可以说是阐发了宋元以来未曾阐发的观点。”(第15页)颜元“则明目张胆地排斥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同时也轻视传注考证之学,所以所谓的‘宋学’和‘汉学’,他都一概唾弃,在诸儒中尤为挺拔,但他的学问最终没有在清代显扬”。(第16页)全盛期的主要代表人物是惠栋、戴震。他们又可称为正统派。正统派与启蒙派的区别在于:第一,启蒙派对于宋学,猛烈攻击其一部分,但仍沿袭其一部分。正统派则固守壁垒,将宋学置于不予讨论之列。第二,启蒙派抱着通经致用的观点,喜欢谈论成败得失和经世济民的事务。正统派则是为考证而考证,为研究经学而研究经学。正统派治学的根本方法,在于“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他们的研究范围,以经学为中心,并延伸到小学、音韵、史学、天文算法、水利地理、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佚等领域。对于惠栋,梁启超的评价是:“平心而论,这一派在清代学术界功过各半。严守家法,使所谓的‘汉学’壁垒森严,旗帜鲜明,这是他们的功劳。胶固、盲从、褊狭,喜欢排斥异己,以至于启蒙时代的怀疑精神和批评态度几乎被扼杀,这是他们的罪过。”(第25页)对于戴震,梁启超则给予了更多的肯定,认为:“《疏证》一书,字字精粹”(第30页),“他的哲学立足点,真可称得上是两千年的一大翻案。他论述尊卑顺逆的那一段,实际上是以平等精神,在伦理学上掀起了一场大革命。他斥责宋儒糅合儒佛,虽然言辞含蓄,但意思极为严正。处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的精神,确实是三百年间最有价值的奇书。”(第31页)梁启超又对此派的治学方法作了总结,指出:“清代儒者的治学,纯粹使用归纳法,纯粹使用科学精神。”(第45页)概括起来,这种方法可分为四步:“第一步,必须先留心观察事物,看出某些方面有值得特别注意的价值。第二步,既然注意到了某一事项,那么凡是与此事项同类或相关的,都罗列比较进行研究。第三步,比较研究的结果,提出自己的一种意见。第四步,根据这种意见,再从正面、侧面、反面广泛寻求证据。证据完备就定为定论,遇到有力的反证就放弃它。”(第45页)

清代学术思想的蜕分期同时也是衰落期,主要代表人物是康有为和梁启超。

梁启超根据自己的亲身经历和体验,对师友和自己的学术思想作了尤为精彩的评析。对于康有为,他充分肯定了康有为运用今文经学的思路和方法鼓吹变法、倡导改革的历史功绩,称《新学伪经考》“实为思想界的一大飓风”(第56页),《孔子改制考》、《大同书》“如同火山大喷发,如同大地震”(第57页)。同时,他又严肃指出了康有为学术思想的局限性,认为:“康有为因为喜好广博和奇异,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从而犯了科学家的大忌,这是他的短处。”(第57页)对于自己,他也能一分为二,指出:“梁启超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实不小,但建设方面却未见闻。晚清思想界的轻率浅薄,梁启超是有罪的。”“梁启超平时主张,认为必须将世界学说无限制地尽量输入,这固然不错。

然而必须所输入的是该思想的本来面目,又必须具备其条理本末,才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用。这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完成。梁启超务广而荒,每门学问稍涉猎一点,便加以评论,所以他所论述著述的,多是模糊笼统之谈,甚者纯然错误,等到他自己发现并谋求矫正时,已经前后矛盾了。平心而论,以二十年前思想界的闭塞萎靡,不用这种卤莽疏阔的手段,不能像开山辟泽那样开辟新局。就此点而言,梁启超可谓新思想界的陈涉,虽然,国人所期望于梁启

超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历史上所积之资格,实应为我新思想界力图缔造一开国规模。若此人而长此以自终,则在中国文化史上,不能不谓为一大损失也。”(第65 页)

译章太炎先生的成就不仅仅如此。凭借他个人本身的魄力,以及他在三十年历史中所积累的资历,他确实应当为我们新的思想界努力开创一个开国的规模。如果这个人就这样一直下去直到生命终结,那么在中国文化史上,不能不认为这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他清醒地看到,随着20 世纪初中国历史的巨大变迁,他和他的师友们的思想创造已经过时,认为:“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辈,即生育于此种‘学问饥荒’之环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构成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学派,而已为时代所不容。能这样严肃认真地解剖自己,予以历史的评判和定位,实是不易之论。可以说,这是《清代学术概论》的又一显著特点。

  《清代学术概论》是我国第一部系统总结清代学术思想史的著作。全书论析有清一代学术思想,涉及哲学、经学、史学、考古学、地理学、金石学、文献学、佛学、美术、诗歌、历法、数学、水利等学术领域,而贯之以时代思潮兴盛转承的主线,可谓气势磅礴,思路明晰,有如一气呵成,被后世研究者称为“近代学术史上的一件珍品”①。该书把中国近300 年视作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力图从中梳理出中国文化迈向近代的历史进程,更被后世研究者高度评价,认为这是“‘五四’运动所促成的中国资产阶级启蒙意识进一步觉醒的思想表现和学术成果”②。在此基础上,梁启超又于1924 年出版了《清代学术概论》的姊妹篇——《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两书的研究对象是一致的,但两书的着重点有所不同。《清代学术概论》篇幅较小,言简意赅,重点在“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篇幅较大,内容充实,重点在“史”。两书相互补充,相互发明,从不同的视角,开拓了中国近300 年学术思想史的研究。此后,蒋维乔的《中国近三百年哲学史》、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侯外庐的《中国近世思想学说史》等著述相继问世,使中国近三百年学术思想史的研究终成中国学术界的一个研究热点和重点。

  自序

  (一)吾著此篇之动机有二。其一。胡适语我:晚清“今文学运动”,于思想界影响至大,吾子实躬与其役者,宜有以纪之。其二,蒋方震著《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新成,索余序,吾觉泛泛为一序,无以益其善美,计不如取吾史中类似之时代相印证焉,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长而自淬厉也。乃与约,作此文以代序。既而下笔不能自休,遂成数万言,篇幅几与原书埒。天下古今,固无此等序文。脱稿后,只得对于蒋书宣告独立矣。

  (二)余于十八年前,尝著《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刊于《新民丛报》,其第八章论清代学术,章末结论云:“此二百余年间总可命为中国之‘文艺复兴时代’,特其兴也,渐而非顿耳。然固俨然若一有机体之发达,至今日而葱葱郁郁,有方春之气焉。吾于我思想界之前途,抱无穷希望也。”

  又云:

  “有清学者,以实事求是为学鹄,饶有科学的精神,而更辅以分业的组织。”

  又云:

  “有清二百余年之学术,实取前此二千余年之学术,倒卷而缫演之,如剥春笋,愈剥而愈近里;如啖甘蔗,愈啖而愈有味;不可谓非一奇异之现象也。此现象谁造之?曰:社会周遭种种因缘造之。”

  余今日之根本观念,与十八年前无大异同。惟局部的观察,今视昔似较为精密。

  且当时多有为而发之言,其结论往往流于偏至。——故今全行改作,采旧文者十一二而已。

  (三)有清一代学术,可纪者不少,其卓然成一潮流,带有时代运动的色彩者,在前半期为“考证学”,在后半期为“今文学”,而今文学又实从考证学衍生而来。故本篇所记述,以此两潮流为主,其他则附庸耳。

  (四)“今文学”之运动,鄙人实为其一员,不容不叙及。本篇纯以超然客观之精神论列之,即以现在执笔之另一梁启超,批评三十年来史料上之梁启超也。其批评正当与否,吾不敢知。吾惟对于史料上之梁启超力求忠实,亦如对于史料上之他人之力求忠实而已矣。

  (五)篇中对于平生所极崇拜之先辈,与夫极尊敬之师友,皆直书其名,不用别号,从质家言,冀省读者脑力而已。

  (六)自

译他清醒地认识到,随着20世纪初中国历史的巨大变迁,他和他的师友们的思想创造已经过时,认为:“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就诞生在这种‘学问饥荒’的环境中,冥思苦想,试图构建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的新学派,却已被时代所不容。”能够如此严肃认真地解剖自己,给予历史的评判和定位,实在是不易之论。可以说,这是《清代学术概论》的又一显著特点。

《清代学术概论》是我国第一部系统总结清代学术思想史的著作。全书论述分析有清一代的学术思想,涉及哲学、经学、史学、考古学、地理学、金石学、文献学、佛学、美术、诗歌、历法、数学、水利等学术领域,并以时代思潮的兴盛、转折和传承为主线贯穿始终,可谓气势磅礴,思路清晰,宛如一气呵成,被后世研究者称为“近代学术史上的一件珍品”①。该书将中国近300年视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力图从中梳理出中国文化迈向近代的历史进程,更被后世研究者高度评价,认为这是“‘五四’运动所促成的中国资产阶级启蒙意识进一步觉醒的思想表现和学术成果”②。在此基础上,梁启超又于1924年出版了《清代学术概论》的姊妹篇——《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两书的研究对象是一致的,但侧重点有所不同。《清代学术概论》篇幅较小,言简意赅,重点在“论”;《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篇幅较大,内容充实,重点在“史”。两书相互补充,相互阐发,从不同的视角,开拓了中国近300年学术思想史的研究。此后,蒋维乔的《中国近三百年哲学史》、钱穆的《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侯外庐的《中国近世思想学说史》等著述相继问世,使中国近三百年学术思想史的研究终成为中国学术界的一个研究热点和重点。

自序

(一)我撰写这篇文章的动机有两个。其一,胡适对我说:晚清的“今文学运动”,对思想界影响极大,你实际上亲身参与了这一事业,应当有所记载。其二,蒋方震新著《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完成,向我索要序言,我觉得泛泛地写一篇序言,无益于增加其美好,不如选取我们历史中类似的时期来相互印证,或许可以比较彼此的长短而自我激励。于是与他约定,写这篇文章来代替序言。然而下笔后便停不下来,于是写了几万字,篇幅几乎与原书相当。天下古今,本来没有这样的序文。脱稿后,只得对蒋书宣告独立了。

(二)我在十八年前,曾撰写《中国学术思想变迁之大势》,发表在《新民丛报》上,其中第八章论述清代学术,章末结论说:“这两百多年间总体可以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只是它的兴起是渐进而非突变的。但它确实俨然像一个有机体的发展,直到今天依然生机勃勃,有春天般的气息。我对我们思想界的前途,抱有无限的希望。”

又说:

“清代学者,以实事求是为治学的目标,富有科学精神,并且辅以分工的组织。”

又说:

“清代两百多年的学术,实际上是将此前两千多年的学术,倒卷起来重新演绎,如同剥春笋,越剥越接近核心;如同吃甘蔗,越吃越有滋味;不能说不是一种奇异的现象。这种现象是谁造成的?回答说:是社会周遭种种因缘造成的。”

我今天的根本观念,与十八年前没有大的差异。只是局部的观察,现在比过去似乎更为精密。

而且当时多为有感而发的言论,其结论往往流于偏颇。——所以今天全部重新改写,采用旧文的内容仅占十分之一二而已。

(三)清代一代学术,值得记载的不少,其中卓然形成一种潮流,带有时代运动色彩的,在前半期为“考证学”,在后半期为“今文学”,而今文学实际上又是从考证学衍生而来的。所以本篇所记述的,以这两股潮流为主,其他则作为附属。

(四)“今文学”的运动,我实在是其中的一员,不能不提及。本篇纯粹以超然客观的精神来论述,也就是用现在执笔的另一个梁启超,来批评三十年前史料上的梁启超。其批评是否恰当,我不敢知道。我只是对史料上的梁启超力求忠实,也像对史料上的其他人力求忠实一样罢了。

(五)篇中对平生极为崇拜的先辈,以及极为尊敬的师友,都直接书写其名,不使用别号,遵循质朴的家常之言,希望节省读者的脑力而已。

(六)自

属稿至脱稿,费十五日,稿成即以寄《改造杂志》应期出版,更无余裕复勘,舛漏当甚多,惟读者教之。

译从起草到完稿,耗费了十五天,稿件完成后便立即寄给《改造杂志》按期出版,再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重新校勘,其中的错误和遗漏应当很多,只能请读者们加以指正。

民国9年10月14日启超识

  第二自序

  (一)此书成后,友人中先读其原稿者数辈,而蒋方震、林志钧、胡适三君,各有所是正,乃采其说增加三节,改正数十处。三君之说,不复具引。

  非敢掠美,为行文避枝蔓而已。丁敬礼所谓“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谨记此以志谢三君。

  (二)久抱著《中国学术史》之志,迁延未成。此书既脱稿,诸朋好益相督责,谓当将清代以前学术一并论述,庶可为向学之士省精力,亦可唤起学问上兴味也。于是决意为之,分为五部:其一,先秦学术;其二,两汉六朝经学及魏晋玄学;其三,隋唐佛学;其四,宋明理学;其五,则清学也。

  今所从事者则佛学之部,名曰《中国佛学史》,草创正半。欲以一年内成此五部,能否未敢知,勉自策厉而已。故此书遂题为“中国学术史第五种”。

  (三)本书属稿之始,本为他书作序,非独立著一书也,故其体例不自惬者甚多。既已成编,即复怠于改作,故不名曰《清代学术史》,而名曰《清代学术概论》,因著史不能若是之简陋也。五部完成后,当更改之耳。

  9年11月29日启超记

  一

  今之恒言,曰“时代思潮”。此其语最妙于形容。凡文化发展之国,其国民于一时期中,因环境之变迁,与夫心理之感召,不期而思想之进路,同趋于一方向,于是相与呼应汹涌,如潮然。始焉其势甚微,几莫之觉;浸假而涨——涨——涨,而达于满度;过时焉则落,以渐至于衰熄。凡“思”非皆能成“潮”,能成“潮”者,则其“思”必有相当之价值,而又适合于其时代之要求者也。凡“时代”非皆有“思潮”;有思潮之时代,必文化昂进之时代也。其在我国,自秦以后,确能成为时代思潮者,则汉之经学,隋唐之佛学,宋及明之理学,清之考证学,四者而已。

  凡时代思潮,无不由“继续的群众运动”而成。所谓运动者,非必有意识、有计划、有组织,不能分为谁主动,谁被动。其参加运动之人员,每各不相谋,各不相知。其从事运动时所任之职役,各各不同,所采之手段亦互异。于同一运动之下,往往分无数小支派,甚且相嫉视相排击。虽然,其中必有一种或数种之共通观念焉,同根据之为思想之出发点。此种观念之势力,初时本甚微弱,愈运动则愈扩大,久之则成为一种权威。此观念者,在其时代中,俨然现“宗教之色彩”。一部分人,以宣传捍卫为己任,常以极纯洁之牺牲的精神赴之。及其权威渐立,则在社会上成为一种共公之好尚。忘其所以然,而共以此为嗜,若此者,今之译语,谓之“流行”,古之成语,则曰“风气”。风气者,一时的信仰也,人鲜敢婴之,亦不乐婴之,其性质几比宗教矣。一思潮播为风气,则其成熟之时也。

  佛说一切流转相,例分四期。曰生、住、异、灭。思潮之流转也正然,例分四期:一、启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蜕分期(异),四、衰落期(灭)。无论何国何时代之思潮,其发展变迁,多循斯轨。启蒙期者,对于旧思潮初起反动之期也。旧思潮经全盛之后,如果之极熟而致烂,如血之凝固而成瘀,则反动不得不起。反动者,凡以求建设新思潮也。然建设必先之以破坏,故此期之重要人物,其精力皆用于破坏,而建设盖有所未遑。

  所谓未遑者,非阁置之谓。其建设之主要精神,在此期间必已孕育,如史家所谓“开国规模”者然。虽然,其条理未确立,其研究方法正在间错试验中,弃取未定,故此期之著作,恒驳而不纯,但在淆乱粗糙之中,自有一种元气淋漓之象。此启蒙期之特色也,当佛说所谓“生”相。于是进为全盛期。破坏事业已告终,旧思潮屏息伏慑,不复能抗颜行,更无须攻击防卫以糜精力。

  而经前期酝酿培灌之结果,思想内容,日以充实;研究方法,亦日以精密。

  门户堂奥,次第建树,继长增高,“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粲然矣

译民国九年十月十四日,梁启超题识。

第二自序

(一)这本书写成之后,朋友中先读到原稿的有几位,其中蒋方震、林志钧、胡适三位先生,各自提出了修正意见,于是采纳他们的说法增加了三节,改正了数十处。三位先生的意见,不再一一引用。

并非敢掠人之美,只是为了行文避免枝蔓而已。正如丁敬礼所说的“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特意记下这些,以表达对三位先生的谢意。

(二)我长久怀著撰写《中国学术史》的志向,却拖延未能完成。这本书既然已经脱稿,各位朋友更加督促责备,认为应当将清代以前的学术一并论述,这样或许可以为向学之士节省精力,也可以唤起学问上的兴趣。于是下定决心去做,分为五部:第一部,先秦学术;第二部,两汉六朝经学及魏晋玄学;第三部,隋唐佛学;第四部,宋明理学;第五部,则是清学。

现在所从事的是佛学这一部,名为《中国佛学史》,草创正好完成一半。想以一年内完成这五部,能否做到不敢知道,只是勉励自己鞭策激励罢了。所以这本书于是题为“中国学术史第五种”。

(三)本书开始写稿时,原本是为别的书作序,并非独立著成一书,所以体例上令自己不满意的地方很多。既然已经编成,又懒得修改,所以不命名为《清代学术史》,而命名为《清代学术概论》,因为著史不能如此简陋。五部完成后,应当更改名称。

九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启超记

一

现在的常谈,叫做“时代思潮”。这个词语最妙于形容。凡是文化发展的国家,其国民在某一时期中,因为环境的变迁,以及心理的感召,不约而同地思想进路,趋向同一个方向,于是相互呼应汹涌,像潮水一样。开始时势头很微弱,几乎没有人察觉;渐渐地涨——涨——涨,而达到满度;过时之后则退落,逐渐至于衰熄。凡是“思”并非都能成为“潮”,能成为“潮”的,那么其“思”必有相当的价值,而又适合于其时代的要求。凡是“时代”并非都有“思潮”;有思潮的时代,必定是文化昂扬进步的时代。在我国,自秦以后,确实能成为时代思潮的,只有汉代的经学,隋唐的佛学,宋及明的理学,清代的考证学,这四种罢了。

凡是时代思潮,无不由“继续的群众运动”而形成。所谓运动,并非一定有意识、有计划、有组织,不能分为谁主动,谁被动。参加运动的人员,往往各不相谋,各不相知。从事运动时所担任的职役,各不相同,所采取的手段也互异。在同一个运动之下,往往分出无数小支派,甚至相互嫉视排击。虽然如此,其中必定有一种或数种共通观念,共同作为思想的出发点。这种观念的势力,起初本来很微弱,越运动则越扩大,久而久之则成为一种权威。这种观念,在其时代中,俨然呈现“宗教的色彩”。一部分人,以宣传捍卫为己任,常以极纯洁的牺牲精神奔赴其中。等到其权威逐渐确立,就在社会上成为一种公共的好尚。忘记所以然,而共同以此为嗜好,像这样的,现在的译语,叫做“流行”,古代的成语,则叫做“风气”。风气,是一时的信仰,人们很少敢触犯它,也不乐意触犯它,其性质几乎比得上宗教了。一种思潮传播成为风气,就是其成熟的时候。

佛说一切流转相,通常分为四期。叫做生、住、异、灭。思潮的流转也正是这样,通常分为四期:一、启蒙期(生),二、全盛期(住),三、蜕分期(异),四、衰落期(灭)。无论何国何时代的思潮,其发展变迁,大多遵循这个轨道。启蒙期,是对于旧思潮初起反动的时期。旧思潮经过全盛之后,如果果实极熟而致腐烂,如血液凝固而成瘀血,那么反动不得不起。反动,凡是以求建设新思潮。然而建设必先之以破坏,所以此期的重要人物,其精力都用于破坏,而建设大概来不及顾及。

所谓来不及顾及,并非搁置一旁的意思。其建设的主要精神,在此期间必定已经孕育,就像史家所说的“开国规模”那样。虽然如此,其条理未确立,其研究方法正在交错试验中,取舍未定,所以此期的著作,往往驳杂而不纯粹,但在淆乱粗糙之中,自有一种元气淋漓的景象。这是启蒙期的特色,对应佛说所谓的“生”相。于是进入全盛期。破坏事业已经告终,旧思潮屏息伏慑,不再能抗颜而行,更无须攻击防卫以耗费精力。

而经过前期酝酿培灌的结果,思想内容,日益充实;研究方法,也日益精密。

门户堂奥,依次建树,继长增高,“宗庙之美,百官之富”,灿烂显耀了。

。一世才智之士,以此为好尚,相与淬厉精进;阘冗者犹希声附和,以不获厕于其林为耻。此全盛期之特色也,当佛说所谓“住”相。更进则入于蜕分期。境界国土,为前期人士开辟殆尽,然学者之聪明才力,终不能无所用也。只得取局部问题,为“窄而深”的研究,或取其研究方法,应用之于别方面,于是派中小派出焉。而其时之环境,必有以异乎前。晚出之派,进取气较盛,易与环境顺应,故往往以附庸蔚为大国,则新衍之别派与旧传之正统派成对峙之形势,或且骎骎乎夺其席。此蜕分期之特色也,当佛说所谓“异”相。

译一个时代的才智之士,以此作为喜好和崇尚,互相磨砺、精进不懈;那些庸碌之人也还希望随声附和,以不能跻身于这个群体为耻。这是全盛时期的特色,相当于佛家所说的“住”相。再进一步就进入蜕分期。境界和国土,已被前期的人士开辟殆尽,然而学者的聪明才力,终究不能没有用武之地。只得选取局部问题,进行“窄而深”的研究,或者将其研究方法,应用到其他方面,于是学派中又分出小派。而当时的环境,必定与前不同。后出的学派,进取之气较盛,容易与环境顺应,所以往往由附庸发展成为大国,那么新衍生的别派与旧传的正统派形成对峙的形势,甚至渐渐夺取其地位。这是蜕分期的特色,相当于佛家所说的“异”相。

过此以往,则衰落期至焉。凡一学派当全盛之后,社会中希附末光者日众,陈陈相因,固已可厌。其时此派中精要之义,则先辈已浚发无余,承其流者,不过捃摭末节以弄诡辩。且支派分裂,排轧随之,益自暴露其缺点。环境既已变易,社会需要,别转一方向,而犹欲以全盛期之权威临之,则稍有志者必不乐受,而豪杰之士,欲创新必先推旧,遂以彼为破坏之目标。于是入于第二思潮之启蒙期,而此思潮遂告终焉。此衰落期无可逃避之运命,当佛说所谓“灭”相。

  吾观中外古今之所谓“思潮”者,皆循此历程以递相流转,而有清三百年,则其最切著之例证也。

  二

  “清代思潮”果何物耶?简单言之,则对于宋明理学之一大反动,而以“复古”为其职志者也。其动机及其内容,皆与欧洲之“文艺复兴”绝相类。

  而欧洲当“文艺复兴期”经过以后所发生之新影响,则我国今日正见端焉。

  其盛衰之迹,恰如前节所论之四期。

  其启蒙运动之代表人物,则顾炎武、胡渭、阎若璩也。其时正值晚明王学极盛而敝之后,学者习于“束书不观,游谈无根”,理学家不复能系社会之信仰。炎武等乃起而矫之,大倡“舍经学无理学”之说,教学者脱宋明儒羁勒,直接反求之于古经;而若璩辨伪经,唤起“求真”观念;渭攻“河洛”,扫架空说之根据;于是清学之规模立焉。同时对于明学之反动,尚有数种方向。其一,颜元、李■一派,谓“学问固不当求诸瞑想,亦不当求诸书册,惟当于日常行事中求之”,而刘献廷以孤往之姿,其得力处亦略近于此派。

  其二,黄宗羲、万斯同一派,以史学为根据,而推之于当世之务。顾炎武所学,本亦具此精神。而黄、万辈规模之大不逮顾,故专向此一方面发展。同时顾祖禹之学,亦大略同一迳路。其后则衍为全祖望、章学诚等,于清学为别派。其三,王锡阐、梅文鼎一派,专治天算,开自然科学之端绪焉。此诸派者,其研究学问之方法,皆与明儒根本差异。除颜、李一派中绝外,其余皆有传于后。而顾、阎、胡“尤为正统派”不祧之大宗。其犹为旧学(理学)

  坚守残垒、效死勿去者,则有孙奇逢、李中孚、陆世仪等,而其学风已由明而渐返于宋。即诸新学家,其思想中,留宋人之痕迹犹不少。故此期之复古,可谓由明以复于宋,且渐复于汉、唐。

  其全盛运动之代表人物,则惠栋、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也,吾名之曰正统派。试举启蒙派与正统派相异之点:一,启蒙派对于宋学,一部分猛烈攻击,而仍因袭其一部分;正统派则自固壁垒,将宋学置之不议不论之列。二,启蒙派抱通经致用之观念,故喜言成败得失经世之务;正统派则为考证而考证,为经学而治经学。正统派之中坚,在皖与吴。开吴者惠,开皖者戴。惠栋受学于其父士奇,其弟子有江声、余萧客,而王鸣盛、钱大昕、汪中、刘台拱、江藩等皆汲其流。戴震受学于江永,亦事栋以先辈礼。

  震之在乡里,衍其学者,有金榜、程瑶田、凌廷堪、三胡——匡衷、培翚、春乔——等。其教于京师,弟子之显者,有任大椿、卢文、孔广森、段玉裁、王念孙。念孙以授其子引之。玉裁、念孙、引之最能光大震学,世称戴、段、二王焉。其实清儒最恶立门户,不喜以师弟相标榜。凡诸大师皆交相师友,更无派别可言也。惠、戴齐名,而惠尊闻好博,戴深刻断制。惠仅“述者”,而戴则“作者”也。受其学者,成就之大小亦因以异,故正统派之盟主必推戴。当时学者承流向风各有建树者,不可数计,而纪昀、王昶、毕沅、阮元辈,皆处贵要,倾心宗尚,隐若护法,于是兹派称全盛焉。其治学根本方法,在“实事求是”、“无征不信”。其研究范围,以经学为中心,而衍及小学、音韵、史学、天算、水地、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逸等等。而引证取材,多极于两汉,故亦有“汉学”之目。当斯时也,学风殆统

译过了这个阶段,就进入衰落期了。任何一个学派在全盛时期之后,社会中希望沾光附势的人日益增多,陈陈相因,本来就已经令人厌倦。此时,该学派中的精要义理,先辈已经发掘殆尽,继承其流风余韵的人,不过是拾取细枝末节来玩弄诡辩。而且支派分裂,排挤倾轧随之而来,更加暴露出其自身的缺点。环境既然已经改变,社会的需求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却还想用全盛时期的权威来压制,那么稍有志向的人必定不愿意接受,而豪杰之士想要创新就必须推翻旧习,于是就把他们作为破坏的目标。于是进入第二思潮的启蒙期,而这一思潮也就告终了。这衰落期是无可逃避的命运,相当于佛家所说的“灭”相。

我观察中外古今所谓的“思潮”,都遵循这个历程依次流转,而有清三百年,就是其中最显著的例证。

二

“清代思潮”究竟是什么呢?简单地说,就是对宋明理学的一大反动,并以“复古”作为其宗旨。它的动机和内容,都与欧洲的“文艺复兴”极其相似。

而欧洲在“文艺复兴期”过后所产生的新影响,我国今天正初见端倪。

它的盛衰轨迹,恰如前节所论述的四个阶段。

启蒙运动的代表人物,是顾炎武、胡渭、阎若璩。当时正值晚明王学极盛而弊端丛生之后,学者习惯于“不读书,空谈无根据”,理学家已不能再维系社会的信仰。顾炎武等人于是起来纠正这种风气,大力提倡“舍经学无理学”的说法,教导学者摆脱宋明儒者的束缚,直接回到古代经典中去探求本源;而阎若璩辨明伪经,唤起了“求真”的观念;胡渭攻击“河图洛书”,扫除了架空学说的根据;于是清学的规模确立起来。同时,对明学的反动还有几种方向。第一种,是颜元、李塨一派,认为“学问固然不应在冥思苦想中寻求,也不应在书册中寻求,只应在日常行事中寻求”,而刘献廷以孤往的姿态,其得力之处也大致接近这一派。

第二种,是黄宗羲、万斯同一派,以史学为基础,并推及当世的实务。顾炎武的学问,本来也具有这种精神。而黄、万等人的规模不如顾炎武宏大,所以专门向这一方面发展。同时顾祖禹的学问,也大致走同一条路径。其后演变为全祖望、章学诚等人,在清学中成为别派。第三种,是王锡阐、梅文鼎一派,专门研究天文历算,开创了自然科学的端绪。这些派别,他们研究学问的方法,都与明儒根本不同。除了颜、李一派中断外,其余都有传人。而顾、阎、胡“尤为正统派”不可动摇的大宗。那些仍然坚守旧学(理学)残垒、誓死不离的,则有孙奇逢、李中孚、陆世仪等人,而他们的学风已由明代逐渐回归到宋代。即使是那些新学家,他们的思想中,保留宋代人的痕迹还不少。所以这个时期的复古,可以说是由明代回复到宋代,并且逐渐回复到汉、唐。

全盛运动的代表人物,是惠栋、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我称他们为正统派。试举启蒙派与正统派的不同点:一,启蒙派对于宋学,一部分猛烈攻击,但仍因袭其一部分;正统派则自固壁垒,将宋学置于不议论、不评论的行列。二,启蒙派抱有通经致用的观念,所以喜欢谈论成败得失和经世实务;正统派则是为了考证而考证,为了经学而治经学。正统派的中坚力量,在皖派和吴派。开创吴派的是惠栋,开创皖派的是戴震。惠栋受学于其父惠士奇,他的弟子有江声、余萧客,而王鸣盛、钱大昕、汪中、刘台拱、江藩等都汲取其流风。戴震受学于江永,也以先辈之礼侍奉惠栋。

戴震在乡里时,继承其学问的,有金榜、程瑶田、凌廷堪、三胡——胡匡衷、胡培翚、胡春乔——等人。他在京师教学,弟子中显赫的,有任大椿、卢文弨、孔广森、段玉裁、王念孙。王念孙传授给其子王引之。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最能光大戴震的学问,世人称为戴、段、二王。其实清代儒者最厌恶树立门户,不喜欢以师徒关系相标榜。凡是各位大师都互相为师友,更无派别可言。惠栋、戴震齐名,而惠栋尊崇听闻、喜好广博,戴震深刻果断。惠栋仅是“述者”,而戴震则是“作者”。受其学问的人,成就的大小也因此不同,所以正统派的盟主必定推举戴震。当时学者顺应潮流各有建树的,不可胜数,而纪昀、王昶、毕沅、阮元等人,都身居显要,倾心推崇,暗中如同护法,于是这一派称为全盛。他们治学的根本方法,在于“实事求是”、“无征不信”。他们的研究范围,以经学为中心,并衍生到小学、音韵、史学、天文历算、水利地理、典章制度、金石、校勘、辑佚等等。而引证取材,大多局限于两汉,所以也有“汉学”的名称。在这个时候,学风几乎统一

于一。

  启蒙期之宋学残绪,亦莫能续,仅有所谓古文家者,假“因文见道”之名,欲承其祧,时与汉学为难,然志力两薄,不足以张其军。

译启蒙时期宋学的残余脉络,也无人能够继承,只有那些所谓的古文家,借着“通过文章来阐发道理”的名义,想要继承宋学的正统,时常与汉学作对,然而他们的志向和力量都很薄弱,不足以壮大自己的声势。

其蜕分期运动之代表人物,则康有为、梁启超也。当正统派全盛时,学者以专经为尚,于是有庄存与,始治《春秋公羊传》有心得,而刘逢禄、龚自珍最能传其学。《公羊传》者,“今文学”也。东汉时,本有今文古文之争,甚烈。《诗》之“毛传”,《春秋》之“左传”,及《周官》,皆晚出,称古文,学者不信之。至汉末而古文学乃盛。自阎若璩攻《伪古文尚书》得胜,渐开学者疑经之风。于是刘逢禄大疑《春秋左氏传》,魏源大疑《诗毛氏传》。若《周官》,则宋以来固多疑之矣。康有为乃综集诸家说,严画今古文分野,谓凡东汉晚出之古文经传,皆刘歆所伪造。正统派所最尊崇之许、郑,皆在所排击。则所谓复古者,由东汉以复于西汉。有为又宗公羊,立“孔子改制”说,谓六经皆孔子所作,尧舜皆孔子依托,而先秦诸子,亦罔不“托古改制”。实极大胆之论,对于数千年经籍谋一突飞的大解放,以开自由研究之门。其弟子最著者,陈千秋、梁启超。千秋早卒。启超以教授著述,大弘其学。然启超与正统派因缘较深,时时不慊于其师之武断,故末流多有异同。有为、启超皆抱启蒙期“致用”的观念,借经术以文饰其政论,颇失“为经学而治经学”之本意,故其业不昌,而转成为欧西思想输入之导引。

  清学之蜕分期,同时即其衰落期也。顾、阎、胡、惠、戴、段、二王诸先辈,非特学识渊粹卓绝,即行谊亦至狷洁。及其学既盛,举国希声附和,浮华之士亦竞趋焉,固已渐为社会所厌。且兹学荦荦诸大端,为前人发挥略尽,后起者率因袭补苴,无复创作精神,即有发明,亦皆末节,汉人所谓“碎义逃难”也。而其人犹自倨贵,俨成一种“学阀”之观。今古文之争起,互相诋,缺点益暴露。海通以还,外学输入,学子憬然于竺旧之非计,相率吐弃之,其命运自不能以复久延。然在此期中,犹有一二大师焉,为正统派死守最后之壁垒,曰俞樾,曰孙诒让,皆得流于高邮王氏。樾著书,惟二三种独精绝,余乃类无行之袁枚,亦衰落期之一征也。诒让则有醇无疵,得此后殿,清学有光矣。樾弟子有章炳麟,智过其师,然亦以好谈政治,稍荒厥业。而绩溪诸胡之后有胡适者,亦用清儒方法治学,有正统派遗风。

  综观二百余年之学史,其影响及于全思想界者,一言蔽之,曰“以复古为解放”。第一步,复宋之古,对于王学而得解放。第二步,复汉唐之古,对于程朱而得解放。第三步,复西汉之古,对于许郑而得解放。第四步,复先秦之古,对于一切传注而得解放。夫既已复先秦之古,则非至对于孔孟而得解放焉不止矣。然其所以能著著奏解放之效者,则科学的研究精神实启之。

  今清学固衰落矣,“四时之运,成功者退”,其衰落乃势之必然,亦事之有益者也。无所容其痛惜留恋,惟能将此研究精神转用于他方向,则清学亡而不亡也矣。

  略论既意,今当分说各期。

  三

  吾言“清学之出发点,在对于宋明理学一大反动”。夫宋明理学何为而招反动耶?学派上之“主智”与“主意”,“唯物”与“唯心”,“实验”

  与“冥证”,每迭为循环。大抵甲派至全盛时必有流弊,有流弊斯有反动,而乙派与之代兴。乙派之由盛而弊,而反动亦然。然每经一度之反动再兴,则其派之内容,必革新焉而有以异乎其前。人类德慧智术之所以进化,胥恃此也。此在欧洲三千年学术史中,其大势最著明,我国亦不能违此公例,而明清之交,则其嬗代之迹之尤易见者也。

  唐代佛学极昌之后,宋儒采之,以建设一种“儒表佛里”的新哲学,至明而全盛。此派新哲学,在历史上有极大之价值,自无待言。顾吾辈所最不慊者,其一,既采取佛说而损益之,何可讳其所自出,而反加以丑诋。其二,所创新派既并非孔孟本来面目,何必附其名而淆其实。是故吾于宋明之学,认其独到且有益之处确不少,但对于其建设表示之形式,不能

译其蜕变分期运动的代表人物,则是康有为、梁启超。当正统派全盛时,学者以专研一经为崇尚,于是有庄存与,开始研习《春秋公羊传》而有心得,而刘逢禄、龚自珍最能传承他的学问。《公羊传》属于“今文学”。东汉时,本有今文与古文的争论,非常激烈。《诗经》的“毛传”,《春秋》的“左传”,以及《周官》,都是晚出的,称为古文,学者不相信它们。到了汉末,古文学才兴盛起来。自从阎若璩攻驳《伪古文尚书》取得胜利后,逐渐开启了学者怀疑经典的风气。于是刘逢禄大力怀疑《春秋左氏传》,魏源大力怀疑《诗经毛氏传》。至于《周官》,则从宋代以来本来就有许多人怀疑它了。康有为于是综合汇集各家的说法,严格划分今文与古文的界限,认为凡是东汉晚出的古文经传,都是刘歆所伪造的。正统派所最尊崇的许慎、郑玄,都在被排斥打击之列。那么所谓的复古,就是从东汉复古到西汉。康有为又尊崇公羊学,创立“孔子改制”说,认为六经都是孔子所作,尧舜都是孔子依托的,而先秦诸子,也没有不“托古改制”的。这实在是极其大胆的言论,对于数千年的经籍谋求一个突飞猛进的大解放,以开启自由研究的大门。他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是陈千秋、梁启超。陈千秋早逝。梁启超通过教授和著述,大力弘扬他的学问。然而梁启超与正统派渊源较深,常常对他老师的武断感到不满,所以末流多有异同。康有为、梁启超都抱有启蒙时期“致用”的观念,借经术来文饰他们的政论,颇失“为经学而治经学”的本意,所以他们的事业不昌盛,反而成为欧洲思想输入的导引。

清代学术的蜕变分期,同时也就是它的衰落期。顾炎武、阎若璩、胡渭、惠栋、戴震、段玉裁、二王等先辈,不仅学识渊深精粹、卓越超群,即使品行节操也极其狷介高洁。等到他们的学问兴盛后,全国附和响应,浮华之士也竞相追随,本来就已经逐渐为社会所厌恶。况且这门学问的大致要点,已被前人发挥得差不多了,后起者大多因袭修补,不再有创作精神,即使有发明,也都是细枝末节,就是汉人所说的“碎义逃难”。而他们这些人还自视尊贵,俨然形成一种“学阀”的景象。今古文之争兴起,互相诋毁,缺点更加暴露。海禁开通以来,西方学术输入,学子们猛然醒悟到固守旧学的不可取,相继唾弃它,它的命运自然不能长久延续。然而在这个时期,还有一两位大师,为正统派死守最后的壁垒,即俞樾、孙诒让,他们都承袭了高邮王氏的流派。俞樾著书,只有两三种特别精绝,其余则像无行径的袁枚一样,这也是衰落期的一个征兆。孙诒让则醇正无瑕疵,得以作为殿后,使清代学术有了光彩。俞樾的弟子有章炳麟,智慧超过他的老师,然而也因为喜好谈论政治,稍微荒废了学业。而绩溪胡氏的后人有胡适,也用清代儒者的方法治学,有正统派的遗风。

纵观二百余年的学术史,其影响遍及整个思想界的,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以复古为解放”。第一步,恢复宋代的古,对于王学而获得解放。第二步,恢复汉唐的古,对于程朱而获得解放。第三步,恢复西汉的古,对于许郑而获得解放。第四步,恢复先秦的古,对于一切传注而获得解放。既然已经恢复了先秦的古,那么非到对于孔孟而获得解放为止不可。然而它之所以能步步奏效解放,则是科学的研究精神实际启发了它。

现在清代学术固然衰落了,“四时运行,成功者退”,它的衰落是势之必然,也是事之有益。没有什么可痛惜留恋的,只要能将其研究精神转而用于其他方向,那么清代学术亡而不亡了。

略论既毕,现在应当分说各期。

三

我说“清代学术的出发点,在于对宋明理学的一大反动”。宋明理学为何招致反动呢?学派上的“主智”与“主意”,“唯物”与“唯心”,“实验”与“冥证”,往往交替循环。大致甲派达到全盛时必有流弊,有流弊就有反动,而乙派随之兴起。乙派由盛而弊,进而反动也是如此。然而每经过一次反动再兴起,那么该派的内容,必定革新而有异于从前。人类德慧智术之所以进化,全靠这个。这在欧洲三千年的学术史中,其大势最明显,我国也不能违背这个公例,而明清之交,则是其更替迹象尤其容易看到的时期。

唐代佛学极盛之后,宋儒采纳它,以建设一种“儒表佛里”的新哲学,到明代而全盛。此派新哲学,在历史上有极大的价值,自不待言。然而我们最不满意的,其一,既然采纳佛说而加以损益,为何要隐瞒它的来源,反而加以丑诋。其二,所创新派既然并非孔孟本来面目,何必依附其名而混淆其实。因此我对宋明之学,认为其独到且有益之处确实不少,但对于其建设表现的形式,不能

曲恕,谓其既诬孔,且诬佛,而并以自诬也。明王守仁为兹派晚出之杰,而其中此习气也亦更甚,即如彼所作《朱子晚年定论》,强指不同之朱陆为同,实则自附于朱,且诬朱从我。此种习气,为思想界之障碍者有二。一曰遏抑创造,一学派既为我所自创,何必依附古人以为重?必依附古人,岂非谓生古人后者,便不应有所创造耶?二曰奖励虚伪,古人之说诚如是,则宗述之可也;并非如是,而以我之所指者实之,此无异指鹿为马,淆乱真相,于学问为不忠实,宋明学之根本缺点在于是。

译曲恕,是指他既诬蔑孔子,又诬蔑佛陀,并且同时也诬蔑了自己。明代王守仁是这一流派晚期出现的杰出人物,但他这种习气却更加严重,就像他所写的《朱子晚年定论》,强行将原本不同的朱熹和陆九渊说成相同,实际上是为了把自己依附于朱熹,并且诬蔑朱熹是顺从自己的。这种习气,成为思想界障碍的有两点。第一是遏制创造,一个学派既然由我自己创立,何必依附古人来增加分量?如果一定要依附古人,难道不是说出生在古人之后的人,就不应该有所创造吗?第二是助长虚伪,古人的学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宗奉陈述它是可以的;如果并非如此,却用我所指认的内容去证实它,这无异于指鹿为马,混淆真相,对于学问来说是不忠实的,宋明理学的根本缺点就在于此。

进而考其思想之本质,则所研究之对象,乃纯在绍绍灵灵不可捉摸之一物。少数俊拔笃挚之士,曷尝不循此道而求得身心安宅?然效之及于世者已鲜,而浮伪之辈,摭拾虚辞以相夸煽,乃甚易易。故晚明“狂禅”一派,至于“满街皆是圣人”,“酒色财气不碍菩提路”,道德且堕落极矣。重以制科帖括,笼罩天下,学者但习此种影响因袭之谈,便足以取富贵,弋名誉,举国靡然化之,则相率于不学,且无所用心。故晚明理学之弊,恰如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之景教。其极也,能使人之心思耳目皆闭塞不用,独立创造之精神,消蚀达于零度。夫人类之有“学问欲”,其天性也。“学问饥饿”至于此极,则反动其安得不起?

  四

  当此反动期而从事于“黎明运动”者,则昆山顾炎武其第一人也。炎武对于晚明学风,首施猛烈之攻击,而归罪于王守仁。其言曰:“今之君子,聚宾客门人数十百人,与之言心言性。舍‘多学而识’以求‘一贯’之方,置‘四海困穷’不言而讲‘危微精一’,我弗敢知也。”(《亭林文集?答友人论学书》)又曰:“今之学者,偶有所窥,则欲尽废先儒之说而驾其上;不学则借一贯之言以文其陋,无行则逃之性命之乡以使人不可诘。”(《日知录》十八)

  又曰:

  “以一人而易天下,其流风至于百有余年之久者,古有之矣,王夷甫之清谈,王介甫之新说;其在于今,则王伯安之良知是也。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拨乱世反诸正,岂不在后贤乎!”(同上)

  凡一新学派初立,对于旧学派,非持绝对严正的攻击态度,不足以摧故锋而张新军,炎武之排斥晚明学风,其锋芒峻露,大率类是。自兹以后,王学遂衰熄,清代犹有袭理学以为名高者,则皆自托于程朱之徒也。虽曰王学末流极敝,使人心厌倦,本有不摧自破之势,然大声疾呼以促思潮之转捩,则炎武最有力焉。

  炎武未尝直攻程朱,根本不承认理学之能独立。其言曰:“古今安得别有所谓理学者?经学即理学也。自有舍经学以言理学者,而邪说以起。”(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引)

  “经学即理学”一语,则炎武所创学派之新旗帜也。其正当与否,且勿深论。——以吾侪今日眼光观之,此语有两病。其一,以经学代理学,是推翻一偶像而别供一偶像。其二,理学即哲学也,实应离经学而为一独立学科。

  ——虽然,有清一代学术,确在此旗帜之下而获一新生命。昔有非笑六朝经师者,谓“宁说周、孔误,不言郑、服非”。宋、元、明以来谈理学者亦然,宁得罪孔、孟,不敢议周、程、张、邵、朱、陆、王。有议之者,几如在专制君主治下犯“大不敬”律也。而所谓理学家者,盖俨然成一最尊贵之学阀而奴视群学。自炎武此说出,而此学阀之神圣,忽为革命军所粉碎,此实四五百年来思想界之一大解放也。

  凡启蒙时代之大学者,其造诣不必极精深,但常规定研究之范围,创革研究之方法,而以新锐之精神贯注之。顾炎武之在“清学派”,即其人也。

  炎武著述,其有统系的组织而手定成书者,惟《音学五书》耳。其《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造端宏大,仅有长编,未为定稿。《日知录》为生平精力所集注,则又笔记备忘之类耳。自余遗书尚十数种,皆明单义,并非巨裁。然则炎武所以能当一代开派宗师之名者何在?则在其能建设研究之方法而已。约举有三。

  一曰贵创。炎武之言曰:“有明一代之人,其所著书,无非窃盗而已。”(《日知录》十八)

  其论著书之难,曰:“必古人所未及就,后世之所不可无,而后为之。”(《日知录》十九)其《日知录》自序云:“愚自少读书,有所得辄记之。其有不合,时复改定。或古人先我而有者,则遂削之。”

  故凡炎武所著书,可决其无一语蹈袭古人。其论文也亦然,曰:“近代文章之病,全在摹仿,即使逼肖古人,已非极诣。

译进而考察其思想的本质,所研究的对象,乃是纯粹那种缥缈灵妙、不可捉摸的东西。少数才智超群、真诚笃实的人士,何尝不是遵循这条道路而求得身心的安顿?然而这种效应对世上的影响已经很少,而浮夸虚伪之徒,拾取空洞的言辞来互相夸耀煽动,却非常容易。所以晚明“狂禅”一派,以至于“满街都是圣人”,“酒色财气不妨碍菩提大道”,道德已经堕落到了极点。再加上科举考试的八股文,笼罩天下,学者只要学习这种因袭模仿的言论,就足以获取富贵,猎取名誉,全国都顺从地受其影响,于是大家相继不学习,并且不用心思考。所以晚明理学的弊端,恰如欧洲中世纪黑暗时代的景教。其极端情况,能使人心的思维、耳目都闭塞不用,独立创造的精神,消蚀到了零度。人类拥有“求学问的欲望”,这是天性。“学问的饥饿”到了这种极致,那么反动的浪潮怎能不起?

四

在这个反动时期从事“黎明运动”的人,昆山顾炎武是第一位。顾炎武对于晚明的学风,首先施加猛烈的攻击,并把罪责归咎于王守仁。他说:“现在的君子,聚集宾客门人几十上百人,和他们谈论心性。舍弃‘多学而识’以求‘一贯’的方法,置‘四海困穷’于不顾而讲‘危微精一’,我不敢苟同。”(《亭林文集·答友人论学书》)又说:“现在的学者,偶然有所窥见,就想完全废除先儒的学说而凌驾其上;不学习就借‘一贯’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浅陋,没有德行就逃到性命之学的领域去让人无法责问。”(《日知录》卷十八)

又说:

“凭一个人而改变天下,其流风余韵延续一百多年的,古代有这种情况,比如王夷甫的清谈,王介甫的新说;而在今天,则是王伯安的良知说。孟子说:‘天下生存的时间很久了,一治一乱。’拨乱反正,难道不在后世的贤人吗!”(同上)

凡是新的学派刚刚建立,对于旧的学派,如果不持绝对严正的攻击态度,不足以摧毁旧派的锋芒而壮大新军的声势,顾炎武排斥晚明学风,其锋芒锐利显露,大体上就是这类情况。从此以后,王学就衰微熄灭了,清代还有沿袭理学以博取名声的人,都是自托于程朱的门徒。虽然说王学末流极其败坏,使人心厌倦,本来就有不攻自破的趋势,但大声疾呼以促使思潮的转折,顾炎武是最有力的。

顾炎武不曾直接攻击程朱,根本不承认理学能够独立。他说:“古今哪里还有另外所谓的理学?经学就是理学。自从有舍弃经学来谈论理学的人,邪说就兴起了。”(全祖望《亭林先生神道表》引)

“经学就是理学”这句话,是顾炎武所创立学派的新旗帜。其正当与否,暂且不必深论。——以我们今日的眼光来看,这句话有两个毛病。其一,用经学取代理学,是推翻一个偶像而供奉另一个偶像。其二,理学就是哲学,实际上应该脱离经学而成为一门独立的学科。

——虽然如此,有清一代的学术,确实在这面旗帜下获得了新的生命。从前有人讥笑六朝的经师,说“宁愿说周公、孔子错了,也不说郑玄、服虔错了”。宋、元、明以来谈论理学的人也是这样,宁愿得罪孔、孟,也不敢议论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邵雍、朱熹、陆九渊、王阳明。有议论他们的人,几乎就像在专制君主统治下犯了“大不敬”的律条。而所谓的理学家,俨然成为最尊贵的学阀而奴视其他学问。自从顾炎武这句话一出,这学阀的神圣地位,忽然被革命军所粉碎,这实在是四五百年来思想界的一大解放。

凡是启蒙时代的大学者,其造诣不必极其精深,但常常规定研究的范围,创立改革研究的方法,并以新锐的精神贯注其中。顾炎武在“清学派”中,就是这样的人。

顾炎武的著述,其中有系统组织而亲手定稿成书的,只有《音学五书》罢了。他的《天下郡国利病书》、《肇域志》,开端宏大,只有长编,没有定稿。《日知录》是他一生精力所集中注释的,却又属于笔记备忘之类。其余遗书还有十几种,都是阐明单一义理,并非宏大的著作。那么顾炎武之所以能担当一代开派宗师的名号在哪里呢?就在于他能建立研究的方法罢了。大约列举有三点。

一曰崇尚创新。顾炎武说:“明朝一代的人,他们所写的书,无非是窃取盗用罢了。”(《日知录》卷十八)

他论著书之难,说:“必须是古人所未曾完成,后世所不可缺少的,然后才去写。”(《日知录》卷十九)他的《日知录》自序说:“我从小读书,有所心得就记录下来。如果有不合适的,时常修改定稿。如果有古人先于我而有的,就删去。”

所以凡是顾炎武所写的书,可以断定没有一句话蹈袭古人。他论文章也是这样,说:“近代文章的毛病,全在于模仿,即使逼肖古人,也已经不是最高境界。”

”(《日知录》十九)又曰:“君诗之病在于有杜,君文之病在于有韩欧。有此蹊径于胸中,便终身不脱‘依傍’二字”。(《亭林文集?与人书十七》)观此知摹仿依傍,炎武所最恶也。

译(《日知录》卷十九)又说:“您的诗歌毛病在于有杜甫的影子,您的文章毛病在于有韩愈、欧阳修的影子。胸中存有这种套路,便终身摆脱不了‘依傍’二字。”(《亭林文集·与人书十七》)由此可知,顾炎武最厌恶的是摹仿和依傍。

二曰博证。《四库全书》“日知录提要”云:“炎武学有本原,博赡而能贯通。每一事必详其始末,参以证佐,而后笔之于书,故引据浩繁,而牴牾者少。”此语最能传炎武治学法门。全祖望云:“凡先生之游,载书自随。所至厄塞,即呼老兵退卒询其曲折,或与平日所闻不合,即发书而对勘之。”

  (《鲒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盖炎武研学之要诀在是,论一事必举证,尤不以孤证自足,必取之甚博,证备然后自表其所信。其自述治音韵之学也,曰:“……列本证、旁证二条。本证者,诗自相证也。旁证者采之他书也。二者俱无,则宛转以审其音,参伍以谐其韵。……”(《音论》)此所用者,皆近世科学的研究法。乾嘉以还,学者固所共习,在当时则固炎武所自创也。

  三曰致用。炎武之言曰:“孔子删述六经,即伊尹、太公救民水火之心,故曰:“载诸空言,不如见诸行事。’……愚不揣,有见于此,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指、当时之务者,一切不为。”(《亭林文集?与人书三》)彼诚能践其言。其终身所撰著,盖不越此范围。其所谓“用”者,果真为有用与否,此属别问题。要之,其标“实用主义”以为鹄,务使学问与社会之关系增加密度,此实对于晚明之帖括派、清谈派施一大针砭。清代儒者以朴学自命以示别于文人,实炎武启之。最近数十年以经术而影响于政体,亦远绍炎武之精神也。

  五

  汪中尝拟为《国朝六儒颂》,其人则昆山顾炎武、德清胡渭、宣城梅文鼎、太原阎若璩、元和惠栋、休宁戴震也。其言曰:“古学之兴也,顾氏始开其端。河洛矫诬,至胡氏而绌。中西推步,至梅氏而精。为攻古文者,阎氏也。专言汉儒《易》者,惠氏也。凡此皆千余年不传之绝学,及戴氏出而集其成焉。”(凌廷堪《校礼堂集》“汪容甫墓志铭”)其所推挹盖甚当,六君者洵清儒之魁也。然语于思想界影响之巨,则吾于顾、戴之外,独推阎、胡。

  阎若璩之所以伟大,在其《尚书古文疏证》也。胡渭之所以伟大,在其《易图明辨》也。汪中则既言之矣。夫此两书所研究者,皆不过局部问题,曷为能影响于思想界之全部?且其中又不免漏略芜杂,为后人所纠者不少。

  ——阮元辑《学海堂经解》,两书皆摈不录。——曷为推尊之如是其至?吾固有说。

  《尚书古文疏证》,专辨东晋晚出之《古文尚书》十六篇及同时出现之孔安国《尚书传》皆为伪书也。此书之伪,自宋朱熹、元吴澄以来,既有疑之者。顾虽积疑,然有所惮而莫敢断。自若璩此书出而谳乃定。夫辨十数篇之伪书,则何关轻重?殊不知此伪书者,千余年来。举国学子人人习之,七八岁便都上口,心目中恒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历代帝王,经筵日讲,临轩发策,咸所依据尊尚。毅然悍然辞而辟之,非天下之大勇,固不能矣。自汉武帝表章六艺、罢黜百家以来,国人之对于六经,只许征引,只许解释,不许批评研究。韩愈所谓“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若对于经文之一字一句稍涉疑议,便自觉陷于“非圣无法”,蹙然不自安于其良心,非特畏法网、惮清议而已。凡事物之含有宗教性者,例不许作为学问上研究之问题。一作为问题,其神圣之地位固已摇动矣!今不唯成为问题而已,而研究之结果,乃知畴昔所共奉为神圣者,其中一部分实粪土也,则人心之受刺激起惊愕而生变化,宜何如者?盖自兹以往,而一切经文,皆可以成为研究之问题矣。

  再进一步,而一切经义,皆可以为研究之问题矣。以旧学家眼光观之,直可指为人心世道之忧。——当时毛奇龄著《古文尚书冤词》以难阎,自比于抑洪水驱猛兽。光绪间有洪良品者,犹著书数十万言,欲翻阎案,意亦同此。

  ——以吾侪今日之眼光观之,则诚思想界之一大解放。后此今古文经对待研究,成为问题;六经诸子对待研究,成为问题;中国经典与外国宗教哲学诸书对待研究,成为问

译第二点是广泛考证。《四库全书》中《日知录提要》说:“顾炎武的学问有根本渊源,广博丰富且能融会贯通。每讨论一件事,必定详尽考察其始末,参酌佐证,然后才落笔成书,所以引证浩繁,而矛盾抵牾之处很少。”这句话最能传达顾炎武治学的法门。全祖望说:“凡是先生出游,总是带着书随行。所到之处若是险要闭塞之地,就呼叫老兵退卒询问当地情况,如果与他们平时所听到的不符,就拿出书来对照勘验。”

(《鲒亭集·亭林先生神道表》)大概顾炎武研学的关键就在这里,论述一件事必定列举证据,尤其不满足于孤证,必定取材极为广博,证据完备之后才表达自己所信奉的观点。他自述研究音韵学时说:“……列出本证、旁证两条。本证,是《诗经》内部互相印证;旁证,是从其他书籍中采撷。如果两者都没有,就委婉曲折地审察其读音,参差错互地协调其韵律。……”(《音论》)这里所用的,都是近代科学的研究方法。乾嘉以来,学者固然都习用这种方法,但在当时,这确实是顾炎武所独创的。

第三点是经世致用。顾炎武说:“孔子删述六经,就是伊尹、太公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心意,所以说:‘记载在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实际行动里。’……我不自量力,对此有所体悟,凡是文章不关乎六经的宗旨、当时的事务的,一概不写。”(《亭林文集·与人书三》)他确实能践行自己的言论。他终身所撰写的著作,大概都不超出这个范围。他所谓的“用”,究竟是否真的有用,这是另一个问题。总之,他以“实用主义”为目标,务求增加学问与社会关系的紧密度,这确实是对晚明八股派、清谈派施以的一剂猛药。清代儒者以朴学自命,以示区别于文人,实际上是顾炎武开启的。最近数十年以经术来影响政体,也是远承顾炎武的精神。

五

汪中曾拟作《国朝六儒颂》,这六个人是昆山的顾炎武、德清的胡渭、宣城的梅文鼎、太原的阎若璩、元和的惠栋、休宁的戴震。他说:“古学的兴起,顾氏开始开创端绪。河洛之学的矫饰诬妄,到胡氏那里被驳倒。中西历法的推算,到梅氏那里变得精微。攻击古文经学的,是阎氏。专门论述汉儒《易》学的,是惠氏。这些都是千年来失传的绝学,等到戴氏出现而集其大成。”(凌廷堪《校礼堂集》“汪容甫墓志铭”)他的推崇确实很恰当,这六位确实是清代儒者的魁首。然而论及对思想界影响的巨大,我在顾、戴之外,唯独推崇阎、胡。

阎若璩之所以伟大,在于他的《尚书古文疏证》。胡渭之所以伟大,在于他的《易图明辨》。汪中已经说过了。这两本书所研究的,不过是局部问题,为什么能影响思想界的整体呢?况且其中不免有遗漏杂乱之处,被后人纠正的不少。

——阮元辑《学海堂经解》,这两本书都被排斥不录。——为什么推崇他们到如此地步?我自有说法。

《尚书古文疏证》,专门辩驳东晋晚出的《古文尚书》十六篇以及同时出现的孔安国《尚书传》都是伪书。这本书的伪作性质,从宋代朱熹、元代吴澄以来,就已经有人怀疑。顾炎武虽然积疑已久,但有所忌惮而不敢断言。自从阎若璩这本书出来,案件才得以定谳。辩驳十几篇伪书,有什么关系轻重呢?殊不知这伪书,千余年来,全国学子人人学习,七八岁就能背诵,心目中常视为神圣不可侵犯;历代帝王,经筵日讲,临轩发策,都依据并尊崇它。毅然决然地辞绝并驳斥它,如果不是天下的大勇者,确实不能做到。自汉武帝表彰六艺、罢黜百家以来,国人对六经,只允许征引,只允许解释,不允许批评研究。韩愈所谓“曾经圣人手,议论安敢到?”如果对经文的一字一句稍涉疑议,便自觉陷入“非圣无法”,局促不安于良心,不仅仅是畏惧法网、忌惮清议而已。凡是事物含有宗教性质的,惯例不允许作为学问上的研究问题。一旦成为问题,其神圣地位固然已经动摇了!现在不仅成为问题,而且研究的结果,才知道往昔共同奉为神圣的东西,其中一部分实在是粪土,那么人心受到的刺激、惊愕而产生的变化,应当是怎样的呢?大概从此以后,一切经文,都可以成为研究的问题了。

再进一步,一切经义,都可以成为研究的问题了。以旧学家的眼光看来,简直可以指责为人心世道的忧患。——当时毛奇龄著《古文尚书冤词》来诘难阎若璩,自比于抑制洪水、驱除猛兽。光绪年间有个洪良品,还著书数十万言,想要翻阎若璩的案,意思也与此相同。

——以我们今日的眼光看来,这确实是思想界的一大解放。此后今文经与古文经的对待研究,成为问题;六经与诸子的对待研究,成为问题;中国经典与外国宗教哲学诸书的对待研究,成为问题

题;其最初之动机,实发于此。

译题目;其最初的动机,实际上就发端于此。

胡渭之《易图明辨》,大旨辨宋以来所谓《河图》、《洛书》者,传自邵雍。雍受诸李之才,之才受诸道士陈抟,非羲、文、周、孔所有,与《易》义无关。此似更属一局部之小问题,吾辈何故认为与阎书有同等之价值耶?

  须知所谓“无极”、“太极”,所谓《河图》、《洛书》,实组织“宋学”

  之主要根核。宋儒言理,言气,言数,言命,言心,言性,无不从此衍出。

  周敦颐自谓“得不传之学于遗经”,程朱辈祖述之,谓为道统所攸寄,于是占领思想界五六百年,其权威几与经典相埒。渭之此书,以《易》还诸羲、文、周、孔,以《图》还诸陈、邵,并不为过情之抨击,而宋学已受“致命伤”。自此,学者乃知宋学自宋学,孔学自孔学,离之双美,合之两伤。(此胡氏自序中语)自此,学者乃知欲求孔子所谓真理,舍宋人所用方法外,尚别有其途。不宁唯是,我国人好以“阴阳五行”说经说理,不自宋始,盖汉以来已然。一切惑世诬民汨灵窒智之邪说邪术,皆缘附而起。胡氏此书,乃将此等异说之来历,和盘托出,使其不复能依附经训以自重,此实思想之一大革命也。

  欧洲19 世纪中叶,英人达尔文之《种源论》,法人雷能之《耶稣基督传》,先后两年出版,而全欧思想界为之大摇,基督教所受影响尤剧。夫达尔文自发表其生物学上之见解,于教宗何与,然而被其影响者,教义之立脚点破也。

  雷能之传,极推挹基督,然反损其信仰者,基督从来不成为学问上之问题,自此遂成为问题也。明乎此间消息,则阎、胡两君之书,在中国学术史上之价值,可以推见矣。

  若论清学界最初之革命者,尚有毛奇龄其人,其所著《河图原舛篇》、《太极图说遗议》等,皆在胡渭前,后此清儒所治诸学,彼亦多引其绪。但其言古音则诋顾炎武,言《尚书》则诋阎若璩,故汉学家祧之不宗焉。全祖望为《毛西河别传》,谓“其所著书,有造为典故以欺人者,有造为师承以示人有本者,有前人之误已经辨正、尚袭其误而不知者,有信口臆说者,有不考古而妄言者,有前人之言本有出而妄斥为无稽者,有改古书以就己者”。

  祖望于此诸项,每项举一条为例,更著有《萧山毛氏纠缪》十卷。平心论之,毛氏在启蒙期,不失为一冲锋陷阵之猛将,但于“学者的道德”缺焉,后儒不宗之宜耳。

  同时有姚际恒者,其怀疑精神极炽烈,疑《古文尚书》,疑《周礼》,疑《诗序》,乃至疑《孝经》,疑《易传》十翼。其所著“诸经通论”未之见,但其《古今伪书考》,列举经史子部疑伪之书共数十种,中固多精凿之论也。

  六

  吾于清初大师,最尊顾、黄、王、颜,皆明学反动所产也。顾为正统派所自出,前既论列,今当继述三子者。

  余姚黄宗羲,少受学于刘宗周,纯然明学也。中年以后,方向一变,其言曰:“明人讲学,袭语录糟粕,不以六经为根柢,束书而从事于游谈,更滋流弊,故学者必先穷经。然拘执经术,不适于用,欲免迂儒,必兼读史。”

  (《清史?黄宗羲传》)又曰:“读书不多,无以证理之变化。多而不求于心,则为俗学。”(全祖望?《鲒亭集?黄梨洲先生神道碑》)大抵清代经学之祖推炎武,其史学之祖当推宗羲。所著《明儒学案》,中国之有“学术史”自此始也。又好治天算,著书八种,全祖望谓“梅文鼎本《周髀》言天文,世惊为不传之秘,而不知宗羲实开之”。其《律吕新义》,开乐律研究之绪。其《易学象数论》,与胡渭《易图明辨》互相发明。其《授书随笔》,则答阎若璩问也。故阎、胡之学,皆受宗羲影响。其他学亦称是。

  清初之儒,皆讲“致用”,所谓“经世之务”是也。宗羲以史学为根柢,故言之尤辩。其最有影响于近代思想者,则《明夷待访录》也,其言曰:“后之为君者,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

译胡渭的《易图明辨》,其主旨在于辨明宋代以来所谓的《河图》、《洛书》,是传自邵雍。邵雍从李之才那里学来,李之才又从道士陈抟那里学来,这些并非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所有,与《易经》的义理无关。这似乎更属于一个局部的小问题,我们为什么认为它与阎若璩的著作有同等的价值呢?

须知所谓“无极”、“太极”,所谓《河图》、《洛书》,实际上是构成“宋学”的主要根基。宋儒谈论理、气、数、命、心、性,无不从此衍生出来。周敦颐自称从遗留的经典中获得了不传的学问,程颐、朱熹等人继承并阐述它,认为这是道统所寄托的地方,于是占据了思想界五六百年,其权威几乎与经典相等。胡渭的这本书,将《易经》归还给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将《图》归还给陈抟、邵雍,并没有进行过分的抨击,但宋学却已受到“致命伤”。从此,学者们才知道宋学自是宋学,孔学自是孔学,分开则两者皆美,合在一起则两者皆伤。(这是胡氏自序中的话)从此,学者们才知道想要寻求孔子所说的真理,除了宋人使用的方法外,还有别的途径。不仅如此,我国人喜好用“阴阳五行”来解说经典、阐述道理,并非从宋代开始,大概从汉代以来就是这样了。一切迷惑世人、欺骗百姓、蒙蔽灵性、阻塞智慧的邪说邪术,都依附于此而产生。胡氏的这本书,将这些异说的来历和盘托出,使它们不能再依附经训来抬高自己,这实在是思想界的一场大革命。

欧洲19世纪中叶,英国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法国人雷南的《耶稣基督传》,先后两年出版,而整个欧洲的思想界为之大为震动,基督教所受的影响尤其剧烈。达尔文自发表其生物学上的见解,与教宗有何关系,然而受其影响的,是教义的立足点破灭了。雷南的传记,极力推崇基督,然而反而损害了对他的信仰,因为基督从来不曾成为学问上的问题,从此便成为了问题。明白了这其中的消息,那么阎若璩、胡渭两位先生的书,在中国学术史上的价值,就可以推知了。

如果论清代学界最初的革命者,还有毛奇龄这个人,他所著的《河图原舛篇》、《太极图说遗议》等,都在胡渭之前,后来清儒所研究的各门学问,他也多引出头绪。但他谈论古音则诋毁顾炎武,谈论《尚书》则诋毁阎若璩,所以汉学家不把他当作宗奉的对象。全祖望为《毛西河别传》,说“他所著的书,有编造典故来欺骗人的,有编造师承来显示自己有本源的,有前人的错误已经辨正、还沿袭其错误而不知道的,有信口胡说八道的,有不考据古代而妄言的,有前人的话本来有出处而妄斥为无稽之谈的,有改动古书来迎合自己的”。全祖望在这些方面,每项举一条为例,更著有《萧山毛氏纠缪》十卷。平心而论,毛氏在启蒙期,不失为一位冲锋陷阵的猛将,但在“学者的道德”方面有所欠缺,后儒不宗奉他是理所当然的。

同时有姚际恒这个人,他的怀疑精神极炽烈,怀疑《古文尚书》,怀疑《周礼》,怀疑《诗序》,乃至怀疑《孝经》,怀疑《易传》十翼。他所著的“诸经通论”未曾见到,但他的《古今伪书考》,列举经史子部可疑伪托的书共数十种,其中固然多有精辟确凿的论述。

六

我在清初大师中,最尊崇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颜元,他们都是明学反动的产物。顾炎武是正统派所自出,前面已经论述,现在应当接着叙述其他三位。

余姚黄宗羲,年轻时受学于刘宗周,完全是明学的风格。中年以后,方向一变,他说:“明人讲学,袭用语录的糟粕,不以六经为根基,束书不观而从事于空谈,更加滋长流弊,所以学者必须先穷究经书。然而拘泥执着经术,不适于应用,想要避免迂腐的儒生,必须兼读史书。”(《清史·黄宗羲传》)又说:“读书不多,无法验证道理的变迁。读得多而不求于心,就成为俗学。”(全祖望《鲒亭集·黄梨洲先生神道碑》)大概清代经学的祖宗推顾炎武,其史学的祖宗应当推黄宗羲。他所著的《明儒学案》,中国有“学术史”从此开始。他又喜好研究天文历算,著书八种,全祖望说“梅文鼎本《周髀算经》谈论天文,世人惊异为不传的秘法,而不知道黄宗羲实际上开创了它”。他的《律吕新义》,开创了乐律研究的头绪。他的《易学象数论》,与胡渭《易图明辨》互相阐发。他的《授书随笔》,则是回答阎若璩的问难。所以阎若璩、胡渭的学问,都受到黄宗羲的影响。其他学问也是如此。

清初的儒者,都讲究“致用”,所谓“经世之务”就是如此。黄宗羲以史学为根基,所以谈论起来尤其辩驳有力。他对近代思想最有影响的,则是《明夷待访录》,其中说:“后来做君主的,把天下的利益全部归于自己,把天下的祸害全部归于别人。……使天下的人,不敢自私,”

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有君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为寇雠,名之为独夫,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至桀纣之暴犹谓不当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窥伺。”(《原君》)

译不敢为自己谋利,把我的巨大私欲当作天下的公利。……把天下看作是最大的产业,……凡是天下没有地方能得到安宁的,是因为有君主。……天下的人,怨恨厌恶他们的君主,把君主看作强盗仇敌,称他为独夫,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而那些浅陋的儒生拘泥于君臣大义,认为这种关系在天地之间是无可逃避的,甚至到了夏桀、商纣那样残暴的地步,还说他们不应当被诛杀。……想要用像父亲、像上天这样的空洞名号,来禁止人们窥探觊觎(君位)。

又曰:

  “后之人主,既得天下,唯恐其子孙之不能保有也,思患于未然而为之法。然则其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也。……夫非法之法,前王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创之,后王或不胜其利欲之私以坏之,坏之者固足以害天下,其创之者亦未始非害天下也。……论者谓有治人无治法,吾谓有治法而后有治人。”(《原法》)

  此等论调,由今日观之,固甚普通甚肤浅,然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则真极大胆之创论也。故顾炎武见之而叹,谓“三代之治可复”。而后此梁启超、谭嗣同辈倡民权共和之说,则将其书节钞印数万本,秘密散布,于晚清思想之骤变,极有力焉。

  清代史学极盛于浙,鄞县万斯同最称首出。斯同则宗羲弟子也。唐以后之史,皆官家设局分修,斯同最非之,谓:“官修之史,仓猝成于众人,犹招市人与谋室中之事。”(钱大昕《潜研堂集?万季野先生传》)以独力成《明史稿》,论者谓迁、固以后一人而已。其后斯同同县有全祖望,亦私淑宗羲,言“文献学”者宗焉。会稽有章学诚,著《文史通义》,学识在刘知几、郑樵上。

  衡阳王夫之,生于南荒,学无所师承,且国变后遁迹深山,与一时士夫不相接,故当时无称之者。然亦因是戛戛独有所造,其攻王学甚力,尝曰:“‘侮圣人之言’,小人之大恶也。……姚江之学,横拈圣言之近似者,摘一句一字以为要妙,窜入其禅宗,尤为无忌惮之至。”(《俟解》)又曰:“数传之后,愈徇迹而忘其真,或以钩考文句,分支配拟为穷经之能,仅资场屋射覆之用,其偏者以臆测度,趋入荒杳。”(《中庸补传衍》)遗书中此类之论甚多,皆感于明学之极敝而生反动,欲挽明以返诸宋,而于张载之《正蒙》,特推尚焉。其治学方法,已渐开科学研究的精神,尝曰:天下之物理无穷,已精而又有其精者,随时以变,而皆不失于正。但信诸已而即执之,去何得当?况其所为信诸己者,又或因习气,或守一先生之言,而渐渍以为己心乎!”(《俟解》)

  夫之著书极多,同治间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犹未逮其半。皆不落“习气”,不“守一先生之言”。其《读通鉴论》、《宋论》,往往有新解,为近代学子所喜诵习。尤能为深沉之思以绎名理,其《张子正蒙注》、《老子衍》、《庄子解》,皆覃精之作,盖欲自创一派哲学而未成也。其言“天理即在人欲之中,无人欲则天理亦无从发现”(《正蒙注》),可谓发宋元以来所未发。后此戴震学说,实由兹衍出。故刘献廷极推服之,谓:“天地元气,圣贤学脉,仅此一线。”(《广阳杂记》二)其乡后学谭嗣同之思想,受其影响最多,尝曰:“五百年来学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仁学》卷上)尤可注意者,《遗书》目录中,有《相宗络索》及《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二书(未刻)。在彼时以儒者而知治“唯识宗”,可不谓豪杰之士耶?

  七

  顾、黄、王、颜,同一“王学”之反动也,而其反动所趋之方向各不同。

  黄氏始终不非王学,但是正其末流之空疏而已。顾、王两氏黜明存宋,而顾尊考证,王好名理。若颜氏者,则明目张胆以排程、朱、陆、王,而亦菲薄传注考证之学,故所谓“宋学”、“汉学”者,两皆吐弃,在诸儒中尤为挺拔,而其学卒不显于清世。

  博野颜元,生于穷乡,育于异姓,饱更忧患,坚苦卓绝。其学有类罗马之“斯多噶派”。其对于旧思想之解放,最为彻底,尝曰:“立言但论是非,不论异同。是,则一二人之见不可易也;非,则虽千万人所同,不随声也。

  岂惟千万人,虽百千年同迷之局,我辈亦当以先觉觉后觉,竟不必附和雷同也。”(钟錂著《颜习斋

  言行录?学问篇》)

  其尊重自己良心,确乎不可拔也如此。其对于宋学,为绝无闪缩之正面攻击,其言曰:“予昔尚有将就程朱、附之圣门支派之意。自一南游,见人人

译又说:

“后来的君主,既然得到了天下,只怕子孙不能保有,便在祸患未发生时就考虑并制定法律。然而他们所谓的法律,是一家一姓的法律,而不是天下的法律。……那些不合正道的法律,以前的君王因为不能克制私利私欲而创立,后来的君王也可能因为不能克制私利私欲而破坏。破坏它固然足以危害天下,创立它也未尝不危害天下。……评论的人说有治理的人而没有治理的法,我说有治理的法然后才有治理的人。”(《原法》)

这类言论,从今天的观点来看,固然非常普通、非常肤浅,但在二百六七十年前,却是真正极其大胆的创见。所以顾炎武看到后赞叹,说“三代的治世可以恢复”。后来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倡导民权共和学说,就将他的书节选抄录,印刷数万本,秘密散发,对晚清思想的急剧变化,起了极大的作用。

清代史学在浙江最为兴盛,鄞县的万斯同最为杰出。万斯同是黄宗羲的弟子。唐以后的史书,都是由官府设立机构分工修撰,万斯同最反对这种做法,说:“官修的史书,仓促间由众人完成,就像召集市井之人来谋划家中的事情。”(钱大昕《潜研堂集·万季野先生传》)他独自完成了《明史稿》,评论的人说他是司马迁、班固之后唯一的人。后来万斯同同县的全祖望,也私下仰慕黄宗羲,研究“文献学”的人尊崇他。会稽的章学诚,著有《文史通义》,学识在刘知几、郑樵之上。

衡阳的王夫之,出生在南方边远之地,学问没有师承,况且国变后隐居深山,不与当时的士大夫交往,所以当时没有人称道他。但也因此他独自刻苦钻研有所成就,他猛烈抨击王学,曾说:“‘侮圣人之言’,是小人的大恶。……姚江的学说,随意摘取圣言中近似的话,摘取一句一字作为精妙之处,掺入禅宗,更是肆无忌惮到了极点。”(《俟解》)又说:“传了几代之后,越来越拘泥于形式而忘记了真谛,有的人以钩稽考订文句、分派比拟作为穷尽经义的才能,仅仅作为科举考试猜谜之用,那些偏颇的人以主观推测,趋向于荒诞渺茫。”(《中庸补传衍》)遗书中这类言论很多,都是有感于明代学术的极度弊端而产生反动,想要挽救明代学术回归宋代,而对于张载的《正蒙》,特别推崇。他的治学方法,已经逐渐开启了科学研究的精神,曾说:天下的事理无穷无尽,已经精通了还有更精深的,随时变化,但都不偏离正道。如果只相信自己就固执己见,哪里能得当呢?况且那些自以为相信自己的,又可能是因为习气,或者固守某位先生的言论,逐渐浸染而成为自己的心意呢!”(《俟解》)

王夫之著书极多,同治年间金陵刻本二百八十八卷,还不到他著作的一半。都不落“习气”,不“固守某位先生的言论”。他的《读通鉴论》、《宋论》,往往有新解,被近代学子喜欢诵读学习。尤其擅长深沉的思考来推演名理,他的《张子正蒙注》、《老子衍》、《庄子解》,都是精深之作,大概是想要自创一派哲学而没有成功。他说“天理就在人欲之中,没有人欲那么天理也无法显现”(《正蒙注》),可以说是发现了宋元以来未曾发现的道理。后来戴震的学说,实际上由此衍生而出。所以刘献廷极力推崇佩服他,说:“天地元气,圣贤学脉,只有这一线。”(《广阳杂记》二)他的同乡后学谭嗣同的思想,受他影响最多,曾说:“五百年来学者,真正通晓天人关系的,只有船山一人而已。”

(《仁学》卷上)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遗书》目录中,有《相宗络索》及《三藏法师八识规矩论赞》两本书(未刻印)。在当时作为儒者而懂得研究“唯识宗”,难道不算是豪杰之士吗?

七

顾、黄、王、颜,都是对“王学”的反动,但他们反动的趋向方向各不相同。

黄氏始终不非难王学,只是纠正其末流的空疏罢了。顾、王两家贬低明代学术而保存宋代学术,而顾尊崇考证,王喜好名理。至于颜氏,则明目张胆地排斥程、朱、陆、王,同时也轻视传注考证之学,所以所谓的“宋学”、“汉学”,他都唾弃,在诸儒中尤为挺拔,但他的学问最终没有在清代显扬。

博野的颜元,出生在穷乡僻壤,由异姓抚养,饱经忧患,坚苦卓绝。他的学问类似罗马的“斯多噶派”。他对旧思想的解放,最为彻底,曾说:“立言只论是非,不论异同。是对的,那么一两个人的见解也不可改变;是错的,那么即使千万人赞同,也不随声附和。

岂止千万人,即使是千百年来共同迷惑的局面,我们这一辈也应当以先觉唤醒后觉,完全不必附和雷同。”(钟錂著《颜习斋言行录·学问篇》)

他尊重自己的良心,确实不可动摇到如此地步。他对宋学,是绝无退缩的正面攻击,他说:“我过去还有将就程朱、依附圣门支派的意思。自从一次南游,看见人人

禅子,家家虚文,直与孔门对敌,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乃定以为孔孟与程朱判然两途,不愿作道统中乡愿矣。”《李塨著《颜

译禅宗子弟,每家都崇尚虚浮的文辞,径直与孔门相对抗,必定要破除一分程朱理学,才能进入一分孔孟之道,于是断定孔孟与程朱截然不同,不愿做道统中的乡愿之人。”《李塨著《颜

习斋先生年谱》卷下)

  然则元之学之所以异于宋儒者何在耶?其最要之旨曰:“习行于身者多,劳枯于心者少。”(《年谱》卷下)彼引申其义曰:“人之岁月精神有限,诵说中度一日,便习行中错一日,纸墨上多一分,便身世上少一分。”(《存学编》论讲学)又曰:“宋儒如得一路程本,观一处又观一处,自喜为通天下路程,人亦以晓路称之,其实一步未行,一处未到。”(《年谱》卷下)

  又曰:“诸儒之论,在身乎?在世乎?徒纸笔耳。则言之悖于孔孟者坠也,言之不悖于孔孟者亦坠也。”(《习斋记余?未坠集序》)又曰:“譬之于医,有妄人者,止务览医书千万卷,熟读详说,以为予国手矣,视诊脉制药针灸为粗不足学。书日博,识日精,一人倡之,举世效之,岐、黄盈天下,而天下之人病相枕、死相接也。”(《存学编?学辩一》)又曰:“为爱静空谈之学久,必至厌事。厌事必至废事,遇事即茫然,故误人才败天下事者宋学也。”(《年谱》卷下)又曰:“书本上见,心头上思,可无所不及,而最易自欺欺世。不特无能,其实一无知也。”(《言行录》卷下)其论学宗旨大率类此。

  由此观之,元不独不认宋学为学,并不认汉学为学,明矣。元之意,盖谓学问绝不能向书本上或讲堂上求之,惟当于社会日常行事中求之。故其言曰:“人之认读者为学者,固非孔子之学;以读书之学解书,并非孔子之书。”

  (《言行录》卷下)又曰:“后儒将博学改为博读博著。”(《年谱》卷下)

  其所揭橥以为学者,曰《周礼》大司徒之“乡三物”。——一,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其所实行者尤在六艺。故躬耕、习医、学技击、学兵法、习礼、习乐,其教门人必使之各执一艺。“劳作神圣”之义,元之所最信仰也。其言曰:“养身莫善于习动,夙兴夜寐,振起精神,寻事去做。”

  (《言行录》卷上)曰:“生存一日当为生民办事一日。”(《年谱》卷下)

  质而言之,为做事故求学问,做事即是学问,舍做事外别无学问,此元之根本主义也。以实学代虚学,以动学代静学,以活学代死学,与最近教育新思潮最相合。但其所谓实、所谓动、所谓活者,究竟能免于虚静与死否耶?此则时代为之,未可以今日社会情状绳古人矣。

  元弟子最著者,曰李塨,曰王源,皆能实践其教。然元道太刻苦,类墨氏,传者卒稀,非久遂中绝。

  八

  我国科学最昌明者,惟天文算法,至清而尤盛。凡治经学者多兼通之。

  其开山之祖,则宣城梅文鼎也。杭世骏谓:“自明万历中利玛窦入中国,制器作图颇精密,……学者张皇过甚,无暇深考中算源流,辄以世传浅术,谓古《九章》尽此,于是薄古法为不足观;而或者株守旧闻,遽斥西人为异学。

  两家遂成隔阂。鼎集其书而为之说,稍变从我法,若三角比例等,原非中法可该,特为表出;古法方程,亦非西法所有,则专著论以明古人精意。”(杭世骏《道古堂集?梅定九征君传》)文鼎著书八十余种,其精神大率类是,知学问无国界,故无主奴之见。其所创获甚多,自言:“吾为此学,皆历最艰苦之后而后得简易。……惟求此理大显,绝学不致无传,则死且不憾。”

  (同上)盖粹然学者态度也。

  清代地理学亦极盛。然乾嘉以后,率偏于考古,且其发明多属于局部的。

  以云体大思精,至今盖尚无出无锡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上者。魏禧评之曰:“《职方》、《广舆》诸书,袭讹踵谬,名实乖错,悉据正史考订折衷之。此数千百年所绝无仅有之书也。……贯穿诸史,出以己所独见,其深思远识,在语言文字之外。”(魏禧《叔子集?读史方舆纪要叙》)祖禹为此书,年二十九始属稿,五十乃成,无一日中辍,自言:“舟车所经,必览城郭,

译(《习斋先生年谱》卷下)

那么,颜元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宋儒的地方在哪里呢?其最重要的宗旨说:“亲身实践的多,枯坐冥想的少。”(《年谱》卷下)他引申其义说:“人的岁月和精神是有限的,在诵读讲解中度过一天,就在实践行动中错失一天,在纸墨上多花一分精力,就在现实社会中少一分作为。”(《存学编·论讲学》)又说:“宋儒就像得到了一本路程指南,看一处又看一处,自喜于通晓天下的路程,人们也以熟悉道路来称赞他,其实一步未曾行走,一处未曾到达。”(《年谱》卷下)

又说:“诸儒的议论,是在自身身上吗?是在社会上吗?不过是纸笔上的东西罢了。那么,言论违背孔孟的是坠落,言论不违背孔孟的也是坠落。”(《习斋记余·未坠集序》)又说:“拿医生来作比喻,有狂妄的人,只致力于阅览医书千万卷,熟读详说,自认为已是国手了,把诊脉、制药、针灸看作粗浅不值得学习。书读得日益广博,见识日益精微,一人倡导,举世效仿,岐伯、黄帝般的名医遍布天下,而天下的人病倒的相枕藉、死亡的相连接。”(《存学编·学辩一》)又说:“因为喜爱清静空谈的学问久了,必定会厌恶事务。厌恶事务必定会荒废事务,遇到事情就茫然无措,所以误人子弟、败坏天下大事的是宋学。”(《年谱》卷下)又说:“书本上看见,心头上思考,似乎无所不能,而最容易自欺欺人。不仅没有能力,其实是一无所知。”(《言行录》卷下)他论学的宗旨大致如此。

由此看来,颜元不仅不承认宋学为学问,也不承认汉学为学问,是明显的了。颜元的意思,大概是说学问绝不能向书本上或讲堂上寻求,只应当在社会日常行事中寻求。所以他说:“人们把读书的人当作学者,本来就不是孔子的学问;用读书的学问来解释书籍,并不是孔子的书。”

(《言行录》卷下)又说:“后儒把博学改成了博读博著。”(《年谱》卷下)

他所标举作为学问的,是《周礼》大司徒的“乡三物”。——一,六德,知、仁、圣、义、忠、和;二,六行,孝、友、睦、姻、任、恤;三,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而他所实行的尤其重在六艺。所以亲自耕种、学习医术、学习技击、学习兵法、练习礼仪、练习音乐,他教导门人必定让他们各掌握一门技艺。“劳作神圣”的意义,是颜元所最信仰的。他说:“养生没有比习动更好的了,早起晚睡,振作精神,找事情去做。”

(《言行录》卷上)说:“生存一天应当为生民办事一天。”(《年谱》卷下)

直白地说,为了做事而求学问,做事即是学问,除了做事之外别无学问,这是颜元的根本主义。用实学代替虚学,用动学代替静学,用活学代替死学,与最近教育新思潮最相契合。但他所谓的实、所谓的动、所谓的活,究竟能免于虚静与死吗?这则由时代决定,不可以用今日社会的情状来衡量古人了。

颜元弟子最著名的,叫李塨,叫王源,都能实践他的教导。然而颜元的道理太刻苦,类似墨家,传承的人终究稀少,不久就中断了。

八

我国科学最昌明的,只有天文算法,到清代尤其兴盛。凡是研究经学的人大多兼通它。

它的开山祖师,是宣城的梅文鼎。杭世骏说:“自从明万历年间利玛窦进入中国,制造仪器绘制图表颇为精密,……学者夸大过分,无暇深入考证中国算法的源流,就拿世间流传的浅显技术,说古代的《九章算术》全都在这里,于是轻视古法认为不值得看;而有的人拘守旧闻,立刻斥责西方人为异端。

两家于是形成隔阂。梅文鼎汇集他们的书籍并为之解说,稍微改变顺从我方的方法,像三角比例等,原本不是中国方法所能涵盖的,特别标示出来;古法方程,也不是西方方法所有的,就专门著论以阐明古人的精意。”(杭世骏《道古堂集·梅定九征君传》)梅文鼎著书八十多种,其精神大致如此,知道学问没有国界,所以没有主奴之见。他所创获的很多,自己说:“我从事这门学问,都是经历最艰苦之后而后得到简易。……只求这个道理大显,绝学不至于没有传承,那么死了也不遗憾。”

(同上)这纯粹是学者的态度。

清代地理学也极兴盛。然而乾嘉以后,大多偏于考古,而且其发明多属于局部的。

要说体大思精,至今大概还没有超过无锡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的。魏禧评论它说:“《职方》、《广舆》等书,沿袭讹误,名实错乱,全都依据正史考订折衷。这是数千百年绝无仅有的书。……贯穿诸史,拿出自己独到的见解,其深思远识,在语言文字之外。”(魏禧《叔子集·读史方舆纪要叙》)顾祖禹写这本书,二十九岁才开始起草,五十岁才完成,没有一天中断,自己说:“舟车所经过的地方,必定察看城郭,

按山川,稽里道,问关津;以及商旅之子,征戍之夫,或与从容谈论,考核异同。”

译考察山川形势,查核里程道路,询问关隘渡口;以及商贾旅客、征戍士卒,有时与他们从容交谈,考证各地风俗的异同。

(《读史方舆纪要》自叙)盖纯然现代科学精神也。

  清初有一大学者而其学无传于后者,曰大兴刘献廷。王源表其墓曰:“脱身遍历九州,览其山川形势,访遗佚,交其豪杰,观其土俗,博采轶事,以益广其闻见,而质证其所学。……讨论天地阴阳之变、霸王大略、兵法、文章、典制、方域要害,……于礼乐、象纬、医药、书数、法律、农桑、火攻器制,旁通博考,浩浩无涯矣。”(王源《居业堂集?刘处士墓表》)而全祖望述其遗著有《新韵谱》者,最为精奇。全氏曰:继庄(献廷字)“自谓于声音之道,别有所窥,足穷造化之奥,百世而不惑。尝作《新韵谱》,其悟自华严字母入,而参以天竺陀罗尼、泰西腊顶话、小西天梵书,暨天方、蒙古、女真等音,又证之以辽人林益长之说,而益自信。同时吴修龄自谓苍颉以后第一人。继庄则曰,是其于天竺以下书皆未得通,而但略见华严之旨者也。继庄之法,先立鼻音二,以为韵本,有开有合,各转阴阳上去入之五音,——阴阳即上下二平,——共十声,而不历喉腭舌齿唇之七位,故有横转无直送,则等韵重叠之失去矣。次定喉音四,为诸韵之宗,而后知泰西腊顶话,女真国书,梵音,尚有未精者;以四者为正喉音,而从此得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以二鼻音分配之,一为东北韵宗,一为西南韵宗。八韵立而四海之音可齐。于是以喉音互相合,凡得音十七;喉音与鼻音互相合,凡得音十;又以有余不尽者三合之,凡得音五;共计三十音为韵父。而韵历二十二位为韵母,横转各有五子,而万有不齐之声摄于此矣。”“又欲谱四方土音,以穷宇宙元音之变,乃取《新韵谱》为主,而以四方土音填之,逢人便可印正。”(全祖望《鲒亭集?刘继庄传》)

  盖自唐释守温始谋为中国创立新字母,直至民国7 年教育部颁行注音字母,垂阅千年,而斯业乃成。而中间最能覃思而具其条理者,则献廷也。使其书而传于后,则此问题或早已解决,而近三十年来学者,或可省许多研究之精力。然犹幸而有全氏传其厓略,以资近代学者之取材,今注音字母,采其成法不少,则固受赐多矣。全氏又述献廷关于地理、关于史学、关于宗法之意见,而总论之曰:“凡继庄所撰著,其运量皆非一人一时所能成,故虽言之甚殷,而难于毕业。”斯实然也。然学问之道,固未有成之于一人一时者,在后人能否善袭遗产以光大之而已。彼献廷之《新韵谱》,岂非阅三百年而竟成也哉?献廷尝言曰:“人苟不能斡旋气运,利济天下,徒以其知能为一身家之谋,则不能谓之人。”(王源《墓表》引)其学问大本可概见,惜乎当时莫能传其绪也。

  献廷书今存者惟一《广阳杂记》,实涉笔漫录之作,殆不足以见献廷。

  同时有太原傅山者,以任侠闻于鼎革之交,国变后冯铨、魏象枢尝强荐之,几以身殉,遂易服为道士。有问学者,则告之曰:“老夫学庄、列者也,于此间诸仁义事,实羞道之。”(全祖望《鲒亭集?傅青主事略》)然史家谓“其学大河以北莫能及者”。(吴翔凤《人史》)

  九

  综上所述,可知启蒙期之思想界,极复杂而极绚烂。其所以致此之原因

  有四:

  第一,承明学极空疏之后,人心厌倦,相率返于沈实。

  第二,经大乱后,社会比较的安宁,故人得有余裕以自厉于学。

  第三,异族人主中夏,有志节者耻立乎其朝,故刊落声华,专集精力以治朴学。

  第四,旧学派权威既坠,新学派系统未成,无“定于一尊”之弊,故自由之研究精神特盛。

  其研究精神,因环境之冲动,所趋之方向亦有四:第一,因矫晚明不学之弊,乃读古书,愈读而愈觉求真解之不易,则先求诸训诂名物典章制度等等,于是考证一派出。

  第二,当时诸大师,皆遗老也。其于宗社之变,类含隐痛,志图匡复,故好研究古今史迹成败,地理厄塞,以及其他经世之务。

译这完全是现代科学的精神。

清初有一位大学者,但他的学问没有流传给后人,他就是大兴人刘献廷。王源为他撰写墓表说:“他脱离世俗,走遍九州大地,考察山川形势,寻访隐逸之士,结交豪杰,观察各地的风俗,广泛采集轶事,以增广见闻,并验证自己的所学。……探讨天地阴阳的变化、霸王的战略、兵法、文章、典章制度、各地要害,……在礼乐、天文、医药、书算、法律、农桑、火攻器械制造等方面,旁通博考,浩瀚无边。”(王源《居业堂集·刘处士墓表》)而全祖望叙述他的遗著有《新韵谱》,最为精妙奇特。全祖望说:继庄(刘献廷的字)“自称在声音之道上,有独特的见解,足以穷尽造化的奥秘,百世而不迷惑。曾作《新韵谱》,他的领悟从华严字母入手,并参酌天竺陀罗尼、泰西腊顶话、小西天梵书,以及天方、蒙古、女真等语音,又用辽人林益长的说法来印证,因而更加自信。同时吴修龄自称是仓颉以后的第一人。继庄却说,吴修龄对于天竺以下的书籍都没有精通,只是略微见到华严的旨意罢了。继庄的方法,先确立两个鼻音,作为韵的根本,有开有合,各自转化阴、阳、上、去、入五音,——阴、阳即上、下二平声,——共十个声调,而不经历喉、腭、舌、齿、唇七个发音部位,所以只有横转没有直送,这就避免了等韵重叠的失误。其次确定四个喉音,作为各种韵的宗主,而后才知道泰西腊顶话、女真国书、梵音,还有不够精微的地方;以这四个为正喉音,从而得到半音、转音、伏音、送音、变喉音。又用两个鼻音来分配,一个作为东北韵的宗主,一个作为西南韵的宗主。八个韵确立后,四海的声音就可以统一。于是用喉音互相配合,共得到十七个音;喉音与鼻音互相配合,共得到十个音;又用剩余未尽的三个音配合,共得到五个音;总计三十个音作为韵父。而韵历二十二位作为韵母,横转各有五个子音,那么万有不齐的声音都收纳在这里了。”“他又想谱写四方土音,以穷尽宇宙元音的变化,于是取《新韵谱》为主,用四方土音填入其中,遇到人就可以印证校正。”(全祖望《鲒亭集·刘继庄传》)

大概从唐代僧人守温开始谋划为中国创立新字母,直到民国七年教育部颁行注音字母,历经近千年,这项事业才完成。而在中间最能深思并具备条理的人,就是刘献廷。如果他的书能流传到后世,那么这个问题或许早已解决,而近三十年来学者,或许可以节省许多研究的精力。然而幸好还有全祖望传述其梗概,以供近代学者取材,如今注音字母,采纳他的成法不少,确实受益良多。全祖望又叙述刘献廷关于地理、史学、宗法的意见,并总论说:“凡是继庄所撰写的著作,其规模都不是一个人一个时代所能完成的,所以虽然论述得很恳切,却难以完成。”这确实如此。然而学问之道,本来就没有能在一个人一个时代完成的,在于后人能否善于继承遗产来发扬光大罢了。那刘献廷的《新韵谱》,难道不是历经三百年而最终完成吗?刘献廷曾说:“人如果不能扭转气运,造福天下,只凭自己的智谋为自身家庭打算,就不能称为人。”(王源《墓表》引用)他学问的根本宗旨可以大概看出,可惜当时没有人能传承他的脉络。

刘献廷的书现在存世的只有《广阳杂记》一部,实际上是随笔漫录之作,大概不足以展现刘献廷的全貌。

同时有太原人傅山,在朝代更替之际以任侠闻名,国变后冯铨、魏象枢曾强行推荐他,他几乎为此殉节,于是改换服装成为道士。有人问学,他就告诉人家:“老夫是学习庄子、列子的,对于这里面的仁义之事,实在羞于谈论。”(全祖望《鲒亭集·傅青主事略》)然而史家说“他的学问黄河以北没有人能比得上”。(吴翔凤《人史》)

九

综上所述,可知启蒙时期的思想界,极其复杂而极其绚烂。导致这种情况的原因有四个:

第一,承接明代学术极其空疏之后,人心厌倦,相继回归到沉潜务实。

第二,经历大乱之后,社会相对安宁,所以人们有闲暇来勉励自己治学。

第三,异族君主统治中原,有志节的人以立于其朝堂为耻,所以摒弃浮华,专心精力来研究朴学。

第四,旧学派的权威已经坠落,新学派的系统尚未形成,没有“定于一尊”的弊端,所以自由的研究精神特别兴盛。

这种研究精神,因环境的推动,所趋向的方向也有四个:第一,因为矫正晚明不学的弊端,于是研读古书,越读越觉得求得真解不易,就先从训诂、名物、典章制度等入手,于是考证一派出现。

第二,当时的大师,都是遗老。他们对宗社的变故,大多怀有隐痛,志向在于匡复,所以喜好研究古今史迹的成败、地理的险要,以及其他经世致用的事务。

第三,自明之末叶,利玛窦等输入当时所谓西学者于中国,而学问研究方法上,生一种外来的变化。其初惟治天算者宗之,后则渐应用于他学。

译第三,自明朝末年,利玛窦等人将当时所谓的西学传入中国,在学问研究方法上产生了一种外来的变化。起初只有研究天文历算的人推崇它,后来则逐渐应用于其他学科。

第四,学风既由空返实,于是有从书上求实者,有从事上求实者。南人明敏多条理,故向著作方面发展。北人朴悫坚卓,故向力行方面发展。

  此启蒙期思想发展途径之大概也。

  然则第二期之全盛时代,独所谓正统派者(考证学)充量发达,余派则不盛,或全然中绝。其故何耶?以吾所思,原因亦有四:一、颜、李之力行派,陈义甚高,然未免如庄子评墨子所云:“其道大觳”,恐“天下不堪”。(《天下篇》)此等苦行,惟有宗教的信仰者能践之,然已不能责望之于人。颜元之教,既绝无“来生的”、“他界的”观念,在此现实界而惟恃极单纯极严冷的道德义务观念,教人牺牲一切享乐,本不能成为天下之达道。元之学所以一时尚能光大者,因其弟子直接受彼之人格的感化。一再转后,感化力递减,其渐归衰灭,乃自然之理。况其所谓实用之“艺”,因社会变迁,非皆能周于用,而彼所最重者在“礼”。所谓“礼”

  者,二千年前一种形式,万非今日所能一一实践。既不能,则实者乃反为虚矣。此与当时求实之思潮,亦不相吻合,其不能成为风气也固宜。

  二、吾尝言当时“经世学派”之昌,由于诸大师之志存匡复。诸大师始终不为清廷所用,固已大受猜忌。其后文字狱频兴,学者渐惴惴不自保,凡学术之触时讳者,不敢相讲习。然英拔之士,其聪明才力,终不能无所用也。

  诠释故训,究索名物,真所谓“于世无患、与人无争”,学者可以自藏焉。

  又所谓经世之务者,固当与时消息,过时焉则不适。且治此学者既未能立见推行,则藏诸名山,终不免成为一种空论。等是空论,则浮薄之士,何尝不可剿说以自附?附者众则乱真而见厌矣。故乾嘉以降,此派衰熄,即治史学地理学者,亦全趋于考证方面,无复以议论行之矣。

  三、凡欲一种学术之发达,其第一要件,在先有精良之研究法。清代考证学,顾、阎、胡、惠、戴诸师,实辟出一新途径,俾人人共循。贤者识大,不贤识小,皆可勉焉。中国积数千年文明,其古籍实有研究之大价值,如金之蕴于矿者至丰也。而又非研究之后,加以整理,则不能享其用,如在矿之金,非开采磨治焉不得也。故研究法一开,学者既感其有味,又感其必要,遂靡然向风焉。愈析而愈密,愈浚而愈深。盖此学派在当时饶有开拓之余地,凡加入派中者,苟能忠实从事,不拘大小,而总可以有所成,所以能拔异于诸派而独光大也。

  四、清学之研究法,既近于“科学的”,则其趋向似宜向科学方面发展。

  今专用之于考古,除算学天文外,一切自然科学皆不发达,何也?凡一学术之兴,一面须有相当之历史,一面又乘特殊之机运。我国数千年学术,皆集中社会方面,于自然界方面素不措意,此无庸为讳也。而当时又无特别动机,使学者精力转一方向。且当考证新学派初兴,可开拓之殖民地太多,才智之士正趋焉,自不能分力于他途。天算者,经史中所固有也,故能以附庸之资格连带发达,而他无闻焉。其实欧洲之科学,亦直至近代而始昌明,在彼之“文艺复兴”时,其学风亦偏于考古。盖学术进化必经之级,应如是矣。

  右述启蒙期竟,次及全盛期。

  十

  启蒙期之考证学,不过居一部分势力。全盛期则占领全学界。故治全盛期学史者,考证学以外,殆不必置论。启蒙期之考证学,不过粗引端绪,其研究之漏略者,不一而足。——例如阎匿璩之《尚书古文疏证》中多阑入日记信札之类,体例极芜杂。胡渭之《禹贡锥指》,多经济谈,且汉宋杂糅,家法不严。——苟无全盛期诸贤,则考证学能否成一宗派,盖未可知。夫无考证学则是无清学也,故言清学必以此时期为中坚。

  在此期中,此学派已成为“群众化”,派中有力人物甚多,皆互相师友。

  其学业亦极“单调的”,无甚派别之可特纪。故吾欲专叙一二人,以代表其余。当时巨子,共推惠

译第四,学风既然由空泛转向务实,于是出现了从书本上探求实际的人,也有从实践中探求实际的人。南方人聪明敏捷且条理分明,因此向著述方面发展。北方人朴实诚恳且坚忍卓绝,因此向身体力行方面发展。

这就是启蒙期思想发展途径的大致情况。

然而第二期全盛时代,唯独所谓的正统派(考证学)充分发达,其他流派则不兴盛,或者完全断绝。这是什么原因呢?据我所想,原因也有四点:第一,颜元、李塨的力行派,主张极高,但未免像庄子评论墨子所说的那样:“他们的道太过苛酷”,恐怕“天下人承受不了”。(《天下篇》)这种苦行,只有具有宗教信仰的人才能践行,但已经不能强求别人做到。颜元的教化,既然完全没有“来世”、“他界”的观念,在这个现实世界中仅仅依靠极其单纯、极其严酷冷漠的道德义务观念,教人牺牲一切享乐,本来就不能成为天下通行的道理。颜元的学说之所以一时还能光大,是因为他的弟子直接受到他人格的感化。经过一再传代后,感化力逐渐减弱,它渐渐走向衰亡,是自然的道理。况且他们所说的实用之“技艺”,因为社会变迁,并非都能普遍适用,而他们最重视的是“礼”。所谓的“礼”,是两千年前的一种形式,绝非今天能够一一实践的。既然不能实践,那么所谓的“实”反而变成了“虚”。这与当时求实的思潮也不相吻合,它不能形成风气,本来就是应当的。

第二,我曾经说过当时“经世学派”的兴盛,是由于各位大师志在匡扶复兴。各位大师始终不被清廷任用,本来就深受猜忌。后来文字狱频繁兴起,学者渐渐惊恐不安,无法自保,凡是触及时忌的学术,不敢互相讲习。然而杰出的人才,他们的聪明才智,终究不能没有用处。

解释古义,探究名物,真可以说是“对社会没有祸患,对人没有争执”,学者可以借此自我保全。

又所谓经世济民的实务,固然应当随时代变化而调整,过时了就不适用。况且研究这些学问的人既然未能立即推行,那么将其藏在名山之中,终究难免成为一种空论。同样是空论,那么轻浮浅薄的人,何尝不能抄袭言论来依附?依附的人多了就会混淆真假而令人厌恶。所以乾嘉以后,这一派衰微熄灭,即使是研究史学、地理学的人,也全都趋向于考证方面,不再用议论来行事了。

第三,凡是想要一种学术发达,第一要件,在于先有精良的研究方法。清代考证学,顾炎武、阎若璩、胡渭、惠栋、戴震等各位大师,确实开辟出一条新途径,使人人共同遵循。贤能的人认识大体,不贤能的人认识细节,都可以努力去做。中国积累数千年的文明,其古籍确实有巨大的研究价值,就像蕴藏在矿中的金子极其丰富一样。而又如果不经过研究加以整理,就不能享受其用处,就像矿中的金子,不经过开采冶炼就不能得到。所以研究方法一打开,学者既感到它有趣味,又感到它有必要,于是纷纷追随。越分析越严密,越挖掘越深入。大概这一学派在当时很有开拓的余地,凡是加入这一学派的人,如果能够忠实从事,不论大小,总可以有所成就,所以能够超出其他流派而独自光大。

第四,清学的研究方法,既然接近于“科学的”,那么其趋向似乎应当向科学方面发展。

现在专门用于考古,除了算学、天文学外,一切自然科学都不发达,为什么呢?凡是学术的兴起,一方面需要有相当的历史基础,另一方面又要乘特殊的机遇。我国数千年的学术,都集中在社会方面,对于自然界方面向来不加以注意,这是无须讳言的。而当时又没有特别的动机,使学者的精力转向另一个方向。况且当考证新学派初兴时,可开拓的领域太多,才智之士正趋向于此,自然不能分精力到其他途径。天算之学,是经史中固有的,所以能以附庸的身份连带发达,而其他则默默无闻。其实欧洲的科学,也是直到近代才开始昌明,在他们的“文艺复兴”时期,其学风也偏重于考古。大概学术进化必经的阶段,应当是这样的。

以上叙述了启蒙期,接下来讲到全盛期。

十

启蒙期的考证学,不过占据一部分势力。全盛期则占领了整个学界。所以研究全盛期学术史的人,除了考证学以外,几乎不必讨论其他。启蒙期的考证学,不过粗略地引出端绪,其研究中的遗漏和疏略,不胜枚举。——例如阎若璩的《尚书古文疏证》中多夹杂日记、信札之类,体例极其杂乱。胡渭的《禹贡锥指》,多谈论经济,而且汉宋杂糅,家法不严。——如果没有全盛期的各位贤人,那么考证学能否成为一个宗派,大概还难以预料。没有考证学就没有清学,所以谈论清学必定以这一时期为中坚。

在这一时期,这一学派已经成为“群众化”,派中有力人物很多,都互相以师友相待。

他们的学业也极其“单调”,没有什么特别的派别值得单独记载。所以我想专门叙述一两个人,来代表其余的人。当时的巨匠,共同推崇惠

栋、戴震,而戴学之精深,实过于惠。今略述二人之著述言论及其传授之绪,资比较焉。

译惠栋、戴震二人,而戴震学问的精深,实际上超过了惠栋。现在简要叙述两人的著述言论及其学术传承的脉络,以供比较。

元和惠栋,世传经学。祖父周惕,父士奇,咸有著述,称儒宗焉。栋受家学,益弘其业。所著有《九经古义》、《易汉学》、《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后汉书补注》诸书。其弟子则沈彤、江声、余萧客最著。萧客弟子江藩著《汉学师承记》,推栋为斯学正统。实则栋未能完全代表一代之学术,不过门户壁垒,由彼而立耳。惠氏之学,以博闻强记为入门,以尊古守家法为究竟。士奇于九经、四史、《国语》、《国策》、楚辞之文,皆能暗诵,尝对座客诵《史记?封禅书》终篇,不失一字。(钱大昕《潜研堂集?惠天牧先生传》)栋受其教,记诵益赅洽。士奇之言曰:“康成三《礼》,何休《公羊》,多引汉法,以其去古未远。……贾公彦于郑注……之类皆不能疏。……夫汉远于周,而唐又远于汉,宜其说之不能尽通也,况宋以后乎!(《礼说》)

  此可见惠氏家学,专以古今为是非之标准。栋之学,其根本精神即在是。

  其言曰:

  “汉人通经有家法,故有五经师。训诂之学,皆师所口授,其后乃著竹帛。所以汉经师之说,立于学官,与经并行。……古字古言,非经师不能辨。……是故古训不可改也,经师不可废也。……

  余家四世传经,咸通古义。……因述家学作《九经古义》一书。……”(《九经古义?首述》)

  惠派治学方法,吾得以八字蔽之,曰:“凡古必真,凡汉皆好。”其言“汉经师说与经并行”,意盖欲尊之使侪于经矣。王引之尝曰:“惠定宇先生考古虽勤,而识不高,心不细,见异于今者则从之,大都不论是非。”(《焦氏丛书》卷首王伯申手札)可谓知言。栋以善《易》名,其治《易》也,于郑玄之所谓“爻辰”,虞翻之所谓“纳甲”,荀谞之所谓“升降”,京房之所谓“世应”、“飞伏”,与夫“六日七分”、“世轨”诸说,一一为之疏通证明。汪中所谓“千余年不传之绝学”者也。以吾观之,此其矫诬,与陈抟之“河图洛书”有何差别?然彼则因其宋人所诵习也而排之,此则因其为汉人所倡道也而信之,可谓大惑不解。然而当时之人蔽焉,辄以此相尚。江藩者,惠派嫡传之法嗣也,其所著《国朝汉学师承记》,未附有《国朝经师经义目录》一篇,其言曰:“黄宗羲之《易学象数论》,虽辟陈抟、康节之学,而以纳甲动爻为伪象,又称王辅嗣注简当无浮义。黄宗炎之《图书辨惑》,力辟宋人,然不专宗汉学,非笃信之士。……胡胐明(渭)《洪范正论》,虽力攻图书之谬,而辟汉学五行灾异之说,是不知夏侯始昌之《洪范五行传》亦出伏生也。

  是以黜之。”

  此种论调,最足以代表惠派宗旨。盖谓凡学说出于汉儒者,皆当遵守,其有敢指斥者,则目为信道不笃也。其后阮元辑《学海堂经解》,即以此为标准,故顾、黄、阎、胡诸名著,多见摈焉,谓其不醇也。平心论之,此派在清代学术界,功罪参半。笃守家法,令所谓“汉学”者壁垒森固,旗帜鲜明,此其功也;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以致启蒙时代之怀疑的精神批评的态度,几夭阏焉,此其罪也。清代学术,论者多称为“汉学”。其实前此顾、黄、王、颜诸家所治,并非“汉学”;后此戴、段、二王诸家所治,亦并非“汉学”。其“纯粹的汉学”,则惠氏一派,洵足当之矣。夫不问“真不真”,惟问“汉不汉”,以此治学,安能通方?况汉儒经说,派别正繁,其两说绝对不相容者甚多,欲盲从其一,则不得不驳斥其他。栋固以尊汉为标帜者也。其释“箕子明夷”之义,因欲扬孟喜说而抑施雠、梁丘贺说,乃云“谬种流传,肇于西汉”。(《周易述》卷五)致方东树摭之以反唇相稽。(《汉学商兑》卷下)然则所谓“凡汉皆好”之旗帜,亦终见其不贯彻而已。故苟无戴震,则清学能否卓然自树立,盖未可知也。

  十一

  休宁戴震受学江永,其与惠栋亦在师友之间。震十岁就傅,受《大学

译元和惠栋,世代传承经学。祖父惠周惕,父亲惠士奇,都有著作,被称为儒学宗师。惠栋继承家学,更加弘扬这门学问。他的著作有《九经古义》、《易汉学》、《周易述》、《明堂大道录》、《古文尚书考》、《后汉书补注》等书。他的弟子中,沈彤、江声、余萧客最为著名。余萧客的弟子江藩撰写《汉学师承记》,推崇惠栋为这门学问的正统。实际上,惠栋并不能完全代表那个时代的学术,不过是门户壁垒,由他建立罢了。惠氏的学问,以博闻强记作为入门,以尊崇古义、恪守家法作为终极目标。惠士奇对于九经、四史、《国语》、《战国策》、楚辞的文章,都能默诵,曾经对着座客背诵《史记·封禅书》全篇,没有遗漏一个字。(钱大昕《潜研堂集·惠天牧先生传》)惠栋接受他的教导,记忆背诵更加广博融洽。惠士奇曾说:“郑玄的三《礼》,何休的《公羊传》,多引用汉代法令,因为离古代不远。……贾公彦对郑玄注……之类都不能疏解。……汉代距离周代遥远,而唐代又距离汉代遥远,适宜他们的解说不能全部通达,何况宋代以后呢!(《礼说》)”

这可以看出惠氏家学,专门以古今作为是非的标准。惠栋的学问,其根本精神就在于此。

他说:

“汉代儒生通晓经书有家法,所以有五经博士。训诂之学,都是老师口头传授,后来才写在竹帛上。所以汉代经师的说法,立于学官,与经典并行。……古字古言,不是经师不能辨别。……因此古训不可更改,经师不可废弃。……

我家四代传经,都通晓古义。……于是叙述家学写成《九经古义》一书。……”(《九经古义·首述》)

惠派治学方法,我可以用八个字概括,说:“凡是古代的必定真实,凡是汉代的都好。”他说“汉代经师的说法与经典并行”,意思大概是想要尊崇它,使其等同于经典。王引之曾经说:“惠定宇先生考据虽然勤奋,但见识不高,心思不细,见到与今天不同的就跟随它,大体上不论是非。”(《焦氏丛书》卷首王伯申手札)可以说是知言。惠栋以擅长《易经》闻名,他研究《易经》,对于郑玄所说的“爻辰”,虞翻所说的“纳甲”,荀谞所说的“升降”,京房所说的“世应”、“飞伏”,以及“六日七分”、“世轨”等说法,一一为之疏通证明。汪中所说的“千余年不传的绝学”就是这些。以我看来,这些矫揉造作,与陈抟的“河图洛书”有什么差别?然而他因为那是宋人所诵读的而排斥它,这因为那是汉人所倡导的而相信它,可谓大惑不解。然而当时的人被蒙蔽,往往以此互相推崇。江藩是惠派嫡传的法嗣,他所著《国朝汉学师承记》,未附有《国朝经师经义目录》一篇,他说:“黄宗羲的《易学象数论》,虽然驳斥陈抟、邵雍的学问,而以纳甲动爻为伪象,又称王弼注简明恰当无浮泛之义。黄宗炎的《图书辨惑》,极力驳斥宋人,但不专门宗奉汉学,不是笃信之士。……胡渭《洪范正论》,虽然极力攻击河图洛书的谬误,而驳斥汉学五行灾异之说,这是不知道夏侯始昌的《洪范五行传》也出自伏生。

因此排斥他们。”

这种论调,最足以代表惠派宗旨。大概意思是凡是学说出自汉儒的,都应当遵守,其有敢指斥的,就视为信道不笃。后来阮元编纂《学海堂经解》,即以此为标准,所以顾炎武、黄宗羲、阎若璩、胡渭等名著,多见排斥,说他们不纯正。平心而论,这一派在清代学术界,功罪参半。笃守家法,使所谓“汉学”壁垒森严,旗帜鲜明,这是它的功劳;胶固、盲从、褊狭、好排斥异己,以致启蒙时代的怀疑精神和批评态度,几乎夭折,这是它的罪过。清代学术,论者多称为“汉学”。其实此前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颜元等家所研究的,并非“汉学”;此后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等家所研究的,也并非“汉学”。其“纯粹的汉学”,则惠氏一派,确实足以当之。不问“真不真”,只问“汉不汉”,以此治学,怎能通达?况且汉儒经说,派别正多,其两说绝对不相容的很多,想要盲从其一,则不得不驳斥其他。惠栋固然以尊崇汉代为标帜。他解释“箕子明夷”的含义,因为想要发扬孟喜的说法而压制施雠、梁丘贺的说法,于是说“谬种流传,始于西汉”。(《周易述》卷五)致使方东树摘取它来反唇相讥。(《汉学商兑》卷下)那么所谓“凡是汉代的都好”的旗帜,也终究见其不能贯彻而已。所以如果没有戴震,那么清学能否卓然自立,大概不可知了。

十一

休宁戴震受学于江永,他与惠栋也在师友之间。戴震十岁就傅,受《大学

章句》,至“右经一章”以下,问其塾师曰:“此何以知为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又何以知为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师应之曰:“此先儒朱子所注云尔。”

译《章句》,读到“右经一章”以下时,问他的塾老师说:“这怎么知道是孔子的话而曾子叙述的呢?又怎么知道是曾子的意思而门人记录的呢?”老师回答说:“这是前代儒者朱熹所注释说的。”

又问:“朱子何时人?”曰:“南宋。”又问:“孔子、曾子何时人?”曰:“东周。”又问:“周去宋几何时?”曰:“几二千年。”又问:“然则朱子何以知其然?”师无以应。(据王昶《述庵文钞?戴东原墓志铭》)此一段故事,非惟可以说明戴氏学术之出发点,实可以代表清学派时代精神之全部。盖无论何人之言,决不肯漫然置信,必求其所以然之故;常从众人所不注意处觅得间隙,既得间,则层层逼拶,直到尽头处;苟终无足以起其信者,虽圣哲父师之言不信也。此种研究精神,实近世科学所赖以成立。而震以童年具此本能,其能为一代学派完成建设之业固宜。

  震之言曰:

  “学者当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不为一时之名,亦不期后世之名。有名之见,其蔽二:非掊击前人以自表暴,即依傍昔贤以附骥尾。……私智穿凿者,或非尽掊击以自表暴,积非成是而无从知,先入为主而惑以终身;或非尽依傍以附骥尾,无鄙陋之心,而失与之等。……”(《东原文集》

  答郑用牧书)

  “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自蔽”二语,实震一生最得力处。盖学问之难也,粗涉其途,未有不为人蔽者;及其稍深入,力求自脱于人蔽,而己旋自蔽矣。

  非廓然卓然,鉴空衡平,不失于彼,必失于此。震之破“人蔽”也,曰:“志存闻道,必空所依傍。汉儒训诂,有师承,有时亦傅会。晋人傅会凿空益多。宋人则恃胸臆以为断,故其袭取者多谬,而不谬者反在其所弃。……宋以来儒者,以己之见硬坐为古圣贤立言之意,而语言文字实未之知。其于天下之事也,以己所谓理强断行之,而事情源委隐曲实未能得,是以大道失而行事乖。……自以为于心无愧,而天下受其咎,其谁之咎?不知者且以实践躬行之儒归焉。”

  (《东原集》与某书)。

  其破“己蔽”也,曰:“凡仆所以寻求于遗经,惧圣人之绪言暗汶于后世也。然寻求而有获十分之见者,有未至十分之见者。所谓十分之见,必征诸古而靡不条贯,合诸道而不留余议,巨细毕究,本末兼察。若夫依于传闻以拟其是,择于众说以裁其优,出于空言以定其论,据以孤证以信其通,虽溯流可以知源,不目睹渊泉所导,循根可以达杪,不手披枝肄所歧,皆未至十分之见也。以此治经,失‘不知为不知’之意,而徒增一惑以滋识者之辨之也。……既深思自得而近之矣,然后知孰为十分之见,孰为未至十分之见。如绳绳木,昔以为直者,其曲于是可见也;如水准地,昔以为平者,其坳于是可见也。夫然后传其信、不传其疑,疑则阙,庶几治经不害。”(《东原集》与姚姬传书)

  读第一段,则知目震所治者为“汉学”,实未当也。震之所期,在“空诸依傍”。晋宋学风,固在所诋斥矣,即汉人亦仅称其有家法,而未尝教人以盲从。钱大昕谓其“实事求是,不主一家”。(《潜研堂集》戴震传)余廷灿谓其“有一字不准六书,一字解不通贯群经,即无稽者不信,不信必反复参证而后即安。以故胸中所得,皆破出传注重围。”(余氏撰《戴东原先生事略》。见《国朝耆献类征》百三十一)此最能传写其思想解放之精神。

  读第二段,其所谓十分之见与未至十分之见者,即科学家定理与假说之分也。

  科学之目的,在求定理,然定理必经过假设之阶级而后成。初得一义,未敢信为真也,其真之程度,或仅一二分而已。然姑假定以为近真焉,而凭藉之以为研究之点,几经试验之结果,浸假而真之程度增至五六分,七八分,卒达于十分,于是认为定理而主张之。其不能至十分者,或仍存为假说以俟后人,或遂自废弃之也。凡科学家之态度,固当如是也。震之此论,实从甘苦阅历得来。所谓“昔以为直而今见其曲,昔以为平而今见其坳”,实科学研究法一定之历程,而其毅然割舍,“传信不传疑”,又学者社会最主要之道德矣。震又言曰:“学有三难:淹博难,识断难,精审难

译又问:“朱熹是哪个时代的人?”回答说:“南宋。”又问:“孔子、曾子是哪个时代的人?”回答说:“东周。”又问:“周朝距离宋朝有多久?”回答说:“将近两千年。”又问:“那么朱熹凭什么知道是这样呢?”老师无法回答。(据王昶《述庵文钞·戴东原墓志铭》)这一段故事,不仅可以说明戴震学术的出发点,实际上可以代表清代学派时代精神的全体。大概无论谁说的话,决不肯随便相信,一定要探求其所以然的缘故;常常从众人不注意的地方找到破绽,一旦找到破绽,就层层逼问,直到尽头;如果最终没有足以让人信服的理由,即使是圣哲父师的话也不相信。这种研究精神,正是近代科学赖以成立的基础。而戴震在童年时就具备这种本能,他能够完成一代学派的建树事业,本来是理所当然的。

戴震说:

“治学的人应当不被人蒙蔽自己,也不自己蒙蔽自己。不追求一时的名声,也不期望后世的名声。追求名声的念头,其弊端有二:不是抨击前人来自我标榜,就是依附古代贤人来攀附名流。……那些凭私智穿凿附会的人,或许并不全是抨击前人来自我标榜,但积非成是而不自知,先入为主而终身迷惑;或许并不全是依附前人来自我标榜,没有鄙陋之心,却失去了与之平等的地位。……”(《东原文集》答郑用牧书)

“不被人蒙蔽自己,不自己蒙蔽自己”这两句话,确实是戴震一生最得力之处。大概学问的困难在于,粗略涉足其门径,没有不被人蒙蔽的;等到稍微深入,力求摆脱被人的蒙蔽,而自己随即又蒙蔽了自己。

如果不是心胸开阔、卓然独立,像明镜般空灵、像秤杆般公平,不偏向那边,就偏向这边。戴震破除“被人蒙蔽”时说:“立志在于听闻大道,必须摒弃所依附的东西。汉代儒者的训诂,有师承,有时也牵强附会。晋人牵强附会、凭空臆造更多。宋人则凭主观臆断,所以他们袭取的多是谬误,而不谬误的反而在他们所抛弃的东西里。……宋以来的儒者,把自己的见解硬说成是古代圣贤立言的本意,而对于语言文字实际上并不了解。他们对于天下的事情,凭自己所谓的理强行判断推行,而对于事情的源流曲折实际上未能掌握,因此大道失落而行事乖谬。……自以为内心无愧,而天下遭受其祸害,这是谁的过错?不知情的人甚至把实践躬行的儒者归咎于此。”

(《东原集》与某书)。

他破除“自己蒙蔽自己”时说:“我之所以在遗留的经典中寻求,是担心圣人的遗言在后世晦暗不明。然而寻求而有收获,有达到十分之见的,有未达到十分之见的。所谓十分之见,一定要考证古代而无不条理贯通,符合大道而没有遗留的异议,巨细都彻底探究,本末都兼顾考察。至于那些依据传闻来推测其正确,在众说中选择其优秀,出于空话来定论,依据孤证来相信其通达,虽然追溯水流可以知道源头,但没有亲眼目睹深渊泉水的引导;顺着树根可以到达末梢,但没有亲手披开枝条的分叉,这些都是未达到十分之见。用这种方法治经,失去了‘不知为不知’的意思,而徒增一个疑惑来滋生有识之士的辩驳。……已经深思自得而接近真理了,然后才知道什么是十分之见,什么是未达到十分之见。就像用墨线校正木材,以前认为直的,现在可以看到它的弯曲;就像用水准测量地面,以前认为平的,现在可以看到它的凹陷。然后才传播可信的、不传播可疑的,有疑问的就空缺,希望治经不受害处。”(《东原集》与姚姬传书)

读第一段,就知道把戴震所治的称为“汉学”,实际上是不恰当的。戴震所期望的,在于“摒弃所有依附”。晋宋的学风,固然在他所诋斥之列,即使是汉人,也只是称赞他们有家法,而没有教人盲目跟随。钱大昕说他“实事求是,不主一家”。(《潜研堂集》戴震传)余廷灿说他“有一个字不符合六书,一个字解释不通贯群经,就是没有根据的不相信,不相信一定要反复参证后才安心。因此胸中所得,都突破了传注的重围。”(余氏撰《戴东原先生事略》。见《国朝耆献类征》卷一百三十一)这最能传达他思想解放的精神。

读第二段,他所说的十分之见与未达到十分之见,就是科学家定理与假说的区别。

科学的目的,在于寻求定理,但定理必须经过假设的阶段而后形成。刚得到一个意义,不敢确信为真,其真实的程度,或许只有一二分而已。但暂且假定它接近真理,而凭借它作为研究的起点,经过几次试验的结果,渐渐地真实的程度增加到五六分,七八分,最终达到十分,于是认为定理而主张它。那些不能达到十分的,或者仍然存为假说以待后人,或者就自行废弃它。凡科学家的态度,本来应当如此。戴震的这个论述,确实是从甘苦阅历中得来的。所谓“以前认为直的而现在看到它的弯曲,以前认为平的而现在看到它的凹陷”,确实是科学研究法一定的历程,而他毅然割舍,“传信不传疑”,又是学者社会最主要的道德了。戴震又说:“学习有三难:渊博难,识断难,精审难”

。三者仆诚不足以与于其间,其私自持及为书之大概,端在乎是。前人之博闻强识,如郑渔仲、杨用修诸君子,著书满家,淹博有之,精审未也。……”

译这三方面,我确实不足以参与其中,我私下所持守的观点以及写这本书的大致宗旨,关键就在于此。前人博闻强记,像郑渔仲、杨用修等君子,著作等身,学识渊博广博是有的,但精当审慎却未必做到。……”

戴学所以异于惠学者,惠仅淹博,而戴则识断且精审也。章炳麟曰:“戴学分析条理, 密严瑮,上溯古义,而断以己之律令。”(《检论?清儒篇》)

  可谓知言。

  凌廷堪为震作事略状,而系以论曰:“昔河间献王实事求是。夫实事在前,吾所谓是者,人不能强辞而非之也;吾所谓非,人不能强辞而是之也;如六书、九数及典章制度之学是也。虚理在前,吾所谓是者,人既可别持一说以为非;吾所谓非者,人亦可别持一说以为是也;如义理之学是也。”(《校礼堂集》)此其言绝似实证哲学派之口吻,而戴震之精神见焉,清学派之精神见焉。惜乎此精神仅应用于考古,而未能应用于自然学界,则时代为之也。

  震常言:“知十而皆非真,不若知一之为真知也。”(段玉裁《经韵楼集?娱亲雅言序》引)故其学虽淹博而不泛滥。其最专精者,曰小学,曰历算,曰水地。小学之书,有《声韵考》四卷,《声类表》十卷,《方言疏证》十三卷,《尔雅文字考》十卷。历算之书,有《原象》一卷,《历问》二卷,《古历考》二卷,《句股割圆记》三卷,《续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

  水地之书,有《水地记》一卷,《校水经注》四十卷,《直隶河渠书》六十四卷,其他著述不备举。《四库全书》天算类提要全出其手,他部亦多参与焉,而其晚年最得意之作,曰《孟子字义疏证》。

  《孟子字义疏证》,盖轶出考证学范围以外,欲建设一“戴氏哲学”矣。

  震尝言曰:

  “圣人之道,使天下无不达之情,求遂其欲,而天下治。后儒不知情之至于纤微无憾是谓理,而其所谓理者,同于酷吏所谓法。酷吏以法杀人,后儒以理杀人。骎骎乎舍法而论理,死矣,更无可救矣!”(《东原文集》卷八与某书)又曰:程朱以‘理’为‘如有物焉,得于天而具于心’,启天下后世人人凭在己之意见面执之曰‘理’,以祸斯民。更淆以‘无欲’之说,于得理益远,于执其意见益坚,而祸斯民益烈。岂理祸斯民哉?不自知为意见也。”(《戴氏遗书》九附录答彭进士书)

  又曰:

  “宋以前,孔孟自孔孟,老释自老释。谈老释者,高妙其言,不依附孔孟。宋以来,孔孟之书,尽失其解,儒者杂袭老释之言以解之。……譬犹子孙未睹其祖父之貌者,误图他人之貌为其貌而事之,所事固己之祖父也,貌则非矣。”(同上)

  震欲祛“以释混儒”、“舍欲言理”之两蔽,故既作《原善》三篇,复为《孟子字义疏证》,

  《疏证》之精语曰:

  “……《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治天下,体民之情,遂民之欲,而王道备。人知老、庄、释氏异于圣人,闻其无欲之说,犹未之信也。于宋儒,则信以为同于圣人;理欲之分,人人能言之。故今之治人者,视古圣贤体民之情、遂民之欲,多出于鄙细隐曲,不措诸意,不足为怪。及其责以理也,不难举旷世之高节著于义而罪之。尊者以理责卑,长者以理责幼,贵者以理责贱,虽失谓之顺;卑者幼者贱者以理争之,虽得谓之逆。于是下之人不能以天下之同情、天下所同欲达之于上;上以理责其下,而在下之罪,人人不胜指数。人死于法,犹有怜之者;死于理,其谁怜之!”

  又曰:

  “孟子言‘养心莫善于寡欲’,明乎欲之不可无也,寡之而已。人之生也,莫病乎无以遂其生。

  欲遂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于戕人之生而不顾者,不仁也。不仁实始于欲遂其生之心,使其无此欲,必无不仁矣。然使其无此欲,则于天下之人生道穷蹙,亦将漠然视之。己不必遂其生而遂人之生,无是情也。”

  又曰:

  “朱子屡言‘人欲所蔽’,凡‘欲’无非以生以养之事,‘欲’之失为‘私’不为‘蔽’,自以为得理而所执之实谬乃‘蔽’。人之大患,‘私’与‘蔽’而已,‘私’生于欲之失,‘蔽’生于‘知’之失。”

  又曰:

译戴震的学问之所以不同于惠栋的学问,是因为惠栋仅仅淹通广博,而戴震则见识果断且精详审慎。章炳麟说:“戴震的学问分析条理,严密精纯,上溯古代义理,而用自己的准则来裁断。”(《检论·清儒篇》)

这可以说是知言善论。

凌廷堪为戴震撰写事略状,并在文末附论说:“从前河间献王提倡实事求是。如果事实摆在眼前,我所认为是正确的,别人不能强行辩驳说它错误;我所认为错误的,别人也不能强行辩驳说它正确;比如六书、九数以及典章制度之学就是这样。如果虚理摆在眼前,我所认为是正确的,别人可以另持一种说法认为它错误;我所认为错误的,别人也可以另持一种说法认为它正确;比如义理之学就是这样。”(《校礼堂集》)这番话极其类似实证哲学派的口吻,戴震的精神体现于此,清代学派的精神也体现于此。可惜这种精神仅仅应用于考古学,而未能应用于自然科学界,这是时代造成的。

戴震常说:“知道十件事却都不是真知,不如知道一件事是真知。”(段玉裁《经韵楼集·娱亲雅言序》引)所以他的学问虽然淹通广博却不泛滥。他最专精的领域,是小学、历算、水地。小学方面的著作,有《声韵考》四卷,《声类表》十卷,《方言疏证》十三卷,《尔雅文字考》十卷。历算方面的著作,有《原象》一卷,《历问》二卷,《古历考》二卷,《句股割圆记》三卷,《续天文略》三卷,《策算》一卷。

水地方面的著作,有《水地记》一卷,《校水经注》四十卷,《直隶河渠书》六十四卷,其他著述不再一一列举。《四库全书》天算类的提要全部出自他手,其他部类他也多有参与,而他晚年最得意的作品,是《孟子字义疏证》。

《孟子字义疏证》,大概超出了考证学的范围,想要建立一种“戴氏哲学”了。

戴震曾经说:

“圣人的道,是让天下没有不通达的情理,追求满足人们的欲望,从而天下大治。后来的儒者不知道情欲达到细微处没有遗憾才叫做理,而他们所说的理,等同于酷吏所说的法。酷吏用法杀人,后儒用理杀人。渐渐地舍弃法而谈论理,人就要死了,更无可救药了!”(《东原文集》卷八与某书)又说:程朱把‘理’当作‘好像有个东西,从上天获得而具备于心’,开启天下后世人人凭借自己的意见并执着地说这是‘理’,以此祸害百姓。又混淆以‘无欲’的说法,距离得理更加遥远,执着于自己的意见更加坚固,祸害百姓更加猛烈。难道是理祸害百姓吗?是不自知那是自己的意见罢了。”(《戴氏遗书》卷九附录答彭进士书)

又说:

“宋代以前,孔孟自是孔孟,老庄佛教自是老庄佛教。谈论老庄佛教的人,使他们的言论高妙,不依附孔孟。宋代以来,孔孟的书,完全失去了正确的解释,儒者杂取老庄佛教的言论来解释它们。……这好比子孙没有见过祖父容貌的人,错误地把别人的容貌画成祖父的容貌来侍奉,所侍奉的固然已是自己的祖父,但容貌却不是了。”(同上)

戴震想要祛除“用佛教混淆儒家”、“舍弃欲望谈论理”这两种弊病,所以既写了《原善》三篇,又写了《孟子字义疏证》。

《疏证》中的精辟语句说:

“……《礼记》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圣人治理天下,体察百姓的情理,满足百姓的欲望,王道就完备了。人们知道老庄、佛教不同于圣人,听到他们无欲的说法,尚且不完全相信。对于宋儒,却相信他们与圣人相同;理与欲的区别,人人都能谈论。所以当今治理百姓的人,看待古代圣贤体察百姓情理、满足百姓欲望的做法,大多出于琐碎隐蔽曲折之处,不放在心上,不足为怪。等到他们用理来责备百姓时,不难举出旷世的高洁节操和显赫的义行而加以罪责。尊者用理责备卑者,长者用理责备幼者,贵者用理责备贱者,即使错了也叫作顺从;卑者、幼者、贱者用理争辩,即使对了也叫作悖逆。于是下层的人不能把天下共同的情理、天下共同的欲望通达给上层;上层用理责备下层,而下层的罪过,人人多得数不过来。人死于法,还有怜悯他的人;死于理,又有谁怜悯他呢!”

又说:

“孟子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了’,明白欲望不可没有,只是要减少罢了。人活着,没有比无法满足生存更大的病痛了。想要满足自己的生存,也满足别人的生存,这是仁;想要满足自己的生存,以至于残害别人的生存而不顾,这是不仁。不仁实际上始于想要满足自己生存的心,假如没有这种欲望,必定没有不仁了。然而假如没有这种欲望,那么对于天下人的生存道路困顿窘迫,也将漠然视之。自己不必满足生存却满足别人的生存,没有这样的情理。”

又说:

“朱熹屡次说‘人欲所遮蔽’,凡是‘欲’无非是关乎生存养育的事情,‘欲’的过失是‘私’而不是‘蔽’,自以为得理而所执着的实际错误才是‘蔽’。人的大患,不过是‘私’与‘蔽’而已,‘私’产生于欲望的过失,‘蔽’产生于认知的过失。”

又说:

“君子之治天下也,使人各得其情,各遂其欲,勿悖于道义。君子之自治也,情与欲使一于道义。夫遏欲之害,甚于防川,绝情去智,充塞仁义。”

译君子治理天下时,让百姓各自顺应其本性,各自满足其欲望,但不违背道义。君子修养自身时,使情感与欲望统一于道义。压抑欲望的危害,比堵塞河流还要严重;断绝情感、摒弃智慧,就会堵塞仁义之道。

又曰:

  “古圣贤所谓仁义礼智,不求于所谓欲之外,不离乎血气心知。而后儒以为如有别物焉凑泊附著以为性,由杂乎老释,终昧于孔孟之言故也。”

  又曰:

  “问:宋儒之言……也,求之六经中无其文,故借……之语以饰其说、以取信学者欤?曰:舍圣人立言之本指,而以己说为圣人所言,是诬圣。借其语以饰吾之说以求取信,是欺学者也。诬圣欺学者,程朱之贤不为。盖其学借阶于老释,是故失之。凡习于先入之言,住往受其蔽而不自觉。”

  《疏证》一书,字字精粹,右所录者未尽其万一也。综其内容,不外欲以“情感哲学”代“理性哲学”。就此点论之,乃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之思潮之本质绝相类。盖当时人心,为基督教绝对禁欲主义的束缚,痛苦无艺,既反乎人理而又不敢违,乃相与作伪,而道德反扫地以尽。文艺复兴之运动,乃采久阏窒之,“希腊的情感主义”以药之。一旦解放,文化转一新方向以进行,则蓬勃而莫能御。戴震盖确有见于此,其志愿确欲为中国文化转一新方向。其哲学之立脚点,真可称二千年一大翻案。其论尊卑顺逆一段,实以平等精神,作伦理学上一大革命。其斥宋儒之糅合儒佛,虽辞带含蓄,而意极严正,随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之精神,实三百年间最有价值之奇书也。

  震亦极以此自负,尝曰:“仆生平著述之大,以《孟子字义疏证》为第一”。

  (《戴东原集》卷首,段玉裁序引)虽然,戴氏学派虽披靡一世,独此书影响极小。据江藩所记,谓当时读《疏证》者莫能通其义,惟洪榜好焉;榜为震行状,载《与彭尺木书》(按此书即与《孟子字义疏证》相发明者)。朱筠见之,谓:“可不必载!戴氏可传者不在是。”榜贻筠书力争不得。震子中立,卒将此书删去。(《汉学师承记》卷六)可见当时戴门诸子之对于此书,已持异同。唐鉴谓:“先生本训诂家,欲讳莫不知义理,特著《孟子字义疏证》以诋程朱。”(《国朝学案小识》)鉴非能知戴学者,其言诚不足轻重,然可以代表当时多数人之心理也。当时宗戴之人,于此书既鲜诵习发明,其反驳者亦仅一方东树(《汉学商兑》卷上),然搔不著痒处。此书盖百余年未生反响之书也,岂其反响当在今日以后耶?然而论清学正统派之运动,遂不得不将此书除外。吾常言:“清代学派之运动,乃‘研究法的运动’,非‘主义的运动’也。”此其收获所以不逮“欧洲文艺复兴运动”之丰大也欤?

  十二

  戴门后学,名家甚众,而最能光大其业者,莫如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及念孙子引之,故世称戴、段、二王焉。玉裁所著书,最著者曰《说文解字注》、《六书音韵表》。念孙所著书,最著者曰《读书杂志》、《广雅疏证》。引之所著书,最著者曰《经义述闻》、《经传释词》。戴、段、二王之学,其所以特异于惠派者:惠派之治经也,如不通欧语之人读欧书,视译人为神圣,汉儒则其译人也,故信凭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然,对于译人不轻信焉,必求原文之正确然后即安。惠派所得,则断章零句,援古正后而已。戴派每发明一义例,则通诸群书而皆得其读。是故惠派可名之曰汉学,戴派则确为清学而非汉学。以爻辰纳甲说《易》,以五行灾异说《书》,以五际六情说《诗》,其他诸经义,无不杂引谶纬,此汉儒通习也。戴派之清学,则芟汰此等,不稍涉其藩,惟于训诂名物制度注全力焉。戴派之言训诂名物,虽常博引汉人之说,然并不墨守之。例如《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全书皆纠正旧注旧疏之失误。所谓旧注者,则毛、郑、马、贾、服、杜也;旧疏者,则陆、孔、贾也。宋以后之说,则其所不屑是正矣。是故如高邮父子者,实毛、郑、贾、马、服、杜之诤臣,非其将顺之臣也。失岂惟不将顺古人,虽其父师,亦不苟同。段之尊戴,可谓至矣。试读其《说文注》,则“先生之言非也”,“先生之说非是”

译又说:

“古代圣贤所说的仁义礼智,并不在所谓的欲望之外寻求,也不脱离人的生理本能和心智认知。而后世的儒者认为好像有别的东西拼凑附着才构成人性,这是由于杂糅了老子和佛教的思想,最终蒙蔽了对孔子、孟子言论的理解的缘故。”

又说:

“问:宋代儒者的言论……,在六经中找不到这样的文字,所以是借用……的话语来粉饰他们的学说、以取信于学者吗?答:舍弃圣人立言的本意,而把自己的学说当作圣人的言论,这是诬蔑圣人。借用那些话语来粉饰自己的学说以求取信,这是欺骗学者。诬蔑圣人、欺骗学者,程颢、程颐和朱熹这样的贤人是不会做的。大概他们的学问借道于老子和佛教,所以出现了偏差。凡是习惯于先入为主的言论,往往受到蒙蔽而不自知。”

《疏证》一书,字字精粹,上面所摘录的连其万分之一都不到。综合其内容,无非是想用“情感哲学”取代“理性哲学”。就这一点而言,它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思潮的本质极其相似。因为当时的人心,被基督教绝对的禁欲主义所束缚,痛苦没有止境,既违背人情又不敢违抗,于是大家互相作假,道德反而扫地以尽。文艺复兴运动,于是采用长久被压抑的“希腊情感主义”来救治。一旦解放,文化转向一个新的方向进行,就蓬勃兴起而无法阻挡。戴震确实对此有深刻的见解,他的志愿确实是想为中国文化转向一个新的方向。他的哲学立足点,真可谓两千年的一大翻案。他论述尊卑顺逆的那一段,实际上是以平等精神,在伦理学上掀起了一场大革命。他斥责宋儒糅合儒家和佛家,虽然言辞含蓄,但意思极其严正,处处发挥科学家求真求是的精神,实在是三百年间最有价值的奇书。

戴震也极其以此自傲,曾说:“我生平著述中最重要的,以《孟子字义疏证》为第一。”

(《戴东原集》卷首,段玉裁序引)然而,戴氏学派虽然风靡一时,唯独这本书影响极小。据江藩记载,说当时读《疏证》的人没有人能通晓其义理,只有洪榜喜欢它;洪榜为戴震写行状,载入了《与彭尺木书》(按此书即与《孟子字义疏证》相互阐发的书)。朱筠看到后,说:“可以不载入!戴氏值得传世的不在这里。”洪榜写信给朱筠力争未果。戴震的儿子戴中立,最终将这本书删去了。(《汉学师承记》卷六)可见当时戴门弟子对于这本书,已经持有不同的看法。唐鉴说:“先生本是训诂学家,想隐瞒自己不懂义理,特意著《孟子字义疏证》来诋毁程朱。”(《国朝学案小识》)唐鉴并不是能懂得戴学的人,他的话确实不足轻重,但可以代表当时多数人的心理。当时尊崇戴震的人,对于这本书既很少诵读阐发,反驳的人也仅有方东树(《汉学商兑》卷上),然而抓不住要害。这本书大概是百余年没有产生反响的书,难道它的反响应当在今日以后吗?然而论述清学正统派的运动,就不得不将这本书排除在外。我常说:“清代学派的运动,是‘研究方法的运动’,不是‘主义的運動’。”这大概就是它的收获不如“欧洲文艺复兴运动”那样丰大的原因吧?

十二

戴门后学,名家很多,而最能光大其事业的,没有谁比得上金坛的段玉裁、高邮的王念孙以及王念孙的儿子王引之,所以世人称戴震、段玉裁、二王。段玉裁所著的书,最著名的叫《说文解字注》、《六书音韵表》。王念孙所著的书,最著名的叫《读书杂志》、《广雅疏证》。王引之所著的书,最著名的叫《经义述闻》、《经传释词》。戴震、段玉裁、二王的学问,之所以区别于惠栋学派的是:惠栋学派研究经书,就像不通欧洲语言的人读欧洲的书,把翻译者视为神圣,汉代儒者就是他们的翻译者,所以信赖凭借他们不敢有所出入。戴震学派不然,对于翻译者不轻易相信,一定要探求原文的正确然后才安心。惠栋学派所得到的,只是断章取义的零句,援引古代来纠正后世罢了。戴震学派每发明一个义例,就贯通群书而都能得到正确的解读。所以惠栋学派可以称为汉学,戴震学派则确实是清学而不是汉学。用爻辰纳甲来解说《易经》,用五行灾异来解说《尚书》,用五际六情来解说《诗经》,其他各经的义理,无不杂引谶纬,这是汉代儒者的通习。戴震学派的清学,则删汰这些,不稍涉其藩篱,只在训诂名物制度上倾注全力。戴震学派谈论训诂名物,虽然常广泛引用汉代人的说法,但并不墨守成规。例如《读书杂志》、《经义述闻》,全书都在纠正旧注旧疏的失误。所谓旧注,是指毛亨、郑玄、马融、贾逵、服虔、杜预;旧疏,是指陆德明、孔颖达、贾公彦。宋代以后的说法,则是他们不屑于纠正的。所以像高邮父子这样的人,实在是毛亨、郑玄、贾逵、马融、服虔、杜预的诤臣,而不是顺从他们的臣子。他们岂止不顺从古人,即使是他们的父师,也不苟同。段玉裁尊崇戴震,可以说到了极点。试着读他的《说文解字注》,就有“先生的话不对”,“先生的说法不正确”

诸文,到处皆是。即王引之《经义述闻》,与其父念孙之说相出入者,且不少也。彼等不惟于旧注旧疏之舛误丝毫不假借而已,而且敢于改经文。此与宋明儒者之好改古书,迹相类而实大殊。彼纯凭主观的臆断,而此则出于客观的钩稽参验也。段玉裁曰:“校书定是非最难,是非有二:曰底本之是非,曰立说之是非。必先定底本之是非,而后可断其立说之是非。……何谓底本?著书者之稿本是也。何谓立说?著书者所言之义理是也。……不先正底本,则多诬古人;不断其立说之是非,则多误今人。……”(《经韵楼集》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

译各种文章,到处都有。即使是王引之的《经义述闻》,与其父王念孙的观点相互出入的地方,也不少。他们不仅对旧注旧疏中的错误毫不宽容,而且敢于修改经文。这与宋明儒者喜欢改动古书,表面上相似,实际上却大不相同。宋明儒者纯粹凭主观臆断,而清代学者则是出于客观的考证参验。段玉裁说:“校勘书籍判定是非最难,是非有两种:一是底本的是非,二是立说的是非。必须先确定底本的是非,然后才能判断立说的是非。……什么是底本?就是著书者的稿本。什么是立说?就是著书者所阐述的义理。……如果不先校正底本,就会多冤枉古人;如果不判断立说的是非,就会多误导今人。……”(《经韵楼集·与诸同志论校书之难》)

此论最能说明考证学在学术界之位置及价值。盖吾辈不治一学则已,既治一学,则第一步须先将此学之真相,了解明确,第二步乃批评其是非得失。

  譬如今日,欲批评欧人某家之学说,若仅凭拙劣伪谬之译本,相与辩争讨论,实则所驳斥者乃并非原著,如此岂不可怜可笑!研究中国古书,虽不至差违如此其甚,然以语法古今之不同,与写刻传袭之讹错,读之而不能通其文句者则甚多矣。对于未通文句之书,而批评其义理之是非,则批评必多枉用,此无可逃避也。清代之考证学家,即对于此第一步工夫而非常努力,且其所努力皆不虚,确能使我辈生其后者,得省却无限精力,而用之以从事于第二步。清代学之成绩,全在此点,而戴、段、二王之著述,则其代表也。阮元之序《经义述闻》也,曰:“凡古儒所误解者,无不旁征曲喻,而得其本义之所在。使古圣贤见之,必须颐曰:“吾言固如是!数千年误解之,今得明矣’。……”

  此其言洵非溢美,吾侪今日读王氏父子之书,只觉其条条皆犁然有当于吾心,前此之误解,乃一旦涣然冰释也。虽以方东树之力排“汉学”,犹云:“高邮王氏《经义述闻》,实足令郑、朱俛首。汉唐以来,未有其比。”(《汉学商说》卷中之下)亦可见公论之不可磨灭矣。

  然则诸公曷为能有此成绩耶?一言以蔽之曰:用科学的研究法而已。试细读王氏父子之著述,最能表现此等精神。吾尝研察其治学方法:第一曰注意。凡常人容易滑眼看过之处,彼善能注意观察,发现其应特别研究之点,所谓读书得间也。如自有天地以来,苹果落地不知凡几,惟奈端能注意及之;家家日日皆有沸水,惟瓦特能注意及之。《经义述闻》所厘正之各经文,吾辈自童时即诵习如流,惟王氏能注意及之。凡学问上能有发明者,其第一步工夫必恃此也。第二曰虚己。注意观察之后,既获有疑窦,最易以一时主观的感想,轻下判断,如此则所得之“间”,行将失去。考证家决不然,先空明其心,绝不许有一毫先入之见存,惟取客观的资料,为极忠实的研究。第三曰立说,研究非散漫无纪也,先立一假定之说以为标准焉。第四曰搜证,既立一说,绝不遽信为定论,乃广集证据,务求按诸同类之事实而皆合,如动植物学家之日日搜集标本,如物理化学家之日日化验也。第五曰断案。第六曰推论。经数番归纳研究之后,则可以得正确之断案矣。既得断案,则可以推论于同类之事项而无阂也。王引之《经传释词》自序云:“……始取《尚书》二十八篇▯绎之,见其词之发句助句者,昔人以实义释之,往往诘为病,窃尝私为之说而未敢定也。及闻大人(指其父念孙)论《毛诗》‘终风且暴’……诸条,发明意旨,涣若冰释。……乃遂引而伸之,尽其义类。自九经、三传及周秦西汉之书,凡助语之文,遍为搜讨,分字编次,为《经传释词》十卷”。

  又云:

  “揆之本文而协,验之他卷而通,虽旧说所无,可以心知其意。”……“凡其散见于经传者,皆可比例而知,触类长之。”

  此自言其治学次第及应用之法颇详明,虽仅叙一书著述始末,然他书可以类推,他家之书亦可以类推矣。此清学所以异于前代,而永足为我辈程式者也。

  十三

  正统派之学风,其特色可指者略如下:一、凡立一义,必凭证据。无证据而以臆度者,在所必摈。

  二、选择证据,以古为尚。以汉唐证据难宋明,不以宋明证据难汉唐;据汉魏可以难唐,据汉可以难魏晋,据先秦西汉可以难东汉。以经证经,可以难一切传记。

  三、孤证不为定说。其无反证者姑存之,得有续证则渐信之,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

  四、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皆认为不德。

  五、最喜罗列事项之同类者,为比较的研究,而求得其公则。

  六、凡采用旧说,必明引之,剿说认为大不德。

  七、所见不合,则相辩诘,虽弟子驳难本师,亦所不

译这段论述最能说明考证学在学术界中的地位和价值。因为我们如果不研究一门学问也就罢了,既然研究一门学问,那么第一步必须先将这门学问的真相了解明确,第二步才是批评它的对错得失。

比如今天,想要批评欧洲某家的学说,如果仅凭拙劣伪谬的译本,互相辩争讨论,实际上所驳斥的并非原著,这样岂不可怜可笑!研究中国古书,虽然不至于错误到如此严重的程度,然而由于语法古今不同,以及写刻传抄中的讹误,读起来不能通晓其文句的情况却很多。对于文句都不通晓的书,去批评其义理的对错,那么批评必然大多白费力气,这是无可逃避的。清代的考证学家,正是对这一步工夫非常努力,而且他们的努力都不落空,确实能让我们后辈省去无限的精力,从而用于从事第二步工作。清代学术的成绩,全在于此,而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王引之的著述,则是其代表。阮元为《经义述闻》作序说:“凡是古代儒者所误解的地方,无不旁征博引、曲折比喻,从而找到其本义所在。假使古代圣贤见到,一定会点头说:‘我的话本来就是这样!被误解了几千年,现在终于明白了。’……”

这些话确实不是过分赞美,我们今日读王氏父子的书,只觉得条条都分明地契合我们的心意,以前的误解,顿时像冰融化一样消散了。即使是极力排斥“汉学”的方东树,也说:“高邮王氏的《经义述闻》,实在足以让郑玄、朱熹低头。汉唐以来,没有能比得上的。”(《汉学商说》卷中之下)也可以看出公论是不可磨灭的了。

那么各位先生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成绩呢?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运用科学的研究方法罢了。试着细读王氏父子的著述,最能表现这种精神。我曾经研究考察他们的治学方法:第一叫注意。凡是常人容易滑眼看过的地方,他们善于注意观察,发现应当特别研究的点,这就是所谓的读书得间。比如自有天地以来,苹果落地不知有多少次,只有牛顿能注意到;家家日日都有沸水,只有瓦特能注意到。《经义述闻》所厘正的各种经文,我们自幼诵读得滚瓜烂熟,只有王氏能注意到。凡是学问上能有发明的人,其第一步工夫必定依靠这个。第二叫虚己。注意观察之后,既然有了疑点,最容易凭一时主观的感想,轻率地下判断,这样那么所得的“间”,行将失去。考证家决不是这样,先使内心空明,绝不允许有一毫先入为主的见解存在,只取客观的资料,进行极忠实的研究。第三叫立说,研究不是散漫没有条理,先立一个假定的说法作为标准。第四叫搜证,既然立了一个说法,绝不立刻相信为定论,而是广泛收集证据,务必求之于同类的事实都相符合,如同动植物学家每日搜集标本,如同物理化学家每日化验一样。第五叫断案。第六叫推论。经过数次归纳研究之后,就可以得到正确的断案了。既然得到断案,就可以推论到同类的事项而没有阻碍了。王引之《经传释词》自序说:“……起初选取《尚书》二十八篇来推演分析,发现其中发句助句的词,前人用实义去解释,往往被诘难为毛病,我私下曾为之解说但不敢确定。等到听到父亲(指其父王念孙)论述《毛诗》‘终风且暴’……等条,阐发意旨,豁然开朗。……于是便引申扩展,穷尽其义类。从九经、三传以及周秦西汉的书,凡是助语的文字,普遍搜讨,分字编次,写成《经传释词》十卷”。

又说:

“衡量本文而协调,验证其他篇章而通顺,即使是旧说所没有的,也可以心知其意。”……“凡是散见于经传中的,都可以类比而知,触类旁通。”

这自己陈述其治学次第及应用方法颇为详明,虽然仅叙述一书著述的始末,然而其他书可以类推,其他家的书也可以类推了。这就是清代学术不同于前代,而永远足以作为我们楷模的原因。

十三

正统派的学风,其特色可以指出的略如下:一、凡是确立一个义理,必定凭借证据。没有证据而凭臆测的,必定摒弃。

二、选择证据,以古代为尚。用汉唐的证据诘难宋明,不用宋明的证据诘难汉唐;依据汉魏可以诘难唐代,依据汉代可以诘难魏晋,依据先秦西汉可以诘难东汉。用经书证明经书,可以诘难一切传记。

三、孤证不作为定论。没有反证的暂且保留,得到后续证据则逐渐相信,遇到有力的反证则舍弃。

四、隐匿证据或曲解证据,都视为不道德。

五、最喜欢罗列同类的事项,进行比较研究,从而求得它们的公共法则。

六、凡是采用旧说,必定明确引用,抄袭别人的说法视为大不道德。

七、见解不合,就互相辩驳诘问,即使是弟子驳难本师,也不

避,受之者从不以为忤。

  八、辩诘以本问题为范围,词旨务笃实温厚。虽不肯枉自己意见,同时仍尊重别人意见。有盛气凌轹,或支离牵涉,或影射讥笑者,认为不德。

译回避,接受的人从不认为这是冒犯。

八、辩论诘问以原本的问题为范围,言辞旨意务必笃实温厚。虽然不肯违背自己的意见,同时仍然尊重别人的意见。如果有盛气凌人,或支离破碎地牵涉其他,或影射讥笑的行为,都视为缺乏德行。

九、喜专治一业,为“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体贵朴实简絜,最忌“言有枝叶”。

  当时学者,以此种学风相矜尚,自命曰“朴学”。其学问之中坚,则经学也。经学之附庸则小学,以次及于史学、天算学、地理学、音韵学、律吕学、金石学、校勘学、目录学等等,一皆以此种研究精神治之。质言之,则举凡自汉以来书册上之学问,皆加以一番磨琢,施以一种组织。其直接之效果:一,吾辈向觉难读难解之古书,自此可以读可以解。二,许多伪书及书中窜乱芜秽者,吾辈可以知所别择,不复虚糜精力。三,有久坠之绝学,或前人向不注意之学,自此皆卓然成一专门学科,使吾辈学问之内容,日益丰富。其间接之效果:一,读诸大师之传记及著述,见其“为学问而学问”,治一业终身以之,铢积累寸,先难后获,无形中受一种人格的观感,使吾辈奋兴向学。二,用此种研究法以治学,能使吾辈心细,读书得间;能使吾辈忠实,不欺饰;能使吾辈独立,不雷同;能使吾辈虚受,不敢执一自是。

  正统派所治之学,为有用耶?为无用耶?此甚难言。试持以与现代世界诸学科比较,则其大部分属于无用,此无可讳言也。虽然,有用无用云者,不过相对的名词。老子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此言乎以无用为用也。循斯义也,则凡真学者之态度,皆当为学问而治学问。夫用之云者,以所用为目的,学问则为达此目的之一手段也。为学问而治学问者,学问即目的,故更无有用无用之可言。庄子称“不龟手之药,或以霸,或不免于洴澼絖”,此言乎为用不为用,存乎其人也。循斯义也,则同是一学,在某时某地某人治之为极无用者,易时易地易人治之,可变为极有用,是故难言也。其实就纯粹的学者之见地论之,只当问成为学不成为学,不必问有用与无用,非如此则学问不能独立,不能发达。夫清学派固能成为学者也,其在我国文化史上有价值者以此。

  十四

  清学自当以经学为中坚。其最有功于经学者,则诸经殆皆有新疏也。其在《易》,则有惠栋之《周易述》,张惠言之《周易虞氏义》,姚配中之《周易姚氏学》。其在《书》,则有江声之《尚书集注音疏》,孙星衍之《尚书今古文注疏》,段玉裁之《古文尚书撰异》,王鸣盛之《尚书后案》。其在《诗》,则有陈奂之《诗毛氏传疏》,马瑞辰之《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之《毛诗后笺》。其在《周官》,有孙诒让之《周礼正义》。其在《仪礼》,有胡承珙之《仪礼今古文疏义》,胡培珙之《仪礼正义》。其在《左传》,有刘文淇之《春秋左氏传正义》。其在《公羊传》,有孙广森之《公羊通义》,陈立之《公羊义疏》。其在《论语》,有刘宝楠之《论语正义》。其在《孝经》,有皮锡瑞之《孝经郑注疏》。其在《尔雅》,有邵晋涵之《尔雅正义》,郝懿行之《尔雅义疏》。其在《孟子》,有焦循之《孟子正义》。

  以上诸书,惟马、胡之于《诗》,非全释经传文,不能直谓之新疏。《易》诸家穿凿汉儒说,非训诂家言。清儒最善言《易》者,惟一焦循。其所著《易通释》、《易图略》、《易章句》,皆絜净精微,但非新疏体例耳。《书》则段、王二家稍粗滥。《公羊》则孔著不通家法。自余则皆博通精粹,前无古人。尤有吾乡简朝亮,著《尚书集注述疏》,《论语集注补正述疏》,志在沟通汉宋,非正统派家法,然精核处极多。十三经除《礼记》、《谷梁》外,余皆有新疏一种或数种,而《大戴礼记》则有孔广森《补注》、王聘珍《解诂》焉。此诸新疏者,类皆撷取一代经说之菁华,加以别择结撰,殆可谓集大成。其余为部分的研究之书,最著者则惠士奇之《礼说》,胡渭之《禹贡锥指》,惠栋之《易汉学》、《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焦循之《周易郑氏义》、《荀氏九家义》、《易义别录》,陈寿祺之《三家诗遗说考》,江永之《周礼

译九、喜专治一业,进行“窄而深”的研究。

十、文体贵在朴实简练,最忌讳“言有枝叶”(即文辞繁冗枝蔓)。

当时的学者,以这种学风相互推崇,自称为“朴学”。其学问的核心,是经学。经学的附庸是小学,依次扩展到史学、天算学、地理学、音韵学、律吕学、金石学、校勘学、目录学等,全都用这种研究精神来治学。简而言之,凡是自汉代以来书本上的学问,都加以一番打磨琢磨,施以一种组织整理。其直接的效果:第一,我们向来觉得难读难解的古书,从此可以阅读和理解了。第二,许多伪书以及书中窜乱芜秽的内容,我们可以辨别选择,不再虚耗精力。第三,有些久已失传的绝学,或前人向来不注意的学问,从此都卓然成为专门的学科,使我们的学问内容日益丰富。其间接的效果:第一,阅读各位大师的传记及著述,看到他们“为学问而学问”,终身致力于一种学业,积铢累寸,先难后获,无形中受到一种人格的感召,使我们奋起向学。第二,用这种研究方法来治学,能使我们心思细密,读书能发现关键;能使我们忠实,不欺饰;能使我们独立,不盲从;能使我们虚怀若谷,不敢固执己见、自以为是。

正统派所研究的学问,是有用呢?还是无用呢?这很难说。试着拿它与现代世界的各学科比较,则其大部分属于无用,这是无可讳言的。虽然如此,有用无用这类说法,不过是相对的名词。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同连接到一个车毂,正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才有车的作用。”这是说以无用为用。遵循这个道理,那么凡是真正学者的态度,都应当为学问而治学问。所谓“用”,是以所用的目的为归宿,学问则是达到此目的的一种手段。为学问而治学问的人,学问本身就是目的,所以更谈不上有用无用。庄子说“防止手冻裂的药,有人用来称霸,有人却只用来漂洗丝絮”,这是说有用还是无用,取决于使用的人。遵循这个道理,那么同一种学问,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由某个人来研究,可能是极无用的,换个时间、地点、人来研究,就可能变为极有用,因此很难一概而论。其实从纯粹学者的立场来看,只应当问它成不成学问,不必问有用与无用,不这样的话,学问就不能独立,不能发达。清代学派固然是能成学问的,它在我国文化史上有价值,就在于此。

十四

清学自然以经学为核心。对经学最有功劳的,是各种经书几乎都有了新的注疏。在《周易》方面,有惠栋的《周易述》,张惠言的《周易虞氏义》,姚配中的《周易姚氏学》。在《尚书》方面,有江声的《尚书集注音疏》,孙星衍的《尚书今古文注疏》,段玉裁的《古文尚书撰异》,王鸣盛的《尚书后案》。在《诗经》方面,有陈奂的《诗毛氏传疏》,马瑞辰的《毛诗传笺通释》,胡承珙的《毛诗后笺》。在《周礼》方面,有孙诒让的《周礼正义》。在《仪礼》方面,有胡承珙的《仪礼今古文疏义》,胡培珙的《仪礼正义》。在《左传》方面,有刘文淇的《春秋左氏传正义》。在《公羊传》方面,有孙广森的《公羊通义》,陈立的《公羊义疏》。在《论语》方面,有刘宝楠的《论语正义》。在《孝经》方面,有皮锡瑞的《孝经郑注疏》。在《尔雅》方面,有邵晋涵的《尔雅正义》,郝懿行的《尔雅义疏》。在《孟子》方面,有焦循的《孟子正义》。

以上诸书,只有马瑞辰、胡承珙关于《诗经》的著作,并非完全解释经传文义,不能直接称为新疏。《周易》各家穿凿附会汉代儒者的说法,不是训诂家的言论。清代儒者最擅长研究《周易》的,只有焦循一人。他所著的《易通释》、《易图略》、《易章句》,都洁净精微,但不是新疏的体例。《尚书》方面,段玉裁、王鸣盛两家稍显粗疏泛滥。《公羊传》方面,孔广森的著作不通晓家法。其余的则都博通精粹,前无古人。尤其还有我同乡的简朝亮,著有《尚书集注述疏》、《论语集注补正述疏》,志在沟通汉宋之学,虽非正统派家法,但精核之处极多。十三经除《礼记》、《谷梁传》外,其余都有新疏一种或数种,而《大戴礼记》则有孔广森的《补注》、王聘珍的《解诂》。这些新疏,大抵都撷取一代经说的精华,加以辨别选择、编撰整理,几乎可以说是集大成之作。其余为部分研究的著作,最著名的有惠士奇的《礼说》,胡渭的《禹贡锥指》,惠栋的《易汉学》、《古文尚书考》、《明堂大道录》,焦循的《周易郑氏义》、《荀氏九家义》、《易义别录》,陈寿祺的《三家诗遗说考》,江永的《周礼

疑义举要》,戴震之《考工记图》,段玉裁之《周礼仪礼汉读考》,张惠言之《仪礼图》,凌廷堪之《礼经释例》,金榜之《礼笺》,孔广森之《礼学卮言》,武亿之《三礼义证》,金鹗之《求古录礼说》,黄以周之《礼书通故》,王引之之《春秋名字解诂》,侯康之《谷梁礼证》,江永之《乡党图考》,王引之之《经义述闻》,陈寿祺之《左海经辨》,程瑶田之《通艺录》,焦循之《群经宫室图》等,其精粹者不下数百种。

译《疑义举要》、戴震的《考工记图》、段玉裁的《周礼仪礼汉读考》、张惠言的《仪礼图》、凌廷堪的《礼经释例》、金榜的《礼笺》、孔广森的《礼学卮言》、武亿的《三礼义证》、金鹗的《求古录礼说》、黄以周的《礼书通故》、王引之的《春秋名字解诂》、侯康的《谷梁礼证》、江永的《乡党图考》、王引之的《经义述闻》、陈寿祺的《左海经辨》、程瑶田的《通艺录》、焦循的《群经宫室图》等,其中精粹之作不下数百种。

清儒以小学为治经之途径,嗜之甚笃,附庸遂蔚为大国。其在《说文》,则有段玉裁之《说文注》,桂馥之《说文义证》,王筠之《说文释例》、《说文句读》,朱骏声之《说文通训定声》。其在《说文》以外之古字书,则有戴震之《方言疏证》,江声之《释名疏证》,宋翔凤之《小尔雅训纂》,胡承珙之《小尔雅义证》,王念孙之《广雅疏证》,此与《尔雅》之邵、郝二疏略同体例。得此而六朝以前之字书,差无疑滞矣。而以极严正之训诂家法贯穴群书而会其通者,则王念孙之《经传释词》,俞樾之《古书疑义举例》最精凿。近世则章炳麟之《小学答问》,益多新理解。而马建忠学之以著《文通》,严复学之以著《英文汉诂》,为“文典学”之椎轮焉。而梁启超著《国文语原解》,又往往以证社会学。

  音韵学又小学之附庸也,而清代特盛。自顾炎武始著《音论》、《古音表》、《唐韵正》,而江永有《音学辨微》、《古韵标准》,戴震有《声韵考》、《声类表》,段玉裁有《六书音韵表》,姚文田有《说文声系》,苗夔有《说文声读表》,严可均有《说文声类》,陈澧有《切韵考》,而章炳麟《国故论衡》中论音韵诸篇,皆精绝。此学也,其动机本起于考证古音,而愈推愈密,遂能穷极人类发音官能之构造,推出声音变化之公例。刘献廷著《新韵谱》,创字母,其书不传。近世治此学者,积多数人之讨论折衷,遂有注音字母之颁定。

  典章制度一科,在清代亦为绝学。其动机起于治三《礼》,后遂泛滥益广。惠栋著《明堂大道录》,对于古制度专考一事,泐成专书者始此。徐乾学编《读礼通考》,秦蕙田编《五礼通考》,多出一时名人之手。其后则胡匡衷有《仪礼释官》,戴震有《考工记图》,沈彤有《周官禄田考》,王鸣盛有《周礼军赋说》,洪颐煊有《礼经宫室答问》,任大椿有《弁服释例》、《深衣释例》,皆专注《礼》,而焦循有《群经宫室图》,程瑶田有《通艺录》,贯通诸经焉。晚清则有黄以周之《礼书通故》,最博赡精审,盖清代礼学之后劲矣。而乐律一门,亦几蔚为大国。毛奇龄始著《竟山乐录》,项则江永著《律吕新论》、《律吕阐微》,江藩著《乐县考》,凌廷堪著《燕乐考原》,而陈澧之《声律通考》,晚出最精善。此皆足为将来著中国音乐史最好之资料也。焦循著《剧说》,专考今乐沿革,尤为切近有用矣。

  清初诸师皆治史学,欲以为经世之用。王夫之长于史论,其《读通鉴论》、《宋论》皆有特识。而后之史学家不循斯轨。黄宗羲、万斯同以一代文献自任,实为史学嫡派。康熙间,清廷方开《明史》馆,欲藉以网罗遗逸。诸师既抱所学,且藉以寄故国之思,虽多不受职,而皆间接参与其事。相与讨论体例,别择事实。古唐以后官修诸史,独《明史》称完善焉。乾隆以后,传此派者,全祖望最著。顾炎武治史,于典章制度风俗,多论列得失,然亦好为考证。乾嘉以还,考证学统一学界,其洪波自不得不及于史,则有赵翼之《廿二史札记》,王鸣盛之《十七史商榷》,钱大昕之《二十二史考异》,洪颐煊之《诸史考异》,皆汲其流。四书体例略同,其职志皆在考证史迹,订讹正谬。惟赵书于每代之后,常有多条胪列史中故实,再归纳法比较研究,以观盛衰治乱之源,此其特长也。其专考证一史者,则有惠栋之《后汉书补注》,梁玉绳之《史记志疑》、《汉书人表考》,钱大昕之《汉书辨疑》、《后汉书辨疑》、《续汉书辨疑》,梁章钜之《三国志旁证》,周寿昌之《汉书注校补》、《后汉书注补正》,杭世骏之《三国志补注》,其尤著也。自万斯同力言表志之重要,自著《历代史表》,此后表志专书,可观者多。顾栋高有《春秋大事表》,钱大昕有《后汉书补表》,周嘉猷有《南北史表》、《三国纪年表》、《五代纪年表》,洪饴孙有《三国职官表》,钱大昕有《元史氏族表》,齐召南有《

译清代儒者将小学作为研究经学的途径,对此极为热衷,使得原本作为附庸的学科发展成为显学。在《说文解字》方面,有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桂馥的《说文义证》、王筠的《说文释例》和《说文句读》、朱骏声的《说文通训定声》。在《说文解字》以外的古代字书方面,有戴震的《方言疏证》、江声的《释名疏证》、宋翔凤的《小尔雅训纂》、胡承珙的《小尔雅义证》、王念孙的《广雅疏证》,这些著作与邵晋涵、郝懿行对《尔雅》的两种疏证体例大致相同。有了这些著作,对于六朝以前的字书,就几乎没有疑难滞碍了。而以极其严正的训诂家法贯穿群书并融会贯通的,则是王念孙的《经传释词》和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最为精辟确凿。近代则有章炳麟的《小学答问》,增添了更多新的理解。马建忠学习这种方法撰写了《马氏文通》,严复学习这种方法撰写了《英文汉诂》,成为“文典学”的开端。梁启超撰写《国文语原解》,又常常用来证明社会学观点。

音韵学也是小学的附庸,而在清代特别兴盛。自从顾炎武开始撰写《音论》、《古音表》、《唐韵正》,接着江永有《音学辨微》、《古韵标准》,戴震有《声韵考》、《声类表》,段玉裁有《六书音韵表》,姚文田有《说文声系》,苗夔有《说文声读表》,严可均有《说文声类》,陈澧有《切韵考》,而章炳麟在《国故论衡》中论述音韵的各篇,都极其精妙绝伦。这门学问,其动机本源于考证古音,而越推究越精密,于是能够穷尽人类发音器官的构造,推导出声音变化的普遍规律。刘献廷撰写《新韵谱》,创立字母,但他的书没有流传下来。近代研究这门学问的人,积累多数人的讨论并折衷调和,于是有了注音字母的颁定。

典章制度这一学科,在清代也是绝学。其动机起于研究三《礼》,后来于是泛滥得更加广泛。惠栋撰写《明堂大道录》,对于古代制度专门考证一事,刻写成专书,是从他开始的。徐乾学编纂《读礼通考》,秦蕙田编纂《五礼通考》,大多出自当时名人之手。其后则有胡匡衷的《仪礼释官》,戴震的《考工记图》,沈彤的《周官禄田考》,王鸣盛的《周礼军赋说》,洪颐煊的《礼经宫室答问》,任大椿的《弁服释例》、《深衣释例》,都专注于《礼》,而焦循有《群经宫室图》,程瑶田有《通艺录》,贯通了各种经书。晚清则有黄以周的《礼书通故》,最为广博精审,大概是清代礼学的后劲。而乐律这一门类,也几乎发展成为显学。毛奇龄开始撰写《竟山乐录》,接着江永撰写《律吕新论》、《律吕阐微》,江藩撰写《乐县考》,凌廷堪撰写《燕乐考原》,而陈澧的《声律通考》,出现较晚但最为精善。这些都是将来撰写中国音乐史最好的资料。焦循撰写《剧说》,专门考证当今音乐的沿革,尤为切近有用。

清初的各位大师都研究史学,想要将其用于经世致用。王夫之长于史论,他的《读通鉴论》、《宋论》都有独特的见识。但后来的史学家不遵循这个轨范。黄宗羲、万斯同以承担一代文献的责任为己任,实在是史学的嫡传派。康熙年间,清廷刚刚开设《明史》馆,想要借此网罗遗逸之士。各位大师既怀抱所学,又借此寄托对故国的思念,虽然大多不接受官职,但都间接参与了其事。他们共同讨论体例,甄别事实。唐以后官修的各种史书,唯独《明史》称得上完善。乾隆以后,传承这一派别的,全祖望最为著名。顾炎武研究史学,对于典章制度风俗,多论述得失,但也喜好考证。乾嘉以来,考证学统一了学界,其浩大的波澜自然波及史学,于是有赵翼的《廿二史札记》,王鸣盛的《十七史商榷》,钱大昕的《二十二史考异》,洪颐煊的《诸史考异》,都汲取其流。这四部书的体例大致相同,其宗旨都在于考证史迹,订正讹误谬误。只有赵翼的书,在每一代之后,常常罗列多条史中故实,再用归纳法比较研究,以观察盛衰治乱的根源,这是他的特长。那些专门考证一部史书的,则有惠栋的《后汉书补注》,梁玉绳的《史记志疑》、《汉书人表考》,钱大昕的《汉书辨疑》、《后汉书辨疑》、《续汉书辨疑》,梁章钜的《三国志旁证》,周寿昌的《汉书注校补》、《后汉书注补正》,杭世骏的《三国志补注》,其中尤为著名。自从万斯同极力强调表志的重要性,自己撰写《历代史表》,此后表志的专书,可观者很多。顾栋高有《春秋大事表》,钱大昕有《后汉书补表》,周嘉猷有《南北史表》、《三国纪年表》、《五代纪年表》,洪饴孙有《三国职官表》,钱大昕有《元史氏族表》,齐召南有《

历代帝王年表》。林春溥著《竹柏山房十五种》,皆考证古史,其中《战国纪年》、《孔孟年表》诸篇最精审,而官书亦有《历代职官表》。洪亮吉有《三国疆域志》、《东晋疆域志》、《十六国疆域志》,洪龆孙有《补梁疆域志》,钱仪吉有《补晋兵志》,侯康有《补三国艺文志》,倪灿有《宋史艺文志补》、《补辽金元三史艺文志》,顾櫰三有《补五代史艺文志》,钱大昕有《补元史艺文志》,郝懿行有《补宋书刑法志食货志》,皆称善本焉。而对于古代别史杂史,亦多考证笺注,则有陈逢衡之《逸周书补注》,朱右曾之《周书集训校释》,丁宗洛之《逸周书管笺》,洪亮吉之《国语注疏》,顾广圻之《国语札记》、《战国策札记》,程恩泽之《国策地名考》,郝懿行之《山海经笺疏》,陈逢衡之《竹书纪年集证》。降及晚清,研究元史,忽成为一时风尚,则有何秋涛之《元圣武亲征录校正》,李文田之《元秘史注》。凡此皆以经学考证之法,移以治史,只能谓之考证学,殆不可谓之史学。其专研究史法者,独有章学诚之《文史通义》,其价值可比刘知几《史通》。

译《历代帝王年表》。林春溥著有《竹柏山房十五种》,都是考证古代历史的著作,其中《战国纪年》、《孔孟年表》等篇目最为精详审慎,而官修书籍中也有《历代职官表》。洪亮吉有《三国疆域志》、《东晋疆域志》、《十六国疆域志》,洪龆孙有《补梁疆域志》,钱仪吉有《补晋兵志》,侯康有《补三国艺文志》,倪灿有《宋史艺文志补》、《补辽金元三史艺文志》,顾櫰三有《补五代史艺文志》,钱大昕有《补元史艺文志》,郝懿行有《补宋书刑法志食货志》,这些都被称为善本。而对于古代别史杂史,也有很多考证和笺注,则有陈逢衡的《逸周书补注》,朱右曾的《周书集训校释》,丁宗洛的《逸周书管笺》,洪亮吉的《国语注疏》,顾广圻的《国语札记》、《战国策札记》,程恩泽的《国策地名考》,郝懿行的《山海经笺疏》,陈逢衡的《竹书纪年集证》。到了晚清,研究元史忽然成为一时的风尚,则有何秋涛的《元圣武亲征录校正》,李文田的《元秘史注》。所有这些,都是用经学考证的方法,来治理史学,只能称之为考证学,大概不能称之为史学。专门研究史法的,只有章学诚的《文史通义》,其价值可以比肩刘知几的《史通》。

自唐以后,罕能以私人独力著史,惟万斯同之《明史稿》,最称巨制。

  而魏源亦独力改著《元史》。柯劭劭之《新元史》,则近出之巨制也。源又有《圣武记》,记清一代大事,有条贯。而毕沅《续资治通鉴》亦称善本。

  黄宗羲始著《明儒学案》,为学史之祖。其《宋元学案》,则其子百家与全祖望先后续成之。皆清代史学之光也。

  史之缩本,则地志也。清之盛时,各省府州县皆以修志相尚,其志多出硕学之手。其在省志;《浙江通志》、《广东通志》、《云南通志》之总纂,则阮元也;《广东通志》,则谢启昆也;《湖北通志》,则章学诚原稿也。

  其在府县志:则《汾州府志》出戴震,《泾县志》、《淳化县志》出洪亮吉,《三水县志》出孙星衍,《朝邑县志》出钱坫,《偃师志》、《安阳志》出武亿,《富顺县志》出段玉裁,《和州志》、《亳州志》、《永清县志》、《天门县志》出章学诚,《凤台县志》出李兆洛,《长沙志》出董祐诚,《遵义府志》出郑珍、莫友芝。凡作者皆一时之选,其书有别裁有断制,其讨论体例见于各家文集者甚周备。欲知清代史学家之特色,当于此求之。

  十五

  顾炎武、刘献廷皆酷嗜地理学,所著书皆未成,而顾祖禹之《读史方舆纪要》,言形势厄塞略尽,后人莫能尚,于是中清之地理学,亦偏于考古一途。自戴震著《水地记》、《校水经注》,而《水经》为一时研究之中心。

  孔广森有《水经释地》,全祖望有《新校水经注》,赵一清有《水经注释》,张匡学有《水经注释地》,而近人杨守敬为《水经注疏》,尤集斯学大成,(未刻,刻者仅《注疏要删》)而齐召南著《水道提纲》,则循水道治今地理也。洪颐煊有《汉志水道疏证》,陈澧有《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亦以水道治汉地理。阎若璩著《四书释地》,徐善著《春秋地名考略》,江永著《春秋地名考实》,焦循著《毛诗地理释》,程恩泽著《国策地名考》,皆考证先秦地理。其考证各史地理者,则吴卓信《汉书地理志补注》,杨守敬《隋书地理志考证》最精博。其通考历代者,有陈芳绩之《历代地理沿革表》,李兆洛之《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皆便检阅。而杨守敬之《历代疆域志》、《历代地理沿革图》,极综核。惜制图术未精。难言正确矣。自乾隆后边徼多事,嘉道间学者渐留意西北边新疆、青海、西藏、蒙古诸地理,而徐松、张穆、何秋涛最名家,松有《西域水道记》、《汉书西域传补注》、《新疆识略》,穆有《蒙古游牧记》,秋涛有《朔方备乘》,渐引起研究元史的兴味,至晚清尤盛。外国地理,自徐继畲著《瀛寰志略》,魏源著《海国图志》,开始端绪,而其后意不光大。近人丁谦于各史外夷传及《穆天子传》、《佛国记》、《大唐西域记》诸古籍,皆博加考证,成书二十余种,(无总名,最近浙江图书馆校刻)颇精赡。要之清代地理学偏于考古,故活学变为死学,惟据全祖望著刘献廷传,知献廷有意治“人文地理”,惜其业不竟,而后亦无继也。

  自明徐光启以后,士大夫渐好治天文算学。清初则王锡阐、梅文鼎最专精,而大师黄宗羲、江永辈皆提倡之。清圣祖尤笃嗜,召西士南怀仁等供奉内廷。风声所被,向慕尤众。圣祖著有《数理精蕴》、《历象考成》。锡阐有《晓庵新法》。文鼎有《勿庵历算全书》二十九种。江永有《慎修数学》九种。戴震校《周髀》以后迄六朝唐人算书十种,命曰《算经》。自尔而后,经学家十九兼治天算。尤专门者,李锐、董祐诚、焦循、罗士琳、张作楠、刘衡、徐有壬、邹伯奇、丁取忠、李善兰、华蘅芳。锐有《李氏遗书》,祐诚有《董方立遗书》,循有《里堂学算记》,作楠有《翠微山房数学》,衡有《六九轩算书》,有壬有《务民义斋算书》,伯奇有《邹征君遗书》,取忠有《白芙堂算学丛书》,善兰有《则古昔斋算学》。而曾国藩设江南制

译自唐代以后,很少能有人凭借私人之力独自修撰史书,只有万斯同的《明史稿》,堪称规模最大的著作。

而魏源也独自改撰了《元史》。柯劭忞的《新元史》,则是近代出现的巨著。魏源还有《圣武记》,记载清朝一代的重大事件,条理清晰。毕沅的《续资治通鉴》也被认为是善本。

黄宗羲开始撰写《明儒学案》,成为学术史的先祖。他的《宋元学案》,则由他的儿子黄百家与全祖望先后续写完成。这些都是清代史学的荣耀。

史书的简编本,就是地方志。清朝鼎盛时期,各省、府、州、县都以修撰地方志为荣,这些志书多出自博学之士之手。在省志方面:《浙江通志》、《广东通志》、《云南通志》的总纂是阮元;《广东通志》是谢启昆;《湖北通志》则是章学诚的原稿。

在府县志方面:《汾州府志》出自戴震,《泾县志》、《淳化县志》出自洪亮吉,《三水县志》出自孙星衍,《朝邑县志》出自钱坫,《偃师志》、《安阳志》出自武亿,《富顺县志》出自段玉裁,《和州志》、《亳州志》、《永清县志》、《天门县志》出自章学诚,《凤台县志》出自李兆洛,《长沙志》出自董祐诚,《遵义府志》出自郑珍、莫友芝。凡是作者都是当时杰出的人才,他们的书有独特的剪裁和判断,关于体例的讨论在各家文集中记载得非常完备。想要了解清代史学家的特色,应当从这里去探寻。

十五

顾炎武、刘献廷都酷爱地理学,他们所著的书都没有完成,而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对地势险要的描述几乎详尽无遗,后人无法超越,于是清代中期的地理学,也偏向于考古这一途径。自从戴震撰写《水地记》、《校水经注》,《水经》成为一时研究的中心。

孔广森有《水经释地》,全祖望有《新校水经注》,赵一清有《水经注释》,张匡学有《水经注释地》,而近代人杨守敬撰写《水经注疏》,尤其集此学之大成,(未刻印,刻印的仅有《注疏要删》),而齐召南撰写《水道提纲》,则是沿着水道研究当今地理。洪颐煊有《汉志水道疏证》,陈澧有《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也是以水道研究汉代地理。阎若璩撰写《四书释地》,徐善撰写《春秋地名考略》,江永撰写《春秋地名考实》,焦循撰写《毛诗地理释》,程恩泽撰写《国策地名考》,都是考证先秦地理。那些考证各史地理的,吴卓信的《汉书地理志补注》,杨守敬的《隋书地理志考证》最为精博。那些通考历代地理的,有陈芳绩的《历代地理沿革表》,李兆洛的《历代地理志韵编今释》,都便于查阅。而杨守敬的《历代疆域志》、《历代地理沿革图》,极其综合核实。可惜制图技术不精,难以说正确了。自从乾隆以后边疆事务繁多,嘉庆、道光年间学者逐渐留意西北边疆的新疆、青海、西藏、蒙古等地的地理,而徐松、张穆、何秋涛最为名家,徐松有《西域水道记》、《汉书西域传补注》、《新疆识略》,张穆有《蒙古游牧记》,何秋涛有《朔方备乘》,逐渐引起研究元史的兴趣,到晚清尤其兴盛。外国地理,自从徐继畲撰写《瀛寰志略》,魏源撰写《海国图志》,开始发端,但后来意趣未能光大。近代人丁谦对于各史外夷传以及《穆天子传》、《佛国记》、《大唐西域记》等古籍,都广泛加以考证,成书二十多种,(无总名,最近浙江图书馆校刻)颇为精博。总之,清代地理学偏向于考古,所以活的知识变成了死的知识,只根据全祖望所写的刘献廷传,知道刘献廷有意研究“人文地理”,可惜他的事业没有完成,后来也没有人继承。

自从明代徐光启以后,士大夫逐渐喜好研究天文算学。清初则王锡阐、梅文鼎最为专精,而大师黄宗羲、江永等人也都提倡。清圣祖尤其笃好,召西洋人南怀仁等供奉在内廷。风气所及,向往的人尤其众多。圣祖著有《数理精蕴》、《历象考成》。王锡阐有《晓庵新法》。梅文鼎有《勿庵历算全书》二十九种。江永有《慎修数学》九种。戴震校订《周髀》以后直到六朝唐人的算书十种,命名为《算经》。从此以后,经学家十之八九兼治天文算学。尤其专门的,有李锐、董祐诚、焦循、罗士琳、张作楠、刘衡、徐有壬、邹伯奇、丁取忠、李善兰、华蘅芳。李锐有《李氏遗书》,董祐诚有《董方立遗书》,焦循有《里堂学算记》,张作楠有《翠微山房数学》,刘衡有《六九轩算书》,徐有壬有《务民义斋算书》,邹伯奇有《邹征君遗书》,丁取忠有《白芙堂算学丛书》,李善兰有《则古昔斋算学》。而曾国藩设立江南制

造局于上海,颇译泰西科学书,其算学名著多出善兰、蘅芳手,自是所谓“西学”者渐兴矣。阮元著《畴人传》,罗士琳续补之,清代斯学变迁略具焉。

译在上海设立译书局,翻译了许多西方科学书籍,其中数学名著大多出自李善兰、华蘅芳之手,从此所谓的“西学”逐渐兴盛起来。阮元撰写了《畴人传》,罗士琳对其进行了续补,清代数学的变迁情况大致都包含在其中了。

兹学中国发源甚古,而光大之实在清代,学者精研虚受,各有创获,其于西来法,食而能化,足觇民族器量焉。

  十六

  金石学之在清代又彪然成一科学也。自顾炎武著《金石文字记》,实为斯学滥觞。继此有钱大昕之《潜研堂金石文字跋尾》,武亿之《金石三跋》,洪颐煊之《平津馆读碑记》,严可均之《铁桥金石跋》,陈介祺之《金石文字释》,皆考证精彻,而王昶之《金石萃编》,荟录众说,颇似类书。其专举目录者,则孙星衍、邢澍之《寰宇访碑录》。其后碑版出土日多,故《萃编》、《访碑录》等再三续补而不能尽。顾、钱一派专务以金石为考证经史之资料,同时有黄宗羲一派,从此中研究文史义例。宗羲著《金石要例》,其后梁玉绳、王芑孙、郭麐、刘宝楠、李富孙、冯登府等皆庚续有作。别有翁方纲、黄易一派,专讲鉴别,则其考证非以助经史矣。包世臣一派专讲书势,则美术的研究也。而叶昌炽著《语石》,颇集诸派之长,此皆石学也。

  其“金文学”则考证商周铜器。初,此等古物,惟集于内府,则有《西清古鉴》、《宁寿鉴古》等官书,然其文字皆摹写取姿媚,失原形,又无释文,有亦臆舛。自阮元、吴荣光以封疆大吏,嗜古而力足以副之,于是收藏浸富,遂有著录。阮有《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吴有《筠清馆金石文字》,研究金文之端开矣。道咸以后日益盛,名家者有刘喜海、吴式芬、陈介祺、王懿荣、潘袒荫、吴大、罗振玉。式芬有《攟古录金文》,祖荫有《攀古楼彝器款识》,大有《愙斋集古录》,皆称精博。其所以考证,多一时师友互相赏析所得,非必著者一人私言也。自金文学兴,而小学起一革命。前此尊《说文》若六经,袝孔子以许慎,至是援古文籀文以难许者纷作。若庄述祖之《说文古籀疏证》,孙诒让之《古籀拾遗》,其著也。诸器文字既可读,其事迹出古经以外者甚多,因此增无数史料,而其花文雕镂之研究,亦为美术史上可宝之资,惜今尚未有从事者耳。最近复有龟甲文之学。龟甲文者,光绪己亥在河南汤阴县出土,殆数万片,而文字不可识,共不审为何时物。

  后罗振玉考定为殷文,著《贞卜文字》、《殷虚书契考释》、《殷虚书契待问篇》。而孙诒让著《名原》亦多根据甲文。近更有人言其物质非龟甲乃竹简云。惜文至简,足供史材者希,然文字变迁异同之迹可稽焉。

  清儒之有功于史学者,更一端焉,则校勘也。古书传习愈希者,其传钞踵刻,讹谬愈甚,驯至不可读,而其书以废。清儒则博征善本以校雠之,校勘遂成一专门学。其成绩可纪者,若汪中、毕沅之校《大戴礼记》,周廷寀、赵怀玉之校《韩诗外传》,卢文之校《逸周书》,汪中、毕沅、孙诒让之校《墨子》,谢墉之校《荀子》,孙星衍之校《孙子》、《吴子》,汪继培、任大椿、秦恩复之校《列子》,顾广圻之校《国语》、《战国策》、《韩非子》,毕沅、梁玉绳之校《吕氏春秋》,严可均之校《慎子》、《商君书》,毕沅之校《山海经》,洪颐煊之校《竹书纪年》、《穆天子传》,丁谦之校《穆天子传》,戴震、卢文之校《春秋繁露》,汪中之校《贾谊新书》,戴震之校《算经十书》,戴震、全祖望之校《水经注》,顾广圻之校《华阳国志》。诸所校者,或遵善本,或据他书所征引,或以本文上下互证,或是正其文字,或厘定其句读,或疏证其义训,往往有前此不可索解之语句,一旦昭若发蒙。其功尤钜者,则所校多属先秦诸子,因此引起研究诸子学之兴味。盖自汉武罢黜百家以后,直至清之中叶,诸子学可谓全废。若荀若墨,以得罪孟子之故,凡莫敢齿及。及考证学兴,引据惟古是尚,学者始思及六经以外,尚有如许可珍之籍。故王念孙《读书杂志》,已推勘及于诸子。其后俞樾亦著《诸子平议》,与《群经平议》并列。而汪、戴、卢、孙、毕诸贤,乃遍取古籍而校之。夫校其文必寻其义,寻

译这门学问在中国发源甚早,而真正发扬光大实在清代。学者们精研细究、虚心受教,各有创见收获,对于西方传来的方法,能够吸收消化,足以窥见民族的器量。

十六

金石学在清代又显著地成为一门科学。自顾炎武著《金石文字记》,实为这门学问的开端。此后有钱大昕的《潜研堂金石文字跋尾》、武亿的《金石三跋》、洪颐煊的《平津馆读碑记》、严可均的《铁桥金石跋》、陈介祺的《金石文字释》,都考证精审透彻;而王昶的《金石萃编》,汇集众说,颇像类书。专门列举目录的,则是孙星衍、邢澍的《寰宇访碑录》。后来碑版出土日益增多,所以《萃编》、《访碑录》等再三续补也不能穷尽。顾炎武、钱大昕一派专门致力于以金石作为考证经史的资料,同时有黄宗羲一派,从中研究文史体例。黄宗羲著《金石要例》,后来梁玉绳、王芑孙、郭麐、刘宝楠、李富孙、冯登府等人都相继有著作。另有翁方纲、黄易一派,专门讲究鉴别,那么他们的考证就不是为了辅助经史了。包世臣一派专门讲究书法气势,那就是美术的研究了。而叶昌炽著《语石》,颇能汇集各派长处,这些都属于石学。

那“金文学”则是考证商周铜器。起初,这类古物只聚集在内府,则有《西清古鉴》、《宁寿鉴古》等官修书籍,然而其中的文字都摹写得取姿媚,失去了原形,又没有释文,有的也是臆测错误。自从阮元、吴荣光以封疆大吏的身份,嗜好古物且财力足以支持,于是收藏逐渐丰富,遂有著作记录。阮元有《积古斋钟鼎彝器款识》,吴荣光有《筠清馆金石文字》,研究金文的开端由此开启。道光、咸丰以后日益兴盛,名家有刘喜海、吴式芬、陈介祺、王懿荣、潘祖荫、吴大澂、罗振玉。吴式芬有《攟古录金文》,潘祖荫有《攀古楼彝器款识》,吴大澂有《愙斋集古录》,都称精审广博。他们之所以能考证,多是当时师友互相赏析所得,不一定是著者一人的私见。自从金文学兴起,小学便发生了一场革命。此前尊崇《说文解字》如同六经,附会孔子以许慎,至此援引古文、籀文来驳难许慎的人纷纷出现。如庄述祖的《说文古籀疏证》、孙诒让的《古籀拾遗》,就是著名的著作。各种器物上的文字既然可以解读,其事迹出于古经之外的很多,因此增加了无数史料,而其花纹雕镂的研究,也是美术史上宝贵的资料,可惜现在还没有人从事这项研究罢了。最近又有了龟甲文之学。龟甲文,是在光绪己亥年在河南汤阴县出土,大概有数万片,而文字不可识别,大家不知是何时的物品。

后来罗振玉考定为殷代文字,著《贞卜文字》、《殷虚书契考释》、《殷虚书契待问篇》。而孙诒让著《名原》也多根据甲文。近来更有人说其物质并非龟甲而是竹简。可惜文字过于简略,足以作为史料的很少,然而文字变迁异同的痕迹可以查考。

清代儒者对史学有功的,还有另一方面,就是校勘。古书流传习见越少,其传抄翻刻,讹误就越严重,以至于不可阅读,而那本书也就被废弃。清代儒者则广泛征引善本来校雠,校勘遂成为一门专门学问。其成绩可记载的,如汪中、毕沅校《大戴礼记》,周廷寀、赵怀玉校《韩诗外传》,卢文弨校《逸周书》,汪中、毕沅、孙诒让校《墨子》,谢墉校《荀子》,孙星衍校《孙子》、《吴子》,汪继培、任大椿、秦恩复校《列子》,顾广圻校《国语》、《战国策》、《韩非子》,毕沅、梁玉绳校《吕氏春秋》,严可均校《慎子》、《商君书》,毕沅校《山海经》,洪颐煊校《竹书纪年》、《穆天子传》,丁谦校《穆天子传》,戴震、卢文弨校《春秋繁露》,汪中校《贾谊新书》,戴震校《算经十书》,戴震、全祖望校《水经注》,顾广圻校《华阳国志》。他们所校勘的,有的遵循善本,有的依据他书所征引,有的以本文上下互证,有的订正其文字,有的厘定其句读,有的疏证其义训,往往有此前不可索解的语句,一旦豁然开朗如同拨开迷雾。其功劳尤其巨大的,则是所校多属先秦诸子,因此引起了研究诸子学的兴趣。大概自汉武帝罢黜百家以后,直到清中叶,诸子学可谓完全废弃。像荀子、墨子,因为得罪孟子的缘故,凡是没人敢提及。等到考证学兴起,引据只崇尚古书,学者才开始想到六经之外,还有如此多珍贵的典籍。所以王念孙《读书杂志》,已经推勘到诸子。后来俞樾也著《诸子平议》,与《群经平议》并列。而汪中、戴震、卢文弨、孙诒让、毕沅诸位贤者,于是遍取古籍而校勘之。校勘其文字必然要探寻其意义,探寻

其义则新理解出矣。故汪中之《荀卿子通论》、《墨子序》、《墨子后序》(并见《述学》),孙星衍之《墨子序》(平津馆丛书本《墨子》),我辈今日读之,诚觉甚平易,然在当日,固发人所未发,且言人所不敢言也。后此洪颐煊著《管子义证》,孙诒让著《墨子间诂》,王先慎著《韩非子集释》,则跻诸经而为之注矣。

译其中的义理便由此得到新的阐发。因此,汪中的《荀卿子通论》《墨子序》《墨子后序》(均见于《述学》),孙星衍的《墨子序》(平津馆丛书本《墨子》),我们今日读来,确实觉得十分平浅易懂,但在当时,却是阐发了前人未曾阐发的见解,且说出了人们不敢说的话。此后,洪颐煊撰写《管子义证》,孙诒让撰写《墨子间诂》,王先慎撰写《韩非子集释》,则是将这些子书提升至经书的地位,并为它们作注了。

及今而稍明达之学者,皆以子与经并重。思想蜕变之枢机,有捩于彼而辟于此者,此类是已。

  吾辈尤有一事当感谢清儒者,曰辑佚。书籍经久必渐散亡,取各史艺文、经籍等志校其存佚易见也。肤芜之作,存亡固无足轻重;名著失坠,则国民之遗产损焉。乾隆中修《四库全书》,其书之采自《永乐大典》者以百计,实开辑佚之先声。此后兹业日昌,自周秦诸子,汉人经注,魏晋六朝逸史逸集,苟有片语留存,无不搜罗最录。其取材则唐宋间数种大类书,如《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等最多,而诸经注疏及他书,凡可搜者无不遍。当时学者从事此业者甚多,不备举。而马国翰之《玉函山房辑佚书》,分经史子三部,集所辑至数百种,他可推矣。遂使《汉志》诸书、《隋唐志》久称已佚者,今乃累累现于吾辈之藏书目录中,虽复片鳞碎羽,而受赐则既多矣。

  十七

  呜呼,自吾之生,而乾嘉学者已零落略尽,然十三岁肄业于广州之学海堂,堂则前总督阮元所创,以朴学教于吾乡者也。其规模矩矱,一循百年之旧。十六七岁游京师,亦获交当时耆宿数人,守先辈遗风不替者。中间涉览诸大师著述,参以所闻见,盖当时“学者社会”之状况,可仿佛一二焉。

  大抵当时好学之士,每人必置一“札记册子”,每读书有心得则记焉。

  盖清学祖顾炎武,而炎武精神传于后者在其《日知录》。其自述曰:“所著《日知录》三十余卷,平生之志与业皆在其中。”(《亭林文集?与友人论门人书》)又曰:“承问《日知录》又成几卷,而某自别来一载,早夜诵读,反复寻觅,仅得十余条,……”(同《与人书》十)其成之难而视之重也如此。推原札记之性质,本非著书,不过储著书之资料,然清儒最戒轻率著书,非得有极满意之资料,不肯泐为定本,故往往有终其身在预备资料中者。又当时第一流学者所著书,恒不欲有一字余于己所心得之外。著专书或专篇,其范围必较广泛,则不免于所心得外摭拾冗词以相凑附,此非诸师所乐,故宁以札记体存之而已。夫吾固屡言之矣,清儒之治学,纯用归纳法,纯用科学精神。此法此精神,果用何种程序始能表现耶?第一步,必先留心观察事物,觑出某点某点有应特别注意之价值。第二步,既注意于一事项,则凡与此事项同类者或相关系者,皆罗列比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较研究的结果,立出自己一种意见。第四步,根据此意见,更从正面旁面反面博求证据,证据备则泐为定说,遇有力之反证则弃之。凡今世一切科学之成立,皆循此步骤,而清考证家之每立一说,亦必循此步骤也。既已如此,则试思每一步骤进行中,所需资料几何,精力几何,非用极绵密之札记安能致者?训诂学之模范的名著,共推王引之《经传释词》,俞樾《古书疑义举例》。苟一察其内容,即可知其实先有数千条之札记,后乃组织而成书。又不惟专书为然耳,即在札记本身中,其精到者,亦必先之以初稿之札记,——例如钱大昕发明古书轻唇音,试读《十驾斋养新录》本条,即知其必先有百数十条之初稿札记,乃能产出。——故顾氏谓一年仅能得十余条,非虚言也。由此观之,则札记实为治此学者所最必要,而欲知清儒治学次第及其得力处,固当于此求之,札记之书则夥矣,其最可观者,《日知录》外,则有阎若璩之《潜邱札记》,钱大昕之《十驾斋养新录》,臧琳之《经义杂记》,卢文之《钟山札记》、《龙城札记》,孙志祖之《读书脞录》,王鸣盛之《蛾术编》,汪中之《知新记》,洪亮吉之《晓读书斋四录》,赵翼之《陔余丛考》,王念孙之《读书杂志》,王引之之《经义述闻》,何焯之《义门读书记》,臧庸之《拜经日记》,梁玉绳之《瞥记》,俞正燮之《癸巳类稿》、《癸巳存稿》,宋翔风之《过庭录》,陈澧之《东塾读书记》等。其他不可殚举。各家札记,精粗之程度不同,即同一书中,每

译到了现在,那些稍微明达的学者,都将诸子与经书同等重视。思想发生转变的关键,往往在于彼处受阻而在此处开辟,这类情况就是如此。

我们尤其有一件事应当感谢清代儒者,那就是辑佚。书籍流传久了必然逐渐散失,通过查阅各史书中的《艺文志》、《经籍志》等来校勘其存佚情况,是很容易看到的。浅薄芜杂的作品,存亡本来无足轻重;但名著如果失传,国民的文化遗产就受损了。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其中从《永乐大典》中采录的书籍数以百计,这实际上开创了辑佚的先声。此后这一事业日益兴盛,无论是周秦诸子、汉代人的经书注疏,还是魏晋六朝的逸史逸集,只要有只言片语留存下来,无不搜罗记录。其取材主要依靠唐宋间几种大型类书,如《艺文类聚》、《初学记》、《太平御览》等最多,而各种经书注疏及其他书籍,凡是能够搜求的无不遍览。当时从事这项事业的学者很多,不再一一列举。而马国翰的《玉函山房辑佚书》,分为经、史、子三部,所辑录的达到数百种,其他情况可以由此推知。于是使得《汉书·艺文志》中的各种书、《隋书·经籍志》和《旧唐书·经籍志》中长期被称为已佚的书,如今纷纷出现在我们的藏书目录中,虽然只是片鳞碎羽般的残篇断简,但我们受到的恩惠已经很多了。

十七

唉,自从我出生以来,乾嘉学派的学者已经零落殆尽,但我十三岁在广州的学海堂读书,学海堂是由前任总督阮元创办的,以朴学教育我们乡里的人。其规模法度,完全遵循百年前的旧制。十六七岁时我游历京师,也得以结交当时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者,他们坚守先辈的遗风而不改变。其间我涉猎阅读各位大师的著述,结合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大概当时“学者社会”的状况,可以隐约知晓一二。

大抵当时好学的人,每人必定置备一本“札记册子”,每读书有心得就记录下来。

因为清代学术的祖先是顾炎武,而顾炎武的精神传给后人的在于他的《日知录》。他自述说:“我所著的《日知录》三十多卷,我一生的志向和学业都包含在其中。”(《亭林文集·与友人论门人书》)又说:“承蒙询问《日知录》又完成了几卷,而我自从分别以来一年,早晚诵读,反复寻觅,仅仅得到十多条,……”(同上《与人书》十)其成书之难以及对此书重视的程度竟然如此。推究札记的性质,本来不是著书,不过是储备著书的资料,然而清代儒者最忌讳轻率著书,如果没有极其满意的资料,不肯写成定本,所以往往有人终身都在准备资料中。又当时第一流的学者所著的书,常常不希望有一个字超出自己心得之外。如果著专书或专篇,其范围必然较广泛,就不免在心得之外搜集冗词来凑合附会,这不是各位老师所乐意的,所以宁愿以札记体保存罢了。我固然多次说过,清代儒者治学,纯粹使用归纳法,纯粹使用科学精神。这种方法和精神,究竟通过何种程序才能表现出来呢?第一步,必须先留心观察事物,看出某点某点有应特别注意的价值。第二步,既然注意于一事项,那么凡是与此事项同类或相关联的,都罗列比较以研究之。第三步,比较研究的结果,提出自己的一种意见。第四步,根据此意见,再从正面、侧面、反面广泛寻求证据,证据完备则写成定论,遇到有力的反证则放弃它。当今世界一切科学的成立,都遵循这些步骤,而清代考证家每确立一种学说,也必然遵循这些步骤。既然已经这样,那么试想每一步骤进行中,所需的资料有多少,精力有多少,不用极其细密的札记怎么能做到呢?训诂学的模范名著,共同推崇王引之的《经传释词》、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如果考察其内容,就可以知道其实先有数千条的札记,后来才组织成书。不仅专书是这样,即使在札记本身中,那些精到的,也必定先有初稿的札记,——例如钱大昕发明古书轻唇音,试读《十驾斋养新录》本条,就知道他必定先有百数十条的初稿札记,才能产生出来。——所以顾氏说一年仅能得十余条,并非虚言。由此看来,那么札记实在是治此学者最必要的,而想要了解清代儒者治学的次第及其得力之处,固然应当在此寻求,札记类的书很多,其中最可观的,除了《日知录》外,还有阎若璩的《潜邱札记》,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臧琳的《经义杂记》,卢文的《钟山札记》、《龙城札记》,孙志祖的《读书脞录》,王鸣盛的《蛾术编》,汪中的《知新记》,洪亮吉的《晓读书斋四录》,赵翼的《陔余丛考》,王念孙的《读书杂志》,王引之的《经义述闻》,何焯的《义门读书记》,臧庸的《拜经日记》,梁玉绳的《瞥记》,俞正燮的《癸巳类稿》、《癸巳存稿》,宋翔风的《过庭录》,陈澧的《东塾读书记》等。其他不可尽数列举。各家札记,精粗的程度不同,即同一书中,每

条价值亦有差别。有纯属原料性质者(对于一事项初下注意的观察者),有渐成为粗制品者(胪列比较而附以自己意见者),有已成精制品者(意见经反复引证后认为定说者),而原料与粗制品,皆足为后人精制所取资,此其所以可贵也。要之当时学者喜用札记,实一种困知勉行工夫,其所以能绵密深入而有创获者,颇恃此,而今亡矣。

译条目的价值也有差别。有纯属原料性质的(对某件事初次加以关注的观察者),有逐渐成为粗制品的(罗列比较并附上自己意见的),有已经成为精制品的(意见经过反复引证后被视为定论的)。而原料与粗制品,都足以作为后人进行精制所凭借的资源,这正是它们可贵的原因。总之,当时的学者喜欢使用札记,实际上是一种在困惑中求知、在勉力中践行的功夫,他们之所以能够思考绵密深入并有所创获,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此,而这种方法如今已经失传了。

清儒既不喜效宋明人聚徒讲学,又非如今之欧美有种种学会学校为聚集讲习之所,则其交换知识之机会,自不免缺乏。其赖以补之者,则函札之。

  后辈之谒先辈,率以问学书为贽。——有著述者则媵以著述。——先辈视其可教者,必报书,释其疑滞而奖进之。平辈亦然,每得一义,辄驰书其共学之友相商榷,答者未尝不尽其词。凡著一书成,必经挚友数辈严勘得失,乃以问世,而其勘也皆以函札。此类函札,皆精心结撰,其实即著述也。此种风气,他时代亦间有之,而清为独盛。

  其为文也朴实说理,言无枝叶,而旨壹归于雅正。语录文体,所不喜也,而亦不以奇古为尚。顾炎武之论文曰:“孔子言:“其旨远,其辞文’。又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今讲学先生从语录入者,多不善修辞。”又曰:“时有今古,非文有今古,今之不能为二汉,犹二汉之不能为《尚书》、《左氏》,乃剿取《史》、《汉》中文法以为古,甚者猎其一二字句用之于文,殊为不称,……舍今日恒用之字而借古字之通用者,文人所以自盖其俚浅也。”(《日知录》十九)清学皆宗炎武,文亦宗之。其所奉为信条者,一曰不欲,二曰不古,三曰不枝。盖此种文体于学术上之说明,最为宜矣,然因此与当时所谓“古文家”者每不相容。美文,清儒所最不擅长也。诸经师中,殆无一人能为诗者。——集中多皆有诗,然真无足观。——其能为词者,仅一张惠言。能为骈体文者,有孔广森、汪中、凌廷堪、洪亮吉、孙星衍、董祐诚,其文仍力洗浮艳,如其学风。

  十八

  兹学盛时,凡名家者,比较的多耿介恬退之士。时方以科举笼罩天下,学者自宜十九从兹途出。大抵后辈志学之士未得第者,或新得第而俸入薄者,恒有先辈延主其家为课子弟。此先辈亦以子弟畜之,当奖诱增益其学;此先辈家有藏书,足供其研索;所交游率当代学者,常得陪末座以广其闻见,于是所学渐成矣。官之迁皆以年资,人无干进之心,即干亦无幸获。得第早而享年永者,则驯跻卿相,否则以词馆郎署老。俗既俭朴,事畜易周,而塞士素惯淡泊,故得与世无竞,而终其身于学。京官簿书期会至简,惟日夕闭户亲书卷,得间与同气相过从,则互出所学相质。琉璃厂书贾,渐染风气,大可人意,每过一肆,可以水日,不啻为京朝士夫作一公共图书馆,——凌延堪佣于书坊以成学,——学者滋便焉。其有外任学差或疆吏者,辄妙选名流充幕选,所至则网罗遗逸,汲引后进,而从之游者,既得以稍裕生计,亦自增其学。其学成名著而厌仕宦者,亦到处有逢迎,或书院山长,或各省府州县修志,或大族姓修谱,或有力者刻书请鉴定,皆其职业也。凡此皆有相当之报酬,又有益于学业,故学者常乐就之。吾常言:欲一国文化进展,必也社会对于学者有相当之敬礼;学者恃其学足以自养,无忧饥寒,然后能有余裕以从事于更深的研究,而学乃日新焉。近世欧洲学问多在此种环境之下培养出来,而前清乾嘉时代,则亦庶几矣。

  欧洲文艺复兴,固由时代环境所酝酿,与二三豪俊所浚发,然尚有立乎其后以翼而辅之者,若罗马教皇尼古拉第五,佛罗棱萨之麦地奇家父子,拿波里王阿尔芬梭,以及其他意大利自由市府之豪商阀族,皆沾染一时风尚,为之先后疏附,直接间接提倡奖借者不少,故其业益昌。清学之在全盛期也亦然。清高宗席祖父之业,承平殷阜,以右文之主自命,开四库馆,修《一统志》,纂《续三通》、《皇朝三通》,修《会典》,修《通礼》,日不暇给,其事皆有待于学者。内外大僚承风宏奖者甚众。嘉庆间,毕沅、阮元之流,本以经师致身通显,任封疆,有力养士,所至提倡,隐然兹学之护法神也。淮南盐商,既穷极奢欲,亦趋时尚,思自附于风雅,竞蓄书画图器,邀名士鉴定,洁亭舍、丰馆谷以待。其时刻书之风甚盛,若黄丕烈、鲍廷

译清代儒者既不喜欢效仿宋明人聚集门徒讲学,又不如当今欧美那样有各种学会、学校作为聚集讲习的场所,那么他们交换知识的机会,自然不免缺乏。用来弥补这一不足的,就是书信往来。

后辈拜谒先辈,通常以问学的书信作为见面礼。——如果有著述,便连同著述一起赠送。——先辈看到其中有可教之处,必定回信,解答他们的疑惑并鼓励提携。平辈之间也是如此,每当领悟到一个义理,就立即写信给共同求学的友人互相商讨,回复的人未曾不详尽地陈述自己的观点。凡是完成了一部著作,必须经过几位挚友严格审校得失,然后才公之于世,而他们的审校都是通过书信进行的。这类书信,都是精心构思撰写的,实际上就是著述。这种风气,其他时代也偶有出现,但在清代最为兴盛。

他们的文章朴实说理,语言没有多余的修饰,而旨趣一律归于雅正。他们不喜欢语录体的文风,也不以奇古为崇尚。顾炎武论文章说:“孔子说:‘其旨远,其辞文’。又说:‘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曾子说:‘出辞气,斯远鄙倍’。如今讲学的先生从语录体入门的,大多不善于修辞。”又说:“时代有今古之分,并非文章有今古之分,今天的人不能写成两汉的文章,就像两汉的人不能写成《尚书》、《左传》一样,现在的人抄袭《史记》、《汉书》中的文法来装作古雅,更严重的猎取其中的一两个字句用在文章中,非常不协调,……舍弃今天常用的字而借用古代通用的字,是文人用来掩饰自己浅陋的做法。”(《日知录》卷十九)清代学术都推崇顾炎武,文章也推崇他。他们所奉行的信条,一是“不欲”(不刻意追求),二是“不古”(不刻意仿古),三是“不枝”(不枝蔓繁杂)。大概这种文体对于学术上的说明,最为适宜,然而因此与当时所谓的“古文家”往往不能相容。优美的文章,是清代儒者最不擅长的。各位经学大师中,几乎没有一人能写诗的。——他们的文集中大多都有诗,但实在不值得观看。——能写词的,只有一张惠言。能写骈体文的,有孔广森、汪中、凌廷堪、洪亮吉、孙星衍、董祐诚,他们的文章仍然极力洗去浮华艳丽,如同他们的学风一样。

十八

在这门学问兴盛的时候,凡是成名的人,大多是比较耿直淡泊、恬静退让之士。当时正用科举制度笼罩天下,学者自然应当大多从这条途径出身。大致后辈立志求学的人,没有考中举人的,或者刚考中而俸禄微薄的,常有先辈延请他们到自己家中担任家庭教师,教导子弟。这些先辈也把子弟当作自家孩子一样看待,应当奖赏诱导以增加他们的学问;这些先辈家中藏书丰富,足以供他们研究探索;所交往的大多是当代学者,常常能陪坐在末座以拓宽见闻,于是学问逐渐成就了。官员的升迁都依据年资,人没有钻营进取的心思,即使钻营也没有侥幸获得的希望。考中早且寿命长的,就逐步升至卿相高位,否则就在翰林院或郎署中终老。风俗既已俭朴,生活费用容易周全,而读书人素来习惯淡泊,所以得以与世无争,终身致力于学问。京官处理文书和会议非常简略,只是早晚闭门亲近书卷,有空闲时与志同道合的人互相拜访,就拿出各自的学问互相切磋。琉璃厂的书商,逐渐沾染了这种风气,非常合人心意,每经过一家书店,可以消磨时日,简直是为京城士大夫建立了一个公共图书馆,——凌廷堪曾在书坊做佣工以完成学业,——学者们因此更加便利。那些外放担任学政或地方大吏的人,就精心挑选名流充当幕僚,所到之处就搜罗遗逸人才,提拔后进,跟随他们游学的人,既得以稍微充裕生计,也自然增加了学问。那些学问成就、名声显赫而厌倦仕途的人,也到处受到欢迎,或者担任书院山长,或者为各省府州县修志,或者为大族修谱,或者为有权力的人刻书请其鉴定,都是他们的职业。凡此种种都有相当的报酬,又对学业有益,所以学者常乐于从事。我常说:想要一个国家的文化进步,必须社会对学者有相当的敬意;学者依靠其学问足以自养,不担忧饥寒,然后才能有闲暇从事更深的研究,而学问才能日新月异。近代欧洲的学问多是在这种环境下培养出来的,而前清乾嘉时代,也差不多如此。

欧洲文艺复兴,固然由时代环境所酝酿,以及两三个豪杰俊才所激发,但还有站在其后辅助扶持的人,如罗马教皇尼古拉五世,佛罗伦萨的麦地奇家族父子,那不勒斯国王阿尔方索,以及其他意大利自由城市的豪商阀族,都沾染了当时的风尚,为之先后依附,直接间接地提倡奖借的人不少,所以其事业更加昌盛。清代学术在全盛期也是如此。清高宗继承祖父的基业,天下太平富足,以崇尚文治的君主自命,开设四库馆,修撰《一统志》,编纂《续三通》、《皇朝三通》,修撰《会典》,修撰《通礼》,日理万机,这些事都依赖于学者。内外高官秉承风气大力奖掖的人很多。嘉庆年间,毕沅、阮元等人,原本凭借经学造诣身居高位,担任地方大吏,有能力供养士人,所到之处大力提倡,隐隐成为这门学问的护法神。淮南盐商,既穷极奢侈欲望,也追随时尚,想依附于风雅,竞相收藏书画器物,邀请名士鉴定,打扫亭舍、丰厚馆谷以等待他们。那时刻书的风气很盛,如黄丕烈、鲍廷

博辈固自能别择雠校,其余则多有力者欲假此自显,聘名流董其事。乃至贩鸦片起家之伍崇曜,亦有《粤雅堂丛书》之刻,而其书且以精审闻,他可推矣。

译博等人本来就能辨别选择、校对勘误,其余的大多是富有的人想借此彰显自己,聘请名流主持其事。甚至像靠贩卖鸦片起家的伍崇曜,也刊刻了《粤雅堂丛书》,而且他的书以精细严谨著称,其他情况可想而知了。

夫此类之人,则何与于学问?然固不能谓其于兹学之发达无助力,与南欧巨室豪贾之于文艺复兴,若合符契也。吾乃知时代思潮之为物,当运动热度最高时,可以举全社会各部分之人人,悉参加于此运动。其在中国,则晚明之心学,盛清之考证,皆其例也。

  十九

  以上诸师所论,皆为全盛期之正统派。此派远发源于顺、康之交,直至光、宣,而流风余韵,虽替未沫,直可谓与前清朝运相终始。而中间乾、嘉、道百余年间,其气象更掩袭一世,实更无他派足与抗颜行。若强求其一焉,则固有在此统一的权威之下而常怀反侧者,即所谓“古文家”者是已。

  宋明理学极敝,然后清学兴。清学既兴,治理学者渐不复能成军。其在启蒙期,犹为程、朱、陆、王守残垒者,有孙奇逢、李中孚、刁包、张履祥、张尔岐、陆陇其、陆世仪诸人,皆尚名节厉实行,粹然纯儒,然皆硁硁自守,所学遂不克光大。同时有汤斌、李光地、魏象枢、魏裔介辈,亦治宋学,颇媕娿投时主好以跻通显。时清学壁垒未立,诸大师著述谈说,往往出入汉宋,则亦相忘于道术而已。乾隆之初,惠、戴崛起,汉帜大张,畴昔以宋学鸣者,颇无颜色。时则有方苞者,名位略以斌、光地等,尊宋学,笃谨能躬行,而又好为文。苞,桐城人也,与同里姚范、刘大櫆共学文,诵法曾巩、归有光,造立所谓古文义法,号曰“桐城派”。又好述欧阳修“因文见道”之言,以孔、孟、韩、欧、程、朱以来之道统自任,而与当时所谓汉学者互相轻。范从子鼐,欲从学戴震。震固不好为人师,谢之。震之规古文家也曰:“诸君子之为之也,曰:是道也,非艺也。夫道固有存焉者矣,如诸君子之文,亦恶睹其非艺欤?”(《东原集?与方希原书》)钱大昕亦曰:“方氏所谓古文义法者,特世俗选本之古文,……法且不知,义更何有?……若方氏乃真不读书之甚者,吾兄特以其波澜意度近于古而喜之。……”(《潜研堂集》三十三《与友人书》)由是诸方诸姚颇不平。鼐屡为文诋汉学破碎,而方东树著《汉学商兑》,遍诋阎、胡、惠、戴所学,不遗余力。自是两派始交恶。

  其后阳湖恽敬、陆继辂自“桐城”受义法而稍变其体;张惠言、李兆洛皆治证学,而亦好为文,与恽、陆同气,号“阳湖派”。戴、段派之考证学,虽披靡一世,然规律太严整,且亦声希味淡,不能悉投众嗜,故诵习两派古文家者卒不衰,然才力薄,罕能张其军者。咸同间,曾国藩善为文而极尊“桐城”,尝为《圣哲画像赞》,至跻姚鼐与周公、孔子并列。国藩功业既焜燿一世,“桐城”亦缘以增重,至今犹有挟之以媚权贵欺流俗者。平心论之,“桐城”开派诸人,本狷洁自好,当“汉学”全盛时而奋然与抗,亦可谓有勇。不能以其末流之堕落归罪于作始。然此派者,以文而论,因袭矫揉,无所取材;以学而论,则奖空疏,阏创获,无益于社会。且其在清代学界,始终未尝占重要位置,今后亦断不复能自存,置之不论焉可耳。

  方东树之《汉学商兑》,却为清代一极有价值之书。其书成于嘉庆间,正值正统派炙手可热之时,奋然与抗,亦一种革命事业也。其书为宋学辩护处,固多迂旧,其针砭汉学家处,却多切中其病,就中指斥言“汉易”者之矫诬,及言典章制度之莫衷一是,尤为知言。后此治汉学者颇欲调和汉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训》。陈澧著《汉儒通义》,谓汉儒亦言理学,其《东塾读书记》中有《朱子》一卷,谓朱子亦言考证,盖颇受此书之反响云。

  在全盛期与蜕分期之间,有一重要人物,曰会稽章学诚。学诚不屑于考证之学,与正统派异。其言“六经皆史”,且极尊刘歆《七略》,与今文家异。然其所著《文史通义》,实为乾嘉后思想解放之源泉。其言“贤智学于圣人,圣人学于百姓”,“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原道篇》);言“六经皆史,而诸子又皆出于六经”(《易教》、《

译像这类人,对于学问有什么贡献呢?然而本来不能说他们对这门学问的发展没有帮助,就像南欧的豪门巨贾对文艺复兴的助力一样,两者契合无间。我于是知道,时代思潮这种东西,在运动热度最高时,可以使全社会各个部分的每一个人,都参加到这场运动中来。在中国,晚明的心学、盛清的考证学,都是这样的例子。

十九

以上各位大师所论述的,都是全盛时期的正统派。这一派远起源于顺治、康熙之交,直到光绪、宣统年间,其流风余韵,虽然衰微但未完全消失,简直可以说与清朝的国运相始终。而在中间的乾隆、嘉庆、道光一百多年间,其气象更笼罩一世,实在没有其他学派足以与之抗衡。如果非要找一个的话,那么本来就有在这统一的权威之下常怀不满的人,就是所谓的“古文家”。

宋明理学极度衰败之后,清学才兴起。清学兴起后,研究理学的人逐渐不能再成气候。在启蒙期,还为程颢、程颐、朱熹、陆九渊、王阳明坚守残垒的,有孙奇逢、李中孚、刁包、张履祥、张尔岐、陆陇其、陆世仪等人,他们都崇尚名节、厉行实践,是纯粹的儒者,然而都固执地自我坚守,所学于是不能光大。同时有汤斌、李光地、魏象枢、魏裔介等人,也研究宋学,颇为模棱两可,迎合时主的喜好以跻身显贵。当时清学的壁垒尚未确立,各位大师的著述谈论,往往出入于汉学与宋学之间,也就在道术上相互忘却了。乾隆初年,惠栋、戴震崛起,汉学的旗帜大张,过去以宋学闻名的人,颇感羞愧。当时有方苞,名位大致与汤斌、李光地等人相当,尊崇宋学,笃实谨慎能亲身践行,又喜好写文章。方苞是桐城人,与同乡姚范、刘大櫆共同学习写文章,诵读效法曾巩、归有光,创立了所谓的古文义法,号称“桐城派”。又喜欢引述欧阳修“因文见道”的话,以孔、孟、韩愈、欧阳修、程颢、程颐、朱熹以来的道统自任,而与当时所谓的汉学家互相轻视。姚范的侄子姚鼐,想跟戴震学习。戴震本来不喜欢当老师,谢绝了他。戴震批评古文家说:“各位君子做文章,说:这是道,不是技艺。道固然有存在的,像各位君子的文章,哪里看得出不是技艺呢?”(《东原集·与方希原书》)钱大昕也说:“方氏所谓的古文义法,只是世俗选本中的古文,……连法都不知道,义又在哪里呢?……像方氏才是真正不读书的极端者,我兄长只是因为他文章的波澜意度接近古人才喜欢他。……”(《潜研堂集》卷三十三《与友人书》)因此方氏、姚氏等人颇感不平。姚鼐屡次写文章指责汉学破碎,而方东树著《汉学商兑》,遍指阎若璩、胡渭、惠栋、戴震的学问,不遗余力。从此两派开始交恶。

后来阳湖的恽敬、陆继辂从“桐城派”接受义法而稍微改变其文体;张惠言、李兆洛都研究考证学,但也喜好写文章,与恽敬、陆继辂意气相投,号称“阳湖派”。戴震、段玉裁一派的考证学,虽然风靡一世,然而规律太严整,而且声音稀少味道淡薄,不能完全迎合大众的喜好,所以诵读学习两派古文家的人最终没有衰败,然而才力薄弱,很少能壮大其阵营的。咸丰、同治年间,曾国藩擅长写文章而极度尊崇“桐城派”,曾作《圣哲画像赞》,甚至将姚鼐与周公、孔子并列。曾国藩的功业既然照耀一世,“桐城派”也借此增重,至今还有人凭借它来讨好权贵、欺骗流俗。平心而论,“桐城派”开派的几个人,本来狷介廉洁自好,在“汉学”全盛时奋起与之对抗,也可以说是有勇气。不能因为其末流的堕落而归罪于创始者。然而这一派,从文章来说,因袭矫揉,没有可取之处;从学问来说,则奖励空疏,阻碍创获,对社会无益。而且它在清代学界,始终未曾占据重要位置,今后也绝对不能再自存,放在一边不论就可以了。

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却是清代一部极有价值的书。该书成于嘉庆年间,正值正统派炙手可热之时,奋起与之对抗,也是一种革命事业。书中为宋学辩护的地方,固然多有迂腐陈旧,但其针砭汉学家之处,却多切中其弊病,其中指斥言“汉易”者的矫饰诬妄,以及言典章制度的莫衷一是,尤为知言。此后研究汉学的人颇想调和汉宋,如阮元著《性命古训》,陈澧著《汉儒通义》,说汉儒也讲理学,他的《东塾读书记》中有《朱子》一卷,说朱子也讲考证,大概颇受此书的反响。

在全盛期与蜕分期之间,有一个重要人物,叫会稽的章学诚。学诚不屑于考证之学,与正统派不同。他说“六经皆史”,且极度尊崇刘歆的《七略》,与今文家不同。然而他所著的《文史通义》,实为乾嘉之后思想解放的源泉。他说“贤智学于圣人,圣人学于百姓”,“集大成者乃周公而非孔子”(《原道篇》);说“六经皆史,而诸子又皆出于六经”(《易教》、《

诗教》、《经解》诸篇);言“战国以前无著述”(《诗教篇》);言“古人之言,所以为公,未尝私据为己有”(《言公篇》);言“古之糟粕,可以为今之精华”(《说林篇》);言“后人之学胜于前人,乃后起之智虑所应尔”(《朱陆篇》);言“学术与一时风尚不必求适合”(《感遇篇》);言“文不能彼此相易,不可舍己之所求以摩古人之形似”(《文理篇》);言“学贵自成一家,人所能者,我不必以不能为愧”(《博约篇》)。书中创见类此者不可悉数,实为晚清学者开拓心胸,非直史家之杰而已。

译《诗教》、《经解》等篇章);说“战国以前没有个人著述”(《诗教篇》);说“古人的言论,本是为了公共使用,未曾私自据为己有”(《言公篇》);说“古代的糟粕,可以成为今天的精华”(《说林篇》);说“后人的学问胜过前人,是后来者智慧思虑所应当达到的”(《朱陆篇》);说“学术与一时的风尚不必强求一致”(《感遇篇》);说“文章不能互相替换,不可舍弃自己的追求去模仿古人的形似”(《文理篇》);说“治学贵在自成一家,别人能做到的,我不必因做不到而感到惭愧”(《博约篇》)。书中这类独创见解不可胜数,实在是晚清学者开拓心胸之作,不仅仅是史学家的杰出代表而已。

二十

  道、咸以后,清学曷为而分裂耶?其原因,有发于本学派之自身者,有由环境之变化所促成者。

  所谓发于本学派自身者何耶?其一,考证学之研究方法虽甚精善,其研究范围却甚拘迂。就中成绩最高者,惟训诂一科,然经数大师发明略尽,所余者不过糟粕。其名物一科,考明堂,考燕寝,考弁服,考车制,原物今既不存,聚讼终未由决。典章制度一科,言丧服,言禘祫,言封建,言井田,在古代本世有损益变迁,即群书亦末由折衷通会。夫清学所以能夺明学之度而与之代兴者,毋亦曰彼空而我实也?今纷纭于不可究诘之名物制度,则其为空也,与言心言性者相去几何?甚至言《易》者摈“河图洛书”而代以“卦气爻辰”,其矫诬正相类。诸如此类者尚多,殊不足以服人。要之清学以提倡一“实”字而盛,以不能贯彻一“实”字而衰,自业自得,固其所矣。其二,凡一有机体发育至一定限度,则凝滞不复进,因凝滞而腐败,而衰谢,此物理之恒也。政制之蜕变也亦然,学派之蜕变也亦然,清学之兴,对于明之“学阀”而行革命也。乃至乾嘉以降,而清学已自成为炙手可热之一“学阀”。即如方东树之《汉学商兑》,其意气排轧之处固甚多,而切中当时流弊者抑亦不少,然正统派诸贤,莫之能受,其驺卒之依附末光者,且盛气以临之。于是思想界成一“汉学专制”之局。学派自身,既有缺点,而复行以专制,此破灭之兆矣。其三,清学家既教人以尊古,又教人以善疑。既尊古矣,则有更古焉者,固在所当尊。既善疑矣,则当时诸人所共信者,吾曷为不可疑之?盖清学经乾嘉全盛以后,恰如欧洲近世史初期,各国内部略奠定,不能不有如科仑布其人者别求新陆,故在本派中有异军突起,而本派之命运,遂根本摇动,则亦事所必至、理有固然矣。

  所谓由环境之变化所促成者何耶?其一,清初“经世致用”之一学派所以中绝者,固由学风正趋于归纳的研究法,厌其空泛,抑亦因避触时忌,聊以自藏。嘉道以还,积威日弛,人心已渐获解放,而当文恬武嬉之即极,稍有识者,咸知大乱之将至。追寻根原,归咎于学非所用,则最尊严之学阀,自不得不首当其冲。其二,清学之发祥地及根据地,本在江浙。咸同之乱,江浙受祸最烈,文献荡然,后起者转徙流离,更无余裕以自振其业,而一时英拔之士,奋志事功,更不复以学问为重。凡学术之赓续发展,非比较的承平时代则不能。咸同间之百学中落,固其宜矣。其三,“鸦片战役”以后,志士扼腕切齿,引为大辱奇戚,思所以自湔拔,经世致用观念之复活,炎炎不可抑。又海禁既开,所谓“西学”者逐渐输入,始则工艺,次则政制。学者若生息于漆室之中,不知室外更何所有,忽穴一牖外窥,则粲然者皆昔所未睹也,还顾室中,则皆沈黑积秽。于是对外求索之欲日炽,对内厌弃之情日烈。欲破壁以自拔于此黑暗,不得不先对于旧政治而试奋斗,于是以其极幼稚之“西学”知识,与清初启蒙期所谓“经世之学”者相结合,别树一派,向于正统派公然举叛旗矣。此则清学分裂之主要原因也。

  二十一

  清学分裂之导火线,则经学今古文之争也。何谓今古文?初,秦始皇焚书,六经绝焉。汉兴,诸儒始渐以其学教授,而亦有派别。《易》则有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而同出田何;《书》则有欧阳(生)、大夏侯(胜)、小夏侯(建)三家,而同出伏胜;《诗》则有齐、鲁、韩三家,《鲁诗》出申公,《齐诗》出辕固,《韩诗》出韩婴;《春秋》则惟《公羊传》,有严(彭祖)、颜(安乐)两家,同出胡毋生、董仲舒;《礼》则惟《仪礼》,有大戴(德)、小戴(圣)、庆(普)三家,而同出高堂生。此十四家者,皆汉武帝、宣帝时立于学官,置博士教授,其写本皆用秦汉时通行篆书,谓之今文。《史记?儒林传》所述经学传授止此,所谓十四博士是也。逮西汉之

译二十

道光、咸丰以后,清代学术为何发生分裂呢?其原因,有的是源于本学派自身,有的是由环境变化所促成。

所谓源于本学派自身的原因是什么呢?第一,考据学的研究方法虽然非常精善,但其研究范围却十分拘泥迂阔。其中成绩最高的,只有训诂这一科,然而经过数位大师的阐发,几乎已经穷尽,剩下的不过是糟粕。名物这一科,考证明堂、燕寝、弁服、车制,原物如今既然不存在,争论终究无法决断。典章制度这一科,谈论丧服、禘祫、封建、井田,在古代本来就有损益变迁,即使群书也无法折衷通会。清代学术之所以能够取代明代学术而兴起,不也是因为对方空虚而自己充实吗?如今纠缠于那些不可究诘的名物制度,那么它的空虚,与谈论心性的人相差多少呢?甚至研究《易经》的人摒弃“河图洛书”而代之以“卦气爻辰”,其矫饰欺妄正相类似。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实在不足以使人信服。总之,清代学术因提倡一个“实”字而兴盛,因不能贯彻一个“实”字而衰败,自作自受,本来就是这样。第二,凡是有机体发育到一定限度,就会凝滞不再前进,因凝滞而腐败,而衰谢,这是物理的常理。政治制度的蜕变也是如此,学派的蜕变也是如此,清代学术的兴起,是对明代“学阀”进行革命。等到乾嘉以后,清代学术已经自己成为炙手可热的一个“学阀”。就像方东树的《汉学商兑》,其意气排挤的地方固然很多,而切中当时流弊的也不少,然而正统派的诸位贤人,没有人能够接受,那些依附其末光的门徒,甚至盛气凌人地对待他。于是思想界形成了一种“汉学专制”的局面。学派自身既有缺点,又实行专制,这是破灭的征兆。第三,清代学者既教人尊崇古书,又教人善于怀疑。既然尊崇古书,那么有更古的,本来应当尊崇。既然善于怀疑,那么当时众人所共同相信的,我为什么不可以怀疑呢?大概清代学术经过乾嘉全盛时期以后,恰如欧洲近代史初期,各国内部略微安定,不能不有如哥伦布那样的人另求新大陆,所以在本派中有异军突起,而本派的命运,遂根本动摇,这也是事所必至、理有固然。

所谓由环境变化所促成的原因是什么呢?第一,清初“经世致用”这一学派之所以中断,固然因为学风正趋向归纳的研究方法,厌恶其空泛,也是因为避免触犯时忌,姑且以此自藏。嘉庆、道光以来,积威日渐松弛,人心已逐渐获得解放,而在文恬武嬉达到极点之时,稍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大乱即将到来。追寻根源,归咎于学问没有用处,那么最尊严的学阀,自然不得不首当其冲。第二,清代学术的发祥地及根据地,本来在江浙。咸丰、同治之乱,江浙受灾最烈,文献荡然无存,后起者转徙流离,更没有余力来振兴自己的学业,而一时英拔之士,奋志事功,不再以学问为重。凡是学术的赓续发展,非比较和平的时代不能做到。咸同年间学术的中落,固然是理所当然。第三,“鸦片战争”以后,志士扼腕切齿,引为大辱奇戚,思考自我洗刷的办法,经世致用观念的复活,炎炎不可抑制。又海禁既然打开,所谓“西学”逐渐输入,开始是工艺,其次是政制。学者如果生活在漆室之中,不知道室外还有什么,忽然挖一个窗户向外窥视,那么灿烂的都是过去未曾见过的,回头看室内,都是沈黑积秽。于是对外求索的欲望日益炽热,对内厌弃的情感日益强烈。想要破壁以自拔于此黑暗,不得不先对于旧政治而尝试奋斗,于是以其极幼稚的“西学”知识,与清初启蒙期所谓的“经世之学”相结合,别树一派,向正统派公然举叛旗了。这是清代学术分裂的主要原因。

二十一

清代学术分裂的导火线,则是经学今古文之争。什么叫今古文?起初,秦始皇焚书,六经断绝。汉朝兴起,诸儒才逐渐以其学问教授,而也有派别。《易经》则有施(雠)、孟(喜)、梁丘(贺)三家,都出自田何;《尚书》则有欧阳(生)、大夏侯(胜)、小夏侯(建)三家,都出自伏胜;《诗经》则有齐、鲁、韩三家,《鲁诗》出自申公,《齐诗》出自辕固,《韩诗》出自韩婴;《春秋》则只有《公羊传》,有严(彭祖)、颜(安乐)两家,都出自胡毋生、董仲舒;《礼记》则只有《仪礼》,有大戴(德)、小戴(圣)、庆(普)三家,都出自高堂生。这十四家,都在汉武帝、宣帝时立于学官,设置博士教授,其写本都用秦汉时通行的篆书,称为今文。《史记·儒林传》所述经学传授止于此,所谓十四博士就是这些。等到西汉之

末,则有所谓古文经传出焉。《易》则有费氏,谓东莱人费直所传;《书》则有孔氏,谓孔子裔孔安国发其壁藏所献;《诗》则有毛氏,谓河间献王博士毛公所传;《春秋》则《左氏传》,谓张苍曾以教授;《礼》则有《逸礼》三十九篇,谓鲁共王得自孔子坏宅中;又有《周官》,谓河间献王所得。此诸经传者,皆以科斗文字写,故谓之古文。两汉经师,多不信古文。刘歆屡求以立学官,不得。歆称书让太常博士,谓其“专己守残,党同妒真”者也。

译到了最后,便有所谓的古文经传出现。《易经》方面有费氏传本,说是东莱人费直所传授;《尚书》方面有孔氏传本,说是孔子后裔孔安国从墙壁藏书中发掘出来并献上的;《诗经》方面有毛氏传本,说是河间献王的博士毛公所传授;《春秋》方面有《左氏传》,说是张苍曾经用来教授弟子;《礼》方面有《逸礼》三十九篇,说是鲁共王从孔子故居的废墟中得到的;另外还有《周官》,说是河间献王所得到的。这些经传,都是用蝌蚪文写成的,所以称为古文。两汉时期的经学大师,大多不信任古文经。刘歆屡次请求设立古文经的学官,都没有成功。刘歆在《移让太常博士书》中指责他们“固执己见、守持残缺,结党营私、嫉妒真理”。

王莽擅汉,歆挟莽力立之;光武复废之,东京初叶,信者殊稀。至东汉末,大师服虔、马融、郑玄皆尊习古文,古文学遂大昌。而其时争论焦点,则在《春秋公羊传》。今文大家何休著《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公羊墨守》,古文大家郑玄则著《箴膏肓》、《起废疾》、《发墨守》以驳之。玄既淹博,遍注群经,其后晋杜预、王肃皆衍其绪,今文学遂衰。此两汉时今古文哄争之一大公案也。

  南北朝以降,经说学派,只争郑(玄)、王(肃),今古文之争遂熄。

  唐陆德明著《释文》,孔颖达著《正义》,皆杂宗郑、王。今所传《十三经注疏》者,《易》用王(弼)注,《书》用伪孔(安国)传,《诗》用毛传郑笺,《周礼》、《仪礼》、《礼记》皆用郑注,《春秋左氏传》用杜(预)

  注,其余诸经,皆汲晚汉古文家之流。西汉所谓十四博士者,其学说皆亡,仅存者惟《春秋公羊传》之何(休)注而已。自宋以后,程朱等亦遍注诸经,而汉唐注疏废。入清代则节节复古,顾炎武、惠士奇辈专提倡注疏学,则复于六朝、唐。自阎若璩攻伪《古文尚书》,后证明作伪者出王肃,学者乃重提南北朝郑、王公案,绌王申郑,则复于东汉。乾嘉以来,家家许、郑,人人贾、马,东汉学烂然如日中天矣。悬崖转石,非达于地不止。则西汉今古文旧案,终必须翻腾一度,势则然矣。

  二十二

  今文学之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言,则真所谓“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何休《公羊传注自序》),自魏晋以还,莫敢道焉。今《十三经注疏》本,《公羊传》虽用何注,而唐徐彦为之疏,于何义一无发明。

  《公羊》之成为绝学,垂二千年矣。清儒既遍治古经,戴震弟子孔广森始著《公羊通义》,然不明家法,治今文学者不宗之。今文学启蒙大师,则武进庄存与也。存与著《春秋正辞》,刊落训诂名物之末,专求所谓“微言大义”

  者,与戴、段一派所取途径,全然不同。其同县后进刘逢禄继之,著《春秋公羊经传何氏释例》,凡何氏所谓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诸义,次第发明。其书亦用科学的归纳研究法,有条贯,有断制,在清人著述中,实最有价值之创作。段玉裁外孙龚自珍,既受训诂学于段,而好今文,说经宗庄、刘。自珍性詄宕,不检细行,颇似法之卢骚;喜为要眇之思,其文辞俶诡连犿,当时之人弗善也。

  而自珍益以此自熹,往往引《公羊》义讥切时政,诋排专制;晚岁亦耽佛学,好谈名理。综自珍所学,病在不深入,所有思想,仅引其绪而止,又为瑰丽之辞所掩,意不豁达。虽然,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稍进乃厌其浅薄。然今文学派之开拓,实自龚氏。夏曾佑赠梁启超诗云:“璱人(龚)申受(刘)出方耕(庄),孤绪微茫接董生(仲舒)。”

  此言“今文学”之渊源最分明。拟诸“正统派”,庄可比顾,龚、刘则阎、胡也。

  “今文学”之初期,则专言《公羊》而已,未及他经。然因此知汉代经师家法,今古两派,截然不同,知贾、马、许、郑,殊不足以尽汉学。时辑佚之学正极盛,古经说片语只字,搜集不遗余力,于是研究今文遗说者渐多。

  冯登府有《三家诗异文疏证》,陈寿祺有《三家诗遗说考》,陈乔枞有《今文尚书经说考》、《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三家诗遗说考》、《齐诗翼氏学疏证》,迮鹤寿有《齐诗翼氏学》,然皆不过言家法同异而已,未及真伪问题。道光末,魏源著《诗古微》,始大攻《毛传》及《大小序》,谓为晚出伪作。其言博辩,比于阎氏之《书疏证》,且亦时有新理解。其论《诗》不为美刺而作,谓:“美刺固《毛诗》一家之例,……作诗者自道其情,情达而止,……岂有欢愉哀乐

译王莽篡夺汉朝政权,刘歆依附王莽,极力拥立他;光武帝刘秀复辟后废黜了王莽,东汉初期,信奉古文经学的人非常稀少。到了东汉末年,大儒服虔、马融、郑玄都尊崇并研习古文经,古文学于是大为兴盛。而当时争论的焦点,在于《春秋公羊传》。今文经学大师何休撰写了《左氏膏肓》、《谷梁废疾》、《公羊墨守》,古文经学大师郑玄则撰写《箴膏肓》、《起废疾》、《发墨守》来驳斥他。郑玄学识渊博,遍注群经,此后晋代的杜预、王肃都继承了他的学术脉络,今文经学于是衰落。这是两汉时期今古文经学争论中的一大公案。

南北朝以来,经学学派只争论郑玄与王肃,今古文之争于是平息。

唐代陆德明著《经典释文》,孔颖达著《五经正义》,都杂糅宗奉郑玄、王肃。现在流传的《十三经注疏》,《周易》采用王弼的注,《尚书》采用伪孔安国的传,《诗经》采用毛传郑笺,《周礼》、《仪礼》、《礼记》都采用郑玄的注,《春秋左氏传》采用杜预的注,其余各经,都汲取晚汉古文经学家的流派。西汉所谓的十四博士,其学说都已亡佚,仅存的只有《春秋公羊传》的何休注而已。自宋代以后,程颐、朱熹等人也遍注诸经,而汉唐注疏被废弃。进入清代则逐步复古,顾炎武、惠士奇等人专门提倡注疏学,于是回归到六朝、唐代。自从阎若璩攻击伪《古文尚书》,后来证明作伪者出自王肃,学者们于是重提南北朝郑玄、王肃的公案,贬抑王肃而推崇郑玄,于是回归到东汉。乾嘉以来,家家研究许慎、郑玄,人人研究贾逵、马融,东汉之学灿烂如日中天。悬崖转石,不到地面不停止。那么西汉今古文经学的旧案,最终必须翻腾一次,这是势所必然的。

二十二

今文经学的中心在《公羊》,而《公羊》家的言论,则真所谓“其中多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何休《公羊传注自序》),自魏晋以来,没有人敢谈论。现在《十三经注疏》本,《公羊传》虽然采用何休的注,但唐代徐彦为之作疏,对于何休的义理一无发明。

《公羊》成为绝学,将近两千年了。清代儒者既然遍治古经,戴震的弟子孔广森开始著《公羊通义》,但不明家法,治今文经学的人不宗奉他。今文经学的启蒙大师,则是武进的庄存与。庄存与著《春秋正辞》,剔除训诂名物的细枝末节,专门探求所谓的“微言大义”,与戴震、段玉裁一派所取的途径,全然不同。他的同县后进刘逢禄继承他,著《春秋公羊经传何氏释例》,凡是何休所说的非常异义可怪之论,如“张三世”、“通三统”、“绌周王鲁”、“受命改制”等义理,依次发明。他的书也使用科学的归纳研究法,有条理,有断制,在清代著述中,实在是最有价值的创作。段玉裁的外孙龚自珍,既从段玉裁那里受训诂学,又好今文经,说经宗奉庄存与、刘逢禄。龚自珍性情放荡,不拘小节,颇像法国的卢梭;喜欢幽微玄妙的思考,他的文辞奇特诡异,当时的人不以为然。

而龚自珍更加以此自喜,往往引用《公羊》义理讥切时政,诋毁排斥专制;晚年也沉迷佛学,好谈名理。综合龚自珍的学问,弊病在于不深入,所有思想,仅引出绪论就停止了,又被瑰丽的辞藻所掩盖,意旨不豁达。虽然如此,晚清思想的解放,龚自珍确实有功焉。光绪年间所谓的新学家,大抵人人都经过崇拜龚氏的一个时期。初读《定庵文集》,如同受电击一般,稍进一步便厌弃其浅薄。然而今文经学派的开拓,实在始于龚氏。夏曾佑赠梁启超诗云:“璱人(龚自珍)申受(刘逢禄)出方耕(庄存与),孤绪微茫接董生(董仲舒)。”

这话“今文经学”的渊源最分明。比拟“正统派”,庄存与可比顾炎武,龚自珍、刘逢禄则像阎若璩、胡渭。

“今文经学”的初期,则专门谈论《公羊》而已,未及他经。然而因此知道汉代经师家法,今古两派,截然不同,知道贾逵、马融、许慎、郑玄,不足以尽汉学。当时辑佚之学正极盛,古经说片语只字,搜集不遗余力,于是研究今文遗说的人渐多。

冯登府有《三家诗异文疏证》,陈寿祺有《三家诗遗说考》,陈乔枞有《今文尚书经说考》、《尚书欧阳夏侯遗说考》、《三家诗遗说考》、《齐诗翼氏学疏证》,迮鹤寿有《齐诗翼氏学》,然而都不过谈论家法同异而已,未及真伪问题。道光末年,魏源著《诗古微》,开始大力攻击《毛传》及《大小序》,谓为晚出伪作。他的言论博辩,比之于阎氏的《书疏证》,且也时有新理解。他论《诗》不是为美刺而作,谓:“美刺固《毛诗》一家之例,……作诗者自道其情,情达而止,……岂有欢愉哀乐

,专为无病代呻者耶?”(《诗古微?齐鲁韩毛异同论》中)此深合“为文艺而作文艺”之旨,直破二千年来文家之束缚。

译难道专门是为了替没有病痛的人代受呻吟吗?”(见于《诗古微·齐鲁韩毛异同论》中)这深深契合了“为文艺而作文艺”的宗旨,直接打破了两千年来文人的束缚。

又论诗乐合一,谓:“古者乐以诗为体,孔子正乐即正诗。”(同《夫子正乐论》上)皆能自创新见,使古书顿带活气。源又著《书古微》,谓不惟东晋晚出之《古文尚书》(即阎氏所攻者)为伪也,东汉马、郑之古文说,亦非孔安国之旧。同时邵懿辰亦著《礼经通论》,谓《仪礼》十七篇为足本,所谓古文《逸礼》三十九篇者,出刘歆伪造。而刘逢禄故有《左氏春秋考证》,谓:此书本名《左氏春秋》,不名《春秋左氏传》,与《晏子春秋》、《吕氏春秋》同性质,乃记事之书,非解经之书;其解经者,皆刘歆所窜入,《左氏传》之名,亦歆所伪创。盖自刘书出而《左传》真伪成问题,自魏书出而《毛诗》真伪成问题,自邵书出而《逸礼》真伪成问题。若《周礼》真伪,则自宋以来成问题久矣。初时诸家不过各取一书为局部的研究而已,既而寻其系统,则此诸书者,同为西汉末出现,其传授端绪,俱不可深考,同为刘歆所主持争立。质言之,则所谓古文诸经传者,皆有连带关系,真则俱真,伪则俱伪。于是将两汉今古文之全案,重提覆勘,则康有为其人也。

  今文学之健者,必推龚、魏。龚、魏之时,清政既渐陵夷衰微矣。举国方沉酣太平,而彼辈若不胜其忧危,恒相与指天画地,规天下大计。考证之学,本非其所好也,而因众所共习,则亦能之;能之而颇欲用以别辟国土,故虽言经学,而其精神与正统派之为经学而治经学者则既有以异。自珍、源皆好作经济谈,而最注意边事。自珍作《西域置行省议》,至光绪间实行,则今新疆也,又著《蒙古图志》,研究蒙古政俗而附以论议(未刻)。源有《元史》,有《海国图志》。治域外地理者,源实为先驱。故后之治今文学者,喜以经术作政论,则龚、魏之遗风也。

  二十三

  今文学运动之中心,曰南海康有为。然有为盖斯学之集成者,非其创作者也。有为早年,酷好《周礼》,尝贯穴之著《政学通议》,后见廖平所著书,乃尽弃其旧说。平,王闿运弟子。闿运以治《公羊》闻于时,然故文人耳,经学所造甚浅,其所著《公羊笺》,尚不逮孔广森。平受其学,著《四益馆经学丛书》十数种,颇知守今文家法。晚年受张之洞贿逼,复著书自驳。

  其人固不足道,然有为之思想,受其影响,不可诬也。

  有为最初所著书曰《新学伪经考》。“伪经”者,谓《周礼》、《逸礼》、《左传》及《诗》之毛传,凡西汉末刘歆所力争立博士者。“新学”者,谓新莽之学。时清儒诵法许、郑者,自号曰“汉学”。有为以为此新代之学,非汉代之学,故更其名焉。《新学伪经考》之要点:一、西汉经学,并无所谓古文者,凡古文皆刘歆伪作。二、秦焚书,并未厄及六经,汉十四博士所传,皆孔门足本,并无残缺。三、孔子时所用字,即秦汉间篆书,即以“文”

  论,亦绝无今古之目。四、刘歆欲弥缝其作伪之迹,故校中秘书时,于一切古书多所羼乱。五、刘歆所以作伪经之故,因欲佐莽篡汉,先谋湮乱孔子之微言大义。诸所主张,是否悉当,且勿论,要之此说一出,而所生影响有二:第一,清学正统派之立脚点,根本摇动。第二,一切古书,皆须从新检查估价,此实思想界之一大飓风也。有为弟子有陈千秋、梁启超者,并夙治考证学,陈尤精洽,闻有为说,则尽弃其学而学焉。《伪经考》之著,二人者多所参与,亦时时病其师之武断,然卒莫能夺也。实则此书大体皆精当,其可议处乃在小节目。乃至谓《史记》、《楚辞》经刘歆羼入者数十条,出土之钟鼎彝器,皆刘歆私铸埋藏以欺后世。此实为事理之万不可通者,而有为必力持之。实则其主张之要点,并不必借重于此等枝词强辩而始成立,而有为以好博好异之故,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以犯科学家之大忌,此其所短也。有为之为人也,万事纯任主观,自信力极强,而持之极毅。其对于客观的事实,或竟蔑视,或必欲强之

译又论述诗与乐本为一体,认为:“古代音乐以诗歌为实体,孔子校正音乐也就是校正诗歌。”(同《夫子正乐论》上)都能自创新见,使古书顿时充满生气。魏源又著《书古微》,认为不仅东晋晚出的《古文尚书》(即阎若璩所攻击的)是伪书,东汉马融、郑玄的古文解说,也不是孔安国的旧说。同时邵懿辰也著《礼经通论》,认为《仪礼》十七篇是完整本,所谓古文《逸礼》三十九篇,是刘歆伪造的。而刘逢禄早有《左氏春秋考证》,认为:这本书原本名叫《左氏春秋》,不叫《春秋左氏传》,与《晏子春秋》、《吕氏春秋》性质相同,是记事的书,不是解释经义的书;其中解释经义的部分,都是刘歆窜入的,《左氏传》这个名称,也是刘歆伪造创立的。大概自从刘逢禄的书问世,《左传》的真伪就成了问题;自从魏源的书问世,《毛诗》的真伪就成了问题;自从邵懿辰的书问世,《逸礼》的真伪就成了问题。至于《周礼》的真伪,则从宋代以来就长期成为问题了。起初各家不过各自选取一部书进行局部研究罢了,后来探寻其系统,发现这些书都是西汉末年出现的,其传授的端绪,都不可深究,都是刘歆主持争立。质言之,所谓古文诸经传,都有连带关系,真则俱真,伪则俱伪。于是将两汉今古文经学的全案,重新提起复核勘验,康有为就是这个人。

今文学派的健将,必推龚自珍、魏源。龚、魏之时,清朝政治已经逐渐衰微了。举国正沉醉于太平盛世,而他们却似乎不胜忧虑危惧,常常相互指天画地,规划天下的大计。考证之学,本来不是他们所喜好的,但因为众人共同习练,他们也能掌握;能掌握后又想借此开辟新的学术疆域,所以虽然谈论经学,但其精神与正统派为了治经学而治经学的人已有不同。龚自珍、魏源都喜欢谈论经济实务,而最关注边疆事务。龚自珍作《西域置行省议》,到光绪年间实行,就是今天的新疆;又著《蒙古图志》,研究蒙古的政治风俗并附以议论(未刻印)。魏源有《元史》,有《海国图志》。研究域外地理的,魏源实为先驱。所以后来治今文学的人,喜欢用经术来作政论,就是龚、魏的遗风。

二十三

今文学运动的中心,是南海康有为。但康有为大概是此学的集大成者,并非其创作者。康有为早年,酷好《周礼》,曾贯通钻研著《政学通议》,后来见到廖平所著的书,便完全抛弃了旧说。廖平,是王闿运的弟子。王闿运以治《公羊传》闻名于当时,但本是文人,经学造诣很浅,他所著《公羊笺》,尚不及孔广森。廖平受其学,著《四益馆经学丛书》十几种,颇知遵守今文家法。晚年受张之洞贿赂逼迫,又著书自我驳斥。

这个人固然不值一提,但康有为的思想,受其影响,是不可诬蔑的。

康有为最初所著的书叫《新学伪经考》。“伪经”,是指《周礼》、《逸礼》、《左传》以及《诗经》的毛传,凡是西汉末年刘歆极力争立博士的。“新学”,是指新莽之学。当时清儒诵读效法许慎、郑玄的,自称为“汉学”。康有为认为这是新莽时代的学问,不是汉代的学问,所以更改其名。《新学伪经考》的要点:一、西汉经学,并没有所谓古文经,凡是古文经都是刘歆伪造的。二、秦焚书,并未波及六经,汉代十四博士所传的,都是孔门完整本,并无残缺。三、孔子时所用的字,就是秦汉间的篆书,即使从“文字”论,也绝无今文、古文的区别。四、刘歆想要弥缝其作伪的痕迹,所以在校勘宫中秘藏书籍时,对一切古书多有混杂扰乱。五、刘歆之所以伪造经书,是因为想辅助王莽篡汉,先图谋湮没扰乱孔子的微言大义。各种主张,是否全都恰当,暂且不论,总之此说一出,所产生的影响有二:第一,清学正统派的立足点,根本动摇。第二,一切古书,都必须重新检查估价,这实在是思想界的一大飓风。康有为弟子有陈千秋、梁启超,都素来治考证学,陈千秋尤其精熟,听闻康有为的说法,便完全抛弃旧学而学习新说。《伪经考》的撰写,二人多有参与,也常常批评其师武断,但最终不能改变他。实际上此书大体都精当,可议之处在于小细节。乃至说《史记》、《楚辞》经刘歆窜入的有数十条,出土的钟鼎彝器,都是刘歆私铸埋藏以欺骗后世。这实在是事理上万万不通的,而康有为却极力坚持。实际上他主张的要点,并不必借助这类枝词强辩才能成立,而康有为因为喜好广博奇异,往往不惜抹杀证据或曲解证据,犯了科学家的大忌,这是他的短处。康有为为人,万事纯任主观,自信力极强,而坚持极坚定。他对于客观的事实,或者竟蔑视,或者必欲强加解释。

以从我。其在事业上也有然,其在学问上也亦有然;其所以自成家数崛起一时者以此,其所以不能立健实之基础者亦以此;读《新学伪经考》而可见也。《新学伪经考》出甫一年,遭清廷之忌,毁其板,传习颇稀。其后有崔适者,著《史记探原》、《春秋复始》二书,皆引申有为之说,益加精密,今文派之后劲也。

译跟随我。他在事业上是这样的,在学问上也是这样;他之所以能自成一家、一时崛起,是因为这个,他之所以不能建立坚实稳固的基础,也是因为这个;读《新学伪经考》就可以看出来。《新学伪经考》出版刚满一年,就遭到清廷的忌惮,销毁了它的书版,传习的人很少。后来有个叫崔适的人,写了《史记探原》和《春秋复始》两本书,都阐发并引申了康有为的学说,更加精密,是今文经学派的后起之秀。

有为第二部著述,曰《孔子改制考》。其第三部著述,曰《大同书》。

  若以《新学伪经考》比飓风,则此二书者,其火山大喷火也,其大地震也。

  有为之治《公羊》也,不龂龂于其书法义例之小节,专求其微言大义,即何休所谓非常异义可怪之论者。定《春秋》为孔子改制创作之书,谓文字不过其符号,如电报之密码,如乐谱之音符,非口授不能明。又不惟《春秋》而已,凡六经皆孔子所作,昔人言孔子删述者误也。孔子盖自立一宗旨而凭之以进退古人去取古籍。孔子改制,恒托于古。尧舜者,孔子所托也。其人有无不可知,即有,亦至寻常。经典中尧舜之盛德大业,皆孔子理想上所构成也。又不惟孔子而已,周秦诸子罔不改制,罔不托古。老子之托黄帝,墨子之托大禹,许行之托神农,是也。近人祖述何休以治《公羊》者,若刘逢禄、龚自珍、陈立辈,皆言改制,而有为之说,实与彼异。有为所谓改制者,则一种政治革命、社会改造的意味也,故喜言“通三统”。“三统”者,谓夏、商、周三代不同,当随时因革也。喜言“张三世”。“三世”者,谓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愈改而愈进也。有为政治上“变法维新”之主张,实本于此。有为谓孔子之改制,上掩百世,下掩百世,故尊之为教主;误认欧洲之尊景教为治强之本,故恒欲侪孔子于基督,乃杂引谶纬之言以实之;于是有为心目中之孔子,又带有“神秘性”矣。《孔子改制考》之内容,大略如此,其所及于思想界之影响,可得言焉。

  一、教人读古书,不当求诸章句训诂名物制度之末,当求其义理。所谓义理者,又非言心言性,乃在古人创法立制之精意。于是汉学、宋学,皆所吐弃,为学界别辟一新殖民地。

  二、语孔子之所以为大,在于建设新学派(创教),鼓舞人创作精神。

  三、《伪经考》既以诸经中一大部分为刘歆所伪托,《改制考》复以真经之全部分为孔子托古之作,则数千年来共认为神圣不可侵犯之经典,根本发生疑问,引起学者怀疑批评的态度。

  四、虽极力推挹孔子,然既谓孔子之创学派与诸子之创学派,同一动机,同一目的,同一手段,则已夷孔子于诸子之列。所谓“别黑白定一尊”之观念,全然解放,导人以比较的研究。

  二十四

  右两书皆有为整理旧学之作,其自身所创作,则《大同书》也。初,有为既从学于朱次琦毕业,退而独居西樵山者两年,专为深沉之思,穷极天人之故,欲自创一学派,而归于经世之用。有为以《春秋》“三世”之义说《礼运》,谓“升平世”为“小康”,“太平世”为“大同”。《礼运》之言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归,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诸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是谓大同。”此一段者,以今语释之,则民治主义存焉(天下……与能),国际联合主义存焉(讲信修睦),儿童公育主义存焉(故人不……其子),老病保险主义存焉(使老有……有所养),共产主义存焉(货恶……藏诸己),劳作神圣主义存焉(力恶……为己)。有为谓此为孔子之理想的社会制度,谓《春秋》所谓“太平世”者即此,乃衍其条理为书,略如左:一、无国家,全世界置一总政府,分若干区域。

  二、总政府及区政府皆由民选。

  三、无家族,男女同栖不得逾一年,届期须易人。

  四、妇女有身者入胎教院,儿童出胎者入育婴院。

  五、儿童按年入蒙养院,及各级学校。

  六、成年后由政府指派分任农工等生产事业。

  七、病则入养病院,老则入养老院。

  八、胎教、育婴、蒙养、养病、养老诸院,为各区最高之设备,入者得最高之享乐。

  九、成年男女,例须以若干年服役于此诸院,若今世之兵役然。

译康有为的第二部著作,名为《孔子改制考》。他的第三部著作,名为《大同书》。

如果把《新学伪经考》比作飓风,那么这两部书,就是火山的大喷发,就是大地震。

康有为研究《公羊传》,不纠缠于书法义例等细枝末节,专门探求其中的微言大义,即何休所说的“非常异义可怪之论”。他断定《春秋》是孔子改制创作的书籍,认为文字不过是其符号,如同电报的密码,如同乐谱的音符,没有口授就无法明白。不仅如此,《春秋》如此,所有的六经都是孔子所作,前人所说的孔子删述是错误的。孔子大概是确立了一个宗旨,并凭借它来评判古人、取舍古籍。孔子进行改制,常常假托古代。尧舜,是孔子所假托的。这些人是否存在不可知,即使存在,也极为平常。经典中尧舜的盛德大业,都是孔子在理想中构建出来的。不仅如此,孔子如此,周秦诸子没有不改制、没有不托古的。老子假托黄帝,墨子假托大禹,许行假托神农,就是例证。近代人继承何休的方法来研究《公羊传》的,如刘逢禄、龚自珍、陈立等人,都谈论改制,但康有为的说法,实际上与他们不同。康有为所说的改制,带有一种政治革命、社会改造的意味,所以喜欢讲“通三统”。“三统”,是说夏、商、周三代不同,应当随时因时变革。喜欢讲“张三世”。“三世”,是说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越改革越进步。康有为政治上“变法维新”的主张,实际上源于此。康有为认为孔子的改制,上遮百世,下遮百世,所以尊奉他为教主;他错误地认为欧洲尊崇基督教是治理强盛的根本,所以常常想把孔子等同于基督,于是杂引谶纬之言来证实;于是康有为心目中的孔子,又带有“神秘性”了。《孔子改制考》的内容,大致如此,它对思想界的影响,可以这样说:

一、教导人们读古书,不应当追求章句训诂名物制度等末节,应当探求其义理。所谓的义理,又不是谈论心性,而是在古人创法立制的精微意旨上。于是,汉学、宋学,都被他唾弃,为学界开辟了一块新的殖民地。

二、孔子之所以伟大,在于建设新学派(创立宗教),鼓舞人的创作精神。

三、《伪经考》已经将诸经中的大部分认定为刘歆所伪托,《改制考》又将真经的全部认定为孔子托古之作,那么数千年来共同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经典,从根本上产生了疑问,引起了学者怀疑批评的态度。

四、虽然极力推崇孔子,但既然说孔子创立学派与诸子创立学派,动机相同,目的相同,手段相同,那就已经把孔子等同于诸子了。所谓“别黑白定一尊”的观念,完全被解放,引导人们进行比较研究。

二十四

上述两书都是康有为整理旧学的作品,他自身创作的,则是《大同书》。起初,康有为从朱次琦门下毕业后,退而独自居住在西樵山两年,专门进行深沉的思考,穷究天人的道理,想要自创一个学派,而归于经世致用。康有为用《春秋》“三世”的意义来解说《礼运》,说“升平世”是“小康”,“太平世”是“大同”。《礼运》中说:“大道实行的时候,天下是公共的,选拔贤能的人,讲求信用,和睦相处。所以人们不只亲近自己的亲人,不只抚养自己的子女;让老年人有所归宿,壮年人有所作为,幼年人有所成长,鳏夫、寡妇、孤儿、独老、残疾者都得到供养;男子有职分,女子有归宿,财物厌恶被抛弃在地上,不一定藏在自己家里;力气厌恶不从自己身上使出,不一定为了自己;……

这就叫做大同。”这一段话,用现代语言解释,其中包含民治主义(天下……与能),国际联合主义(讲信修睦),儿童公育主义(故人不……其子),老病保险主义(使老有……有所养),共产主义(货恶……藏诸己),劳作神圣主义(力恶……为己)。康有为说这是孔子的理想社会制度,说《春秋》所谓的“太平世”就是如此,于是推演其条理写成书,大致如下:一、没有国家,全世界设立一个总政府,划分若干区域。

二、总政府及区政府都由民选产生。

三、没有家族,男女同居不得超过一年,到期必须更换伴侣。

四、怀孕的妇女进入胎教院,刚出生的儿童进入育婴院。

五、儿童按年龄进入蒙养院,以及各级学校。

六、成年后由政府指派分别从事农工等生产事业。

七、生病则进入养病院,年老则进入养老院。

八、胎教、育婴、蒙养、养病、养老各院,是各区最高的设施,入住者能得到最高的享乐。

九、成年男女,按规定必须服役若干年于这些院中,如同现在的兵役一样。

十、设公共宿舍、公共食堂,有等差,各以其劳作所入自由享用。

译十、设立公共宿舍和公共食堂,设有等级差别,各自根据劳动所得的收入自由享用。

十一、警惰为最严之刑罚。

  十二、学术上有新发明者,及在胎教等五院有特别劳绩者,得殊奖。

  十三、死则火葬,火葬场比邻为肥料工厂。

  《大同书》之条理略如是。全书数十万言,于人生苦乐之根原,善恶之标准,言之极详辩,然后说明其立法之理由。其最要关键,在毁灭家族。有为谓佛法出家,求脱苦也,不如使其无家可出;谓私有财产为争乱之源,无家族则谁复乐有私产?若夫国家,则又随家族而消灭者也。有为悬此鹄为人类进化之极轨,至其当由何道乃能致此?则未尝言。其第一眼目所谓男女同栖当立期限者,是否适于人性,则亦未甚能自完其说。虽然,有为著此书时,固一无依傍,一无剿袭,在三十年前,而其理想与今世所谓世界主义、社会主义者多合符契,而陈义之高且过之。呜呼!真可谓豪杰之士也已。

  有为虽著此书,然秘不以示人,亦从不以此义教学者,谓今方为“据乱”

  之世,只能言小康,不能言大同,言则陷天下于洪水猛兽。其弟子最初得读此书者,惟陈千秋、梁启超,读则大乐,锐意欲宣传其一部分。有为弗善也,而亦不能禁其所为,后此万木草堂学徒多言大同矣。而有为始终谓当以小康义救今世,对于政治问题,对于社会道德问题,皆以维持旧状为职志。自发明一种新理想,自认为至善至美,然不愿其实现,且竭全力以抗之遏之,人类秉性之奇诡,度无以过是者。有为当中日战役后,纠合青年学子数千人上书言时事,所谓“公车上书”者是也。中国之有“群众的政治运动”,实自此始。然有为既欲实行其小康主义的政治,不能无所求于人,终莫之能用,屡遭窜逐。而后辈多不喜其所为,相与诋诃之。有为亦果于自信,而轻视后辈,益为顽旧之态以相角。今老矣,殆不复与世相闻问,遂使国中有一大思想家,而国人不蒙其泽,悲夫!启超屡请印布其《大同书》,久不许,卒乃印诸《不忍杂志》中,仅三之一,杂志停版,竟不继印。

  二十五

  对于“今文学派”为猛烈的宣传运动者,则新会梁启超也。启超年十三,与其友陈千秋同学于学海堂,治戴、段、王之学。千秋所以辅益之者良厚。

  越三年,而康有为以布衣上书被放归,举国目为怪。千秋、启超好奇,相将谒之,一见大服,遂执业为弟子,共请康开馆讲学,则所谓万木草堂是也。

  二人者学数月,则以其所闻昌言于学海堂,大诋诃旧学,与长老侪辈辩诘无虚日。有为不轻以所学授人。草堂常课,除《公羊传》外,则点读《资治通鉴》、《宋元学案》、《朱子语类》等,又时时习古礼。千秋、启超弗嗜也,则相与治周秦诸子及佛典,亦涉猎清儒经济书及译本西籍,皆就有为决疑滞。

  居一年,乃闻所谓“大同义”者,喜欲狂,锐意谋宣传。有为谓非其时,然不能禁也。又二年,而千秋卒(年二十二),启超益独力自任。启超治《伪经考》,时复不慊于其师之武断,后遂置不复道。其师好引纬书,以神秘性说孔子,启超亦不谓然。启超谓孔门之学,后衍为孟子、荀卿两派,荀传小康,孟传大同。汉代经师,不问为今文家古文家,皆出荀卿(汪中说)。二千年间,宗派屡变,壹皆盘旋荀学肘下,孟学绝而孔学亦衰。于是专以绌荀申孟为标帜,引《孟子》中诛责“民贼”、“独夫”、“善战服上刑”、“授田制产”诸义,谓为大同精意所寄,日倡道之,又好《墨子》,诵说其“兼爱”、“非攻”诸论。启超屡游京师,渐交当世士大夫,而其讲学最契之友,曰夏曾佑、谭嗣同。曾佑方治龚、刘今文学,每发一义,辄相视莫逆。其后启超亡命日本,曾佑赠以诗,中有句曰:“……冥冥兰陵(荀卿)门,万鬼头如蚁,质多(魔鬼)举只手,阳乌为之死。袒裼往暴之,一击类执豕,酒酣掷杯起,跌宕笑相视。颇谓宙合间,只此足欢喜。……”此可想见当时彼辈“排荀”运动,实有一种元气淋漓景象。嗣同方治王夫之之

译十一、警戒懒惰是最严厉的刑罚。

十二、在学术上有新发明的人,以及在胎教等五院中有特别功劳的人,可以获得特殊的奖赏。

十三、人死后实行火葬,火葬场旁边就是肥料工厂。

《大同书》的大致条理就是这样。全书有数十万字,对于人生苦乐的根本原因、善恶的标准,论述得极其详细透彻,然后才说明其立法的理由。其中最关键的要点,在于毁灭家族。康有为认为,佛法出家是为了摆脱苦难,不如让人没有家可以出;认为私有财产是争乱之源,没有家族,谁还乐意拥有私产?至于国家,又会随着家族的消灭而消亡。康有为将此目标悬设为人类进化的终极轨道,至于应当通过什么途径才能达到这个目标,他却没有说过。他第一眼目中所说的男女同居应当设立期限,是否适合人性,他也未能很好地自圆其说。尽管如此,康有为撰写此书时,确实没有任何依傍,也没有抄袭,在三十年前,他的理想与当今所谓的世界主义、社会主义大多契合,而且其主张的高尚程度甚至超过它们。唉!真可以说是豪杰之士了。

康有为虽然写了这本书,但秘密收藏不给人看,也从不以此义理教导学者,说现在正处于“据乱”之世,只能谈论小康,不能谈论大同,谈论就会使天下陷入洪水猛兽般的灾难。他的弟子中最早读到这本书的,只有陈千秋、梁启超,读后非常高兴,决心要宣传其中的一部分。康有为不赞成,但也无法禁止他们的行为,此后万木草堂的学徒大多谈论大同一事了。而康有为始终认为应当用小康之义来拯救当今世界,对于政治问题,对于社会道德问题,都以维持旧状为职责。自从发明了一种新理想,自认为至善至美,却不愿其实现,并且竭尽全力去抗拒它、遏制它,人类性情的奇特诡异,大概没有超过这个的了。康有为在中日战争后,纠集数千名青年学子上书议论时事,这就是所谓的“公车上书”。中国出现“群众的政治运动”,实际上是从这时开始的。然而康有为既然想要实行他的小康主义政治,不能不有所求于人,最终没有人任用他,屡次遭到放逐。而后辈大多不喜欢他的所作所为,一起诋毁攻击他。康有为也确实自信果断,而轻视后辈,更加以顽固守旧的态度与他们相抗衡。如今他老了,几乎不再与世人交往,致使国内有一位大思想家,而国人不能蒙受他的恩泽,可悲啊!梁启超屡次请求印刷发行他的《大同书》,很久不被允许,最终才在《不忍杂志》中印刷,仅仅只有三分之一,杂志停刊后,竟然没有继续印刷。

二十五

对于“今文学派”进行猛烈宣传运动的,是新会的梁启超。梁启超十三岁时,与朋友陈千秋在学海堂同学,研习戴震、段玉裁、王念孙的学问。陈千秋对他的辅助和益处很大。

过了三年,康有为以平民身份上书被放逐回家,全国人都视他为怪人。陈千秋、梁启超喜欢新奇事物,一起前去拜见康有为,一见之下大为信服,于是拜师成为弟子,共同请求康有为开馆讲学,这就是所谓的万木草堂。

这两人学习几个月后,就将在那里听到的言论在学海堂大肆宣扬,极力诋毁旧学,与长辈同辈辩论诘问没有一天停止。康有为不轻易将所学传授给人。草堂的常规课程,除了《公羊传》外,就是点读《资治通鉴》、《宋元学案》、《朱子语类》等,又时常练习古礼。陈千秋、梁启超不喜欢这些,就一起研习周秦诸子及佛典,也涉猎清代儒者的经世致用书籍及翻译的西方书籍,遇到疑难都向康有为请教。

住了一年,才听到所谓的“大同义”,高兴得快要发狂,决心谋划宣传。康有为说时机未到,但无法禁止他们。又过了两年,陈千秋去世(年仅二十二岁),梁启超更加独自承担责任。梁启超研究《伪经考》,当时有时不满意他老师的武断,后来就搁置不再谈论。他老师喜欢引用纬书,用神秘主义的说法解释孔子,梁启超也不以为然。梁启超认为孔门之学,后来演变为孟子、荀卿两派,荀卿传承小康,孟子传承大同。汉代的经师,不管属于今文家还是古文家,都出自荀卿(汪中说)。两千年间,宗派屡次变化,全都盘旋在荀学的笼罩之下,孟学断绝而孔学也衰微。于是专门以贬低荀卿、推崇孟子为标志,引用《孟子》中诛责“民贼”、“独夫”、“善战服上刑”、“授田制产”等义理,说这是大同精意所在,每天倡导宣扬,又喜好《墨子》,诵读解说其“兼爱”、“非攻”等理论。梁启超屡次游历京师,逐渐结交当世的士大夫,而他讲学中最契合的朋友,是夏曾佑、谭嗣同。夏曾佑当时正研习龚自珍、刘逢禄的今文学,每当发表一个见解,就彼此心领神会。后来梁启超流亡日本,夏曾佑赠给他诗,其中有句说:“……冥冥兰陵(荀卿)门,万鬼头如蚁,质多(魔鬼)举只手,阳乌为之死。袒裼往暴之,一击类执豕,酒酣掷杯起,跌宕笑相视。颇谓宙合间,只此足欢喜。……”这可以想见当时他们“排荀”运动,确实有一种元气淋漓的景象。谭嗣同当时正研习王夫之的

学,喜谈名理,谈经济,及交启超,亦盛言大同,运动尤烈。(详次节)而启超之学,受夏、谭影响亦至臣。

译他喜好谈论名理、经济,等到与梁启超交往后,也大力宣扬大同思想,运动尤为激烈。(详见次节)而梁启超的学问,受到夏曾佑、谭嗣同的影响也极深。

其后启超等之运动,益带政治的色彩。启超创一旬刊杂志于上海,曰《时务报》。自著《变法通议》,批评秕政,而救敝之法,归于废科举、兴学校,亦时时发“民权论”,但微引其绪,未敢昌言。已而嗣同与黄遵宪、熊希龄等,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聘启超主讲席,唐才常等为助教。启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课以札记,学生仅四十人,而李炳寰、林圭、蔡锷称高才生焉。启超每日在讲堂四小时,夜则批答诸生札记,每条或至千言,往往彻夜不寐。所言皆当时一派之民权论,又多言清代故实,胪举失政,盛倡革命。

  其论学术,则自荀卿以下汉、唐、宋、明、清学者,掊击无完肤。时学生皆住舍,不与外通,堂内空气日日激变,外间莫或知之。及年假,诸生归省,出札记示亲友,全湘大哗。先是嗣同、才常等,设“南学会”聚讲,又设《湘报》(日刊)、《湘学报》(旬刊),所言虽不如学堂中激烈,实阴相策应。

  又窃印《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以案语,秘密分布,传播革命思想,信奉者日众,于是湖南新旧派大。叶德辉著《翼教丛编》数十万言,将康有为所著书启超所批学生札记,及《时务报》、《湘报》、《湘学报》诸论文,逐条痛斥。而张之洞亦著《劝学篇》,旨趣略同。戊戌政变前,某御史胪举札记批语数十条指斥清室鼓吹民权者具折揭参,卒兴大狱。

  嗣同死焉,启超亡命,才常等被逐,学堂解散。盖学术之争,延为政争矣。

  启超既亡居日本,其弟子李、林、蔡等弃家从之者十有一人,才常亦数数往来,共图革命。积年余,举事于汉口,十一人者先后归,从才常死者六人焉。启超亦自美洲驰归,及上海而事已败。自是启超复专以宣传为业,为《新民丛报》、《新小说》等诸杂志,畅其旨义,国人竞喜读之;清廷虽严禁,不能遏;每一册出,内地翻刻本辄十数。二十年来学子之思想,颇蒙其影响。启超夙不喜桐城派古文,幼年为文,学晚汉魏晋,颇尚矜炼,至是自解放,务为平易畅达,时杂以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检束,学者竞效之,号新文体。老辈则痛恨,诋为野狐。然其文条理明晰,笔锋常带情感,对于读者,别有一种魔力焉。

  二十六

  启超既日倡革命排满共和之论,而其师康有为深不谓然,屡责备之,继以婉劝,两年间函札数万言。启超亦不慊于当时革命家之所为,惩羹而吹,持论稍变矣。然其保守性与进取性常交战于胸中,随感情而发,所执往往前后相矛盾,尝自言曰:“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世多以此为诟病,而其言论之效力亦往往相消,盖生性之弱点然矣。

  启超自三十以后,已绝口不谈“伪经”,亦不甚谈“改制”。而其师康有为大倡设孔教会定国教祀天配孔诸义,国中附和不乏。启超不谓然,屡起而驳之,其言曰:“我国学界之光明,人物之伟大,莫盛于战国,盖思想自由之明效也。及秦始皇焚百家之语,而思想一窒;汉武帝表章六艺、罢黜百家,而思想又一窒。自汉以来,号称行孔教二千余年于兹矣,而皆持所谓表章某某、罢黜某某者为一贯之精神。故正学异端有争,今学古学有争,言考据则争师法,言性理则争道统,各自以为孔教,而排斥他人以为非孔教。……浸假而孔子变为董江都、何邵公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马季长、郑康成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韩退之、欧阳永叔矣,浸假而孔子变为程伊川、朱晦庵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陆象山、王阳明矣,浸假而孔子变为顾亭林、戴东原矣,皆由思想束缚于一点,不能自开生面。如群猿得一果,跳掷以相攫,如群妪得一钱,诟詈以相夺,情状抑何可怜?……

  此二千年来保教党所生之结果也。……”(壬寅年《新民丛报》)又曰:“今之言保教者,取近世新学新理而缘附之,曰:某某孔子所已知也,某某孔子所曾言也。……

  然则非以此新学新理厘然有当于吾心而从之也,不

译此后,梁启超等人的运动,更带有政治色彩。梁启超在上海创办了一份旬刊杂志,名叫《时务报》。他亲自撰写《变法通议》,批评弊政,而救治弊端的办法,归结为废除科举、兴办学校,也时常发表“民权论”,但只是略微引出端绪,不敢公开宣扬。不久,谭嗣同与黄遵宪、熊希龄等人,在长沙设立时务学堂,聘请梁启超担任主讲,唐才常等人担任助教。梁启超到任后,用《公羊传》《孟子》教学,要求学生写札记,学生只有四十人,其中李炳寰、林圭、蔡锷被称为高才生。梁启超每天在讲堂授课四小时,夜晚则批改回答学生的札记,每条批语有时多达千言,常常通宵不眠。他所讲的都是当时一派的民权理论,又多讲清代的旧事,列举失政之处,大力倡导革命。

他论及学术,则从荀子以下,汉、唐、宋、明、清的学者,抨击得毫无余地。当时学生都住在宿舍,不与外界沟通,堂内的气氛日日激变,外面的人无从知晓。等到年假,学生们回家探亲,拿出札记给亲友看,整个湖南大为哗然。此前,谭嗣同、唐才常等人,设立“南学会”聚集讲学,又设立《湘报》(日报)、《湘学报》(旬刊),所说的话虽然不如学堂中激烈,实际上暗中相互策应。

又私自印刷《明夷待访录》、《扬州十日记》等书,加上按语,秘密分发,传播革命思想,信奉的人日益增多,于是湖南新旧两派大起冲突。叶德辉撰写《翼教丛编》数十万字,将康有为所著的书、梁启超所批的学生札记,以及《时务报》、《湘报》、《湘学报》等报刊上的论文,逐条严厉斥责。而张之洞也撰写《劝学篇》,主旨大致相同。戊戌政变前,某御史列举札记批语数十条,指斥鼓吹民权、攻击清室的人,上奏弹劾,最终兴起大狱。

谭嗣同因此被杀,梁启超逃亡,唐才常等人被驱逐,学堂解散。这大概是学术之争,演变成了政治之争。

梁启超逃亡后居住在日本,他的弟子李、林、蔡等人抛弃家庭跟随他的有十一人,唐才常也屡次往来,共同谋划革命。积累了一年多,在汉口起事,十一人先后返回,跟随唐才常死去的有六人。梁启超也从美洲急速赶回,到达上海时事情已经失败。从此梁启超又专门以宣传为业,创办《新民丛报》、《新小说》等杂志,畅达他的宗旨义理,国人争着喜欢阅读;清廷虽然严禁,不能遏制;每一册出版,内地翻刻的版本就有十几部。二十年来学子的思想,颇受他的影响。梁启超向来不喜欢桐城派古文,年轻时写文章,学习晚汉魏晋文风,颇为崇尚锤炼,从此自我解放,务必做到平易畅达,时常夹杂俚语、韵语及外国语法,纵笔所至不加检束,学者争相效仿,称为新文体。老辈则痛恨,诋毁为野狐禅。然而他的文章条理清晰,笔锋常带情感,对于读者,别有一种魔力。

二十六

梁启超既然天天倡导革命排满共和的理论,而他的老师康有为深深不以为然,屡次责备他,接着又委婉劝告,两年间书信往来数万言。梁启超也对当时革命家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像喝热汤烫了嘴那样吹凉再喝,所持论点稍有改变。然而他的保守性与进取性常在胸中交战,随感情而发,所持观点往往前后矛盾,曾自己说:“不惜以今日之我,难昔日之我。”世人多以此作为诟病,而他的言论效力也往往相互抵消,大概是生性的弱点如此。

梁启超自三十岁以后,已绝口不谈“伪经”,也不怎么谈“改制”。而他的老师康有为大力倡导设立孔教会、定国教、祀天配孔等主张,国内附和的人不少。梁启超不以为然,屡次起来驳斥,他说:“我国学界的清明,人物的伟大,没有比战国时期更盛的,这是思想自由的明显效果。等到秦始皇焚烧百家言论,思想就受到一次阻塞;汉武帝表彰六艺、罢黜百家,思想又受到一次阻塞。自汉代以来,号称实行孔教两千多年了,而都秉持所谓表彰某某、罢黜某某的一贯精神。所以正统与异端有争论,今学与古学有争论,讲考据则争论师法,讲性理则争论道统,各自以为自己是孔教,而排斥他人以为非孔教。……久而久之,孔子变成了董仲舒、何休,久而久之,孔子变成了马融、郑玄,久而久之,孔子变成了韩愈、欧阳修,久而久之,孔子变成了程颐、朱熹,久而久之,孔子变成了陆九渊、王阳明,久而久之,孔子变成了顾炎武、戴震,都是因为思想束缚于一点,不能自开生面。就像一群猴子得到一个果子,跳跃争夺,像一群老妇得到一个铜钱,辱骂抢夺,情状何等可怜?……

这是两千年来保教党所产生的结果。……”(壬寅年《新民丛报》)又说:“现在提倡保教的人,取近世的新学新理而附会它,说:某某是孔子已经知道的,某某是孔子曾经说过的。……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这种新学新理显然合乎我的心意而顺从它,不

过以其暗合于我孔子而从之耳。是所爱者,仍在孔子,非在真理也。万一遍索诸四书六经而终无可比附者,则将明知为真理而亦不敢从矣。万一吾所比附者,有人剔之,曰孔子不如是,斯亦不敢不弃之矣。若是乎真理之终不能饷遗我国民也。故吾所恶乎舞文贱儒,动以西学缘附中学者,以其名为开新,实则保守,煽思想界之奴性而滋益之也。”(同

译我之所以跟随他,是因为他的观点暗中契合了我心中的孔子。我所喜爱的,仍然在于孔子,而不在于真理本身。假如反复在四书六经中搜寻,最终找不到可以附会的依据,那么即使明知那是真理,也不敢跟随。假如我所附会的观点,有人加以驳斥,说孔子并非如此,那我也就不敢不抛弃它了。像这样,真理终究无法馈赠给我们的国民。因此,我厌恶那些玩弄文字的低劣儒生,动不动就把西学附会到中学上,因为他们名义上是开创新局,实际上却是保守,煽动并滋长了思想界的奴性。

上)

  又曰:

  “摭古书片词单语以傅会今义,最易发生两种流弊。一、倘所印证之义,其表里适相吻合,善已;若稍有牵合附会,则最易导国民以不正确之观念,而缘郢书燕说以滋弊。例如畴昔谈立宪谈共和者,偶见经典中某字某句与立宪共和等字义略相近,辄摭拾以沾沾自喜,谓此制为我所固有。其实今世共和立宪制度之为物,即泰西亦不过起于近百年,求诸彼古代之希腊罗马且不可得,遑论我国。而比附之言传播既广,则能使多数人之眼光之思想,见局见缚于所比附之文句。以为所谓立宪共和者不过如是,而不复追求其真义之所存。……此等结习,最易为国民研究实学之魔障。二、劝人行此制,告之曰,吾先哲所尝行也;劝人治此学,告之曰,吾先哲所尝治也;其势较易入,固也。然频以此相诏,则人于先哲未尝行之制,辄疑其不可行,于先哲未尝治之学,辄疑其不当治。无形之中,恒足以增其故见自满之习,而障其择善服从文明。……吾雅不愿采撷隔墙桃李之繁葩,缀结于吾家杉松之老干,而沾沾自鸣得意。吾诚爱桃李也,惟当思所以移植之,而何必使与杉松淆有名实者。”(乙卯年

  《国风报》)

  此诸论者,虽专为一问题而发,然启超对于我国旧思想之总批判,及其所认为今后新思想发展应遵之途径,皆略见焉。中国思想之痼疾,确在“好依傍”与“名实混淆”。若援佛入儒也,若好造伪书也,皆原本于此等精神。

  以清儒论,颜元几于墨矣,而必自谓出孔子;戴震全属西洋思想,而必自谓出孔子;康有为之大同,空前创获,而必自谓出孔子。及至孔子之改制,何为必托古?诸子何为皆托古?则亦依傍混淆也已。此病根不拔,则思想终无独立自由之望,启超盖于此三致意焉。然持论既屡与其师不合,康、梁学派遂分。

  启超之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不小,而建设则未有闻。晚清思想界之粗率浅薄,启超与有罪焉。启超常称佛说,谓:“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为菩萨发心。”故其生平著作极多,皆随有所见,随即发表。彼尝言:“我读到‘性本善’,则教人以‘人之初’而已。”殊不思“性相近”以下尚未读通,恐并“人之初”一句亦不能解。以此教人,安见其不为误人?启超平素主张,谓须将世界学说为无制限的尽量输入,斯固然矣。然必所输入者确为该思想之本来面目,又必具其条理本未,始能供国人切实研究之资,此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启超务广而荒,每一学稍涉其樊,便加论列,故其所述著,多模糊影响笼统之谈,甚者纯然错误,及其自发现而自谋矫正,则已前后矛盾矣。平心论之,以二十年前思想界之闭塞萎靡,非用此种卤莽疏阔手段,不能烈山泽以辟新局。就此点论,梁启超可谓新思想界之陈涉。虽然,国人所责望于启超不止此。以其人本身之魄力,及其三十年历史上所积之资格,实应为我新思想界力图缔造一开国规模。若此人而长此以自终,则在中国文化史上,不能不谓为一大损失也。

  启超与康有为最相反之一点,有为太有成见,启超太无成见。其应事也有然,去治学也亦有然。有为常言:“吾学三十岁已成,此后不复有进,亦不必求进。”启超不然,常自觉其学未成,且忧其不成,数十年日在旁皇求索中。故有为之学,在今日可以论定;启超之学,则未能论定。然启超以太无成见之故,往往徇物而夺其所守,其创造力不逮有为,殆可断言矣。启超“学问欲”极炽,其所嗜之种类亦繁杂,每治一业,则沉溺焉,集中精力,尽抛其他;历若干时日,移于他业,则又抛其前所治者。以集中精力故,故常有所得;以移时而抛故,故入焉而不深。彼尝有诗题其女令娴《艺蘅馆日记》云:“吾学病爱博,是用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百凡可效我,此二无我如。”可谓有自知之明。启超虽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间又屡为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率,耗其精而荒其业。

译又说道:

“摘取古书中零星的词句来附会今天的意义,最容易产生两种弊端。第一,如果所印证的意义,其内外恰好完全吻合,那当然很好;但如果稍有牵强附会,就最容易引导国民形成不正确的观念,从而因‘郢书燕说’式的误解而滋生弊端。例如,过去谈论立宪、共和的人,偶然在经典中看到某个字、某句话与‘立宪’‘共和’等字义略微相近,就立刻拾取这些词句沾沾自喜,声称这种制度是我们固有的。其实,当今世界的共和立宪制度,即使在西方也不过兴起于近百年,在古希腊、古罗马都找不到,更何况我国。而这种比附的说法传播既广,就能使多数人的眼光和思想,被所比附的文句所局限和束缚。认为所谓的立宪共和不过如此,不再去探求其真正的含义。……这种积习,最容易成为国民研究实学的障碍。第二,劝人行这种制度,告诉他说,这是我们先哲曾经实行过的;劝人治这种学问,告诉他说,这是我们先哲曾经研究过的;其势头比较容易让人接受,这固然不错。但如果频繁用这种方式来告诫,那么人们对于先哲未曾实行的制度,就往往怀疑其不可行;对于先哲未曾研究的学问,就往往怀疑其不值得研究。在无形之中,常常足以增加他们固守旧见、自满自足的习惯,从而阻碍他们选择良善、服从文明。……我向来不愿意采摘隔墙桃李的繁盛花朵,缀结在我家杉松的老干上,从而沾沾自鸣得意。我确实喜爱桃李,只应当思考如何将其移植过来,何必让它们与杉松混淆名实呢。”(乙卯年《国风报》)

这些论述,虽然专门针对一个问题而发,但梁启超对我国旧思想的总体批判,以及他认为今后新思想发展应当遵循的途径,都略见端倪。中国思想的痼疾,确实在于“好依傍”与“名实混淆”。无论是援佛入儒,还是喜好伪造古籍,都根源于这种精神。

以清代儒者为例,颜元几乎接近墨家,却一定要自称出自孔子;戴震完全属于西洋思想,却一定要自称出自孔子;康有为的大同思想,是空前的创获,却一定要自称出自孔子。至于孔子的改制,为什么一定要托古?诸子为什么都托古?这也是依傍和混淆罢了。这个病根如果不拔除,那么思想终究没有独立自由的希望,梁启超对此再三强调。然而他的论点多次与他的老师不合,康、梁学派于是分裂。

梁启超在思想界,其破坏力确实不小,而建设方面则没有听说。晚清思想界的粗率浅薄,梁启超也难辞其咎。梁启超常称引佛说,认为:“未能自度,而先度人,是为菩萨发心。”所以他生平著作极多,都是随有所见,随即发表。他曾说:“我读到‘性本善’,就教人以‘人之初’而已。”却不想“性相近”以下尚未读通,恐怕连“人之初”这一句也不能理解。以此教人,怎么见得不是误人?梁启超平素主张,认为必须将世界学说无限制地尽量输入,这固然不错。但必须所输入的是该思想的本来面目,又必须具备其条理本末,才能供国人切实研究的资料,这件事非多数人专门分担不能完成。梁启超务广而荒,每一门学问稍涉其范围,便加以论列,所以他所述著的,多是模糊影响、笼统之谈,甚至纯然错误,等到他自己发现而谋求矫正,则已前后矛盾了。平心而论,以二十年前思想界的闭塞萎靡,不用这种卤莽疏阔的手段,不能像烈火燎原那样开辟新局。就此点而言,梁启超可称为新思想界的陈涉。虽然如此,国人所期望于梁启超的不仅于此。以其人本身的魄力,及其三十年历史上所积累的资格,实在应当为我们新思想界力图缔造一个开国的规模。如果此人就这样终老,那么在中国文化史上,不能不认为是一大损失。

梁启超与康有为最相反的一点,康有为太有成见,梁启超太无成见。在处理事务上如此,在治学上也如此。康有为常说:“我的学问三十岁时已成,此后不再进步,也不必求进。”梁启超不然,常自觉其学未成,且担忧其不成,数十年日在彷徨求索中。所以康有为的学问,在今天可以论定;梁启超的学问,则未能论定。然而梁启超因太无成见的缘故,往往随物而改变自己的操守,其创造力不及康有为,几乎可以断言。梁启超“学问欲”极炽,他所嗜好的种类也繁杂,每治一门学问,就沉溺其中,集中精力,尽抛其他;过了若干时日,转移到其他学问,就又抛弃前所治的。因为集中精力,所以常有所得;因为转移而抛弃,所以入之不深。他曾有诗题其女令娴《艺蘅馆日记》云:“吾学病爱博,是用浅且芜;尤病在无恒,有获旋失诸;百凡可效我,此二无我如。”可谓有自知之明。梁启超虽自知其短,而改之不勇。中间又屡次被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率,耗费精力而荒废学业。

识者谓启超若能永远绝意政治,且裁敛其学问欲,专精于一二点,则于将来之思想界尚更有所贡献,否则亦适成为清代思想史之结束人物而已。

译有见识的人认为,梁启超如果能永远断绝从政的念头,并且节制收敛他那旺盛的求知欲望,专精于某一两个领域,那么对于未来的思想界还将有更多的贡献;否则,他也仅仅会成为清代思想史的终结人物罢了。

二十七

  晚清思想界有一彗星,曰浏阳谭嗣同。嗣同幼好为骈体文,缘是以窥“今文学”,其诗有“汪(中)魏(源)龚(自珍)王(闿运)始是才”之语,可见其向往所自。又好王夫之之学,喜谈名理。自交梁启超后,其学一变。

  自从杨文会闻佛法,其学又一变。尝自裒其少作诗文刻之,题曰《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示此后不复事此矣。其所谓“新学”之著作,则有《仁学》,亦题曰“台湾人所著书”,盖中多讥切清廷,假台人抒愤也。书成,自藏其稿,而写一副本畀其友梁启超;启超在日本印布之,始传于世。《仁

  学自叙》曰:

  “吾将哀号流涕,强聒不舍,以速其冲决网罗。冲决利禄之网罗,冲决俗学若考据若词章之网罗,冲决全球群学群教之网罗,冲决君主之网罗,冲决伦常之网罗,冲决天之网罗。……然既可冲决,自无网罗;真无网罗,乃可言冲决。……”

  《仁学》内容之精神,大略如是。英奈端倡“打破偶像”之论,遂启近代科学。嗣同之“冲决罗网”,正其义也。《仁学》之作,欲将科学、哲学、宗教冶为一炉,而更使适于人生之用,真可谓极大胆极辽远之一种计划。此计划,吾不敢谓终无成立之望,然以现在全世界学术进步之大势观之,则以为期尚早,况在嗣同当时之中国耶?嗣同幼治算学,颇深造,亦尝尽读所谓“格致”类之译书,将当时所能有之科学知识,尽量应用。又治佛教之“唯识宗”、“华严宗”,用以为思想之基础,而通之以科学。又用今文学家“太平”、“大同”之义,以为“世法”之极轨,而通之于佛教。嗣同之书,盖取资于此三部分,而组织之以立己之意见,其驳杂幼稚之论甚多,固无庸讳,其尽脱旧思想之束缚,戛戛独造,则前清一代,未有其比也。

  嗣同根本的排斥尊古观念,尝曰:“古而可好,则何必为今之人哉!”

  (《仁学》卷上)对于中国历史,下一总批评曰:“二千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二千年来之学,荀学也,皆乡愿也;惟大盗利用乡愿,惟乡愿工媚大盗。”(《仁学》卷下)当时谭、梁、夏一派之论调,大约以此为基本,而嗣同尤为悍勇,其《仁学》所谓冲决罗网者,全书皆是也,不可悉举,姑举数条为例。

  嗣同明目张胆以诋名教,其言曰:“俗学陋行,动言名教,……以名为教,则其教已为实之宾,而决非实也。又况名者由人创造,上以制其下而下不能不奉之,则数千年三纲五常之惨祸酷毒由此矣。……如曰‘仁’,则共名也,君父以责臣子,臣子亦可反之君父,于箝制之术不便,故不能不有‘忠孝廉节’一切分别等衰之名。……

  忠孝既为臣子之专名,则终不能以此反之,虽或他有所据,意欲诘诉,而终不敌忠孝之名为名教之所尚。……名之所在,不惟关其口使不敢昌言,乃并锢其心使不敢涉想。……”

  嗣同对于善恶,有特别见解,谓“天地间无所谓恶,恶者名耳,非实也”,谓“俗儒以天理为善,人欲为恶,不知无人欲安得有天理”。彼欲申其“恶由名起”说,乃有极诡僻之论,曰:“恶莫大淫杀。……男女构精名淫,此淫名也。淫名亦生民以来沿习既久,名之不改,习谓为恶。向使生民之始,即相习以淫为朝聘宴飨之巨典,行诸朝庙,行诸都市,行诸稠人广众,如中国之长揖拜跪,西国之抱腰接吻,则孰知为恶者?戕害生命名杀,此杀名也。然杀为恶,则凡杀皆当为恶。

  人不当杀,则凡虎狼牛马鸡豚,又何当杀者,何以不并名恶也?或曰,‘人与人同类耳’。然则虎狼于人不同类也,虎狼杀人,则名虎狼为恶;人杀虎狼,何以不名人为恶也?……”

  此等论调,近于诡辩矣,然其怀疑之精神,解放之勇气,正可察见。

  《仁学》下篇,多政治谈。其篇首论国家起原及民治主义(文不具引),实当时谭、梁一派之根本信条,以殉教的精神力图传播者也。由今观之,其论亦至平庸,至疏

译二十七

晚清思想界有一颗彗星,名叫浏阳人谭嗣同。谭嗣同幼年喜好写作骈体文,由此窥探到“今文学”,他的诗中有“汪(中)魏(源)龚(自珍)王(闿运)始是才”的诗句,可见他向往的渊源所在。他又喜好王夫之的学问,喜欢谈论名理。自从结交梁启超之后,他的学问发生了一次变化。

自从杨文会听闻佛法,他的学问又发生了一次变化。他曾把自己少年时期的诗文收集起来刻印成书,题为《东海褰冥氏三十以前旧学》,表示此后不再从事这类学问了。他所谓的“新学”著作,有《仁学》,也题名为“台湾人所著书”,大概是因为书中多有讥讽切责清廷的内容,借台湾人之口抒发愤懑。书成之后,他将自己收藏底稿,而抄写一份副本交给朋友梁启超;梁启超在日本印刷发行,这才流传于世。《仁学自叙》说:

“我将哀号流涕,强聒不舍,以加速冲决网罗。冲决利禄的网罗,冲决俗学如考据如词章的网罗,冲决全球群学群教的网罗,冲决君主的网罗,冲决伦常的网罗,冲决天的网罗。……既然可以冲决,自然就没有网罗;真正没有网罗,才可以谈论冲决。……”

《仁学》内容的精神,大致如此。英国人奈端提倡“打破偶像”的理论,从而开启了近代科学。谭嗣同的“冲决罗网”,正是这个意思。《仁学》的写作,想要将科学、哲学、宗教熔于一炉,并且使其更适用于人生之用,真可以说是极其大胆、极其辽远的一种计划。对于这种计划,我不敢说最终没有成立的可能,然而以现在全世界学术进步的大势来看,则认为为期尚早,何况在谭嗣同当时的中国呢?谭嗣同幼年研习算学,颇有深造,也曾尽读所谓“格致”类的译书,将当时所能拥有的科学知识尽量应用。他又研习佛教的“唯识宗”、“华严宗”,用它们作为思想的基础,并与科学贯通。又采用今文学家“太平”、“大同”的意义,作为“世法”的最高准则,并与佛教贯通。谭嗣同的书,大概取材于这三个部分,并加以组织以确立自己的见解,其中驳杂幼稚的言论很多,固然无需讳言,但他完全摆脱旧思想的束缚,独自创造,则在清朝一代,没有能与他相比的。

谭嗣同从根本上排斥尊古的观念,曾说:“如果古代值得喜好,那何必做现代人呢!”

(《仁学》卷上)对于中国历史,他给出一个总的批评说:“两千年来之政治,是秦朝的政治,都是大盗;两千年来之学术,是荀子的学术,都是乡愿;只有大盗利用乡愿,只有乡愿善于谄媚大盗。”(《仁学》卷下)当时谭、梁、夏一派的论调,大约以此为基本,而谭嗣同尤为悍勇,他的《仁学》所谓冲决罗网者,全书皆是,不能全部列举,姑且举几条为例。

谭嗣同明目张胆地诋毁名教,他说:“俗学陋行,动不动就谈论名教,……以名为教,那么这种教化就已经成为实质的附庸,而绝对不是实质了。况且名是由人创造的,上位者用来制约下位者,下位者不得不奉行,那么数千年来三纲五常的惨祸酷毒由此产生。……如果说‘仁’,那是共名,君主父亲用来要求臣子,臣子也可以反过来要求君主父亲,这对于钳制之术不方便,所以不得不有‘忠孝廉节’一切分别等级的名目。……

忠孝既然成为臣子的专名,那么终究不能以此反过来要求君主父亲,即使有其他依据,想要诘问申诉,也终究敌不过忠孝之名作为名教所崇尚的地位。……名目所在,不仅封闭其口使其不敢直言,而且禁锢其心使其不敢设想。……”

谭嗣同对于善恶,有特别的见解,认为“天地间无所谓恶,恶只是名目而已,并非实质”,认为“俗儒以天理为善,人欲为恶,不知道没有人欲哪里会有天理”。他想要申述他的“恶由名起”说,于是有极其诡僻的言论,说:“恶没有比淫杀更大的。……男女交合名为淫,这是淫的名目。淫的名目也是自生民以来沿袭已久,名目不改,习惯认为它是恶。假使生民之初,就习惯以淫作为朝聘宴飨的重大典礼,在朝廷庙堂施行,在都市施行,在众人面前施行,像中国的长揖拜跪,西方的抱腰接吻,那么谁知道它是恶呢?戕害生命名为杀,这是杀的名目。然而杀是恶,那么凡杀都应当是恶。

人不应当杀,那么凡虎狼牛马鸡豚,又哪里应当杀呢,为什么不一起命名为恶呢?有人说,‘人与人同类罢了’。那么虎狼与人不同类,虎狼杀人,就命名虎狼为恶;人杀虎狼,为什么不命名人为恶呢?……”

这种论调,近于诡辩了,然而他的怀疑精神,解放的勇气,正可以察见。

《仁学》下篇,多政治谈论。其篇首论述国家起源及民治主义(文字不全部引用),实为当时谭、梁一派的根本信条,以殉教的精神力图传播的。由今天看来,其论述也极为平庸,极为疏漏

阔。然彼辈当时,并卢骚《民约论》之名亦未梦见,而理想多与暗合,盖非思想解放之效不及此。其鼓吹排满革命也,词锋锐不可当。

译开阔。然而那些人在当时,连卢梭《社会契约论》的名字都未曾听说过,但他们的理想却多有暗中契合之处,这大概并非思想解放的效果达不到这个程度。他们鼓吹排满革命时,言辞犀利,锐不可当。

曰:

  “天下为君主私产,不始今日,……然而有知辽、金、元、清之罪,浮于前此君主者乎?其土则秽壤也,其人则膻种也,其心则禽心也,则俗则毳欲也。逞其凶残淫杀,攫取中原子女玉帛,……

  犹以为未餍。锢其耳目,桎其手足,压其心思,挫其气节。……方命曰:此食毛践土之分然也。夫果谁食谁之毛?谁践谁之土?……”

  又曰:“吾华人慎毋言华盛顿、拿破仑矣,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若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暗杀),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此等言论,著诸竹帛,距后此“同盟会”、“光复会”等之起,盖十五六年矣。

  《仁学》之政论,归于“世界主义”,其言曰:“春秋大一统之义,天地间不当有国也。”又曰:“不惟发愿救本国,并彼极盛之西国与夫含生之类,一切皆度之,……不可自言为某国人,当平视万国,皆其国,皆其民。”

  篇中此类之论,不一而足,皆当时今文学派所日倡道者。其后梁启超居东,渐染欧、日俗论,乃盛倡褊狭的国家主义,惭其死友矣。

  嗣同遇害,年仅三十三,使假以年,则其学将不能测其所至。仅留此区区一卷,吐万丈光芒,一瞥而逝,而扫荡廓清之力莫与京焉,吾故比诸彗星。

  二十八

  在此清学蜕分与衰落期中,有一人焉能为正统派大张其军者,曰余杭章炳麟。炳麟少受学于俞樾,治小学极谨严,然固浙东人也,受全祖望、章学诚影响颇深,大究心明清间掌故,排满之信念日烈。炳麟本一条理缜密之人,及其早岁所作政谈,专提倡单调的“种族革命论”,使众易喻,故鼓吹之力綦大。中年以后,究心佛典,治《俱舍》、《唯识》有所入。既亡命日本,涉猎西籍,以新知附益旧学,日益闳肆。其治小学,以音韵为骨干,谓文字先有声然后有形,字之创造及其孳乳,皆以音衍。所著《文始》及《国故论衡》中论文字音韵诸篇,其精义多乾嘉诸老所未发明。应用正统派之研究法,而廓大其内容,延辟其新径,实炳麟一大成功也。炳麟用佛学解老庄,极有理致,所著《齐物论释》,虽间有牵合处,然确能为研究庄子哲学者开一新国土。其《菿汉微言》,深造语极多。其余《国故论衡》、《检论》、《文录》诸篇,纯驳互见,尝自述治学进化之迹曰:“少时治经,谨守朴学,所疏通证明者,在文学器数之间。虽尝博观诸子,略识微言,亦随顺旧义耳。……继阅佛藏,涉猎《华严》、《法华》、《涅槃》诸经,义解渐深,卒未窥其究竟。及囚系上海,专修慈氏世亲之书。此一术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终。从入之途,与平生朴学相似,易于契机。……

  “……讲说许书,一旦解寤,旳然见语言文字本原,于是初为《文始》。……由是所见与笺疏琐碎者殊矣。……

  “为诸生说《庄子》,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观而释《齐物》,乃与《瑜伽》、《华严》相会。……

  “自揣平生学术,始则转俗成真,终乃回真向俗。……秦汉以来,依违于彼是之间,局促于一曲之内,盖未尝睹是也。……”(《菿汉微言》卷末)

  其所自述,殆非溢美。盖炳麟中岁以后所得,固非清学所能限矣。其影响于近年来学界者亦至巨。虽然,炳麟谨守家法之结习甚深,故门户之见,时不能免,如治小学排斥钟鼎文龟甲文,治经学排斥“今文派”,其言常不免过当。而对于思想解放之勇决,炳麟或不逮今文家也。

  二十九

  自明徐光启、李之藻等广译算学、天文、水利诸书,为欧籍入中国之始,前清学术,颇蒙其影响,而范围亦限于天算。鸦片战役以后,渐怵于外患。

  洪杨之役,借外力平内难,益震于西人之“船坚炮利”。于是上海有制造局之设,附以广方言馆,京师亦设同文馆,又有派学生留美之举,而目的专在养成通译人才,其学生之志量,亦莫或逾此。故数十年中,思想界无丝毫变

译说:

“天下是君主的私产,并非从今日才开始,……然而有谁知道辽、金、元、清这些朝代的罪过,比以前的君主更重吗?他们的土地是污秽的,他们的人是腥膻的种族,他们的心是禽兽的心,他们的风俗是野蛮的欲望。他们放纵凶残淫杀,掠夺中原的妇女和财物,……

还觉得不满足。禁锢百姓的耳目,束缚百姓的手脚,压抑百姓的思想,挫伤百姓的气节。……违背天命说:这是吃君主的俸禄、踏君主的土地所应尽的本分。那么究竟是谁在吃谁的俸禄?谁在踏谁的土地?……”

又说:“我们中国人千万不要再提华盛顿、拿破仑了,志士仁人,只求能做陈涉、杨玄感那样的人,以供圣人驱除异族之用,死而无憾。如果时机不可乘,那么不如做任侠(暗杀)之事,也足以伸张民气,倡导勇敢的风气。”这类言论,写在竹帛上,距离后来“同盟会”、“光复会”等组织的兴起,大约已有十五六年了。

《仁学》中的政治议论,归结于“世界主义”,其中说:“春秋大一统的意义,是天地间不应当有国家。”又说:“不仅发愿拯救本国,连那些极盛的西方国家和一切有生命的种类,都要度化它们,……不可以自称是某国人,应当平视万国,把它们都当作自己的国家,都当作自己的百姓。”

篇中这类议论,不胜枚举,都是当时今文学派所天天倡导的。后来梁启超流亡日本,逐渐沾染了欧洲、日本的世俗舆论,于是大力提倡狭隘的国家主义,真让他死去的挚友感到羞愧了。

谭嗣同遇害时,年仅三十三岁,如果让他多活几年,那么他的学问将达到不可估量的境界。仅留下这一卷薄薄的书,却吐出万丈光芒,一闪而过,而扫荡廓清的力量无人能比,所以我把它比作彗星。

二十八

在清学分化与衰落的时期,有一个人能为正统派大张旗鼓,那就是余杭人章炳麟。章炳麟年轻时师从俞樾,研究小学(文字音韵训诂之学)极其严谨,但他本是浙东人,受全祖望、章学诚的影响很深,深入探究明清之际的掌故,排满的信念日益强烈。章炳麟本来是一个条理缜密的人,他早年所作的政治评论,专门提倡单调的“种族革命论”,使大众容易理解,所以鼓吹的力量极大。中年以后,他研究佛典,在《俱舍论》、《唯识论》方面有所心得。既已亡命日本,又涉猎西方书籍,用新知识补充旧学问,日益宏大放肆。他研究小学,以音韵为骨干,认为文字先有声然后有形,字的创造及其衍生,都以音韵演变而来。他所著的《文始》及《国故论衡》中关于文字音韵的各篇,其精义多为乾嘉诸老所未能阐发。运用正统派的研究方法,而扩大其内容,开辟其新径,这确实是章炳麟的一大成就。章炳麟用佛学解释老庄,极有逻辑条理,所著的《齐物论释》,虽然偶尔有牵强附会之处,但确实能为研究庄子哲学的人开辟一片新领域。他的《菿汉微言》,深奥的语句极多。其余《国故论衡》、《检论》、《文录》等篇,纯粹与驳杂互见,他曾自述治学进化的轨迹说:“年轻时研究经学,谨守朴学,所疏通证明的,在于文学器数之间。虽然也曾博览诸子,略识微言,也是随顺旧义罢了。……后来阅读佛藏,涉猎《华严》、《法华》、《涅槃》等经,义理理解逐渐深入,最终未能窥见其究竟。等到被囚禁在上海,专门修习慈氏(弥勒)、世亲的著作。这一门学问,以分析名相开始,以排遣名相结束。入门的途径,与平生的朴学相似,容易契合心意。……

“……讲解许慎的《说文解字》,一旦醒悟,清晰地看到语言文字的本原,于是初次撰写《文始》。……从此所见与笺疏琐碎者完全不同了。……

“给诸生讲解《庄子》,早晚比较衡量,于是有所心得,端坐深思而解释《齐物论》,乃与《瑜伽》、《华严》相会通。……

“自忖平生学术,开始时由俗转真,最终由真向俗。……秦汉以来,依违于彼是之间,局促于一隅之内,大概未曾见过这样的境界。……”(《菿汉微言》卷末)

他的自述,大概并非过誉。因为章炳麟中年以后的所得,确实不是清学所能局限的了。他对近年来学界的影响也极大。虽然如此,章炳麟谨守家法的积习很深,所以门户之见,时常不能避免,如研究小学排斥钟鼎文龟甲文,研究经学排斥“今文派”,他的言论常常不免过分。而对于思想解放的勇决,章炳麟或许不如今文家。

二十九

自从明代徐光启、李之藻等人广泛翻译算学、天文、水利等书籍,作为欧洲典籍传入中国的开始,前清的学术,颇受其影响,但范围也限于天算。鸦片战争以后,逐渐对外患感到恐惧。

太平天国战争,借助外力平定内乱,更加震惊于西方人的“船坚炮利”。于是上海设立了制造局,附带设立广方言馆,京师也设立了同文馆,又有派遣学生留美的举措,而目的专门在于培养通译人才,这些学生的志向度量,也没有超过这个范围的。所以几十年中,思想界没有丝毫变化

化。惟制造局中尚译有科学书二三十种,李善兰、华蘅芳、赵仲涵等任笔受。

译教化。只有制造局中还翻译了二三十种科学书籍,由李善兰、华蘅芳、赵仲涵等人担任笔录翻译的工作。

其人皆学有根柢,对于所译之书,责任心与兴味皆极浓重,故其成绩略可比明之徐、李。而教会之在中国者,亦颇有译书。光绪间所为“新学家”者,欲求知识于域外,则以此为枕中鸿秘。盖“学问饥饿”,至是而极矣。甲午丧师,举国震动,年少气盛之士,疾首扼腕言“维新变法”,而疆吏若李鸿章、张之洞辈,亦稍稍和之。而其流行语,则有所谓“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者,张之洞最乐道之,而举国以为至言。盖当时之人,绝不承认欧美人除能制造能测量能驾驶能操练之外,更有其他学问,而在译出西书中求之,亦确无他种学问可见。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辈,即生育于此种“学问饥荒”

  之环境中,冥思枯索,欲以构成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之新学派,而已为时代所不容。盖固有之旧思想,既深根固蒂,而外来之新思想,又来源浅觳,汲而易竭,其支绌灭裂,固宜然矣。

  戊戌政变,继以庚子拳祸,清室衰微益暴露。青年学子,相率求学海外,而日本以接境故,赴者尤众。壬寅、癸卯间,译述之业特盛,定期出版之杂志不下数十种。日本每一新书出,译者动数家。新思想之输入,如火如荼矣。

  然皆所谓“梁启超式”的输入,无组织,无选择,本末不具,派别不明,惟以多为贵,而社会亦欢迎之。盖如久处灾区之民,草根木皮,冻雀腐鼠,罔不甘之,朵赜大嚼,其能消化与否不问,能无召病与否更不问也,而亦实无卫生良品足以为代。时独有侯官严复,先后译赫胥黎《天演论》,斯密亚丹《原富》,穆勒约翰《名学》、《群己权界论》,孟德斯鸠《法意》,斯宾塞《群学肄言》等数种,皆名著也。虽半属旧籍,去时势颇远,然西洋留学生与本国思想界发生关系者,复其首也。亦有林纾者,译小说百数十种,颇风行于时,然所译本率皆欧洲第二三流作者。纾治桐城派古文,每译一书,辄“因文见道”,于新思想无与焉。

  晚清西洋思想之运动,最大不幸者一事焉,盖西洋留学生殆全体未尝参加于此运动。运动之原动力及其中坚,乃在不通西洋语言文字之人。坐此为能力所限,而稗贩、破碎、笼统、肤浅、错误诸弊,皆不能免。故运动垂二十年,卒不能得一健实之基础,旋起旋落,为社会所轻。就此点论,则畴昔之西洋留学生,深有负于国家也。

  而一切所谓“新学家”者,其所以失败,更有一种根原,曰不以学问为目的而以为手段。时主方以利禄饵诱天下,学校一变名之科举,而新学亦一变质之八股。学子之求学者,其什中八九,动机已不纯洁,用为“敲门砖”,过时则抛之而已。此其劣下者,可勿论。其高秀者,则亦以“致用”为信条,谓必出所学举而措之,乃为无负。殊不知凡学问之为物,实应离“致用”之意味而独立生存,真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质言之,则有“书呆子”,然后有学问也。晚清之新学家,俗求其如盛清先辈具有“为经学而治经学”之精神者,渺不可得,其不能有所成就,亦何足怪?故光、宣之交,只能谓为清学衰落期,并新思想启蒙之名,亦未敢轻许也。

  三十

  晚清思想家有一伏流,曰佛学。前清佛学极衰微,高僧已不多,即有,亦于思想界无关系。其在居士中,清初王夫之颇治相宗,然非其专好。至乾隆时,则有彭绍升、罗有高,笃志信仰。绍升尝与戴震往复辨难(《东原集》)。

  其后龚自珍受佛学于绍升(《定庵文集》有《知归子赞》。知归子即绍升),晚受菩萨戒。魏源亦然,晚受菩萨戒,易名承贯,著《无量寿经会译》等书。

  龚、魏为“今文学家”所推奖,故“今文学家”多兼治佛学。石埭杨文会,少曾佐曾国藩幕府,复随曾纪泽使英,夙栖心内典。学问博而道行高。晚年息影金陵,专以刻经弘法为事。至宣统三年武汉革命之前一日圆寂。文会深通“法相”、“华严”两宗,而以“净土”教学者,学者渐敬信之。谭

译那些人都有扎实的学术根基,对于所翻译的书籍,责任心与兴趣都极为浓厚,因此他们的成就大致可以比明朝的徐光启、李之藻。而当时在中国境内的教会,也翻译了不少书籍。光绪年间被称为“新学家”的人,想要从国外寻求知识,就把这些译著视为枕中秘宝。这大概是因为“学问的饥荒”,到了这个时候达到了极点。甲午战争战败,全国震动,年轻气盛的士人,痛心疾首地谈论“维新变法”,而地方大吏如李鸿章、张之洞等人,也稍稍附和。当时流行的口号,就是所谓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张之洞最乐于宣扬,全国都把它当作至理名言。因为当时的人,根本不承认欧美人除了会制造、会测量、会驾驶、会操练之外,还有其他的学问;而在翻译出来的西书中寻找,也确实看不到其他种类的学问。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等人,就诞生在这种“学问饥荒”的环境中,冥思苦想,想要构建一种“不中不西、即中即西”的新学派,却不被时代所容许。因为固有的旧思想,已经根深蒂固,而外来的新思想,又来源浅薄,汲取容易枯竭,其支离破碎、勉强拼凑,本是理所当然的。

戊戌政变之后,接着是庚子年的义和团祸乱,清朝的衰微更加暴露无遗。青年学子,相继到海外求学,而日本因为接壤的缘故,去的人尤其多。壬寅、癸卯年间,翻译事业特别兴盛,定期出版的杂志不下几十种。日本每出一本新书,翻译的人就有好几家。新思想的输入,如火如荼。

然而都是所谓“梁启超式”的输入,没有组织,没有选择,本末不齐全,派别不清楚,只以数量多为贵,而社会也欢迎它。这大概就像长期处在灾区的百姓,草根树皮,冻死的雀鸟、腐烂的老鼠,没有不吃的,大块朵颐,不管能否消化,更不管是否会致病,而且确实也没有卫生优质的食品可以替代。当时只有侯官人严复,先后翻译了赫胥黎的《天演论》、斯密亚丹的《原富》、穆勒约翰的《名学》、《群己权界论》、孟德斯鸠的《法意》、斯宾塞的《群学肄言》等几种,都是名著。虽然多半是旧籍,离当时的时势较远,但西洋留学生与本国思想界发生联系的,严复是第一个。也有林纾这个人,翻译小说一百几十种,在当时颇为风行,但他所翻译的版本大都是欧洲第二、三流的作者。林纾研习桐城派古文,每翻译一本书,就“因文见道”,与新思想无关。

晚清西洋思想运动,最大不幸的一件事,就是西洋留学生几乎全体都没有参加这个运动。运动的原动力及其中坚力量,竟然是不通西洋语言文字的人。正因为这个原因,受能力限制,而稗贩、破碎、笼统、肤浅、错误等各种弊端,都不能避免。所以运动将近二十年,最终没能得到一个坚实的基础,起起落落,被社会所轻视。就这一点来说,那么昔日的西洋留学生,对国家是有愧的。

而一切所谓“新学家”之所以失败,还有更根本的原因,即不把学问当作目的而当作手段。当时君主正以利禄诱惑天下,学校变成了变相的科举,而新学也变成了变质的八股。学子求学的,十之八九,动机已经不纯洁,把它当作“敲门砖”,过时了就抛弃。这种低劣的人,可以不谈。那些高才秀士,也把“致用”作为信条,认为必须把所学拿出来施行,才算不负所学。殊不知凡是学问这种东西,实在应该脱离“致用”的意义而独立存在,真正所谓“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直白地说,有了“书呆子”,然后才有学问。晚清的新学家,俗求他们像盛清先辈那样具有“为经学而治经学”的精神,渺不可得,他们不能有所成就,又有什么奇怪呢?所以光绪、宣统交替之际,只能说是清学的衰落期,连新思想启蒙的名义,也不敢轻易赋予。

三十

晚清思想家有一个潜流,叫做佛学。前清佛学极其衰微,高僧已经不多了,即使有,也与思想界没有关系。在居士中,清初的王夫之颇研究相宗,但不是他的专长。到了乾隆时期,则有彭绍升、罗有高,笃志信仰。彭绍升曾经与戴震往复辩论(《东原集》)。

后来龚自珍从彭绍升那里学习佛学(《定庵文集》有《知归子赞》。知归子就是彭绍升),晚年受菩萨戒。魏源也是这样,晚年受菩萨戒,改名为承贯,著有《无量寿经会译》等书。

龚自珍、魏源被“今文学家”所推崇,所以“今文学家”大多兼治佛学。石埭人杨文会,年轻时曾辅助曾国藩的幕府,又跟随曾纪泽出使英国,一向潜心于佛典。学问渊博而道行高。晚年隐居金陵,专门以刻印佛经弘扬佛法为事。到宣统三年武汉革命的前一天圆寂。杨文会深通“法相”、“华严”两宗,而以“净土”教学者,学者逐渐敬信他。谭

嗣同从之游一年,本其所得以著《仁学》,尤常鞭策其友梁启超。启超不能深造,顾亦好焉,其所著论,往往推挹佛教。康有为本好言宗教,往往以己意进退佛说。章炳麟亦好法相宗,有著述。故晚清所谓新学家者,殆无一不与佛学有关系,而凡有真信仰者率皈依文会。

译谭嗣同跟随他游学一年,依据自己所学撰写了《仁学》,尤其常常激励他的朋友梁启超。梁启超虽然不能深入钻研,但也喜爱佛学,他所写的文章,常常推崇佛教。康有为本来就喜欢谈论宗教,常常按照自己的意思对佛说进行取舍。章炳麟也喜好法相宗,有相关著作。所以晚清所谓的新学家,几乎没有一个不与佛学有关联,而凡是有真正信仰的人,大都皈依了文会。

经典流通既广,求习较易,故研究者日众。就中亦分两派,则哲学的研究,与宗教的信仰也。西洋哲学既输入,则对于印度哲学,自然引起连带的兴味。而我国人历史上与此系之哲学因缘极深,研究自较易,且亦对于全世界文化应负此种天职,有志者颇思自任焉。然其人极稀,其事业尚无可称述。

  社会既屡更丧乱,厌世思想,不期而自发生,对于此恶浊世界,生种种烦懑悲哀,欲求一安心立命之所;稍有根器者,则必遁逃而入于佛。佛教本非厌也,本非消极,然真学佛而真能赴以积极精神者,谭嗣同外,殆未易一二见焉。

  学佛既成为一种时代流行,则依附以为名高者出焉。往往有夙昔稔恶或今方在热中奔竞中者,而亦自托于学佛,今日听经打坐,明日黩货陷人。净宗他力横超之教,本有“带业往生”一义。稔恶之辈,断章取义,日日勇于为恶,恃一声“阿弥陀佛”,谓可湔拔无余,直等于“罗马旧教”极敝时,忏罪与犯罪,并行不悖。又中国人中迷信之毒本甚深,及佛教流行,而种种邪魔外道惑世诬民之术,亦随而复活,乩坛盈城,图谶累牍。佛弟子曾不知其为佛法所诃,为之推波助澜,甚至以二十年前新学之巨子,犹津津乐道之。

  率此不变,则佛学将为思想界一大障,虽以吾辈夙尊佛法之人,亦结舌不敢复道矣。

  蒋方震曰:“欧洲近世史之曙光,发自两大潮流。其一,希腊思想复活,则‘文艺复兴’也;其二,原始基督教复活,则‘宗教改革’也。我国今后之新机运,亦当从两途开拓,一为情感的方面,则新文学新美术也;一为理性的方面,则新佛教也。”(《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自序)吾深韪其言。

  中国之有佛教,虽深恶之者终不能遏绝之,其必常为社会思想之重要成分,无可疑也。其益社会耶?害社会耶?则视新佛教徒能否出现而已。

  更有当附论者,曰基督教。基督教本与吾国民性不近,故其影响其微。

  其最初传来者,则旧教之“耶稣会”一派也。明士大夫徐光启辈,一时信奉,入清转衰,重以教案屡起,益滋人厌。新教初来,亦受其影响。其后国人渐相安,而教力在欧洲已日杀矣。各派教会在国内事业颇多,尤注意教育,然皆竺旧,乏精神。对于数次新思想之运动,毫未参加,而间接反有阻力焉。

  基督教之在清代,可谓无咎无誉,今后不改此度,则亦归于淘汰而已。

  三十一

  前清一代学风,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相类甚多。其最相异之一点,则美术文学不发达也。清之美术(画),虽不能谓甚劣于前代,然绝未尝向新方面有所发展,今不深论。其文学,以言夫诗,真可谓衰落已极。吴伟业之靡曼,王士祯之脆薄,号为开国宗匠。乾隆全盛时,所谓袁(枚)、蒋(士铨)、赵(翼)三大家者,臭腐殆不可向迩。诸经师及诸古文家,集中多亦有诗,则极拙劣之砌韵文耳。嘉道间,龚自珍、王昙、舒位,号称新体,则粗犷浅薄。咸同后,竞宗宋诗,只益生硬,更无余味。其稍可观者,反在生长僻壤之黎简、郑珍辈,而中原更无闻焉。直至末叶,始有金和、黄遵宪、康有为,元气淋漓,卓然称大家。以言夫词,清代固有作者,驾元明而上,若纳兰性德、郭麐、张惠言、项鸿祚、谭献、郑文焯、王鹏运、朱祖谋,皆名其家,然词固所共指为小道者也。以言夫曲,孔尚任《桃花扇》、洪昇《长生殿》外,无足称者;李渔、蒋士铨之流,浅薄寡味矣。以言夫小说,《红楼梦》只立千古,余皆无足齿数。以言夫散文,经师家朴实说理,毫不带文学臭味;桐城派则以文为“司空城旦”矣。其初期魏禧、王源较可观,末期则魏源、曾国藩、康有为。清人颇自夸其骈文,其实极工者仅一汪中,次则龚自珍、谭嗣同。其最著名之胡天游、邵齐焘、洪亮吉辈,已堆垛柔曼无生气,余子更不足道。要而论之,清代学术,在中国学术史上,价值极大;清代文艺美术,在中国文艺史美术史上,价值

译经典广泛流传,寻求和研习比较容易,所以研究的人日益增多。其中也分为两派,即哲学的研究与宗教的信仰。西洋哲学既然传入,那么对于印度哲学,自然会连带引起兴趣。而我国人在历史上与这一体系的哲学渊源极深,研究自然比较容易,而且对于全世界文化也应承担这种天职,有志之士颇想自行承担。然而这样的人极少,他们的事业尚无可称道之处。

社会既然屡次经历丧乱,厌世思想,不期而然地自发产生,对于这污浊的世界,生出种种烦闷悲哀,想要寻求一个安心立命的所在;稍有根器的人,就必然遁世而入佛门。佛教本来并非厌世,本来并非消极,然而真正学佛而真能以积极精神去实践的,除谭嗣同外,大概很难找到一两个人了。

学佛既然成为一种时代风尚,那么依附它来博取名声的人就出现了。往往有向来作恶多端或现在正热衷于奔走钻营的人,也自托于学佛,今天听经打坐,明天贪污敛财、陷害他人。净土宗依靠他力横超的教义,本有“带业往生”这一义理。作恶多端之徒,断章取义,每天勇于作恶,倚仗一声“阿弥陀佛”,认为可以洗刷得干干净净,这简直等同于“罗马旧教”极度腐败时,忏悔罪行与犯罪并行不悖。又因为中国人中迷信的毒害本来就很深,等到佛教流行,种种迷惑世人、欺骗百姓的邪魔外道之术,也随之复活,扶乩的坛场遍布全城,图谶之书堆积如山。佛弟子竟然不知道这些是佛法所呵斥的,反而为之推波助澜,甚至二十年前新学的巨子,还对此津津乐道。

如果这样下去不变,那么佛学将成为思想界的一大障碍,即使是我们这些向来尊崇佛法的人,也会闭口不敢再谈论了。

蒋方震说:“欧洲近代史的曙光,发自两大潮流。其一,希腊思想复活,就是‘文艺复兴’;其二,原始基督教复活,就是‘宗教改革’。我国今后的新机遇,也应当从这两条途径开拓,一是情感的方面,即新文学新美术;二是理性的方面,即新佛教。”(《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史》自序)我深深赞同他的话。

中国有佛教,即使深恶痛绝的人也终究不能遏止它,它必然常为社会思想的重要成分,这是毫无疑问的。它有益于社会呢?还是有害于社会呢?那就看新佛教徒能否出现罢了。

还有应当附带论述的,就是基督教。基督教本来与我国国民性不接近,所以它的影响很微弱。

最初传来的,是旧教的“耶稣会”一派。明代士大夫徐光启等人,一时信奉,入清后反而衰落,加上教案屡次发生,更加使人厌恶。新教初来时,也受其影响。后来国人逐渐相安无事,而教会的势力在欧洲已经日渐衰微了。各派教会在国内的事业很多,尤其注重教育,然而都拘泥于旧习,缺乏精神。对于数次新思想运动,毫无参与,反而间接有阻力。

基督教在清代,可以说无功无过,今后如果不改变这种态度,那么也将归于淘汰罢了。

三十一

前清一代的学风,与欧洲文艺复兴时代非常相似。其中最不同的一点,就是美术文学不发达。清代的美术(绘画),虽然不能说比前代差很多,但绝对没有向新的方面有所发展,现在不深入论述。至于文学,说到诗,真可以说是衰落到了极点。吴伟业的靡丽柔曼,王士祯的脆弱单薄,号称开国的宗匠。乾隆全盛时期,所谓的袁(枚)、蒋(士铨)、赵(翼)三大家,臭腐得几乎让人无法接近。各位经师和古文家,集中大多也有诗,不过是极其拙劣的堆砌韵文罢了。嘉庆、道光年间,龚自珍、王昙、舒位,号称新体,却粗犷浅薄。咸丰、同治以后,竞相推崇宋诗,只显得生硬,更没有余味。稍微值得看的,反而是在僻壤生长的黎简、郑珍等人,而中原地区更无人知晓。直到末期,才有金和、黄遵宪、康有为,元气淋漓,卓然成为大家。说到词,清代固然有作者,超越元明之上,像纳兰性德、郭麐、张惠言、项鸿祚、谭献、郑文焯、王鹏运、朱祖谋,都自成一家,然而词本来就被公认为小道。说到曲,除了孔尚任的《桃花扇》、洪昇的《长生殿》外,没有值得称道的;李渔、蒋士铨之流,浅薄寡味。说到小说,《红楼梦》只立于千古,其余都不足一提。说到散文,经师家的朴实说理,毫不带文学气味;桐城派则把文章当作“司空城旦”(指代僵化、无生气的文章)。其初期魏禧、王源较值得看,末期则是魏源、曾国藩、康有为。清人颇为自夸其骈文,其实极工整的仅汪中一人,其次则是龚自珍、谭嗣同。其中最著名的胡天游、邵齐焘、洪亮吉等人,已经堆砌柔曼而无生气,其余的人更不足道。总之,清代学术,在中国学术史上,价值极大;清代文艺美术,在中国文艺史美术史上,价值

极微;此吾所敢昌言也。

译极其细微;这是我敢于公开宣称的。

清代何故与欧洲之“文艺复兴”异其方向耶?所谓“文艺复兴”者,一言以蔽之,曰返于希腊。希腊文明,本以美术为根干,无美术则无希腊,盖南方岛国景物妍丽而多变化之民所特产也。而意大利之位置,亦适与相类。

  希腊主要美术在雕刻,而其实物多传于后。故维那神像(雕刻裸体女神)之发掘,为文艺复兴最初之动机,研究学问上古典,则其后起耳。故其方向特趋重于美术,宜也。我国文明,发源于北部大平原。平原雄伟广荡而少变化,不宜于发育美术。所谓复古者,使古代平原文明之精神复活,其美术的要素极贫乏,则亦宜也。

  然则曷为并文学亦不发达耶?欧洲文字衍声,故古今之差变剧;中国文字衍形,故古今之差变微。文艺复兴时之欧人,虽竞相与研究希腊,或径以希腊文作诗歌及其他著述,要之欲使希腊学普及,必须将希腊语译为拉丁或当时各国通行语,否则人不能读。因此,而所谓新文体(国语新文学)者,自然发生,如六朝隋唐译佛经,产生一种新文体,今代译西籍,亦产出一种新文体,相因之势然也。我国不然,字体变迁不剧,研究古籍,无待迻译。

  夫《论语》、《孟子》,稍通文义之人尽能读也,其不能读《论语》、《孟子》者,则并《水浒》、《红楼》亦不能读也,故治古学者无须变其文与语。

  既不变其文与语,故学问之实质虽变化,而传述此学问之文体语体无变化,此清代文无特色之主要原因也。重以当时诸大师方以崇实黜华相标榜,顾炎武曰:“一自命为文人,便无足观”。(《日知录》二十)所谓“纯文艺”

  之文,极所轻蔑。高才之士,皆集于“科学的考证”之一途。其向文艺方面讨生活者,皆第二派以下人物,此所以不能张其军也。

  三十二

  问曰:吾子屡言清代研究学术,饶有科学精神,何故自然科学,于此时代并不发达耶?答曰:是亦有故。文化之所以进展,恒由后人承袭前人知识之遗产,继长增高。凡袭有遗产之国民,必先将其遗产整理一番,再图向上,此乃一定步骤。欧洲文艺复兴之价值,即在此。故当其时,科学亦并未发达也,不过引其机以待将来。清代学者,刻意将三千年遗产,用科学的方法大加整理,且亦确已能整理其一部分。凡一国民在一时期内,只能集中精力以完成一事业,且必须如此,然后事业可以确实成就。清人集精力于此一点,其贡献于我文化者已不少,实不能更责以其他。且其趋势,亦确向切近的方面进行,例如言古音者,初惟求诸《诗经》、《易经》之韵,进而考历代之变迁,更进而考古今各地方音,遂达于人类发音官能构造之研究,此即由博古的考证引起自然科学的考证之明验也。故清儒所遵之途径,实为科学发达之先驱,其未能一蹴即几者,时代使然耳。

  复次,凡一学术之发达,必须为公开的且趣味的研究,又必须其研究资料比较丰富。我国人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之旧观念,因袭已久,本不易骤然解放,其对于自然界物象之研究,素乏趣味,不能为讳也。科学上之发明,亦何代无之?然皆带秘密的性质,故终不能光大,或不旋踵而绝,即如医学上证治与药剂,其因秘而失传者,盖不少矣。凡发明之业,往往出于偶然。发明者或并不能言其所以然,或言之而非其真,及以其发明之结果公之于世,多数人用各种方法向各种方面研究之,然后偶然之事实,变为必然之法则。此其事非赖有种种公开研究机关——若学校若学会若报馆者,则不足以收互助之效,而光大其业也。夫在清代则安能如是,此又科学不能发生之一原因也。

  然而语一时代学术之兴替,实不必问其研究之种类,而惟当问其研究之精神。研究精神不谬者,则施诸此种类而可成就,施诸他种类而亦可以成就也。清学正统派之精神,轻主观而重客观,贱演绎而尊归纳,虽不无矫枉过正之处,而治学之正轨存焉。其晚出别派(今文学家)能为大胆的怀

译清代为何与欧洲的“文艺复兴”方向不同呢?所谓“文艺复兴”,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回归希腊。希腊文明,原本以美术为根基,没有美术就没有希腊,这大概是南方岛国景物美丽多变之民所特有的产物。而意大利的地理位置,也恰好与之相似。

希腊主要的美术在于雕刻,而且其实物大多流传至今。因此,维那神像(雕刻裸体女神)的发掘,成为文艺复兴最初的动机,而在学问上研究古典,则是后来兴起的事。所以其方向特别侧重于美术,是理所当然的。我国文明,发源于北部大平原。平原雄伟广阔而缺乏变化,不利于美术的发展。所谓复古,即使古代平原文明的精神复活,其美术要素极其贫乏,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为什么连文学也不发达呢?欧洲文字是表音的,所以古今差异变化剧烈;中国文字是表形的,所以古今差异变化微小。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人,虽然竞相研究希腊,或者直接用希腊文写诗歌及其他著作,但总之,要想让希腊学普及,必须将希腊语翻译成拉丁语或当时各国通行的语言,否则人们无法阅读。因此,所谓新文体(国语新文学)自然产生,就像六朝隋唐翻译佛经产生了一种新文体,近代翻译西籍也产生了一种新文体,这是相互影响的必然趋势。我国则不然,字体变迁不剧烈,研究古籍,不需要翻译。

像《论语》、《孟子》,稍微通晓文义的人都能读懂;那些读不懂《论语》、《孟子》的人,连《水浒》、《红楼》也读不懂,所以研究古学的人没有必要改变其文体和语言。

既然不改变文体和语言,所以学问的实质虽然变化,但传述这些学问的文体和语体却没有变化,这是清代文章没有特色的主要原因。再加上当时的大师们正以崇尚朴实、摒弃浮华相标榜,顾炎武说:“一自命为文人,便无足观”。(《日知录》卷二十)所谓“纯文艺”的文章,被极度轻视。有才华的人,都聚集在“科学的考证”这一条路上。那些在文艺方面谋生的人,都是第二流以下的人物,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壮大文艺队伍的原因。

三十二

问:您多次说清代研究学术,富有科学精神,为什么自然科学在这个时代并不发达呢?答:这也有原因。文化之所以进步,总是由后人继承前人的知识遗产,在此基础上继续增高。凡是继承遗产的民族,必须先将其遗产整理一番,再谋求向上发展,这是一定的步骤。欧洲文艺复兴的价值,就在于此。所以当时科学也并未发达,不过是引发契机以等待将来。清代学者,刻意用科学的方法对三千年的遗产进行大规模整理,而且确实已经整理了一部分。一个民族在一个时期内,只能集中精力完成一项事业,而且必须如此,事业才能确实成就。清人将精力集中于此,对我国文化的贡献已经不少,实在不能再要求他们做其他事情。而且其趋势,也确实向着切近的方向进行,例如研究古音的人,最初只在《诗经》、《易经》的韵脚中寻求,进而考察历代的变迁,再进而考察古今各地的方言,于是达到了对人类发音器官构造的研究,这就是由博古的考证引起自然科学考证的明显例证。所以清儒所遵循的途径,实际上是科学发展的先驱,他们未能一蹴而就,是时代使然罢了。

其次,任何一门学术的发展,必须是公开且有趣味的研究,而且其研究资料必须比较丰富。我国人所谓“德成而上,艺成而下”的旧观念,沿袭已久,本来就不容易突然解放,对于自然界物象的研究,向来缺乏趣味,这是无法掩饰的。科学上的发明,哪个朝代没有呢?但都带有秘密的性质,所以最终不能光大,或者不久就断绝了,就像医学中的诊断治疗和药剂,因为保密而失传的,大概不少。凡是发明事业,往往出于偶然。发明者或许并不能说明其中的道理,或者说明了却不是真相,等到将其发明的结果公之于世,多数人用各种方法从各个方面进行研究,然后偶然的事实,才变成必然的法则。这件事如果不依靠各种公开的研究机构——如学校、学会、报馆等,就不能收到互助的效果,从而光大其事业。在清代怎么能这样呢,这又是科学不能产生的一个原因。

然而,谈论一个时代学术的兴衰,实在不必问其研究的种类,而只应当问其研究的精神。研究精神不谬误,那么施加于这种类可以成就,施加于其他种类也可以成就。清学正统派的精神,轻视主观而重视客观,轻视演绎而尊崇归纳,虽然不免有矫枉过正的地方,但治学的正轨存在其中。其晚出的别派(今文学家)能够大胆地怀

疑解放,斯亦创作之先驱也。此清学之所为有价值也欤?

译怀疑与解放,这也就是创作的先驱。这或许就是清代学术之所以有价值的地方吧?

三十三

  读吾书者,若认其所采材料尚正确,所批评亦不甚纰缪,则其应起之感想,有数种如下:其一,可见我国民确富有“学问的本能”。我国文化史确有研究价值,即一代而已见其概。故我辈虽当一面尽量吸收外来之新文化,一面仍万不可妄自菲薄,蔑弃其遗产。

  其二,对于先辈之“学者的人格”,可以生一种观感。所谓“学者的人格”者,为学问而学问,断不以学问供学问以外之手段。故其性耿介,其志专一,虽若不周于世用,然每一时代文化之进展,必赖有此等人。

  其三,可以知学问之价值,在善疑,在求真,在创获。所谓研究精神者,归著于此点。不问其所疑所求所创者在何部分,亦不问其所得之巨细,要之经一番研究,即有一番贡献。必如是始能谓之增加遗产,对于本国之遗产当有然,对于全世界人类之遗产亦当有然。

  其四,将现在学风与前辈学风相比照,令吾曹可以发现自己种种缺点。

  知现代学问上笼统影响凌乱肤浅等等恶现象,实我辈所造成。此等现象,非彻底改造,则学问永无独立之望,且生心害政,其流且及于学问社会以外。

  吾辈欲为将来之学术界造福耶?抑造罪耶?不可不取鉴前代得失以自策厉。

  吾著此书之宗旨,大略如是。而吾对于我国学术界之前途,实抱非常乐观。盖吾稽诸历史,证诸时势,按诸我国民性,而信其于最近之将来,必能演出数种潮流,各为充量之发展。吾今试为预言于此,吾祝吾观察之不谬,而希望之不虚也。

  一、自经清代考证学派二百余年之训练,成为一种遗传,我国学子之头脑,渐趋于冷静缜密。此种性质,实为科学成立之根本要素。我国对于“形”

  的科学(数理的),渊源本远,根柢本厚;对于“质”的科学(物理的),因机缘未熟,暂不发展。今后欧美科学,日日输入,我国民用其遗传上极优粹之科学的头脑,凭借此等丰富之资料,瘁精研究,将来必可成为全世界第一等之科学国民。

  二、佛教哲学,本为我先民最为珍贵之一遗产,特因发达太过,末流滋弊,故清代学者,对于彼而生剧烈之反动。及清学发达太过,末流亦敝,则还元的反动又起焉。适值全世界学风,亦同有此等倾向。物质文明烂熟,而“精神上之饥饿”益不胜其苦痛。佛教哲学,盖应于此时代要求之一良药也。

  我国民性,对于此种学问,本有特长,前此所以能发达者在此,今后此特性必将复活。虽然,隋唐之佛教,非复印度之佛教,而今后复活之佛教亦必非复隋唐之佛教。质言之,则“佛教上之宗教改革”而已。

  三、所谓“经世致用”之一学派,其根本观念,传自孔孟,历代多倡道之,而清代之启蒙派晚出派,益扩张其范围。此派所揭橥之旗帜,谓学问有当讲求者,在改良社会增其幸福,其通行语所谓“国计民生”者是也。故其论点,不期而趋集于生计问题。而我国对于生计问题之见地,自先秦诸大哲,其理想皆近于今世所谓“社会主义”。二千年来生计社会之组织,亦蒙此种理想之赐,颇称均平健实。今此问题为全世界人类之公共问题,各国学者之头脑,皆为所恼。吾敢言我国之生计社会,实为将来新学说最好之试验场,而我国学者对于此问题,实有最大之发言权,且尤当自觉悟其对此问题应负最大之任务。

  四、我国文学美术根柢极深厚,气象皆雄伟,特以其为“平原文明”所产育,故变化较少。然其中徐徐进化之迹,历然可寻,且每与外来之宗派接触,恒能吸受以自广。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不用诸此方面,故一时若甚衰落,然反动之征已见。今后西洋之文学美术,行将尽量收入,我国民于最近之将来,必有多数之天才家出焉,采纳之而傅益以己之遗产,创成新派,与其他之学术相联络呼应,为趣味极丰富之民众的文化运动。

  五、社会日复杂,应治之学日多,学者断不能如清儒之专研古典。而固有之遗产,又不可蔑弃,则

译三十三

阅读我这本书的人,如果认为我所采用的材料尚属正确,所作出的批评也不甚谬误,那么由此产生的感想,有以下几种:

第一,可以看出我国民众确实富有“学问的本能”。我国的文化史确实具有研究价值,仅从一个朝代就可以看出大概。因此,我们虽然应当一面尽量吸收外来的新文化,一面却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蔑视并抛弃我们的文化遗产。

第二,对于先辈的“学者人格”,可以产生一种观感。所谓“学者人格”,就是为学问而学问,决不以学问作为学问以外的手段。因此他们性情耿介,志向专一,虽然看似不切合世用,然而每一个时代文化的进展,必定依赖这样的人。

第三,可以知道学问的价值,在于善于质疑,在于追求真理,在于有所创获。所谓研究精神,归结就在于这一点。不论他所质疑、所追求、所创获的内容在哪个部分,也不论他所得成果的大小,总之经过一番研究,就有一番贡献。只有这样才能称为增加了遗产,对于本国的遗产应当如此,对于全世界人类的遗产也应当如此。

第四,将现在的学风与前辈的学风相比照,让我们可以发现自身种种缺点。

认识到现代学问上笼统、影响混乱、肤浅等恶劣现象,确实是我们所造成的。这些现象,如果不彻底改造,那么学问永远没有独立的希望,而且会扰乱人心、危害政事,其流弊甚至会波及学问社会以外。

我们想要为将来的学术界造福呢?还是造罪呢?不能不借鉴前代的得失来鞭策激励自己。

我写这本书的宗旨,大致就是这样。而我对于我国学术界的前途,确实抱有非常乐观的态度。因为我考察历史,验证时势,依据我国民性,相信在最近的未来,必定能出现几种潮流,各自得到充分的发展。我现在试着在此预言,我希望我的观察没有错误,而希望也不落空。

一、自从经过清代考证学派二百多年的训练,形成了一种遗传,我国学子的头脑,逐渐趋向冷静缜密。这种性质,实在是科学成立的根本要素。我国对于“形”的科学(数理的),渊源本来深远,根基本来深厚;对于“质”的科学(物理的),因为机缘未成熟,暂时未能发展。今后欧美科学日日输入,我国民众运用其遗传上极优粹的科学头脑,凭借这些丰富的资料,竭精研究,将来必定能成为全世界第一等的科学国民。

二、佛教哲学,本来是我们先民最为珍贵的一项遗产,特别因为它发展得太过,末流滋生了弊端,所以清代学者,对它产生了剧烈的反动。等到清学发展得太过,末流也出现了弊端,那么回归本源的反动又兴起了。恰逢全世界学风,也有同样的倾向。物质文明烂熟,而“精神上的饥饿”愈发令人痛苦不堪。佛教哲学,大概是顺应这个时代要求的一剂良药。

我国民性,对于这种学问,本来有特长,以前之所以能发达就在于此,今后这种特性必将复活。虽然,隋唐的佛教,不是复印印度佛教,而今后复活的佛教也必定不是隋唐佛教的重复。直言之,不过是“佛教上的宗教改革”罢了。

三、所谓“经世致用”的一个学派,其根本观念,传自孔孟,历代多有倡导者,而清代的启蒙派和晚出派,更加扩大了它的范围。这一派所高举的旗帜,说学问应当讲求的,在于改良社会、增加幸福,通行的话语所谓“国计民生”就是如此。因此他们的论点,不约而同地聚集于生计问题。而我国对于生计问题的见解,自先秦诸大哲以来,其理想都接近于今世所谓的“社会主义”。两千年来生计社会的组织,也蒙受这种理想的恩赐,颇为均平健实。如今这个问题成为全世界人类的公共问题,各国学者的头脑,都被它所困扰。我敢说我国的生计社会,实在是将来新学说最好的试验场,而我国学者对于这个问题,实在拥有最大的发言权,而且尤其应当自觉悟到对此问题应负最大的任务。

四、我国文学美术根基极深厚,气象皆雄伟,特别因为它们是由“平原文明”所孕育,所以变化较少。然而其中徐徐进化的痕迹,历历可寻,而且每当与外来的宗派接触,常能吸收以扩充自己。清代第一流人物,精力不用于此方面,所以一时似乎很衰落,然而反动的征兆已经显现。今后西洋的文学美术,将要大量输入,我国民众在最近的未来,必定会有多数天才家出现,采纳这些外来文化并附益以己之遗产,创出新派,与其他学术相联络呼应,开展趣味极丰富之民众的文化运动。

五、社会日益复杂,应对治理的学问日益增多,学者断不能像清儒那样专研古典。而固有的遗产,又不可蔑视抛弃,那么

将来必有一派学者焉,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将旧学分科整治,撷其粹,存其真,续清儒未竟之绪,而益加以精严,使后之学者既节省精力,而亦不坠其先业。世界人之治中华国学者,亦得有藉焉。

译将来必定会有一派学者,运用最新的科学方法,对旧学进行分科整理,提取其精华,保存其真实内容,继承清代儒者未完成的事业,并使其更加精密严谨,使得后来的学者既能节省精力,也不会荒废先人的学业。世界上研究中华学术的人,也能有所凭借。

以吾所观察所希望,则与清代兴之新时代,最少当有上列之五大潮流,在我学术界中,各为猛烈之运动,而并占重要之位置。若今日者,正其启蒙期矣。吾更愿陈余义以自厉,且厉国人。

  一、学问可嗜者至多,吾辈当有所割弃然后有所专精。对于一学,为彻底的忠实研究,不可如刘献廷所诮“只教成半个学者”(《广阳杂记》卷五),力洗晚清笼统肤浅凌乱之病。

  二、善言政者,必曰“分地自治,分业自治”,学问亦然,当分业发展,分地发展。分业发展之义易明,不赘述。所谓分地发展者,吾以为我国幅员,广埒全欧,气候兼三带,各省或在平原,或在海滨,或在山谷。三者之民,各有其特性,自应发育三个体系以上之文明。我国将来政治上各省自治基础确立后,应各就其特性,于学术上择一二种为主干。例如某省人最宜于科学,某省人最宜于文学美术,皆特别注重,求为充量之发展。必如是,然后能为本国文化、世界文化作充量之贡献。

  三、学问非一派可尽。凡属学问,其性质皆为有益无害,万不可求思想统一,如二千年来所谓“表章某某、罢黜某某”者。学问不厌辨难,然一面申自己所学,一面仍尊人所学,庶不至入主出奴,蹈前代学风之弊。

  吾著此篇竟,吾感谢吾先民之饷遗我者至厚,吾觉有极灿烂庄严之将来横于吾前!

戊戍六君子传

 〔清〕梁启超(1899年1月)

康廣仁傳

  康君名有溥,字廣仁,以字行,號幼博,又號大廣,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厲鷙,明照銳斷,見事理若區別白黑,勇于任事,洞于察机,善于觀人,遂于生死之故,長于治事之條理,嚴于律己,勇于改過。自少即絕意不事舉業,以為本國之弱亡,皆由八股錮塞人才所致,故深惡痛絕之,偶一應試,輒棄去。弱冠后,嘗為小吏于浙。蓋君之少年血气太剛,倜儻自喜,行事間或跅弛,踰越范圍,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場,使之游于人間最穢之域,閱歷乎猥鄙奔競險詐苟且闒冗勢利之境,使之盡知世俗之情偽,然后可以收斂其客气,變化其气質,增長其識量。君為吏歲余,嘗委保甲差、文闈差,閱歷宦場既深,大恥之,挂冠而歸。自是進德勇猛,气質大變,視前此若兩人矣。

  君天才本卓絕,又得賢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發論往往精奇悍銳,出人意表,聞者為之咋舌變色,然按之理勢,實無不切當。自棄官以后,經歷更深,學識更加,每与論一事,窮其條理,料其將來,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資為謀議焉。

  今年春,膠州、旅順既失,南海先生上書痛哭論國是,請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國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著也,若第一著則惟當變科舉,廢八股取士之制,使舉國之士,咸棄其頑固謬陋之學,以講求實用之學,則天下之人如瞽者忽開目,恍然于万國強弱之故,愛國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歷年所陳改革之事,皆千條万緒,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當以全副精神專注于廢八股之一事,鍥而不舍,或可有成。此關一破,則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蓋當是時猶未深知皇上之聖明,故于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見,鄉會八股之試既廢,海內志士額手為國家慶。君乃曰:“士之數莫多于童生与秀才,几居全數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鄉會試而不變歲科試,未足以振刷此輩之心目。且鄉會試期在三年以后,為期太緩。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變童試、歲科試,立刻施行然后可。”乃与御史宋伯魯謀,抗疏言之,得旨俞允。于是君請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國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來,行愚民之政,壓抑既久,人才乏絕,今全國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國之事,改革甚難有效。今科舉既變,學堂既開,阿兄宜歸廣東、上海,卓如宜歸湖南,專心教育之事,著書譯書撰報,激厲士民愛國之心,養成多數實用之才

译根据我所观察和希望的,在清代兴起的新时代,至少应当有上述五大潮流,在我国学术界中各自成为猛烈的运动,并且占据重要的位置。如果像今天这样,正是其启蒙时期。我更要陈述其余的见解来勉励自己,并且勉励国人。

一、值得嗜好的学问非常多,我们应当有所舍弃然后才能有所专精。对于一门学问,要进行彻底忠实的钻研,不可像刘献廷所讥讽的那样“只教成半个学者”(《广阳杂记》卷五),务必洗刷晚清笼统、肤浅、凌乱的弊病。

二、善于谈论政治的人,必定说“分地自治,分业自治”,学问也是如此,应当分业发展,分地发展。分业发展的意义容易明白,不再赘述。所谓分地发展,我认为我国疆域广阔,相当于整个欧洲,气候兼有三带,各省有的位于平原,有的位于海滨,有的位于山谷。这三类地区的民众,各有其特性,自然应当发育出三个体系以上的文明。我国将来在政治上各省自治的基础确立后,应当各自根据其特性,在学术上选择一两种作为主干。例如某省人最适合科学,某省人最适合文学美术,都特别注重,力求充分的发展。只有这样,然后才能为本国文化、世界文化做出充分的贡献。

三、学问不是某一派所能穷尽的。凡是学问,其性质都是有益无害的,万万不可追求思想统一,像两千年来所谓的“表彰某某、罢黜某某”那样。学问不排斥辩论诘难,然而一方面申明自己所学,另一方面仍然尊重他人所学,才不至于陷入以己为主、以人为奴的境地,重蹈前代学风的弊端。

我写完这篇文章,我感谢先民馈赠给我的东西极其丰厚,我感觉到极其灿烂庄严的未来横亘在我的面前!

戊戌六君子传

〔清〕梁启超(1899年1月)

康广仁传

康君名有溥,字广仁,以字行世,号幼博,又号大广,是南海先生同母的弟弟。他精干强悍,目光敏锐,判断果断,看清事理如同区分黑白一样清楚,勇于承担事务,洞察事机,善于观察人,通晓生死的道理,擅长处理事务的条理,严于律己,勇于改正过错。他从小就不想从事科举学业,认为本国的衰弱灭亡,都是由八股文禁锢人才造成的,所以深恶痛绝,偶尔参加一次考试,就随即放弃。刚成年后,曾在浙江做过小吏。大概是因为康君少年时血气过于刚强,洒脱自喜,行事有时放纵,逾越规矩,南海先生想要抑制他,所以派他进入官场,让他在人间最污秽的地方游历,经历那些猥琐鄙陋、奔走钻营、险诈苟且、庸碌势利的环境,让他完全了解世俗的虚伪,然后才能收敛他的傲气,改变他的气质,增长他的见识和度量。康君做吏一年多,曾委派他负责保甲差事、文闱差事,在官场阅历既深,对此深感羞耻,便辞官回家。从此他修养品德勇猛精进,气质大变,看待以前的自己就像另一个人一样。

康君的天才本来卓越超群,又得到贤兄的教导,潜心钻研名理,所以他发表的议论往往精奇强悍锐利,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听的人为之咋舌变色,然而按照事理情势来衡量,确实没有不切中要害的。自从弃官以后,阅历更深,学识更加丰富,每次与他讨论一件事,穷究其条理,预料其将来,没有丝毫不准确,所以南海先生常常依靠他作为谋议的对象。

今年春天,胶州、旅顺失守后,南海先生上书痛哭论述国事,请求改革。康君说:“如今在我国谈论改革,各种政事都是第二位的,如果第一位的则只应当变革科举,废除八股取士的制度,使全国的读书人,都抛弃他们顽固谬陋的学问,来讲求实用的学问,那么天下的人就像盲人忽然睁开眼睛,恍然大悟于万国强弱的原因,爱国之心自然产生,人才自然涌现了。兄长历年所陈述的改革之事,都是千头万绪,那些政府的人早已望而生畏,所以不能实行。现在应当把全部精神专注于废除八股这一件事,锲而不舍,或许可以成功。这一关一旦突破,那么一切新政的根芽就已经确立了。”

大概在这个时候还不深知皇上的圣明,所以对于改革之事,不敢有多大的奢望。等到南海先生被召见,乡试、会试的八股考试已经废除,海内志士都拍手为国家庆幸。康君于是说:“读书人的数量没有比童生和秀才更多的了,几乎占全部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九。现在只革除乡试、会试而不改变岁试、科试,不足以振奋这批人的心志。况且乡试、会试的日期在三年以后,为期太缓。这三年中,人事变化无常。现在必须先改变童试、岁科试,立刻施行然后才可以。”于是与御史宋伯鲁谋划,上疏直言,得到皇帝旨意允许。于是康君请求南海先生说:“兄长可以离开京城了。我国改革的时期现在尚未到来。而且千年来,实行愚民政策,压抑既久,人才缺乏断绝,现在全国的人才,还不足以承担全国的事务,改革很难有效。现在科举已经变革,学堂已经开设,兄长应当回到广东、上海,卓如应当回到湖南,专心从事教育之事,著书译书撰写报刊,激励士民爱国之心,培养多数实用之才

,三年之后,然后可大行改革也。

译三年之后,然后才可以大规模地推行改革。

時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优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

  既而天津閱兵廢立之事,漸有所聞,君复語曰:“自古無主權不一之國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雖天亶睿圣,然無賞罰之權,全國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滿人之猜忌如此,守舊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當出京養晦矣。先生曰:“孔子之圣,知其不可而為之,凡人見孺子將入于井,猶思援之,況全國之命乎?況君父之難乎?西后之專橫,舊党之頑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猶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義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复曰:“阿兄雖舍身思救之,然于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學,欲發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眾生者,他日之事業正多,責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經華德里筑屋之下,飛磚猝墜,掠面而下,面損流血。使彼時飛磚斜落半寸,擊于腦,則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華德里飛磚之類也。今日之事雖險,吾亦以飛磚視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計也。”自是君不复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陳奏,有所興革,君必勸阻之,謂當俟諸九月閱兵以后,若皇上得免于難,然后大舉,未為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賜賚,必詣宮門謝恩,賜召見焉。南海先生先后奉命為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章京,督辦官報局,又以著書之故,賜金二千兩,皆當謝恩,君獨謂“西后及滿洲党相忌已甚,阿兄若屢見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變,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后,上書极少,又不覲見,但上折謝恩,惟于所進呈之書,言改革之條理而已,皆從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決意不出都,俟九月閱兵之役,謀有所救護,而君与譚君任此事最力。初,余既奉命督辦譯書,以君久在大同譯書局,諳練此事,欲托君出上海總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詔,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詔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戀闕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与复生、卓如及諸君力謀之。”蓋是時雖知事急,然以為其發難終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布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獨留,遂及于難,其臨大節之不苟又如此。君明于大道,達于生死,常語余云:“吾生三十年,見兄弟戚友之年,与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計其數矣。吾每將己身与彼輩相較,常作已死觀;今之猶在人間,作死而复生觀,故應做之事,即放膽做去,無所挂礙,無所恐怖也。”蓋君之從容就義者,其根柢深厚矣。

  既被逮之日,与同居二人程式谷、錢維驥同在獄中,言笑自若,高歌聲出金石。程、錢等固不知密詔及救護之事,然聞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厲聲曰:“死亦何傷!

  汝年已二十余矣,我年已三十余矣,不猶愈于生數月而死,數歲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猶愈于抱病歲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則中國之強在此矣,死又何傷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國變法,皆前者死,后者繼,今我國新党甚寡弱,恐我輩一死后,無繼者也。”君曰:“八股已廢,人才將輩出矣,何患無繼哉?”神气雍容,臨節終不少變,鳴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學,以仁為宗旨,君則以義為宗旨,故其治事也,專明權限,能斷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嚴于辭受取与,有高掌遠蹠摧陷廓清之概。于同時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視之。當十六歲時,因惡帖括,故不悅學,父兄責之,即自抗顏為童子師。疑其游戲必不成,姑試之,而從之學者有八九人,端坐課弟子,庄肅儼然,手創學規,嚴整有度,雖极頑橫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謹。自是知其為治事才,一切家事營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孫武令,嚴密縝栗,令出必行,奴仆無不畏之,故事無不舉。少年曾与先生同居一樓,樓前有芭蕉一株,經秋后敗葉狼藉。先生故有茂對万物之心,

译当时康南海先生刚刚得到皇上的知遇之恩,皇恩优厚,他感激君恩,不忍心离开朝廷。

不久,天津阅兵废立之事渐渐有所耳闻,梁君又对他说:“自古以来,没有主权不统一的国家能够成就大事的。如今皇上虽然天赋睿智圣明,然而没有赏罚的权力,全国的大权都掌握在西太后手中,而满人的猜忌如此严重,守旧大臣的相互嫉妒也如此厉害,怎么能有所成就?兄长应当迅速出京隐居避祸。”康先生回答说:“孔子那样圣明,知道做不到却还是要去做;普通人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尚且想着去援救,何况是关乎全国命运的大事呢?何况是君父的危难呢?西太后的专横,旧党的顽固,皇上不是不知道,然而皇上尚且愿意舍弃皇位、牺牲自身来拯救天下,我愧蒙知遇之恩,道义上本来就不可以抽身退避。”梁君又说:“兄长虽然舍身想要拯救,然而对事情必定没有益处,只是白白送死罢了。死固然不值得吝惜,但是兄长平生所立志向、所学学问,想要阐明公理来拯救全世界众生的,日后的事业正多,责任正重,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康先生说:“生死自有天命,我十五年前,在华德里筑屋之下,飞砖突然坠落,擦着脸皮向下落,面部受损流血。假如那时飞砖斜落半寸,击中头部,那么早就死了。天下的境遇都像华德里飞砖这类事情。今天的事情虽然危险,我也把它看作飞砖一样,只按照内心所安适的去行动罢了,其他事情不是我所计较的。”从此梁君不敢再劝说出京。然而康南海先生每当想要有所陈奏,有所兴办改革,梁君必定劝阻,说应当等到九月阅兵以后,如果皇上能够免于灾难,然后大举行动,也不晚。

按照惯例,凡是皇上有所任命,有所赏赐,必定要到宫门谢恩,被召见。康南海先生先后奉命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督办官报局,又因为著书的缘故,赏赐黄金二千两,都应当去谢恩,梁君唯独说:“西太后和满洲党派的猜忌已经很深,兄长如果屡次见皇上,只会增加他们的疑虑而加速事变,不如不去。”所以康先生从六月以后,上书极少,又不朝见,只上折子谢恩,只在所进呈的书中,谈论改革的条理而已,这都是听从梁君的意思,他料事之明达就是这样。康南海先生既然决意不出京城,等待九月阅兵之役,谋划有所救护,而梁君和谭君在这件事上出力最多。起初,我既然奉命督办译书,因为梁君长期在大同译书局,熟悉此事,想委托梁君到上海总领其事。出发日期定了,然而八月初二日忽然奉到明诏,命令康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到密诏敦促。一天也不能停留。康先生眷恋朝廷非常惆怅,梁君于是说:“兄长即使出行,弟弟和复生、卓如以及各位尽力谋划。”大概这时虽然知道事情紧急,然而认为发难终究在九月,所以想要竭尽全力,有所布置,因此康先生出行而梁君独自留下,于是遭遇祸难,他面临大节不苟且的态度又如此。梁君明白大道,通达生死,常对我说:“我活了三十岁,看见兄弟亲戚朋友中年龄与我相仿的人,如今死去的不可胜数。我每次将自己与他们相比,常当作已经死去的看待;现在还活在人间,当作死而复生看待,所以应该做的事,就大胆去做,没有挂碍,没有恐怖。”大概梁君从容就义的根基深厚啊。

在被逮捕的那天,与同住的两名同伴程式谷、钱维骥同在狱中,谈笑自若,高声歌唱的声音铿锵有力。程、钱等人固然不知道密诏及救护之事,然而听说命令出自西太后,就说:“我们必定要死了。”梁君厉声说:“死有什么损害!你们年纪已经二十多岁了,我年纪已经三十多岁了,不还是胜过出生几个月就死、几岁就死的人吗?而且一刀而死,不还是胜过抱病几个月而死的人吗?只是恐怕我们未必会死罢了,如果死了,那么中国的强大就在这里了,死又有什么损害呢?”程说:“您说的很对,只是外国变法,都是前者死了,后者继承,如今我国新党非常少弱,恐怕我们一死之后,没有继承的人了。”梁君说:“八股已经废除,人才将要辈出了,何必担心没有继承的人呢?”神态从容,面临节操始终没有改变,唉,壮烈啊!

康南海先生的学问,以仁为宗旨,梁君则以义为宗旨,所以他处理事务,专门明确权限,能够果断决裂,不随意求人,不随意接人,在辞谢、接受、索取、给予方面严格,有高掌远蹠、摧陷廓清的概貌。对同时代的士大夫都以豪俊自居,俯视他们。在十六岁时,因为厌恶科举应试文章,所以不喜欢学习,父兄责备他,他就自恃傲气做童蒙老师。怀疑他游戏心态必定不成,姑且试一试,而跟随他学习的有八九人,端正坐着教导弟子,庄重严肃,亲手制定学规,严整有度,即使是极其顽劣横暴的童子,也收敛顺从,谨慎地遵守法度。从此知道他是处理事务的人才,一切家事、经营、办理、督租都委托给他。他处理事务像商鞅的法度,像孙武的命令,严密细密,命令发出必定执行,奴仆没有不畏惧他的,所以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少年时曾与康先生同住在一楼,楼前有一株芭蕉,经过秋天后败叶杂乱。康先生本来有茂盛对待万物的心,

窗草不除之意,甚愛護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則君所鋤棄也。先生責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亂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檢其閣上舊書整理之,以累世為儒,閣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舉而付之一炬。先生詰之,君則曰:“是區區者尚不割舍耶?留此物,此樓何時得清淨。”此皆君十二三歲時軼事也。雖細端亦可以見其剛斷之气矣。君事母最孝,非在側則母不歡,母有所煩惱,得君數言,輒怡笑以解。蓋其在母側,純為孺子之容,与接朋輩任事時,若兩人云。最深于自知,勇于改過。其事為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輕許可,及其既任,則以心力殉之;有過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蓋光明磊落,肝膽照人焉。

译对于窗前的杂草不加以清除,是先生非常爱护它们。忽然有一天,发现芭蕉不见了,原来是您把它铲除了。先生责备您不仁,您说:“留着这东西有什么用,只是扰乱人的心意罢了。”又有一天,先生让您检查阁楼上的旧书并加以整理,因为世代都是儒生,阁楼上收藏着前代的科举应试文章很多,您拿起这些书付之一炬。先生责问您,您却说:“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还不能舍弃吗?留着这些东西,这阁楼什么时候才能清净。”这些都是您十二三岁时的事迹。虽然都是细微之处,也可以看出您刚强果断的气概。您侍奉母亲最为孝顺,如果您不在身边,母亲就不高兴;母亲有什么烦恼,听到您几句劝解的话,就高兴笑起来而消解了。大抵您在母亲身边时,完全是孩童般的样子,与您接待朋友、处理事务时相比,简直像两个人一样。您最善于自我了解,勇于改正过错。对于自己不能胜任的事情,一定坦白说明,不轻易答应;等到已经答应承担,就用尽心力去对待;有了过失,一定自己察觉、自己说出来并痛改前非,大概是因为您光明磊落,肝胆相照,令人敬佩。

君嘗慨中國醫學之不講,草管人命,學醫于美人嘉約翰,三年,遂通泰西醫術。欲以移中國,在滬創醫學堂,草具章程,雖以事未成,而后必行之。蓋君之勇斷,足以廓清國家之積弊,其明察精細,足以經營國家治平之條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國以沒。其所辦之事,則在澳門創立《知新報》,發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設譯書局,譯日本書,以開民智;在西樵鄉設一學校,以泰西政學教授鄉之子弟;先生惡婦女纏足,壬午年創不纏足會而未成,君卒成之,粵風大移,粵會成,則与超推之于滬,集士夫開不纏足大會,君實為總持;又与同志創女學堂,以救婦女之患,行太平之義。于君才未盡十一,亦可以觀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記誦詞章之學,明算工書,能作篆,嘗為詩駢散文,然以為無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蓋皆以余事為之,故遺文存者無几。然其言論往往發前人所未發,言人所不敢言。蓋南海先生于一切名理,每僅發其端,含蓄而不盡言,君則推波助瀾,窮其究竟,達其极點,故精思偉論獨多焉。君既歿,朋輩將記憶其言論,裒而集之,以傳于后。君既棄浙官,今年改官候選主事。妻黃謹娛,為中國女學會倡辦董事。

  論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語余云,二康皆絕倫之資,各有所長,不能軒輊。其言雖稍過,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時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蓋為兄所掩,無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与幼博之持義,适足以相補,故先生之行事,出于幼博所左右者為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篤摯,惟复生与幼博為最。复生學問之深博,過于幼博;幼博治事之條理,過于复生,兩人之才,真未易軒輊也。嗚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兩君者可复得乎?可复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時余适自湘大病出滬,扶病入京師,應春官試。幼博善醫學,于余之病也,為之調護飲食,劑醫藥,至是則伴余同北行。蓋幼博之入京,本無他事,不過為余病耳。余病不死,而幼博死于余之病,余疚何如哉?

楊深秀傳

  楊君字漪村,又號孴孴子,山西聞喜縣人也。少穎敏,十二歲錄為縣學附生。博學強記,自十三經、史、漢、通鑒、管、荀、庄、墨、老、列、韓、呂諸子,乃至《說文》、《玉篇》、《水經注》,旁及佛典,皆能舉其辭。又能鉤玄提要,獨有心得,考据宏博,而能講宋明義理之學,以气節自厲,岧嶢獨出,為山西儒宗。其為舉人,負士林重望。光緒八年,張公之洞巡撫山西,創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經史考据詞章義理之學,特聘君為院長,以矜式多士。光緒十五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累遷郎中。光緒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東道監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脅割旅順、大連灣、君始入台,第一疏即极言地球大勢,請聯英、日以拒俄,詞甚切直。時都中人士,皆知君深于舊學,而不知其達時務,至是,共惊服之。

  君与康君廣仁交最厚。康君專持廢八股為救中國第一事,日夜謀此舉。四月初間,君乃先抗疏請更文体,凡試事仍以四書、五經命題,而篇中當縱論時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蓋八股之弊,積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掃,故以漸而進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議行。時皇上銳意維新,而守舊大臣盈廷,競思阻撓,君謂國是不定,則人心不知所響,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濟,乃与徐公致靖先后上疏,請定國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國是之詔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風矣。

  初請更文体之疏,既交部議,而禮部尚書許應騤,庸謬昏橫,輒欲駁斥,又于經濟科一事,多為阻撓。時八股尚未廢,許自恃為禮部長官,專務遏抑斯舉。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魯合疏劾之,有詔命許應騤自陳,于是舊党始惡君,力与為難矣。

  御史文悌者,滿洲人也。以滿人久居內城,知宮中事最悉,頗憤西后之專橫,經膠旅后,慮國危,文君門下有某人者,撫

译您曾慨叹中国医学不被重视,草菅人命,于是向美国人嘉约翰学习医学,三年后,便精通了西方医术。您想将西医引入中国,在上海创办医学堂,起草了章程,虽然因事未成,但后来必定会实行。您的勇猛果断,足以廓清国家的积弊;您的明察精微,足以经营国家治平的条理,然而未能有所凭借施展抱负,便为国殉难而死。您所办理的事务,包括在澳门创办《知新报》,阐发民政公理;在上海设立译书局,翻译日本书籍,以开启民智;在西樵乡设立一所学校,用西方政治学术教授乡里的子弟;先生厌恶妇女缠足,壬午年创办不缠足会而未成,您最终完成了它,广东的风气大为改变,广东的不缠足会成立后,您与徐致靖将其推广到上海,召集士大夫召开不缠足大会,您实际主持大局;又与同志创办女学堂,以拯救妇女的苦难,践行太平之义。您的才能未能发挥十分之一,也可以从中看出您的志向。您向来不喜欢章句记诵和辞章之学,精通算术,擅长书法,能写篆书,曾作诗、骈文和散文,但认为这些无用,既不求工整,也不留存稿件,大概都当作余事来做,所以遗留的文章存世的很少。然而您的言论往往阐发前人所未阐发的,说出人们不敢说的。南海先生对于一切名理,往往只发其端绪,含蓄而不尽言,您则推波助澜,穷究其究竟,达到其极点,所以精妙的思虑和伟大的论断特别多。您去世后,朋友们将回忆您的言论,收集编纂成集,以流传后世。您辞去浙江官职后,今年改任候补主事。妻子黄谨娱,是中国女学会倡办的董事。

评论说:徐致靖、王小航常对我说,两位康氏都是超群绝伦的人才,各有长处,不能分出高下。他们的话虽然稍有过誉,但康广仁的才华,确实是今日救世的良才。世人没有不知道南海先生的,却很少知道康广仁,大概是因为被兄长所掩盖,不足为怪。而先生的仁爱,与康广仁的持守道义,恰好足以相互补充,所以先生的行事,多出在康广仁的左右辅佐之下。六位烈士之中,任事的勇猛,性行的笃实真挚,只有梁启超和康广仁最为突出。梁启超学问的深博,超过康广仁;康广仁处理事务的条理,超过梁启超,两人的才能,真不容易分出高下。唉!今日眼中的人,再能求得像两位先生这样的人吗?再能求得吗?康广仁进京,是在今年二月。当时我恰好从湖南大病初愈来到上海,带着病入京,参加春闱考试。康广仁擅长医学,在我生病时,为我调护饮食,调配医药,到这时便陪伴我一同北上。康广仁进京,本无他事,不过是为了我的病。我的病没有致死,而康广仁却因我的病而死,我的愧疚如何呢?

杨深秀传

杨君字漪村,又号孴孴子,山西闻喜县人。年少时聪颖敏捷,十二岁被录取为县学附生。博学强记,从十三经、史书、《汉书》、《资治通鉴》、管仲、荀子、庄子、墨子、老子、列子、韩非子、吕不韦等诸子百家,乃至《说文解字》、《玉篇》、《水经注》,旁及佛典,都能列举其辞句。又能钩玄提要,独有心得,考据宏博,而能讲求宋明义理之学,以气节自我激励,高耸独立,成为山西的儒学宗师。他考中举人时,背负着士林的厚望。光绪八年,张之洞巡抚山西,创办令德堂,教导全省士子经史考据、辞章义理之学,特聘杨君为院长,以作为众多士子的榜样。光绪十五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多次升迁至郎中。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东道监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国人胁迫割让旅顺、大连湾,杨君刚入台,第一道奏疏就极力陈述地球大势,请求联合英国、日本以抵御俄国,言辞非常切直。当时京城人士,都知道杨君深于旧学,而不知道他通达时务,至此,共同惊叹佩服他。

杨君与康广仁交情最厚。康广仁专门坚持废除八股文为救中国的第一件事,日夜谋划此举。四月初间,杨君便先上抗疏请求更改文体,凡是考试仍以四书、五经命题,但文章中应当纵论时事,不得仍用破承八股的格式。

大概八股的弊端,积累千年,恐怕不能一下子扫除,所以采取渐进的方式。奏疏呈上,奉旨交部臣议行。当时皇上锐意维新,而守旧大臣盈廷,竞相思谋阻挠,杨君认为国是不定,则人心不知所向,如同泛舟中流,而不知如何渡河,于是与徐致靖先后上疏,请求确定国是。到四月二十三日,确定国是的诏书终于下达,天下志士欢呼响应。

当初请求更改文体的奏疏,已交部议,而礼部尚书许应骙,庸俗荒谬昏庸蛮横,辄欲驳斥,又于经济科一事,多方阻挠。当时八股尚未废除,许应骙自恃为礼部长官,专务遏抑此举。杨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鲁合疏弹劾他,有诏命许应骙自陈,于是旧党开始厌恶杨君,极力与他为难。

御史文悌,是满洲人。因为满人久居内城,知道宫中事最详细,颇为愤恨慈禧太后的专横,经过胶州、旅顺事件后,忧虑国家危亡,文君门下有某人,抚

北方豪士千數百人,适同侍祠,竟夕語君宮中隱事,皆西后淫樂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長麟去官之故乎?長麟以上名雖親政,實則受制于后,請上獨攬大權,曰:西后于穆宗則為生母,于皇上則為先帝之遺妾耳,天子無以妾母為母者。

译北方豪杰之士千余人,恰好一同在宫中侍奉祭祀,整夜谈论皇帝宫中的隐秘之事,都是关于西太后淫逸享乐的事情。随后有人说:“您知道长麟被罢官的原因吗?”长麟认为皇上虽然名义上亲政,实际上却受制于太后,便请求皇上独揽大权,说:“西太后对于穆宗来说是生母,对于皇上来说只是先帝留下的妾室罢了,天子没有把妾母当作母亲的道理。”

其言可謂獨得大義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見澍貝勒僅一褲蔽体,上身無衣,時方正月祈寒,擁爐戰栗,吾怜之,賞錢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孫如此,蓋為上示戒,故上見后輒顫。此与唐武氏何异?”因慷慨誦徐敬業《討武氏檄》“燕啄王孫”四語,目眥欲裂。君美其忠誠,乃告君曰:“吾少嘗慕游俠,能踰牆,撫有昆侖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舉成大業。聞君門下多識豪杰,能覓其人以救國乎?”君壯其言而慮其難。時文數訪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請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難成。先生見文則詰之,文色變,慮君之泄漏而敗事也,日騰謗于朝,以求自解。猶慮不免,乃露章劾君与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開保國會,為守舊大眾所惡,因附會劾之,以媚于眾。政變后之偽諭,謂康先生謀圍頤和園,實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楊,且責文之誣罔,令還原衙門行走。于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報,連上書請設譯書局譯日本書,請派親王貝勒宗室游歷各國,遣學生留學日本,皆蒙采納施行。又請上面試京朝官,日輪二十人,擇通才召見試用,而罷其罷老庸愚不通時務者,于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來,台諫之中毗贊新政者,惟君之功為最多。

  湖南巡撫陳寶箴力行新政,為疆臣之冠,而湖南守舊党与之為難,交章彈劾之,其誣詞不可听聞。君獨抗疏為剖辨,于是奉旨獎勵陳,而嚴責舊党,湖南浮議稍息,陳乃得复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帘之偽命既下,党案已發,京師人人惊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攖其鋒,君獨抗疏詰問皇上被廢之故,援引古義,切陳國難,請西后撤帘歸政,遂就縛。獄中有詩十數章,愴怀圣君,睠念外患,忠誠之气,溢于言表,論者以為雖前明方正學,楊椒山之烈,不是過也。

  君持躬廉正,取与之間,雖一介不苟。官御史時,家赤貧,衣食或不繼,時惟佣詩文以自給,不稍改其初。居京師二十年,惡衣菲食,敝車羸馬,堅苦刻厲,高節絕倫,蓋有古君子之風焉。子韍田,字米裳,舉人,能世其學,通天算格致,厲節篤行,有父風。

  論曰:漪村先生可謂義形于色矣。彼逆后賊臣,包藏禍心,蓄志既久,先生豈不知之?垂帘之詔既下,禍變已成,非空言所能補救,先生豈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諤諤,為請撤帘之評論,斯豈非孔子所謂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變,天地反常,日月异色,內外大小臣僚,以數万計,下心低首,忍气吞聲,無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從容慷慨,以明大義于天下,宁不知其無益哉?以為凡有血气者,固不可不爾也。嗚呼!荊卿雖醢,暴嬴之魄已寒;敬業雖夷,牝朝之數隨盡。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豈計成敗乎?

  漪村先生可謂義形于色矣。

楊銳傳

  楊銳字叔嶠,又字鈍叔,四川綿竹縣人。性篤謹,不妄言邪視,好詞章。張公之洞督學四川,君時尚少,為張所拔識,因受業為弟子。張愛其謹密,甚相親信。光緒十五年,以舉人授內閣中書。張出任封疆將二十年,而君供職京僚,張有子在京師,而京師事不托之子而托之君。張于京師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托之于君,書電絡繹,蓋為張第一親厚之弟子,而舉其經濟特科,而君之旅費,亦張所供養也。君鯁直,尚名節,最慕漢党錮、明東林之行誼,自乙未和議以后,乃益慷慨談時務。時南海先生在京師,過從极密。南海与志士倡設強學會,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楊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強學會,遂下詔封禁,會中志士憤激,連署爭之。向例,凡連署之書,其名次皆以衙門為先后,君官內閣,當首署,而會員中,F君FF亦同官內閣,爭首署,君曰:“我于本衙門為前輩。”乃先焉。當時會既被禁,京師嘩然,謂將興大獄,君乃奮然率諸人以抗爭

译他的言论可以说独得大义了。梁启超赞同他的观点。文悌又说:“我奉命查办宗人府的囚犯,看见澍贝勒仅有一条裤子遮体,上身没有衣服,当时正值正月严寒,他抱着火炉战栗发抖,我可怜他,赏了他十千钱。慈禧太后如此刻薄虐待皇孙,大概是为了向皇上显示惩戒,所以皇上见到太后就发抖。这与唐代的武则天有何不同?”于是慷慨地朗诵徐敬业《讨武氏檄》中“燕啄王孙”四句,眼眶几乎裂开。梁启超赞美他的忠诚,文悌便告诉梁启超说:“我年轻时曾向往游侠,能翻越城墙,拥有很多昆仑奴,如果有志士相助,可以一举成就大业。听说您门下多识豪杰,能寻找这些人来救国吗?”梁启超认为他的话豪壮,但顾虑事情难以成功。当时文悌多次拜访康先生,所有奏章,都请康先生代为起草,关系非常密切。梁启超将文悌有此意图告诉康先生,担心事情难以成功。康先生见到文悌便质问此事,文悌脸色大变,担心梁启超泄露机密而败坏大事,便在朝廷中散布诽谤言论,以求自我解脱。还担心不能免罪,于是公开上章弹劾梁启超与他有不可告人的言论。因为康先生开设保国会,被守旧派大众所厌恶,文悌便附会弹劾康先生,以讨好众人。政变后的伪诏,说康先生谋围颐和园,实际上是从文悌开始的。

文悌的奏疏呈上后,皇上不仅没有治宋伯鲁、杨深秀的罪,反而责备文悌诬陷蒙蔽,命令他回原衙门任职。于是梁启超更加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誓死以报,接连上书请求设立译书局翻译日本书籍,请求派遣亲王、贝勒、宗室游历各国,派遣学生留学日本,都被采纳施行。又请求皇上面试京朝官员,每天轮流二十人,选择通才召见试用,而罢免那些年老庸愚、不通时务的人,于是朝中士大夫大为怨恨。

然而三个月以来,台谏中支持新政的人,只有梁启超的功劳最多。

湖南巡抚陈宝箴大力推行新政,是地方大员中的佼佼者,而湖南守旧派与他为难,接连上章弹劾他,那些诬蔑之词不堪入耳。梁启超独自上疏为他辩白,于是奉旨奖励陈宝箴,而严厉责备守旧派,湖南的浮议稍息,陈宝箴才得以继续实行他的志向。到了八月初六日,垂帘听政的伪命已经下达,党案已经爆发,京城人人惊恐,志士或被捕或藏匿,奸邪之气嚣张,没有人敢触犯他们的锋芒,梁启超独自上疏质问皇上被废的原因,援引古义,深切陈述国难,请求慈禧太后撤帘归政,于是被捕。狱中有诗十几首,悲怀圣君,眷念外患,忠诚之气,溢于言表,评论者认为即使前明的方孝孺、杨继盛的刚烈,也不过如此。

梁启超为人廉洁正直,在取舍之间,即使是一根草也不苟且。任御史时,家赤贫,衣食有时接济不上,当时只靠为人写诗文来维持生计,不稍改其初心。在京师居住二十年,穿坏衣吃粗食,坐破车骑瘦马,坚苦刻厉,高节绝伦,大概有古代君子的风范。儿子梁韍田,字米裳,是举人,能继承其父的学问,通晓天算格致,厉行节操笃实行事,有父亲的风范。

论曰:漪村先生可以说义形于色了。那逆后贼臣,包藏祸心,蓄谋已久,先生难道不知道吗?垂帘听政的诏书已经下达,祸变已经形成,不是空言所能补救的,先生难道不知道吗?然而却进入虎穴,踩踏虎尾,上疏直言争辩,为请求撤帘归政而评论,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愚不可及吗?八月初六的政变,天地反常,日月异色,内外大小臣僚,数以万计,低头顺眼,忍气吞声,没有一个敢怒而敢言的,而先生却从容慷慨,向天下阐明大义,难道不知道这是无益的吗?认为凡是有血气的人,本来不能不这样做。唉!荆轲虽然被剁成肉酱,暴秦的魂魄已经寒冷;徐敬业虽然被灭,牝朝的气数随之终结。仁人君子立言行事,难道计较成败吗?

漪村先生可以说义形于色了。

杨锐传

杨锐字叔峤,又字钝叔,四川绵竹县人。性情笃实谨慎,不妄言邪视,喜好词章。张之洞督学四川时,杨锐当时还年轻,被张之洞选拔赏识,于是拜师成为弟子。张之洞喜爱他的谨密,非常亲近信任。光绪十五年,杨锐以举人身份被授予内阁中书。张之洞出任地方大员将近二十年,而杨锐在京师任职,张之洞有儿子在京师,但京师的事务不托付给儿子而托付给杨锐。张之洞在京师的消息,一切都依靠杨锐,有所考察,都托付给杨锐,书信电报络绎不绝,大概是张之洞最亲近厚待的弟子,并推荐他参加经济特科,而杨锐的旅费,也是张之洞供给的。杨锐刚直,崇尚名节,最慕汉代党锢、明代东林的行为义气,自乙未年议和以后,更加慷慨谈论时务。当时康有为在京师,交往极密。康有为与志士倡导设立强学会,杨锐起来极力附和。那年十月,御史杨崇伊秉承某大臣的意旨,弹劾强学会,于是下诏封禁,会中志士愤激,连署争辩。按惯例,凡是连署的书信,其名次都以衙门为先后,杨锐官在内阁,应当首署,而会员中,某君也同官内阁,争首署,杨锐说:“我在本衙门是前辈。”于是先署。当时强学会已被禁,京城哗然,说将兴大狱,杨锐于是奋然率领众人以抗争。

之,亦可謂不畏強御矣。

译这样,也可以称得上是不畏惧强暴的人了。

丁酉冬,膠變起,康先生至京師上書。君乃日与謀,极稱之于給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荐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國會于京師,君与劉君光第皆會員,又自開蜀學會于四川會館,集貲鉅万,規模倉卒而成,以此益為守舊者所嫉忌。張公之洞累欲荐之,以門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撫陳公寶箴荐之,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机章京,与譚,劉、林同參預新政。拜命之日,皇上親以黃匣緘一硃諭授四人,命竭力贊襄新政,無得瞻顧,凡有奏摺皆經四卿閱視,凡有上諭皆經四卿屬草。于是軍机大臣嫉妒之,勢不兩立。七月下旬,宮中變態已作,上于二十九日召見君,賜以衣帶詔,乃言位將不保,命康先生与四人同設法救護者也。

  君久居京師,最審朝局,又習聞宮廷之事,知二十年來之國脈,皆斲喪于西后之手,憤懣不自禁,義气形于詞色,故与御史朱一新、安維峻、學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聯英,因忤后落職者也;安者,曾疏請西后勿攬政權,因忤后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請皇上自收大權,因忤后革職驅逐者也。君習与諸君游,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呂、武之志。至是奉詔与諸同志謀衛上變,遂被逮授命。君博學,長于詩,嘗輯注《晉書》,极閎博,于京師諸名士中,稱尊宿焉。然謙抑自持,与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絕無名士輕薄之風,君子重之。

  論曰:叔嶠之接人發論,循循若處子,至其尚气節,明大義,立身不苟,見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風焉。以視平日口談忠孝,動稱義憤,一遇君父朋友之難,則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傳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縣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齔穎絕秀出,負意气,天才特達,如竹箭標舉,干云而上。冠歲,鄉試冠全省,讀其文奧雅奇偉,莫不惊之,長老名宿,皆与折節為忘年交,故所友皆一時聞人。其于詩詞駢散文皆天授,文如漢、魏人,詩如宋人,波瀾老成,瑰奧深穠,流行京師,名動一時。乙未割遼、台,君方應試春官,乃發憤上書,請拒和議,蓋意志已倜儻矣。既而官內閣中書,蓋聞南海之學,慕之,謁南海,聞所論政治宗旨,大心折,遂受業焉。

  先是膠警初報,事變綦急,南海先生以為振厲士气,乃保國之基礎,欲令各省志士各為學會,以相講求,則聲气易通,講求易熟,于京師先倡粵學會、蜀學會、閩學會、浙學會、陝學會等,而楊君銳實為蜀學會之領袖。君遍謁鄉先達鼓之,一日而成,以月初十日開大會于福建會館,閩中名士夫皆集,而君實為閩學會之領袖焉。及開保國會,君為會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

  初,榮祿嘗為福州將軍,雅好閩人,而君又沈文肅公之孫婿,才名藉甚,故榮頗欲羅致之。五月,榮既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請命于南海,問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責以大義,怵以時變,從容開導其迷謬,暗中消遏其陰謀,亦大善事也。”于是君乃決就榮聘,已而舉應經濟特科。會少詹王錫蕃荐君于朝,七月召見,上命將奏對之語,再謄出呈覽,蓋因君操閩語,上不盡解也。君退朝具折奏上,折中稱述師說甚詳。皇上既知為康某之弟子,因信任之,遂与譚君等同授四品卿銜,入軍机參預新政。十日之中,所陳奏甚多,上諭多由君所擬。

  初二日,皇上賜康先生密諭,令速出京,亦交君傳出,蓋深信之也。既奉密諭,譚君等距踊呼號。時袁世凱方在京,謀出密詔示之,激其義憤,而君不謂然,作一小詩代簡致之譚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報主恩。愿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輕言。”蓋指東漢何進之事也。及變起,同被捕,十三日斬于市。臨刑呼監斬吏問罪名,吏不顧而去,君神色不稍變云。著有《晚翠軒詩集》若干卷,長短句及雜文若干卷。妻沈靜儀,沈文肅公葆楨之孫女,得報,痛哭不欲生,將親入都收遺骸,為家人所勸禁,乃仰藥以殉

译丁酉年冬天,胶州湾事件爆发,康先生来到京城上书。杨君于是每天与他谋划,在御史高燮曾面前极力称赞康先生。高君上疏推荐康先生,是杨君的力量。今年二月,康先生在京城倡导成立保国会,杨君与刘光第都是会员,又自己在四川会馆开设蜀学会,筹集巨资,规模仓促间便建成,因此更加被守旧派所嫉恨。张之洞屡次想推荐他,因为他是张的门生而避嫌,于是告知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荐他,被召见并加授四品卿衔,充任军机章京,与谭嗣同、刘光第、林旭一同参与新政。接受任命那天,皇上亲自用黄匣密封一道朱批谕旨授予四人,命令他们竭力辅佐新政,不得瞻前顾后,凡是奏折都经过四位卿审阅,凡是上谕都经过四位卿起草。于是军机大臣嫉妒他们,势不两立。七月下旬,宫中变故的征兆已现,皇上在二十九日召见杨君,赐予衣带诏,说皇位将不保,命令康先生与四人一同设法救护。

杨君久居京城,最了解朝廷局势,又常听闻宫廷之事,知道二十年来国家的命脉,都毁损于慈禧太后之手,愤懑之情难以自禁,义气表现在言辞神色上,所以与御史朱一新、安维峻、学士文廷式交情最深厚。朱一新,曾上疏弹劾慈禧太后的宠宦李联英,因触怒太后而被罢官;安维峻,曾上疏请求慈禧太后不要揽权,因触怒太后而被流放塞外;文廷式,曾请求皇上收回大权,因触怒太后而被革职驱逐。杨君常与这些人交往,宗旨最相合,早有抑制吕后、武则天那样专权者的志向。至此奉诏与各位同志谋划保卫皇上,于是被捕并献出生命。杨君博学,擅长写诗,曾辑注《晋书》,极为宏富渊博,在京城各位名士中,被称为尊宿。然而他谦逊自持,与人说话温和恭顺好像说不出口,绝无名士轻浮浅薄的风气,君子敬重他。

评论说:杨叔嶠待人接物发表议论,循循善诱如同处女,至于他崇尚气节,明辨大义,立身严谨,临危授命,有古代君子的风范。比起那些平日口谈忠孝,动不动称道义愤,一遇到君主、父亲、朋友的危难,反而落井下石的人,又怎么样呢?

林旭传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县人,是南海先生康有为的弟子。自幼聪颖出众,富有意气,天才特别通达,像竹箭一样挺拔,直冲云霄。成年那年,乡试考中全省第一名,读他的文章奥妙典雅奇特雄伟,没有人不惊叹,年长的名宿,都与他屈尊结交,所以他的朋友都是一时的名人。他在诗词骈散文中都有天赋,文章像汉魏人,诗歌像宋人,波澜老成,瑰丽深邃,在京城流传,名动一时。乙未年割让辽东、台湾,林君正在京城参加会试,于是愤慨上书,请求拒绝和议,大概意志已经豪爽不羁了。不久担任内阁中书,听说南海先生的学问,仰慕他,拜见南海先生,听到他论述的政治宗旨,内心非常折服,于是拜师学习。

先前胶州警报初报,事态非常紧急,南海先生认为振奋士气,是保国的基础,想要让各省志士各自成立学会,互相讲求,那么声气容易沟通,讲求容易熟练,在京城先倡导粤学会、蜀学会、闽学会、浙学会、陕学会等,而杨锐实际上是蜀学会的领袖。林君遍访福建先贤鼓动他们,一天便建成,在月初十日于福建会馆开大会,福建的名士大夫都聚集,而林君实际上是闽学会的领袖。等到成立保国会,林君是会中倡导董事,提倡最有力。

起初,荣禄曾担任福州将军,一向喜好福建人,而林君又是沈文肃公的孙女婿,才名显赫,所以荣禄很想要招揽他。五月,荣禄已到天津,于是招林君入幕府。林君入京向南海先生请示,问可以去吗?南海先生说:“去有什么害处,如果能以大义责成他,以时变警示他,从容开导他的迷误,暗中消遏他的阴谋,也是大好事。”于是林君决定接受荣禄的聘请,不久被举荐参加经济特科。恰逢少詹事王锡蕃向朝廷推荐林君,七月被召见,皇上命令将奏对的话,再誊写出来呈览,大概因为林君说福建话,皇上不完全理解。林君退朝后具折上奏,折中称述老师的话很详细。皇上既然知道他是康某的弟子,因而信任他,于是与谭君等同授四品卿衔,入军机参与新政。十天之中,所陈奏很多,上谕多由林君起草。

初二日,皇上赐给康先生密谕,命令他速出京城,也交给林君传出,大概非常信任他。接到密谕后,谭君等跳跃呼号。当时袁世凯正在京城,谋划拿出密诏给他看,激发他的义愤,而林君不以为然,作了一首小诗代替信送给谭君等人说:“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大概指东汉何进的事。等到事变发生,一同被捕,十三日在街市被斩首。临刑时呼叫监斩吏问罪名,吏不顾而去,林君神色没有丝毫改变。著有《晚翠轩诗集》若干卷,长短句及杂文若干卷。妻子沈静仪,是沈文肃公葆楨的孙女,得到消息,痛哭不想活,将要亲自入京收殓遗骸,被家人劝阻禁止,于是仰药殉情。

論曰:暾谷少余一歲,余以弟畜之。暾谷故長于詩詞,喜吟詠,余規之曰:“詞章乃娛魂調性之具,偶一為之可也。若以為業,則玩物喪志,与聲色之累無异。方今世變日亟,以君之才,豈可溺于是。”君則幡然戒詩,盡割舍舊習,從南海治義理經世之學,豈所謂從善如不及邪?榮祿之愛暾谷,羅致暾谷,致敬盡禮,一旦則悍然不問其罪否,駢而戮之,彼豺狼者豈复有愛根邪?翻手為云,覆手為雨,朝杯酒,暮白刃,雖父母兄弟猶且不顧,他又何怪!

译评论说:暾谷比我小一岁,我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他。暾谷原本擅长诗词,喜欢吟咏,我劝诫他说:“诗词是娱乐心灵、陶冶性情的工具,偶尔写写是可以的。如果把它当作职业,那就是玩物丧志,与沉溺于声色犬马的拖累没有区别。如今世道变化日益紧迫,以你的才华,怎么可以沉溺于此呢?”暾谷于是彻底戒除写诗,完全割舍了旧有的习气,跟随南海先生研习义理和经世致用的学问,这难道就是所说的向善如恐不及吗?荣禄喜爱暾谷,招揽暾谷,对他恭敬尽礼,一旦翻脸,却悍然不顾他是否有罪,将他与其他人一同杀害,那些豺狼般的人难道还存有爱心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晨还在把酒言欢,晚上就刀兵相见,即使是父母兄弟尚且不顾,他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劉光第傳

  劉君字裴村,四川富順縣人。性端重敦篤,不苟言笑,志節嶄然。博學能文詩,善書法。詩在韓、杜之間,書學魯公,气骨森竦,嚴整肖其為人。弱冠后成進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嚴。光緒二十年,以親喪去官,教授鄉里,提倡實學,蜀人化之。官京師,閉戶讀書,不与時流所謂名士通,故人鮮知者。及南海先生開保國會,君翩然來為會員。七月,以陳公寶箴荐,召見,加四品卿銜,充軍机章京,參預新政。

  初,君与譚君尚未識面,至是既同官,又同班,則大相契。譚君以為京師所見高節篤行之士,罕其比也。向例,凡初入軍机者,內侍例索賞錢,君持正不与;禮親王軍机首輔,生日祝壽,同僚皆往拜,君不往;軍机大臣裕祿擢禮部尚書,同僚皆往賀,君不賀;謂時事艱難,吾輩拜爵于朝,當劬王事,豈有暇奔走媚事權貴哉?其气節嚴厲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舊党曾廉上書請殺南海先生及余,深文羅織,謂為叛逆。皇上恐西后見之,將有不測之怒,乃將其摺交裕祿,命轉交譚君,按條詳駁之。譚君駁語云:“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屬實,臣嗣同請先坐罪。”君与譚君同在二班,乃并署名曰:“臣光第亦請先坐罪。”譚君大敬而惊之。

  君曰:“即微皇上之命,亦當救志士,況有君命耶?仆不讓君獨為君子也。”于是譚君益大服君。

  變既作,四卿同被逮下獄,未經訊鞫。故事,提犯自東門出則宥,出西門則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門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于刑部,諳囚獄故事,太息曰:“吾屬死,正气盡。”聞者莫不揮淚。君既就義,其嗣子赴市曹伏尸痛哭一日夜以死。君家貧,堅苦刻厲,詩文甚富,就義后,未知其稿所在。

  論曰:“裴村之識余,介口口口先生。口口先生,有道之士也,余以是敬裴村。然裴村之在京師,閉門謝客,故過從希焉。南海先生則未嘗通拜答,但于保國會識一面,而于曾廉之事,裴村以死相救。嗚呼,真古之人哉,古之人哉!与裴村未稔,故不能詳記行誼,雖然,犖犖數端,亦可以見其概矣。

譚嗣同傳

  譚君字复生,又號壯飛,湖南瀏陽縣人。少倜儻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俠,善劍術。父繼洵,官湖北巡撫。

  幼喪母,為父妾所虐,備极孤孽苦,故操心危,慮患深,而德慧術智日增長焉。弱冠,從軍新疆,游巡撫劉公錦棠幕府。

  劉大奇其才,將荐之于朝,會劉以養親去官,不果。自是十年,來往于直隸、新疆、甘肅、陝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蘇、安徽、浙江、台灣各省,察視風土,物色豪杰,然終以巡撫君拘謹,不許遠游,未能盡其四方之志也。自甲午戰事后,益發憤提倡新學,首在瀏陽設一學會,集同志講求磨厲,實為湖南全省新學之起點焉。時南海先生方倡強學會于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應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游京師,將以謁先生,而先生适歸廣東,不獲見。余方在京師強學會,任記纂之役,始与君相見,語以南海講學之宗旨,經世之條理,則感動大喜躍,自稱私淑弟子,自是學識更日益進。

  時和議初定,人人怀國恥,士气稍振起,君則激昂慷慨,大聲疾呼,海內有志之士,睹其丰采,聞其言論,知其為非常人矣。以父命就官為候補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閉戶養心讀書,冥探孔、佛之精奧,會通群哲之心法,衍繹南海之宗旨,成《仁學》一書。又時時至上海与同志商量學術,討論天下事,未嘗与俗吏一相接,君常自謂作吏一年,無异入山。時陳公寶箴為湖南巡撫,其子三立輔之,慨然以湖南開化為己任。丁酉六月,黃君遵憲适拜湖南按察使之命,八月,徐君仁鑄又來督湘學,湖南紳士口口口口口口口等蹈厲奮發,提倡桑梓,志士漸集于湘楚。陳公父子与前任學政江君標,乃謀大集豪杰于湖南,并力經營,為諸

译劉光第傳

劉君字裴村,四川富順縣人。性情端正莊重、淳厚篤實,不隨便說笑,志節高峻。博學且能寫詩文,擅長書法。詩風介於韓愈、杜甫之間,書法學習顏魯公,氣勢骨力森嚴肅穆,嚴謹整齊,恰似他的為人。二十歲左右考中進士,被授予刑部主事的官職,處理政事精細嚴謹。光緒二十年,因父母喪事辭官,在鄉里教授學生,提倡實學,蜀地的人受其感化。在京師做官時,閉門讀書,不與當時所謂的名士交往,所以認識他的人很少。等到康南海先生創辦保國會,劉君翩然而至成為會員。七月,因陳寶箴公推薦,被召見,加封四品卿銜,充任軍機章京,參與新政。

起初,劉君與譚君還沒有見過面,到這時既同在一處做官,又同在一班值班,便非常投契。譚君認為京師所見的高節篤行之士,很少有能與他相比的。按照舊例,凡是初入軍機處的人,內侍慣例索取賞錢,劉君堅持正道不予給付;禮親王是軍機處的首輔,生日祝壽時,同僚都去拜賀,劉君不去;軍機大臣裕祿升任禮部尚書,同僚都去祝賀,劉君不祝賀;他說時局艱難,我們這些人在朝廷受爵祿,應當勤勉於王事,哪裡有空閒奔走逢迎權貴呢?他的氣節嚴厲就是這樣。七月二十六日,湖南守舊黨曾廉上書請求殺死康南海先生及我,深文周納,羅織罪名,說我們是叛逆。皇上擔心西太后看到,將會有不可測度的怒氣,於是將他的奏摺交給裕祿,命轉交譚君,逐條詳細駁斥。譚君駁斥的話說:“臣譚嗣同以全家百口擔保康、梁的忠誠,如果曾廉的話屬實,臣譚嗣同請求先定罪。”劉君與譚君同在二班值班,於是也署名說:“臣劉光第也請求先定罪。”譚君非常敬佩且驚異。

劉君說:“即使沒有皇上的命令,也應當救護志士,何況有君命呢?我不讓譚君獨自做君子。”於是譚君更加佩服劉君。

政變發生後,四位卿士一同被捕下獄,未經審訊。按照舊例,提審犯人從東門出則赦免,從西門出則處死。十三日,使者提劉君等六人從西門出,同僚不知生死,劉君在刑部待得久,熟悉囚獄的舊例,嘆息說:“我們這群人死了,正氣就盡了。”聽的人沒有不揮淚的。劉君既已就義,他的兒子趕到刑場伏屍痛哭,一日一夜後死去。劉君家貧,堅苦刻厲,詩文很多,就義後,不知他的文稿在哪裡。

論曰:“裴村認識我,是通過某某先生。某某先生,是有道之士,我因此敬重裴村。然而裴村在京師,閉門謝客,所以往來很少。康南海先生則未曾通拜答覆,只在保國會見過一面,而在曾廉這件事上,裴村以死相救。唉,真是古人啊,古人啊!與裴村不熟識,所以不能詳細記載他的品行,雖然如此,幾件突出的事,也可以看出他的概貌了。

譚嗣同傳

譚君字復生,又號壯飛,湖南瀏陽縣人。年少時豪放不拘,有大志,精通各種典籍,能寫文章,喜歡任俠,擅長劍術。父親譚繼洵,官至湖北巡撫。

幼年喪母,被父親的妾室虐待,備嘗孤苦艱難,所以心存危懼,深慮患難,而道德智慧日益增長。二十歲左右,跟隨軍隊去新疆,在巡撫劉錦棠公的幕府中遊歷。

劉公非常驚奇他的才華,將向朝廷推薦他,適逢劉公因奉養父母辭官,未能實現。從此十年間,來往於直隸、新疆、甘肅、陝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蘇、安徽、浙江、台灣各省,考察風土人情,物色豪傑,但終因巡撫父親拘謹,不允許遠遊,未能盡展其四方之志。自甲午戰事後,更加發憤提倡新學,首先在瀏陽設立一個學會,聚集同志講求磨礪,實為湖南全省新學的起點。當時康南海先生正在北京及上海倡導強學會,天下志士,奔走聚集響應。譚君於是從湖南溯江而上,下上海,遊歷京師,將要去拜見先生,而先生適逢回廣東,未能見到。我當時在京師強學會,擔任記纂的工作,才與譚君相見,向他講述南海講學的宗旨,經世致用的條理,他便感動大喜,自稱私淑弟子,從此學識更日益進步。

當時和議剛定,人人懷有國恥,士氣稍振,譚君則激昂慷慨,大聲疾呼,海內有志之士,看見他的風采,聽到他的言論,知道他是非常之人了。因父親命令做官為候補知府,在金陵等待任命一年,閉戶養心讀書,深入探究孔、佛的精奧,會通諸哲的心法,演繹南海的宗旨,寫成《仁學》一書。又時常到上海與同志商量學術,討論天下大事,未曾與俗吏接觸,譚君常自謂做官一年,無異於入山。當時陳寶箴公任湖南巡撫,其子陳三立輔佐他,慨然以湖南開化為己任。丁酉六月,黃遵憲君適逢被授予湖南按察使的任命,八月,徐仁鑄君又來督導湖南學務,湖南紳士某某等奮發努力,提倡鄉里,志士逐漸聚集於湘楚。陳公父子與前任學政江標君,於是謀劃在湖南大集豪傑,並力經營,為諸

省之倡。于是聘余及口口口口口口口等為學堂教習,召口口口歸練兵,而君亦為陳公所敦促,即棄官歸,安置眷屬于其瀏陽之鄉,而獨留長沙,与群志士辦新政。于是湖南倡辦之事,若內河小輪船也,商辦礦務也,湘粵鐵路也,時務學堂也,武備學堂也,保衛局也,南學會也,皆君所倡論擘畫者,而以南學會最為盛業。設會之意,將合南部諸省志士,聯為一气,相与講愛國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從湖南一省辦起,蓋實兼學會与地方議會之規模焉。地方有事,公議而行,此議會之意也;每七日大集眾而講學,演說万國大勢及政學原理,此學會之意也。于時君實為學長,任演說之事,每會集者千數百人,君慷慨論天下事,聞者無不感動,故湖南全省風气大開,君之功居多。

译省之倡导。于是聘请我及某某等人担任学堂教习,召某某回湘练兵,而陈公也敦促您,您随即弃官归乡,将眷属安置在浏阳老家,自己独自留在长沙,与众多志士一起办理新政。于是湖南倡导办理的事,如内河小轮船、商办矿务、湘粤铁路、时务学堂、武备学堂、保卫局、南学会等,都是您所倡导、议论和筹划的,其中以南学会最为兴盛。设立南学会的意图,是将南部各省的志士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力量,共同研讨爱国的道理,寻求救亡的方法,而先从湖南一省开始办理,这实际上兼具了学会与地方议会的规模。地方有事,公开商议后执行,这是地方议会的用意;每七天大规模聚集众人讲学,演说世界大势及政治学术的原理,这是学会的用意。当时您实际上担任学长,负责演说之事,每次集会都有上千人,您慷慨激昂地论述天下大事,听到的人没有不感动的,因此湖南全省风气大开,您的功劳居多。

今年四月,定國是之詔既下,君以學士徐公致靖荐,被征,适大病不能行,至七月乃扶病人覲,奏對稱旨,皇上超擢四品卿銜軍机章京,与楊銳、林旭、劉光第,同參預新政,時號為軍机四卿。參預新政者,猶康、宋之參知政事,實宰相之職也。皇上欲大用康先生,而上畏西后,不敢行其志。數月以來,皇上有所詢問,則令總理衙門傳旨;先生有所陳奏,則著之于所進呈書之中而已。自四卿入軍机,然后皇上与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銳意欲行大改革矣,而西后及賊臣忌益甚,未及十日,而變已起。

  初,君之始入京也,与言皇上無權、西后阻撓之事,君不之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開懋勤殿設顧問官,命君擬旨,先遣內侍捧歷朝圣訓授君,傳上言謂康熙、乾隆、咸豐三朝,有開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諭中,蓋將以二十八日親往頤和園請命西后云。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真無權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咸知懋勤殿之事,以為今日諭旨將下,而卒不下,于是益知西后与帝之不相容矣。

  二十九日,皇上召見楊銳,遂賜衣帶詔,有“聯位几不保,命康与四卿及同志速設法籌救”之語,君与康先生捧詔慟哭,而皇上手無寸柄,無所為計。時諸將之中,惟袁世凱久使朝鮮,講中外之故,力主變法,君密奏請皇上結以恩遇,冀緩急或可救助,詞极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見袁世凱,特賞侍郎,初二日复召見,初三日夕,君徑造袁所寓之法華寺,直詰袁曰:“君謂皇上如何人也?”袁曰:“曠代之主也。”君曰:“天津閱兵之陰謀,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聞。”君乃直出密詔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聖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則救之。”又以手自撫其頸曰:“苟不欲救,請至頤和園首仆而殺仆,可以得富貴也。”袁正色厲聲曰:“君以袁某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輩所共事之主,仆与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護之責,非獨足下,若有所教,仆固愿聞也。”君曰:“榮祿密謀,全在天津閱兵之舉,足下及董、聶三軍,皆受榮所節制,將挾兵力以行大事。雖然,董、聶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變起,足下以一軍敵彼二軍,保護圣主,复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指揮若定,不世之業也。”袁曰:“若皇上于閱兵時疾馳入仆營,傳號今以誅奸賊,則仆必能從諸君子之后,竭死力以補救。”君曰:“榮祿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榮賊并非推心待慰帥者,昔某公欲增慰帥兵,榮曰:‘漢人未可假大兵權。’蓋向來不過籠絡耳。即如前年胡景桂參劾慰帥一事,胡乃榮之私人,榮遣其劾帥,而己查辦昭雪之以市恩。既而胡即放宁夏知府,旋升宁夏道,此乃榮賊心計險极巧极之處,慰帥豈不知之?”君乃曰:“榮祿固操、莽之才,絕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視曰:“若皇上在仆營,則誅榮祿如殺一狗耳。”因相与言救主之條理甚詳,袁曰:“今營中槍彈火藥,皆在榮賊之手,而營哨各官,亦多屬舊人,事急矣,既定策,則仆須歸營,更選將官,而設法備貯彈藥,則可也。”乃丁宁而去。時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复召見,至初六日,變遂發。

  時余方訪君寓,對坐榻上,有所擘畫,而抄捕南海館之報忽至,旋聞垂帘之諭,君從容語余曰:“昔欲救皇上,既無可救;今欲救先生,亦無可救,吾已無事可辦,惟待死期耳!雖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為之,足下試入日本使館謁伊藤氏,請致電上海領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于日本使館。君竟日不出門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則于其明日入日本使館,与余相見,勸東游,且攜所著書及詩文辭稿本數冊,家書一篋托焉,曰:“不有行者,無以圖將來;不有死者,無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嬰、杵臼,月照、西鄉,吾与足下分任之。”遂相与一抱而別。初七八九三日,君复与俠

译今年四月,确定国家大计的诏书已经颁布,您因为学士徐致靖的推荐,被朝廷征召,恰好身患重病无法前往,直到七月才扶着病体入宫觐见,上奏对答符合皇帝心意,皇上破格提拔您为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一起参与新政,当时被称为“军机四卿”。参与新政的人,相当于宋代参知政事的职位,实际上是宰相的职责。皇上想要重用康先生,但皇上畏惧慈禧太后,不敢实现自己的意愿。几个月以来,皇上有所询问,就命令总理衙门传达旨意;康先生有所陈述上奏,就写在他进呈的书籍中罢了。自从四卿进入军机处,然后皇上与康先生的心意才能稍微沟通,下定决心想要实行大的改革,而慈禧太后及奸臣忌恨更加严重,不到十天,政变就发生了。

起初,您刚进入京城时,我跟您谈论皇上无权、慈禧太后阻挠的事情,您不相信,等到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想要开设懋勤殿设置顾问官,命令您起草诏旨,先派内侍捧着历代圣训交给您,传达皇上的话说康熙、乾隆、咸丰三朝,有开设懋勤殿的先例,让您查出来引用到上谕中,大概是要在二十八日亲自前往颐和园向慈禧太后请示。您退朝后,就告诉同僚说:“现在才知道皇上是真的没有权力了。”到了二十八日,京城官员都知道懋勤殿的事情,以为今天诏旨将要下达,但最终没有下达,于是更加知道慈禧太后与皇帝不能相容了。

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于是赐予衣带诏,有“朕的位置几乎不能保全,命令康有为与四卿及同志迅速设法营救”的话,您与康先生捧着诏书痛哭,而皇上手中没有一点权力,没有办法。当时各位将领中,只有袁世凯长期出使朝鲜,通晓中外情况,极力主张变法,您秘密上奏请求皇上用恩惠待遇结交他,希望紧急时刻或许可以救助,言辞极其激切。八月初一日,皇上召见袁世凯,特别赏赐侍郎官职,初二日又召见,初三日傍晚,您直接到袁世凯居住的法华寺,直接责问袁世凯说:“您认为皇上是怎样的人?”袁世凯说:“是旷世明主。”您说:“天津阅兵的阴谋,您知道吗?”袁世凯说:“是的,本来有所耳闻。”您于是直接拿出密诏给他看说:“今天能救我圣主的,只有您,您想救就救他。”又用手抚摸自己的脖子说:“如果不愿救,请到颐和园告发我并杀了我,可以获得富贵。”袁世凯神色严肃声音严厉地说:“您认为袁某是怎样的人?圣主是我们共同事奉的君主,我与您,都受到非常特殊的恩遇,救护的责任,不只是您,如果有指教,我本来愿意听。”您说:“荣禄的密谋,全在天津阅兵这一举动,您以及董福祥、聂士成三军,都受荣禄节制,将挟持兵力来实行大事。虽然如此,董福祥、聂士成不足挂齿,天下勇健的人,只有您。如果政变发生,您凭一军对抗他们两军,保护圣主,恢复大权,清除君主身边的奸佞,肃清宫廷,指挥若定,这是前所未有的功业。”袁世凯说:“如果皇上在阅兵时快速驰入我的军营,传令诛杀奸贼,那么我一定跟随各位君子之后,竭尽全力来补救。”您说:“荣禄对您一向厚待,您怎么对待他?”袁世凯笑而不语,袁世凯幕府中某人说:“荣禄并不是推心置腹对待袁帅的人,从前某公想要增加袁帅的兵力,荣禄说:‘汉人不可以假以大兵权。’向来不过是笼络罢了。就像前年胡景桂弹劾袁帅一事,胡景桂是荣禄的私人,荣禄派他弹劾袁帅,而自己查办昭雪来施恩。不久胡景桂就被任命为宁夏知府,随即升任宁夏道,这是荣禄心计极其险恶巧妙的地方,袁帅难道不知道吗?”您于是说:“荣禄固然有曹操、王莽的才能,是绝世的英雄,对待他恐怕不容易。”袁世凯怒目而视说:“如果皇上在我的军营,那么诛杀荣禄就像杀一条狗一样。”于是互相详细谈论救主的条理,袁世凯说:“现在军营中的枪弹火药,都在荣禄手中,而营哨各官,也多是旧人,事情紧急了,既然定了计策,那么我必须回营,更换将官,而设法储备弹药,才可以。”于是叮咛而去。当时八月初三夜三更天了。到了初五日,袁世凯又被召见,到了初六日,政变就发生了。

当时我正好拜访您的住所,对坐在榻上,有所筹划,而抄捕康有为住所的消息忽然到来,随即听到垂帘听政的谕旨,您从容地对我说:“从前想救皇上,已经无法救;现在想救先生,也无法救,我已经无事可办,只等死期罢了!虽然如此,天下事知道不可为而为之,您试着进入日本使馆拜见伊藤博文,请他发电报给上海领事来救先生。”我当晚住宿在日本使馆。您整天不出门等待捕快,捕快既然不来,就在第二天进入日本使馆,与我相见,劝我东游日本,并且携带所著书籍及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书一箱托付给我,说:“没有出走的人,无法图谋将来;没有赴死的人,无法报答圣主。现在康南海的生死不可预测,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我与您分担责任。”于是互相拥抱告别。初七、初八、初九三天,您又与侠客

士謀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數輩,苦勸君東游,君不听,再四強之,君曰:“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于難。君既系獄,題一詩于獄壁曰:“望門投宿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倉。”蓋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斬于市,春秋三十有三。就義之日,觀者万人,君慷慨神气不少變。時軍机大臣剛毅監斬,君呼剛前曰:“吾有一言。”

译志士们谋划营救皇上,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初十日,谭嗣同于是被逮捕。在被逮捕的前一天,几位日本志士苦苦劝说他东渡日本,谭嗣同不听,他们再三极力劝说他,谭嗣同说:“各国变法,没有不经过流血牺牲而成功的,现在中国还没有听说有因为变法而流血牺牲的人,这就是国家不昌盛的原因。如果有这样的人,请从我谭嗣同开始。”最终没有离开,所以遭遇了灾难。谭嗣同已经被关进监狱,在监狱墙壁上题写了一首诗说:“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这是怀念康有为。在八月十三日于闹市被斩首,享年三十三岁。就义的那天,围观的人有一万,谭嗣同慷慨激昂,神态气概没有丝毫改变。当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斩,谭嗣同呼喊刚毅上前说:“我有一句话要说。”

剛去不听,乃從容就戮。嗚呼,烈矣!

  君資性絕特,于學無所不窺,而以日新為宗旨,故無所沾滯,善能舍己從人,故其學日進,每十日不相見,則議論學識必有增長。少年曾為考据、箋注、金石刻鏤、詩古文辭之學,亦好談中國古兵法,三十歲以后,悉棄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歷史之學,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當君之与余初相見也,极推崇耶子氏兼愛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聞南海先生所發明《易》、《春秋》之義,窮大同太平之條理,体乾元統天之精意,則大服。又聞華嚴性海之說,而悟世界無量,現身無量,無人無我,無去無住,無垢無淨,舍救人外更無他事之理。聞相宗識浪之說,而悟眾生根器無量,故說法無量,种种差別,与圓性無礙之理,則益大服。自是豁然貫通,能匯万法為一,能衍一法為万,無所罣礙,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作官金陵之一年,日夜冥搜孔、佛之書,金陵有居士楊文會者,博覽教乘,熟于佛故,以流通經典為己任。君時時与之游,因得遍窺三藏,所得日益精深。其學術宗旨,大端見于《仁學》一書,又散見于与友人論學書中。所著書《仁學》之外,尚有《寥天一圖文》二卷,《莽蒼蒼齋詩》二卷,《遠遺堂集外文》一卷,《興算學議》一卷,已刻。《思緯吉凶台短書》一卷,《壯飛樓治事》十篇,《秋雨年華館叢脞書》四卷,《劍經衍葛》一卷,《印錄》一卷,并《仁學》皆藏于余處。又政論數十篇,見于《湘報》者,及与師友論學論事書數十篇,余將与君之石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等共搜輯之,為譚瀏陽遺集若干卷。其《仁學》一書,先擇其稍平易者,附印《清議報》中,公諸世焉。君平主一無嗜好,持躬嚴整,面棱棱有秋肅之气。無子女。妻李國,為中國女學會創辦董事。

  論曰:复生之行誼磊落,轟天撼地,人人共知,是以不論,論其所學:自唐、宋以后,呫畢小儒,徇其一孔之論,以謗佛毀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數百年來,宗門之人,耽樂小乘,墮斷常見,龍象之才,罕有聞者,以為佛法皆清淨而已,寂滅而已。豈知大乘之法,悲智雙修,与孔子必仁且智之義,如兩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間即出世間,無所謂淨土,即人即我,無所謂眾生,世界之外無淨土,眾生之外無我,故惟有舍身以救眾生。佛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誰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故即智即仁焉。既思救眾生矣,則必有救之之條理,故孔子治《春秋》,為大同小康之制,千條万緒,皆為世界也,為眾生也,舍此一大事,無他事也。華嚴之菩薩行也,所謂誓不成佛也,《春秋》三世之義,救過去之眾生,与救現在之眾生,救現在之眾生,与救將來之眾生,其法异而不异;救此土之眾生,与救彼土之眾生,其法异而不异;救全世界之眾生,与救一國之眾生,救一人之眾生,其法异而不异:此相宗之唯識也。因眾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說法不同,而實法無不同也。既無淨土矣,既無我矣,則無所希戀,無所罣礙,無所恐怖,夫淨土与我且不愛矣,复何有利害毀譽稱譏苦樂之可以動其心乎?故孔子言不憂不惑不懼,佛言大無畏,蓋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則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眾生。

戊戍六君子传 〔清〕梁启超(1899年1月)

康广仁传

  康君名有溥,字广仁,以字行,号幼博,又号大广,南海先生同母弟也。精悍厉鸷,明照锐断,见事理若区别白黑,勇于任事,洞于察机,善于观人,遂于生死之故,长于治事之条理,严于律己,勇于改过。自少即绝意不事举业,以为本国之弱亡,皆由八股锢塞人才所致,故深恶痛绝之,偶一应试,辄弃去。弱冠后,尝为小吏于浙。盖君之少年血气太刚,倜傥自喜,行事间或跅弛,踰越范围,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场,使之游

译刚毅离去而不听劝,于是从容赴死。唉,多么壮烈啊!

康君天性卓越独特,在学问上无所不涉猎,而以日新月异为宗旨,所以没有沾染滞碍;善于舍弃己见而听从他人,所以他的学问日益精进,每十日不见面,那么议论学识必定有增长。年轻时曾从事考据、笺注、金石刻镂、诗古文辞之学,也喜欢谈论中国古兵法,三十岁以后,全部抛弃。潜心研究泰西的天算、格致、政治、历史之学,都有心得。又潜心研究宗教,当康君与我初次相见时,极力推崇耶稣兼爱的教义,而不知道有佛教,不知道有孔子;不久听到南海先生阐发的《易》、《春秋》之义,穷究大同太平的条理,体悟乾元统天的精意,就非常信服。又听到华严宗性海的说法,而悟到世界无量,现身无量,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除了救人之外更无他事的道理。听到相宗识浪的说法,而悟到众生根器无量,所以说法无量,种种差别,与圆性无碍的道理,就更加信服。从此豁然贯通,能汇万法为一,能衍一法为万,无所挂碍,而任事的勇猛也更加增加。在金陵做官的一年,日夜冥思苦索孔、佛之书,金陵有位居士杨文会,博览教乘,熟于佛故,以流通经典为己任。康君时常与他交往,因此得以遍窥三藏,所得日益精深。他的学术宗旨,大体见于《仁学》一书,又散见于与友人论学的书信中。所著的书除《仁学》外,还有《寥天一图文》二卷,《莽苍苍斋诗》二卷,《远遗堂集外文》一卷,《兴算学议》一卷,已刻印。《思纬吉凶台短书》一卷,《壮飞楼治事》十篇,《秋雨年华馆丛脞书》四卷,《剑经衍葛》一卷,《印录》一卷,以及《仁学》都藏在我处。又有政论数十篇,见于《湘报》的,以及与师友论学论事的书信数十篇,我将与康君的石交等人共同搜集编辑,作为谭浏阳遗集若干卷。他的《仁学》一书,先选择其中稍平易的部分,附印在《清议报》中,公之于世。康君平生专一没有嗜好,持身严整,面容凛凛有秋肃之气。没有子女。妻子李国,是中国女学会创办董事。

论曰:复生的行谊磊落,轰天撼地,人人共知,所以不讨论,讨论他的学问:自唐宋以后,呫毕小儒,拘泥于一孔之论,以诽谤佛教毁坏佛法,固然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数百年来,宗门之人,耽乐小乘,堕入断常见,龙象之才,罕有听闻,以为佛法都是清净而已,寂灭而已。岂知大乘之法,悲智双修,与孔子必仁且智之义,如两爪之相印。只有智慧,所以知道即世间即出世间,无所谓净土,即人即我,无所谓众生,世界之外无净土,众生之外无我,所以唯有舍身以救众生。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说:“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所以即智即仁。既然想救众生,那么必定有救之的条理,所以孔子治《春秋》,制定大同小康之制,千条万绪,都是为了世界,为了众生,舍此一大事,无他事也。华严的菩萨行,所谓誓不成佛,《春秋》三世之义,救过去的众生,与救现在的众生,救现在的众生,与救将来的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救此土的众生,与救彼土的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救全世界的众生,与救一国的众生,救一人的众生,其法异而不异:这是相宗的唯识。因众生根器各各不同,所以说法不同,而实法无不同也。既然无净土了,既然无我了,那么无所希恋,无所挂碍,无所恐怖,净土与我尚且不愛了,复何有利害毁誉称讥苦乐之可以动其心乎?所以孔子言不忧不惑不惧,佛言大无畏,盖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则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众生。

戊戌六君子传〔清〕梁启超(1899年1月)

康广仁传

康君名有溥,字广仁,以字行,号幼博,又号大广,是南海先生同母弟。精悍厉鸷,明照锐断,见事理若区别白黑,勇于任事,洞于察机,善于观人,遂于生死之故,长于治事之条理,严于律己,勇于改过。自少即绝意不事举业,以为本国之弱亡,皆由八股锢塞人才所致,故深恶痛绝之,偶一应试,辄弃去。弱冠后,尝为小吏于浙。盖君之少年血气太刚,倜傥自喜,行事间或跅弛,逾越范围,南海先生欲裁抑之,故遣入宦场,使之游

于人间最秽之域,阅历乎猥鄙奔竞险诈苟且阘冗势利之境,使之尽知世俗之情伪,然后可以收敛其客气,变化其气质,增长其识量。君为吏岁余,尝委保甲差、文闱差,阅历宦场既深,大耻之,挂冠而归。自是进德勇猛,气质大变,视前此若两人矣。

译在人间最污秽的地方,经历那些卑劣、钻营、险恶、欺诈、敷衍、庸碌、势利的境遇,让他彻底知晓世俗的虚情假意,然后才能收敛他的浮躁之气,改变他的气质,增长他的见识与度量。你当官一年多,曾被委派负责保甲事务和科举考场事务,既然对官场经历得如此深刻,又对此深感羞耻,便辞官回家。从此以后,你在修养品德上勇猛精进,气质发生了巨大变化,看待以前的自己,简直像是两个人一样。

君天才本卓绝,又得贤兄之教,覃精名理,故其发论往往精奇悍锐,出人意表,闻者为之咋舌变色,然按之理势,实无不切当。自弃官以后,经历更深,学识更加,每与论一事,穷其条理,料其将来,不爽累黍,故南海先生常资为谋议焉。

  今年春,胶州、旅顺既失,南海先生上书痛哭论国是,请改革。君曰:“今日在我国而言改革,凡百政事皆第二着也,若第一着则惟当变科举,废八股取士之制,使举国之士,咸弃其顽固谬陋之学,以讲求实用之学,则天下之人如瞽者忽开目,恍然于万国强弱之故,爱国之心自生,人才自出矣。阿兄历年所陈改革之事,皆千条万绪,彼政府之人早已望而生畏,故不能行也。今当以全副精神专注于废八股之一事,锲而不舍,或可有成。此关一破,则一切新政之根芽已立矣。”

  盖当是时犹未深知皇上之圣明,故于改革之事,不敢多所奢望也。及南海先生既召见,乡会八股之试既废,海内志士额手为国家庆。君乃曰:“士之数莫多于童生与秀才,几居全数百分之九十九焉。今但革乡会试而不变岁科试,未足以振刷此辈之心目。且乡会试期在三年以后,为期太缓。此三年中,人事靡常。今必先变童试、岁科试,立刻施行然后可。”乃与御史宋伯鲁谋,抗疏言之,得旨俞允。于是君请南海先生曰:“阿兄可以出京矣。我国改革之期今尚未至。且千年来,行愚民之政,压抑既久,人才乏绝,今全国之人材,尚不足以任全国之事,改革甚难有效。今科举既变,学堂既开,阿兄宜归广东、上海,卓如宜归湖南,专心教育之事,著书译书撰报,激厉士民爱国之心,养成多数实用之才,三年之后,然后可大行改革也。

  时南海先生初被知遇,天眷优渥,感激君恩,不忍舍去。

  既而天津阅兵废立之事,渐有所闻,君复语曰:“自古无主权不一之国而能成大事者,今皇上虽天亶睿圣,然无赏罚之权,全国大柄,皆在西后之手,而满人之猜忌如此,守旧大臣之相嫉如此,何能有成?阿兄速当出京养晦矣。先生曰:“孔子之圣,知其不可而为之,凡人见孺子将入于井,犹思援之,况全国之命乎?况君父之难乎?西后之专横,旧党之顽固,皇上非不知之,然皇上犹且舍位亡身以救天下,我忝受知遇,义固不可引身而退也。”君复曰:“阿兄虽舍身思救之,然于事必不能有益,徒一死耳。死固不足惜,但阿兄生平所志所学,欲发明公理以救全世界之众生者,他日之事业正多,责任正重,今尚非死所也。”先生曰:“生死自有天命,吾十五年前,经华德里筑屋之下,飞砖猝坠,掠面而下,面损流血。使彼时飞砖斜落半寸,击于脑,则死久矣。天下之境遇皆华德里飞砖之类也。今日之事虽险,吾亦以飞砖视之,但行吾心之所安而已,他事非所计也。”自是君不复敢言出京。然南海先生每欲有所陈奏,有所兴革,君必劝阻之,谓当俟诸九月阅兵以后,若皇上得免于难,然后大举,未为晚也。

  故事凡皇上有所敕任,有所赐赉,必诣宫门谢恩,赐召见焉。南海先生先后奉命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督办官报局,又以著书之故,赐金二千两,皆当谢恩,君独谓“西后及满洲党相忌已甚,阿兄若屡见皇上,徒增其疑而速其变,不如勿往。”故先生自六月以后,上书极少,又不觐见,但上折谢恩,惟于所进呈之书,言改革之条理而已,皆从君之意也,其料事之明如此。南海先生既决意不出都,俟九月阅兵之役,谋有所救护,而君与谭君任此事最力。初,余既奉命督办译书,以君久在大同译书局,谙练此事,欲托君出上海总其成。行有日矣,而八月初二日忽奉明诏,命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密诏敦促。一日不可留。先生恋阙甚耿耿,君乃曰:“阿兄即行,弟与复生、卓如及诸君力谋之。”盖是时虽知事急,然以为其发难终在九月,故欲竭蹶死力,有所布置也,以故先生行而君独留

译你天资本就卓越超群,又得到贤兄的教导,潜心钻研名理,所以你的言论往往精奇犀利,出人意料,听到的人为之惊愕失色,然而对照事理情势,确实无不切中要害。自从你辞官以后,阅历更深,学识更进,每次与你讨论一件事,穷究其条理,推测其未来,没有丝毫差错,所以南海先生常常倚重你作为谋议之人。

今年春天,胶州、旅顺失守之后,南海先生上书痛哭陈词,议论国家大事,请求改革。你说:“如今在我国谈论改革,各种政事都是第二位的,如果第一位的,只应当变革科举,废除八股取士的制度,使全国读书人都抛弃他们顽固浅陋的学问,去讲求实用的学问,那么天下的人就像盲人忽然睁开了眼睛,恍然明白各国强弱的原因,爱国之心自然产生,人才自然涌现了。兄长历年所陈述的改革事项,千头万绪,那些政府的人早已望而生畏,所以不能实行。现在应当把全部精神专注于废除八股这一件事上,锲而不舍,或许可以成功。这一关一旦突破,那么一切新政的根基就确立了。”

大概当时还不太了解皇上的圣明,所以对于改革之事,不敢有太多奢望。等到南海先生被召见,乡试、会试的八股考试已经废除,海内志士拍手为国家庆幸。你却说:“读书人数量最多的是童生和秀才,几乎占全数的百分之九十九。现在只革除乡试、会试而不改变岁试、科试,不足以振奋这一类人的心志耳目。况且乡试、会试的日期在三年以后,为期太缓。这三年中,人事变化无常。现在必须先改变童试、岁试、科试,立刻施行,然后才可以。”于是你和御史宋伯鲁商议,上疏直言,得到皇帝旨意准许。于是你请求南海先生说:“兄长可以出京了。我国改革的时机现在尚未到来。况且千年来,实行愚民政策,压抑已久,人才匮乏断绝,现在全国的人才,还不足以承担全国的事务,改革很难见效。现在科举已经变革,学堂已经开设,兄长应当回到广东、上海,卓如应当回到湖南,专心从事教育,著书、译书、办报,激励士民爱国之心,培养多数实用之才,三年之后,然后才可以大举改革。”

当时南海先生刚被知遇,皇恩优厚,感激君恩,不忍心离去。

不久,天津阅兵废立之事,渐渐有所听闻,你又说:“自古以来没有主权不统一的国家能成就大事的,现在皇上虽然天赋睿智圣明,然而没有赏罚之权,全国大权,都在西太后手中,而满人的猜忌如此,守旧大臣的嫉妒如此,怎么能有所成就?兄长应当速速出京韬光养晦。”先生说:“孔子是圣人,知道做不到却还是要去做,普通人看见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尚且想去救他,何况是国家的命运呢?何况是君父的危难呢?西太后的专横,旧党的顽固,皇上不是不知道,然而皇上尚且舍弃皇位、牺牲生命来拯救天下,我蒙受知遇之恩,道义上本来就不能抽身退避。”你又说:“兄长虽然舍身想要拯救,然而对事情必定没有益处,只不过白白送死罢了。死固然不值得吝惜,但兄长生平所志向所学,想要阐明公理来拯救全世界众生的,日后的事业正多,责任正重,现在还不是死的时候。”先生说:“生死自有天命,我十五年前,在华德里建房之下,飞砖突然坠落,擦脸而过,面部受损流血。假如那时飞砖斜落半寸,击中头部,那就早就死了。天下的境遇都像华德里的飞砖一样。今天的事虽然危险,我也把它看作飞砖,只按照我心安理得去做罢了,其他事情不在考虑之中。”从此你不再敢劝说出京。然而南海先生每次想要有所陈奏,有所兴革,你必定劝阻他,说应当等到九月阅兵以后,如果皇上能免于灾难,然后大举行动,也不算晚。

按照惯例,凡是皇上有所任命,有所赏赐,必定到宫门谢恩,被赐召见。南海先生先后奉命担任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督办官报局,又因为著书的缘故,赏赐黄金二千两,都应当谢恩,你却说:“西太后和满洲党相互猜忌已经很深,兄长如果屡次觐见皇上,只会增加他们的怀疑而加速变故,不如不去。”所以先生从六月以后,上书极少,又不觐见,只上折谢恩,只在所进呈的书中,谈论改革的条理而已,都是听从你的意思,你料事之明达如此。南海先生既然决意不出京城,等待九月阅兵之时,谋划有所救护,而你与谭君在这件事上出力最多。起初,我已经奉命督办译书,因为你长期在大同译书局,熟悉此事,想托付你出上海总领其事。出发日期已定,然而八月初二日忽然奉到明诏,命令南海先生出京;初三日又奉到密诏敦促。一天也不能停留。先生眷恋朝廷非常耿耿于怀,你说:“兄长即使出发,弟弟与复生、卓如及各位尽力谋划。”大概这时虽然知道事态紧急,然而认为发难终究在九月,所以想要竭尽全力,有所布置,因此先生出发而你独自留下。

,遂及于难,其临大节之不苟又如此。君明于大道,达于生死,常语余云:“吾生三十年,见兄弟戚友之年,与我相若者,今死去不计其数矣。吾每将己身与彼辈相较,常作已死观;今之犹在人间,作死而复生观,故应做之事,即放胆做去,无所挂碍,无所恐怖也。”盖君之从容就义者,其根柢深厚矣。

译于是遭受了祸难,他在面对重大节操时不马虎的态度竟然如此。先生通晓根本的大道,透彻理解生死的道理,曾常对我说:“我活了三十岁,看到兄弟亲戚朋友中年龄与我相仿的人,如今死去的不计其数。我常常拿自己和他们相比,常把自己当作已经死去的人来看待;现在我还活在人间,就把这当作死而复生,所以应该做的事,就大胆去做,没有牵挂阻碍,也没有恐惧。”大概先生从容赴义的原因,其根基深厚啊。

既被逮之日,与同居二人程序谷、钱维骥同在狱中,言笑自若,高歌声出金石。程、钱等固不知密诏及救护之事,然闻令出西后,乃曰:“我等必死矣。”君厉声曰:“死亦何伤!

  汝年已二十余矣,我年已三十余矣,不犹愈于生数月而死,数岁而死者乎?且一刀而死,不犹愈于抱病岁月而死者乎?特恐我等未必死耳,死则中国之强在此矣,死又何伤哉?”程曰:“君所言甚是,第外国变法,皆前者死,后者继,今我国新党甚寡弱,恐我辈一死后,无继者也。”君曰:“八股已废,人才将辈出矣,何患无继哉?”神气雍容,临节终不少变,鸣呼烈矣!

  南海先生之学,以仁为宗旨,君则以义为宗旨,故其治事也,专明权限,能断割,不妄求人,不妄接人,严于辞受取与,有高掌远跖摧陷廓清之概。于同时士大夫皆以豪俊俯视之。当十六岁时,因恶帖括,故不悦学,父兄责之,即自抗颜为童子师。疑其游戏必不成,姑试之,而从之学者有八九人,端坐课弟子,庄肃俨然,手创学规,严整有度,虽极顽横之童子,戢戢奉法惟谨。自是知其为治事才,一切家事营辨督租皆委焉。其治事如商君法,如孙武令,严密缜栗,令出必行,奴仆无不畏之,故事无不举。少年曾与先生同居一楼,楼前有芭蕉一株,经秋后败叶狼藉。先生故有茂对万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甚爱护之。忽一日,失蕉所在,则君所锄弃也。先生责其不仁,君曰:“留此何用,徒乱人意。”又一日,先生命君检其阁上旧书整理之,以累世为儒,阁上藏前代帖括甚多,君举而付之一炬。先生诘之,君则曰:“是区区者尚不割舍耶?留此物,此楼何时得清净。”此皆君十二三岁时轶事也。虽细端亦可以见其刚断之气矣。君事母最孝,非在侧则母不欢,母有所烦恼,得君数言,辄怡笑以解。盖其在母侧,纯为孺子之容,与接朋辈任事时,若两人云。最深于自知,勇于改过。其事为己所不能任者,必自白之,不轻许可,及其既任,则以心力殉之;有过失,必自知之、自言之而痛改之,盖光明磊落,肝胆照人焉。

  君尝慨中国医学之不讲,草管人命,学医于美人嘉约翰,三年,遂通泰西医术。欲以移中国,在沪创医学堂,草具章程,虽以事未成,而后必行之。盖君之勇断,足以廓清国家之积弊,其明察精细,足以经营国家治平之条理,而未能一得藉手,遂殉国以没。其所办之事,则在澳门创立《知新报》,发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设译书局,译日本书,以开民智;在西樵乡设一学校,以泰西政学教授乡之子弟;先生恶妇女缠足,壬午年创不缠足会而未成,君卒成之,粤风大移,粤会成,则与超推之于沪,集士夫开不缠足大会,君实为总持;又与同志创女学堂,以救妇女之患,行太平之义。于君才未尽十一,亦可以观其志矣。君雅不喜章句记诵词章之学,明算工书,能作篆,尝为诗骈散文,然以为无用,既不求工,亦不存稿,盖皆以余事为之,故遗文存者无几。然其言论往往发前人所未发,言人所不敢言。盖南海先生于一切名理,每仅发其端,含蓄而不尽言,君则推波助澜,穷其究竟,达其极点,故精思伟论独多焉。君既殁,朋辈将记忆其言论,裒而集之,以传于后。君既弃浙官,今年改官候选主事。妻黄谨娱,为中国女学会倡办董事。

  论曰:徐子靖、王小航常语余云,二康皆绝伦之资,各有所长,不能轩轾。其言虽稍过,然幼博之才,真今日救时之良矣。世人莫不知南海先生,而罕知幼博,盖为兄所掩,无足怪也。而先生之好仁,与幼博之持义,适足以相补,故先生之行事,出于幼博所左右者为多焉。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笃挚,惟复生与幼博为最。复生学问之深博,过于幼博;幼博治事之条理,过于复生,两人之才,真未易轩轾也。呜呼!今日眼中之人,求如两君者可复得乎?可复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时余适自

译在被捕的那天,与同住的两人程序谷、钱维骥一同在狱中,谈笑自若,高声歌唱,声音铿锵如金石。程、钱等人本来不知道密诏以及救护的事情,但听说皇帝下令出西后,便说:“我们必定要死了。”康君厉声说:“死有什么可惜!

你们已经二十多岁了,我已经三十多岁了,难道不比活几个月就死、活几年就死的人好吗?况且一刀毙命,难道不比抱病多年而死的人好吗?只是恐怕我们未必会死,如果死了,那么中国的强大就在此刻实现了,死又有什么可惜呢?”程说:“您说的很对,只是外国变法,都是前人死,后人继,现在我国新党非常弱小,恐怕我们一死,就没有继承者了。”康君说:“八股文已经废除,人才将会辈出,何必担心没有继承者呢?”神态从容,面临节义始终没有改变,唉,真是壮烈啊!

南海先生(康有为)的学问,以仁为宗旨,康君则以义为宗旨,所以他处理事务,专门明确权限,能够果断决绝,不随便求人,不随便接人,在辞让、接受、索取、给予方面严格,有高掌远跖、摧陷廓清的概貌。对于同时代的士大夫,都用豪俊的眼光俯视他们。在十六岁时,因为厌恶科举考试,所以不喜欢学习,父兄责备他,他就自己昂首挺胸做童子老师。怀疑他游戏心态一定不成,姑且试一试,跟着他学习的有八九个人,他端坐教导弟子,庄重严肃,亲手制定学规,严整有度,即使是极其顽劣横暴的童子,也都恭恭敬敬地遵守法度。从此知道他是治理事务的人才,一切家事、经营、督租都委托给他。他处理事务像商鞅的法度,像孙武的命令,严密谨慎,命令发出必定执行,奴仆没有不畏惧他的,所以事情没有不成功的。少年时曾与先生同住在同一座楼上,楼前有一株芭蕉,经过秋天后败叶杂乱。先生本来有茂对万物之心,窗草不除之意,非常爱护它。忽然有一天,芭蕉不见了,原来是康君锄掉丢弃了。先生责备他不仁,康君说:“留着这个有什么用,只是扰乱人心罢了。”又有一天,先生命令康君检查阁楼上旧书整理,因为累世为儒,阁楼上收藏前代科举文章很多,康君举起付之一炬。先生质问,康君就说:“这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还不能割舍吗?留着这些东西,这楼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清净。”这都是康君十二三岁时的事迹。虽然细微之处,也可以看出他刚断的气概。康君侍奉母亲最孝顺,不在身边母亲就不高兴,母亲有所烦恼,得到康君几句话,就怡然一笑而解。大概他在母亲身边,完全是孩子的容貌,与接见朋友处理事务时,像两个人一样。最善于自知,勇于改过。事情是自己不能承担的,必定自己坦白,不轻易许可,等到已经承担,就用心力殉职;有过失,必定自己知道、自己说出来而痛改,大概光明磊落,肝胆照人。

康君曾经感慨中国医学不讲究,草菅人命,向美国人嘉约翰学医,三年,于是通晓泰西医术。想要移植到中国,在上海创办医学堂,草拟章程,虽然因为事情没有成功,但后来必定会实行。大概康君的勇断,足以廓清国家的积弊,他的明察精细,足以经营国家治平的条理,而未能一旦有所凭借,就殉国而死。他所办理的事情,则在澳门创立《知新报》,发明民政公理;在上海设译书局,翻译日本书,以开民智;在西樵乡设一所学校,用泰西政学教授乡里的子弟;先生厌恶妇女缠足,壬午年创办不缠足会而没有成功,康君最终完成了,广东风气大改,广东会成立,就与超推之于上海,集合士大夫开不缠足大会,康君实际上是总持;又与同志创办女学堂,以救妇女的患难,实行太平之义。对于康君才能未尽十一,也可以观察他的志向。康君向来不喜欢章句记诵词章之学,明算工书,能作篆书,曾经写诗骈散文,但认为无用,既不求工,也不存稿,大概都是当作余事来做,所以遗文存者无几。但他的言论往往发前人所未发,言人所不敢言。大概南海先生对于一切名理,每仅发其端,含蓄而不尽言,康君则推波助澜,穷其究竟,达其极点,所以精思伟论独多。康君死后,朋辈将记忆他的言论,收集而集结,以传于后。康君已经放弃浙江官职,今年改官候选主事。妻子黄谨娱,是中国女学会倡办董事。

论曰:徐子靖、王小航常对我说,二康都是绝伦之才,各有所长,不能比较高低。他们的话虽然稍有过分,但幼博之才,真是今日救时的良才。世人没有不知道南海先生的,而很少知道幼博,大概被兄长所掩盖,不足为怪。而先生之好仁,与幼博之持义,恰好足以互补,所以先生的行事,出于幼博所左右的为多。六烈士之中,任事之勇猛,性行之笃挚,只有复生与幼博为最。复生学问之深博,超过幼博;幼博治事之条理,超过复生,两人之才,真不容易比较高低。唉!今日眼中之人,求如两君者可复得乎?可复得乎?幼博之入京也,在今春二月。时余适自

湘大病出沪,扶病入京师,应春官试。幼博善医学,于余之病也,为之调护饮食,剂医药,至是则伴余同北行。盖幼博之入京,本无他事,不过为余病耳。余病不死,而幼博死于余之病,余疚何如哉?

译我大病初愈离开上海,拖着病体进入京城,参加礼部主持的科举考试。幼博精通医学,在我生病期间,为我调理饮食,配制药物,到了这时便陪伴我一同北上。幼博进京本来没有其他事情,只不过是为了我的病罢了。我没有病死,而幼博却因我的病而去世,我的愧疚之情该有多么深重啊!

杨深秀传

  杨君字漪村,又号孴孴子,山西闻喜县人也。少颖敏,十二岁录为县学附生。博学强记,自十三经、史、汉、通鉴、管、荀、庄、墨、老、列、韩、吕诸子,乃至《说文》、《玉篇》、《水经注》,旁及佛典,皆能举其辞。又能钩玄提要,独有心得,考据宏博,而能讲宋明义理之学,以气节自厉,岧峣独出,为山西儒宗。其为举人,负士林重望。光绪八年,张公之洞巡抚山西,创令德堂,教全省士以经史考据词章义理之学,特聘君为院长,以矜式多士。光绪十五年,成进士,授刑部主事,累迁郎中。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东道监察御史。二十四年正月,俄人胁割旅顺、大连湾、君始入台,第一疏即极言地球大势,请联英、日以拒俄,词甚切直。时都中人士,皆知君深于旧学,而不知其达时务,至是,共惊服之。

  君与康君广仁交最厚。康君专持废八股为救中国第一事,日夜谋此举。四月初间,君乃先抗疏请更文体,凡试事仍以四书、五经命题,而篇中当纵论时事,不得仍破承八股之式。

  盖八股之弊,积之千年,恐未能一旦遽扫,故以渐而进也。疏上,奉旨交部臣议行。时皇上锐意维新,而守旧大臣盈廷,竞思阻挠,君谓国是不定,则人心不知所响,如泛舟中流,而不知所济,乃与徐公致靖先后上疏,请定国是。至四月二十三日,国是之诏遂下,天下志士喝喝向风矣。

  初请更文体之疏,既交部议,而礼部尚书许应骙,庸谬昏横,辄欲驳斥,又于经济科一事,多为阻挠。时八股尚未废,许自恃为礼部长官,专务遏抑斯举。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鲁合疏劾之,有诏命许应骙自陈,于是旧党始恶君,力与为难矣。

  御史文悌者,满洲人也。以满人久居内城,知宫中事最悉,颇愤西后之专横,经胶旅后,虑国危,文君门下有某人者,抚北方豪士千数百人,适同侍祠,竟夕语君宫中隐事,皆西后淫乐之事也。既而曰:君知长麟去官之故乎?长麟以上名虽亲政,实则受制于后,请上独揽大权,曰:西后于穆宗则为生母,于皇上则为先帝之遗妾耳,天子无以妾母为母者。

  其言可谓独得大义矣。君然之。文又曰:“吾奉命查宗人府囚,见澍贝勒仅一裤蔽体,上身无衣,时方正月祈寒,拥炉战栗,吾怜之,赏钱十千。西后之刻虐皇孙如此,盖为上示戒,故上见后辄颤。此与唐武氏何异?”因慷慨诵徐敬业《讨武氏檄》“燕啄王孙”四语,目眦欲裂。君美其忠诚,乃告君曰:“吾少尝慕游侠,能踰墙,抚有昆仑奴甚多,若有志士相助,可一举成大业。闻君门下多识豪杰,能觅其人以救国乎?”君壮其言而虑其难。时文数访康先生,一切奏章,皆请先生代草之,甚密。君告先生以文有此意,恐事难成。先生见文则诘之,文色变,虑君之泄漏而败事也,日腾谤于朝,以求自解。犹虑不免,乃露章劾君与彼有不可告人之言。以先生开保国会,为守旧大众所恶,因附会劾之,以媚于众。政变后之伪谕,谓康先生谋围颐和园,实自文悌起也。

  文梯疏既上,皇上非惟不罪宋、杨,且责文之诬罔,令还原衙门行走。于是君益感激天知,誓死以报,连上书请设译书局译日本书,请派亲王贝勒宗室游历各国,遣学生留学日本,皆蒙采纳施行。又请上面试京朝官,日轮二十人,择通才召见试用,而罢其罢老庸愚不通时务者,于是朝士大怨。

  然三月以来,台谏之中毗赞新政者,惟君之功为最多。

  湖南巡抚陈宝箴力行新政,为疆臣之冠,而湖南守旧党与之为难,交章弹劾之,其诬词不可听闻。君独抗疏为剖辨,于是奉旨奖励陈,而严责旧党,湖南浮议稍息,陈乃得复行其志。至八月初六日,垂帘之伪命既下,党案已发,京师人人惊悚,志士或捕或匿,奸焰昌披,莫敢撄其锋,君独抗疏诘问皇上被废之故,援引古义,切陈国难,请西后撤帘归政,遂就缚。狱中有诗十数

译杨深秀传

杨君字漪村,又号孴孴子,是山西闻喜县人。他年少时聪慧敏捷,十二岁被录取为县学的附生。他博学强记,从十三经、《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管子》、《荀子》、《庄子》、《墨子》、《老子》、《列子》、《韩非子》、《吕氏春秋》等诸子百家,乃至《说文解字》、《玉篇》、《水经注》,旁及佛家经典,都能列举其文辞。他又能探求精微、提取纲要,有独到的心得,考据宏博,又能讲授宋明理学的义理,以气节自我激励,高峻超群,成为山西的儒学宗师。他考中举人时,背负着士林的厚望。光绪八年,张之洞任山西巡抚,创建令德堂,教导全省士子经史考据、词章义理之学,特聘杨君为院长,以作为众多士子的楷模。光绪十五年,杨君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多次升迁至郎中。光绪二十三年十二月,授出东道监察御史。光绪二十四年正月,俄国人胁迫割占旅顺、大连湾,杨君刚入御史台,第一道奏疏就极力陈述世界大势,请求联合英国、日本以抵抗俄国,言辞非常恳切直率。当时京城的人士,都知道杨君深通旧学,却不知道他通达时务,至此,大家都惊讶佩服。

杨君与康广仁交情最深厚。康广仁专门主张废除八股文是拯救中国的第一要事,日夜谋划此举。四月初间,杨君于是先上疏请求改革文体,凡是考试仍以四书、五经命题,但文章中应当纵论时事,不得仍沿用破题、承题等八股的格式。

大概是因为八股的弊端,积累千年,恐怕不能一下子扫除,所以采取循序渐进的方式。奏疏呈上,奉旨交部臣议行。当时皇上锐意维新,而守旧大臣充斥朝廷,竞相设法阻挠,杨君认为国家的大政方针不定,那么人心就不知道向往什么,如同泛舟于河流中央,却不知道如何渡河,于是与徐致靖先后上疏,请求确定国是。到了四月二十三日,确定国是的诏书于是颁布,天下志士纷纷响应。

起初请求改革文体的奏疏,既已交部议行,而礼部尚书许应骙,庸俗谬误、昏庸蛮横,就想驳斥,又对经济特科一事,多方阻挠。当时八股尚未废除,许应骙自恃为礼部长官,专门致力于遏制此举。杨君于是与御史宋伯鲁联合上疏弹劾他,有诏命许应骙自行陈述,于是旧党开始厌恶杨君,极力与他作对了。

御史文悌,是满洲人。因为满洲人久居内城,最了解宫中事务,很愤恨西太后专横,经历胶州、旅顺事件后,忧虑国家危亡,文君门下有某人,统领北方豪杰千数百人,恰逢一同侍奉祭祀,整夜向杨君讲述宫中隐秘之事,都是西太后淫乐之事。随后说:“您知道长麟去职的缘故吗?长麟认为皇上虽然名义上亲政,实际上受制于太后,请求皇上独揽大权,说:‘西太后对于穆宗是生母,对于皇上则是先帝的遗妾罢了,天子没有把妾母当作母亲的道理。’”

这话可以说独得大义了。杨君赞同。文悌又说:“我奉命查访宗人府的囚犯,看见澍贝勒仅有一条裤子遮体,上身没有衣服,当时正是正月严寒,抱着火炉战栗,我怜悯他,赏钱十千。西太后对皇孙如此刻薄虐待,大概是给皇上示警,所以皇上见到太后就颤抖。这与唐代的武则天有何不同?”于是慷慨诵读徐敬业《讨武氏檄》中“燕啄王孙”四句,目眦欲裂。杨君赞美他的忠诚,于是文悌告诉杨君说:“我年少时曾仰慕游侠,能翻墙,统领昆仑奴很多,如果有志士相助,可以一举成就大业。听说您门下多识豪杰,能寻找这些人来救国吗?”杨君壮其言辞但顾虑其困难。当时文悌多次拜访康先生,一切奏章,都请康先生代写,非常秘密。杨君告诉康先生文悌有此意图,恐怕事情难以成功。康先生见到文悌就责问他,文悌脸色大变,担心杨君泄露而败坏事情,每天在朝中散布诽谤,以求自我解脱。还担心不能免祸,于是公开上疏弹劾杨君与他有不可告人的言论。因为康先生开设保国会,被守旧大众所厌恶,于是附会弹劾他,以讨好众人。政变后的伪谕,说康先生谋划围困颐和园,实际上是从文悌开始的。

文悌的奏疏既已呈上,皇上不仅不怪罪宋伯鲁、杨深秀,而且责备文悌诬蔑,令其回原衙门办事。于是杨君更加感激皇上的知遇之恩,誓死以报,接连上书请求设立译书局翻译日本书籍,请求派遣亲王、贝勒、宗室游历各国,派遣学生留学日本,都被采纳施行。又请求皇上面试京朝官,每天轮流二十人,选择通才召见试用,而罢免那些年老庸愚不通时务的人,于是朝中士大夫大为怨恨。

然而三个月以来,御史台谏中辅佐新政的人,只有杨君的功劳最多。

湖南巡抚陈宝箴力行新政,是地方大员中的佼佼者,而湖南守旧党与他作对,接连上章弹劾他,那些诬蔑的言辞不堪入耳。杨君独自上疏为他辩白,于是奉旨奖励陈宝箴,而严厉斥责旧党,湖南的浮议稍息,陈宝箴才得以重新实行他的志向。到了八月初六日,垂帘听政的伪命既已下达,党案已经爆发,京城人人惊悚,志士或被逮捕或藏匿,奸邪气焰嚣张,没有人敢触犯其锋芒,杨君独自上疏诘问皇上被废的缘故,援引古义,深切陈述国难,请求西太后撤帘归政,于是就被逮捕。狱中有诗十数首

章,怆怀圣君,睠念外患,忠诚之气,溢于言表,论者以为虽前明方正学,杨椒山之烈,不是过也。

译章,感伤怀念圣明的君主,眷顾挂念外来的祸患,忠诚的气节,流露在言语表情之中,评论的人认为即使是前朝明代的方孝孺、杨继盛的刚烈,也不过如此。

君持躬廉正,取与之间,虽一介不苟。官御史时,家赤贫,衣食或不继,时惟佣诗文以自给,不稍改其初。居京师二十年,恶衣菲食,敝车羸马,坚苦刻厉,高节绝伦,盖有古君子之风焉。子韨田,字米裳,举人,能世其学,通天算格致,厉节笃行,有父风。

  论曰:漪村先生可谓义形于色矣。彼逆后贼臣,包藏祸心,蓄志既久,先生岂不知之?垂帘之诏既下,祸变已成,非空言所能补救,先生岂不知之?而乃入虎穴,蹈虎尾,抗疏谔谔,为请撤帘之评论,斯岂非孔子所谓愚不可及者耶?八月初六之变,天地反常,日月异色,内外大小臣僚,以数万计,下心低首,忍气吞声,无一敢怒之而敢言之者,而先生乃从容慷慨,以明大义于天下,宁不知其无益哉?以为凡有血气者,固不可不尔也。呜呼!荆卿虽醢,暴嬴之魄已寒;敬业虽夷,牝朝之数随尽。仁人君子之立言行事,岂计成败乎?

  漪村先生可谓义形于色矣。

杨锐传

  杨锐字叔峤,又字钝叔,四川绵竹县人。性笃谨,不妄言邪视,好词章。张公之洞督学四川,君时尚少,为张所拔识,因受业为弟子。张爱其谨密,甚相亲信。光绪十五年,以举人授内阁中书。张出任封疆将二十年,而君供职京僚,张有子在京师,而京师事不托之子而托之君。张于京师消息,一切藉君,有所考察,皆托之于君,书电络绎,盖为张第一亲厚之弟子,而举其经济特科,而君之旅费,亦张所供养也。君鲠直,尚名节,最慕汉党锢、明东林之行谊,自乙未和议以后,乃益慷慨谈时务。时南海先生在京师,过从极密。南海与志士倡设强学会,君起而和之甚力。其年十月,御史杨崇伊承某大臣意旨,劾强学会,遂下诏封禁,会中志士愤激,联署争之。向例,凡联署之书,其名次皆以衙门为先后,君官内阁,当首署,而会员中,F君FF亦同官内阁,争首署,君曰:“我于本衙门为前辈。”乃先焉。当时会既被禁,京师哗然,谓将兴大狱,君乃奋然率诸人以抗争之,亦可谓不畏强御矣。

  丁酉冬,胶变起,康先生至京师上书。君乃日与谋,极称之于给事高君燮曾。高君之疏荐康先生,君之力也。今年二月,康先生倡保国会于京师,君与刘君光第皆会员,又自开蜀学会于四川会馆,集赀巨万,规模仓卒而成,以此益为守旧者所嫉忌。张公之洞累欲荐之,以门人避嫌,乃告湖南巡抚陈公宝箴荐之,召见加四品卿衔,充军机章京,与谭,刘、林同参预新政。拜命之日,皇上亲以黄匣缄一朱谕授四人,命竭力赞襄新政,无得瞻顾,凡有奏折皆经四卿阅视,凡有上谕皆经四卿属草。于是军机大臣嫉妒之,势不两立。七月下旬,宫中变态已作,上于二十九日召见君,赐以衣带诏,乃言位将不保,命康先生与四人同设法救护者也。

  君久居京师,最审朝局,又习闻宫廷之事,知二十年来之国脉,皆斲丧于西后之手,愤懑不自禁,义气形于词色,故与御史朱一新、安维峻、学士文廷式交最契。朱者,曾疏劾西后嬖宦李联英,因忤后落职者也;安者,曾疏请西后勿揽政权,因忤后遣戍塞外者也;文者,曾请皇上自收大权,因忤后革职驱逐者也。君习与诸君游,宗旨最合,久有裁抑吕、武之志。至是奉诏与诸同志谋卫上变,遂被逮授命。君博学,长于诗,尝辑注《晋书》,极闳博,于京师诸名士中,称尊宿焉。然谦抑自持,与人言恂恂如不出口,绝无名士轻薄之风,君子重之。

  论曰:叔峤之接人发论,循循若处子,至其尚气节,明大义,立身不苟,见危授命,有古君子之风焉。以视平日口谈忠孝,动称义愤,一遇君父朋友之难,则反眼下石者何如哉?

林旭传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县人,南海先生之弟子也。自童龀颖绝秀出,负意气,天才特达,如竹箭标举,干云而上。冠岁,乡试冠全省,读其文奥雅奇伟,莫不惊之,长老名宿,皆与折节为忘年交

译先生持身廉洁正直,在取舍之间,即使是一根草那样微小的东西也不苟且。担任御史时,家中极其贫困,衣食有时接济不上,当时只靠为人代写诗文来维持生计,一点也不改变他当初的志向。在京师居住二十年,穿着破旧的衣服,吃着粗劣的食物,乘着破车,骑着瘦马,坚忍刻苦,节操高尚无与伦比,大概具有古代君子的风范。他的儿子杨韨田,字米裳,是举人,能够继承他的学问,精通天文历算和格物致知,节操严厉,行为笃实,有他父亲的风范。

评论说:漪村先生可以说是正义表现在神色上了。那些逆乱的后妃和奸臣,包藏着祸心,蓄谋已久,先生难道不知道吗?垂帘听政的诏书已经颁布,祸变已经形成,不是空话所能补救的,先生难道不知道吗?然而他却进入虎穴,踩在虎尾上,刚直地呈上奏疏,请求撤去帘幕,这难道不是孔子所说的愚不可及的人吗?八月初六日的变故,天地反常,日月变色,内外大小臣僚,数以万计,都低头屈膝,忍气吞声,没有一个敢怒敢言的人,而先生却从容慷慨,向天下阐明大义,难道不知道这是没有用处的吗?他认为凡是有血气的人,本来就不能不这样做。唉!荆轲虽然被剁成肉酱,暴虐的嬴政的魂魄已经寒冷;骆宾王虽然被消灭,武则天称帝的命运也随之终结。仁人君子立身行事,哪里会计较成败呢?

漪村先生可以说是正义表现在神色上了。

杨锐传

杨锐字叔峤,又字钝叔,四川绵竹县人。性格笃实谨慎,不妄言邪视,喜好诗词文章。张之洞在四川主持学政时,先生当时还年轻,被张之洞选拔赏识,于是拜他为师成为弟子。张之洞喜爱他的谨慎周密,非常亲近信任他。光绪十五年,先生以举人身份被授予内阁中书的官职。张之洞出任地方大吏将近二十年,而先生在京师做官,张之洞有儿子在京师,但京师的事务不托付给儿子而托付给先生。张之洞在京师的消息,一切依靠先生,有所考察,都托付给先生,书信电报络绎不绝,大概是张之洞最亲近厚待的弟子,并且推荐他参加经济特科,而先生的旅费,也是张之洞供养的。先生刚直,崇尚名节,最仰慕汉代党锢之祸和明代东林党人的行为道义,自从乙未年议和以后,于是更加慷慨地谈论时务。当时康有为在京师,交往极其密切。康有为与志士倡导设立强学会,先生起来极力附和。那年十月,御史杨崇伊秉承某位大臣的意旨,弹劾强学会,于是下诏封禁,会中的志士愤激,联合署名争辩。按照惯例,凡是联合署名的文书,名次都以衙门为先后,先生官居内阁,应当首先署名,而会员中,某君也同在内阁,争着首先署名,先生说:“我在本衙门是前辈。”于是先署名。当时强学会已经被禁,京师哗然,说将要兴起大狱,先生于是奋起率领众人抗争,也可以说不畏强暴了。

丁酉年冬天,胶州湾事件发生,康有为到京师上书。先生于是每天与他谋划,极力向给事中高燮曾称赞康有为。高燮曾上疏推荐康有为,是先生的力量。今年二月,康有为在京师倡导设立保国会,先生与刘光第都是会员,又在四川会馆自行开设蜀学会,筹集巨资,规模仓促建成,因此更加被守旧派所嫉恨。张之洞屡次想推荐他,因为门生避嫌,于是告诉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荐他,被召见加授四品卿衔,充任军机章京,与谭嗣同、刘光第、林旭一同参与新政。接受任命的那天,皇上亲自用黄匣密封一道朱批谕旨授予四人,命令他们竭力辅佐新政,不要瞻前顾后,凡是有奏折都经过四位卿官审阅,凡是有上谕都经过四位卿官起草。于是军机大臣嫉妒他们,势不两立。七月下旬,宫中变故已经发生,皇上在二十九日召见先生,赐给衣带诏,于是说皇位将不能保全,命令康有为与四人一同设法救护。

先生长期居住在京师,最了解朝局,又熟悉宫廷之事,知道二十年来的国家命脉,都毁损在西太后手中,愤懑不能自制,义气表现在言辞神色上,所以与御史朱一新、安维峻、学士文廷式交往最亲密。朱一新,曾经上疏弹劾西太后宠信的宦官李联英,因为触怒西太后而被免职;安维峻,曾经上疏请求西太后不要揽权,因为触怒西太后而被流放塞外;文廷式,曾经请求皇上收回大权,因为触怒西太后而被革职驱逐。先生习惯与这些人交往,宗旨最相合,长期有抑制吕后、武则天那样的野心家的志向。至此奉诏与各位同志谋划保卫皇上变法,于是被逮捕就义。先生博学,擅长诗歌,曾经辑注《晋书》,极其宏博,在京师各位名士中,被称为尊宿。然而谦虚克制自己,与人说话温和恭顺好像说不出话来,完全没有名士轻浮浅薄的风气,君子敬重他。

评论说:叔峤待人接物发表议论,循循善诱像处女一样,至于他崇尚气节,明辨大义,立身不苟且,见到危难献出生命,有古代君子的风范。比起平时口头谈论忠孝,动不动声称义愤,一遇到君主父亲朋友的危难,反而落井下石的人怎么样呢?

林旭传

林君字暾谷,福建侯官县人,是康有为的弟子。从童年起就聪明绝顶,才华出众,意气风发,天赋特别通达,像竹箭一样挺拔,直冲云霄。成年那年,乡试考中全省第一,读他的文章奥妙典雅奇特雄伟,没有人不惊叹,年长的名宿,都与他屈尊结交成为忘年交

,故所友皆一时闻人。其于诗词骈散文皆天授,文如汉、魏人,诗如宋人,波澜老成,瑰奥深秾,流行京师,名动一时。乙未割辽、台,君方应试春官,乃发愤上书,请拒和议,盖意志已倜傥矣。既而官内阁中书,盖闻南海之学,慕之,谒南海,闻所论政治宗旨,大心折,遂受业焉。

译所以他所结交的朋友都是一时闻名的人物。他在诗词、骈文和散文中都展现出天赋,文章风格如同汉魏时期的人,诗歌风格如同宋代的人,文笔波澜壮阔且成熟老练,辞藻瑰丽深奥且浓郁丰富,在京城广为流传,名声震动一时。乙未年割让辽东和台湾时,他正在参加礼部的考试,于是愤然上书,请求拒绝和议,此时他的志向已经显得超群不凡了。后来他担任内阁中书,听闻了康有为的学说,十分仰慕,便去拜见康有为,听到他论述的政治宗旨后,内心极为折服,于是拜他为师学习。

先是胶警初报,事变綦急,南海先生以为振厉士气,乃保国之基础,欲令各省志士各为学会,以相讲求,则声气易通,讲求易熟,于京师先倡粤学会、蜀学会、闽学会、浙学会、陕学会等,而杨君锐实为蜀学会之领袖。君遍谒乡先达鼓之,一日而成,以月初十日开大会于福建会馆,闽中名士夫皆集,而君实为闽学会之领袖焉。及开保国会,君为会中倡始董事,提倡最力。

  初,荣禄尝为福州将军,雅好闽人,而君又沈文肃公之孙婿,才名藉甚,故荣颇欲罗致之。五月,荣既至天津,乃招君入幕府。君入都请命于南海,问可就否?南海曰:“就之何害,若能责以大义,怵以时变,从容开导其迷谬,暗中消遏其阴谋,亦大善事也。”于是君乃决就荣聘,已而举应经济特科。会少詹王锡蕃荐君于朝,七月召见,上命将奏对之语,再誊出呈览,盖因君操闽语,上不尽解也。君退朝具折奏上,折中称述师说甚详。皇上既知为康某之弟子,因信任之,遂与谭君等同授四品卿衔,入军机参预新政。十日之中,所陈奏甚多,上谕多由君所拟。

  初二日,皇上赐康先生密谕,令速出京,亦交君传出,盖深信之也。既奉密谕,谭君等距踊呼号。时袁世凯方在京,谋出密诏示之,激其义愤,而君不谓然,作一小诗代简致之谭等曰:“伏蒲泣血知何用?慷慨何曾报主恩。愿为公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盖指东汉何进之事也。及变起,同被捕,十三日斩于市。临刑呼监斩吏问罪名,吏不顾而去,君神色不稍变云。着有《晚翠轩诗集》若干卷,长短句及杂文若干卷。妻沈静仪,沈文肃公葆桢之孙女,得报,痛哭不欲生,将亲入都收遗骸,为家人所劝禁,乃仰药以殉论曰:暾谷少余一岁,余以弟畜之。暾谷故长于诗词,喜吟咏,余规之曰:“词章乃娱魂调性之具,偶一为之可也。若以为业,则玩物丧志,与声色之累无异。方今世变日亟,以君之才,岂可溺于是。”君则幡然戒诗,尽割舍旧习,从南海治义理经世之学,岂所谓从善如不及邪?荣禄之爱暾谷,罗致暾谷,致敬尽礼,一旦则悍然不问其罪否,骈而戮之,彼豺狼者岂复有爱根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朝杯酒,暮白刃,虽父母兄弟犹且不顾,他又何怪!

刘光第传

  刘君字裴村,四川富顺县人。性端重敦笃,不苟言笑,志节崭然。博学能文诗,善书法。诗在韩、杜之间,书学鲁公,气骨森竦,严整肖其为人。弱冠后成进士,授刑部主事,治事精严。光绪二十年,以亲丧去官,教授乡里,提倡实学,蜀人化之。官京师,闭户读书,不与时流所谓名士通,故人鲜知者。及南海先生开保国会,君翩然来为会员。七月,以陈公宝箴荐,召见,加四品卿衔,充军机章京,参预新政。

  初,君与谭君尚未识面,至是既同官,又同班,则大相契。谭君以为京师所见高节笃行之士,罕其比也。向例,凡初入军机者,内侍例索赏钱,君持正不与;礼亲王军机首辅,生日祝寿,同僚皆往拜,君不往;军机大臣裕禄擢礼部尚书,同僚皆往贺,君不贺;谓时事艰难,吾辈拜爵于朝,当劬王事,岂有暇奔走媚事权贵哉?其气节严厉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旧党曾廉上书请杀南海先生及余,深文罗织,谓为叛逆。皇上恐西后见之,将有不测之怒,乃将其折交裕禄,命转交谭君,按条详驳之。谭君驳语云:“臣嗣同以百口保康、梁之忠,若曾廉之言属实,臣嗣同请先坐罪。”君与谭君同在二班,乃并署名曰:“臣光第亦请先坐罪。”谭君大敬而惊之。

  君曰:“即微皇上之命,亦当救志士,况有君命耶?仆不让君独为君子也。”于是谭君益大服君。

  变既作,四卿同被逮下狱,未经讯鞫。故事,提犯自东门出则宥,出西门则死。十三日,使者提君等六人自西门出,同人未知生死,君久于刑部,谙囚狱故事,太息曰:“吾属死,正气尽。”闻者莫不挥泪。君既

译在此之前,胶州警报初报,事变极其紧急,南海先生认为振奋激励士气是保卫国家的基础,打算让各省志士各自成立学会,互相研讨交流,这样声气容易沟通,研讨容易熟稔。于是先在京城倡导成立粤学会、蜀学会、闽学会、浙学会、陕学会等,而杨君锐是蜀学会的领袖。杨君遍访乡里的先贤达者并鼓动他们,一天之内就成立了学会,在月初十日于福建会馆召开大会,福建的名士大夫都聚集在此,而杨君实际上是闽学会的领袖。等到保国会成立,杨君是会中的创始董事,提倡最为有力。

起初,荣禄曾担任福州将军,一向喜爱闽地人士,而杨君又是沈文肃公的孙女婿,才名显赫,所以荣禄很想要招揽他。五月,荣禄到达天津后,便招杨君进入幕府。杨君入京向南海先生请示,问是否可以接受?南海先生说:“接受有什么害处,如果能够以大义来要求他,以时局的变化来警示他,从容地开导他的迷误,暗中消解遏制他的阴谋,也是很大的善事。”于是杨君决定接受荣禄的聘任,不久又参加经济特科的选拔。恰逢少詹王锡蕃向朝廷推荐杨君,七月被召见,皇上命令将奏对的话再誊写出来呈览,大概是因为杨君说闽语,皇上不能完全听懂。杨君退朝后具折奏上,折中详细称述了老师的学说。皇上知道他是康某的弟子,因此信任他,于是与谭君等人一同被授予四品卿衔,进入军机处参与新政。十天之中,所陈奏的事项很多,上谕大多由杨君拟定。

初二日,皇上赐给康先生密谕,命令他迅速出京,也交给杨君传出,大概是因为非常信任他。接到密谕后,谭君等人悲痛欲绝。当时袁世凯正在京城,打算拿出密诏给他看,激发他的义愤,但杨君不以为然,作了一首小诗代替信送给谭君等人说:“伏蒲泣血知道有什么用?慷慨激昂何曾报答过主恩。愿意为您唱那‘千里草’的歌,本初是刚健之人不要轻言。”这是指东汉何进的事情。等到政变发生,一同被捕,十三日在街市被斩首。临刑时呼喊监斩官吏询问罪名,官吏不理睬而离去,杨君神色没有丝毫改变。著有《晚翠轩诗集》若干卷,长短句及杂文若干卷。妻子沈静仪,是沈文肃公葆桢的孙女,得到消息,痛哭不想活,打算亲自入京收殓遗骸,被家人劝阻禁止,于是仰药殉情。评论说:暾谷比我小一岁,我像对待弟弟一样对待他。暾谷本来擅长诗词,喜欢吟咏,我规劝他说:“词章是娱乐灵魂、调节性情的工具,偶尔为之是可以的。如果以此作为职业,就会玩物丧志,与声色之累没有区别。当今世变日益紧迫,以你的才华,怎么可以沉溺于此。”杨君于是幡然戒诗,完全割舍旧习,跟随南海先生学习义理经世之学,这难道就是所说的从善如流吗?荣禄喜爱暾谷,招揽暾谷,致敬尽礼,一旦之间却悍然不问他的罪过,一并杀戮他,那些豺狼难道还有爱的根源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早上举杯共饮,晚上白刃相加,即使是父母兄弟尚且不顾,他又有什么奇怪!

刘光第传

刘君字裴村,四川富顺县人。性格端庄厚重,不随便言笑,志节高尚。博学能诗文,擅长书法。诗在韩愈、杜甫之间,书法学习颜鲁公,气骨森严耸立,严整如同他的为人。弱冠之后考中进士,授职刑部主事,处理事务精严。光绪二十年,因父母丧事离职,在乡里教授学生,提倡实学,蜀地的人受其感化。在京城做官时,闭门读书,不与当时所谓的名士交往,所以很少有人了解他。等到南海先生开设保国会,刘君翩然前来成为会员。七月,因陈公宝箴推荐,被召见,加授四品卿衔,充任军机章京,参与新政。

起初,刘君与谭君尚未见面,至此既同官,又同班,则非常投契。谭君认为在京师所见的高节笃行之士,很少能与他相比。按照惯例,凡是初入军机者,内侍惯例索要赏钱,刘君持正不给;礼亲王是军机首辅,生日祝寿,同僚都去拜贺,刘君不去;军机大臣裕禄升任礼部尚书,同僚都去祝贺,刘君不祝贺;他说时事艰难,我们拜爵于朝,应当勤勉王事,哪里有闲暇奔走媚事权贵呢?他的气节严厉如此。七月二十六日,有湖南守旧党曾廉上书请求杀南海先生及我,深文罗织,谓为叛逆。皇上担心西太后看到,将有不可测的愤怒,于是将他的奏折交给裕禄,命转交谭君,按条详细驳斥。谭君驳斥说:“臣嗣同以百口担保康、梁的忠诚,如果曾廉的话属实,臣嗣同请先受罪。”刘君与谭君同在二班,于是也署名说:“臣光第也请先受罪。”谭君大为敬重而惊讶。

刘君说:“即使没有皇上的命令,也应当救志士,何况有君命呢?我不让你独自做君子。”于是谭君更加佩服刘君。

政变发生后,四卿一同被逮捕下狱,未经审讯。按照旧例,提犯自东门出则赦免,出西门则死。十三日,使者提刘君等六人自西门出,同人不知生死,刘君在刑部任职久,熟悉囚狱旧例,叹息说:“我们死了,正气尽。”听到的人无不挥泪。刘君已经

就义,其嗣子赴市曹伏尸痛哭一日夜以死。君家贫,坚苦刻厉,诗文甚富,就义后,未知其稿所在。

译就义后,他的嗣子前往刑场,伏在尸体上痛哭了一昼夜,随后死去。您家境贫寒,生活艰苦且严于律己,诗文作品非常丰富,就义之后,不知那些文稿现在何处。

论曰:“裴村之识余,介口口口先生。口口先生,有道之士也,余以是敬裴村。然裴村之在京师,闭门谢客,故过从希焉。南海先生则未尝通拜答,但于保国会识一面,而于曾廉之事,裴村以死相救。呜呼,真古之人哉,古之人哉!与裴村未稔,故不能详记行谊,虽然,荦荦数端,亦可以见其概矣。

谭嗣同传

  谭君字复生,又号壮飞,湖南浏阳县人。少倜傥有大志,淹通群籍,能文章,好任侠,善剑术。父继洵,官湖北巡抚。

  幼丧母,为父妾所虐,备极孤孽苦,故操心危,虑患深,而德慧术智日增长焉。弱冠,从军新疆,游巡抚刘公锦棠幕府。

  刘大奇其才,将荐之于朝,会刘以养亲去官,不果。自是十年,来往于直隶、新疆、甘肃、陕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各省,察视风土,物色豪杰,然终以巡抚君拘谨,不许远游,未能尽其四方之志也。自甲午战事后,益发愤提倡新学,首在浏阳设一学会,集同志讲求磨厉,实为湖南全省新学之起点焉。时南海先生方倡强学会于北京及上海,天下志士,走集应和之。君乃自湖南溯江,下上海,游京师,将以谒先生,而先生适归广东,不获见。余方在京师强学会,任记纂之役,始与君相见,语以南海讲学之宗旨,经世之条理,则感动大喜跃,自称私淑弟子,自是学识更日益进。

  时和议初定,人人怀国耻,士气稍振起,君则激昂慷慨,大声疾呼,海内有志之士,睹其丰采,闻其言论,知其为非常人矣。以父命就官为候补知府,需次金陵者一年,闭户养心读书,冥探孔、佛之精奥,会通群哲之心法,衍绎南海之宗旨,成《仁学》一书。又时时至上海与同志商量学术,讨论天下事,未尝与俗吏一相接,君常自谓作吏一年,无异入山。时陈公宝箴为湖南巡抚,其子三立辅之,慨然以湖南开化为己任。丁酉六月,黄君遵宪适拜湖南按察使之命,八月,徐君仁铸又来督湘学,湖南绅士口口口口口口口等蹈厉奋发,提倡桑梓,志士渐集于湘楚。陈公父子与前任学政江君标,乃谋大集豪杰于湖南,并力经营,为诸省之倡。于是聘余及口口口口口口口等为学堂教习,召口口口归练兵,而君亦为陈公所敦促,即弃官归,安置眷属于其浏阳之乡,而独留长沙,与群志士办新政。于是湖南倡办之事,若内河小轮船也,商办矿务也,湘粤铁路也,时务学堂也,武备学堂也,保卫局也,南学会也,皆君所倡论擘画者,而以南学会最为盛业。设会之意,将合南部诸省志士,联为一气,相与讲爱国之理,求救亡之法,而先从湖南一省办起,盖实兼学会与地方议会之规模焉。地方有事,公议而行,此议会之意也;每七日大集众而讲学,演说万国大势及政学原理,此学会之意也。于时君实为学长,任演说之事,每会集者千数百人,君慷慨论天下事,闻者无不感动,故湖南全省风气大开,君之功居多。

  今年四月,定国是之诏既下,君以学士徐公致靖荐,被征,适大病不能行,至七月乃扶病人觐,奏对称旨,皇上超擢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同参预新政,时号为军机四卿。参预新政者,犹康、宋之参知政事,实宰相之职也。皇上欲大用康先生,而上畏西后,不敢行其志。数月以来,皇上有所询问,则令总理衙门传旨;先生有所陈奏,则着之于所进呈书之中而已。自四卿入军机,然后皇上与康先生之意始能少通,锐意欲行大改革矣,而西后及贼臣忌益甚,未及十日,而变已起。

  初,君之始入京也,与言皇上无权、西后阻挠之事,君不之信,及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欲开懋勤殿设顾问官,命君拟旨,先遣内侍捧历朝圣训授君,传上言谓康熙、乾隆、咸丰三朝,有开懋勤殿故事,令查出引入上谕中,盖将以二十八日亲往颐和园请命西后云。君退朝,乃告同人曰:“今而知皇上之真无权矣。”至二十八日,京朝人咸知懋勤殿

译评论说:“裴村认识我,是通过某某先生介绍的。某某先生,是有道德学问的人,我因此敬重裴村。然而裴村在京师时,闭门谢客,所以我和他交往很少。南海先生则未曾与他互通拜帖,只在保国会见过一面,而在曾廉的事情上,裴村以死相救。唉,真是古人啊,真是古人啊!我与裴村交情不深,所以不能详细记载他的品行事迹,虽然如此,那几件显著的事迹,也足以看出他的大概了。

谭嗣同传

谭君字复生,又号壮飞,是湖南浏阳县人。年轻时洒脱不拘,胸怀大志,精通各类典籍,擅长写文章,喜好行侠仗义,善于剑术。父亲谭继洵,担任湖北巡抚。

幼年丧母,被父亲的妾室虐待,受尽了孤苦无依的苦难,因此内心常怀危机感,思虑祸患深远,而德行、智慧、技艺、智谋便日益增长了。二十岁时,随军前往新疆,在巡抚刘锦棠的幕府中任职。

刘锦棠非常赏识他的才能,打算向朝廷推荐他,恰逢刘锦棠因奉养亲人而辞官,未能实现。从此十年间,他往来于直隶、新疆、甘肃、陕西、河南、湖南、湖北、江苏、安徽、浙江、台湾等各省,考察风土人情,寻访豪杰,然而终究因为父亲拘谨,不允许他远游,未能尽展他游历四方的志向。自从甲午战败后,他更加发愤提倡新学,首先在浏阳设立一个学会,聚集志同道合的人讲求磨砺,这实际上是湖南全省新学的起点。当时南海先生正在北京和上海倡导强学会,天下的志士,奔走聚集响应他。谭君于是从湖南溯江而上,又顺江而下到达上海,游览京师,打算拜见南海先生,而南海先生恰好回广东,没能见面。我当时在京师强学会,担任记录编纂的工作,才开始与谭君相见,向他讲述南海讲学的宗旨,经世致用的条理,他听后感动得大喜过望,自称是南海的私淑弟子,从此学识更加日益精进。

当时和议刚刚确定,人人怀着国耻,士气稍有振作,谭君则激昂慷慨,大声疾呼,海内有志之士,看到他的风采,听到他的言论,知道他是非同寻常的人了。他奉父命就任候补知府,在金陵等待任命一年,闭门养心读书,深入探究孔子、佛家的精微奥妙,融会贯通诸哲人的心法,演绎阐发南海先生的宗旨,写成《仁学》一书。他又时常到上海与同志商量学术,讨论天下大事,未曾与世俗官吏交往,谭君常自认为做官一年,无异于入山隐居。当时陈宝箴担任湖南巡抚,他的儿子陈三立辅佐他,慨然以开化湖南为己任。丁酉年六月,黄遵宪恰好被任命为湖南按察使,八月,徐仁铸又来督管湖南学务,湖南绅士某某等人奋发努力,提倡乡里,志士逐渐聚集在湘楚地区。陈宝箴父子与前任学政江标,于是谋划在湖南大规模聚集豪杰,合力经营,作为各省的倡导。于是聘请我及某某等人担任学堂教习,召某某回来练兵,而谭君也被陈宝箴敦促,立即弃官回家,安置家眷在浏阳老家,而自己独自留在长沙,与群志士办理新政。于是湖南倡导办理的事情,如内河小轮船、商办矿务、湘粤铁路、时务学堂、武备学堂、保卫局、南学会等,都是谭君倡导议论、筹划安排的,而以南学会最为兴盛。设立学会的意图,是将南部各省的志士联合起来,形成一股力量,共同讲求爱国之理,寻求救亡之法,而先从湖南一省办起,这实际上兼具了学会与地方议会的规模。地方有事,公议而行,这是议会的意图;每七天大集合众人讲学,演说万国大势及政学原理,这是学会的意图。当时谭君实际上担任学长,负责演说之事,每次集会有一千数百人,谭君慷慨论述天下大事,听者没有不感动的,所以湖南全省风气大开,谭君的功劳居多。

今年四月,确定国是的诏书已经下达,谭君因学士徐致靖推荐,被征召,恰逢大病不能成行,直到七月才扶病入京觐见,奏对符合皇上的心意,皇上破格提拔他为四品卿衔军机章京,与杨锐、林旭、刘光第,一同参与新政,当时号称军机四卿。参与新政的人,如同康、宋担任参知政事,实际上是宰相的职务。皇上想重用康先生,但皇上畏惧西太后,不敢实行自己的志向。几个月以来,皇上有所询问,就令总理衙门传旨;康先生有所陈奏,就写在所进呈的书信之中罢了。自从四卿进入军机处,然后皇上与康先生的心意才能稍微沟通,锐意想要进行大改革了,而西太后及奸臣忌恨更加严重,不到十天,政变就发生了。

起初,谭君刚入京时,我与他谈论皇上无权、西太后阻挠之事,谭君不相信,等到七月二十七日,皇上想要开设懋勤殿设立顾问官,命令谭君起草诏旨,先派遣内侍捧着历代圣训交给谭君,传达皇上的话说康熙、乾隆、咸丰三朝,有开设懋勤殿的先例,让他查出来引入上谕中,大概打算在二十八日亲自前往颐和园向西太后请示。谭君退朝后,于是告诉同僚说:“现在才知道皇上真的没有权力了。”到了二十八日,京城官员都知道懋勤殿

之事,以为今日谕旨将下,而卒不下,于是益知西后与帝之不相容矣。

译这件事,认为今天谕旨即将下达,但最终却没有下达,于是更加知道慈禧太后与皇帝之间互不相容了。

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遂赐衣带诏,有“联位几不保,命康与四卿及同志速设法筹救”之语,君与康先生捧诏恸哭,而皇上手无寸柄,无所为计。时诸将之中,惟袁世凯久使朝鲜,讲中外之故,力主变法,君密奏请皇上结以恩遇,冀缓急或可救助,词极激切。八月初一日,上召见袁世凯,特赏侍郎,初二日复召见,初三日夕,君径造袁所寓之法华寺,直诘袁曰:“君谓皇上如何人也?”袁曰:“旷代之主也。”君曰:“天津阅兵之阴谋,君知之乎?”袁曰:“然,固有所闻。”君乃直出密诏示之曰:“今日可以救我圣主者,惟在足下,足下欲救则救之。”又以手自抚其颈曰:“苟不欲救,请至颐和园首仆而杀仆,可以得富贵也。”袁正色厉声曰:“君以袁某为何如人哉?圣主乃吾辈所共事之主,仆与足下,同受非常之遇,救护之责,非独足下,若有所教,仆固愿闻也。”君曰:“荣禄密谋,全在天津阅兵之举,足下及董、聂三军,皆受荣所节制,将挟兵力以行大事。虽然,董、聂不足道也,天下健者,惟有足下。若变起,足下以一军敌彼二军,保护圣主,复大权,清君侧,肃宫廷,指挥若定,不世之业也。”袁曰:“若皇上于阅兵时疾驰入仆营,传号今以诛奸贼,则仆必能从诸君子之后,竭死力以补救。”君曰:“荣禄遇足下素厚,足下何以待之?”袁笑而不言,袁幕府某曰:“荣贼并非推心待慰帅者,昔某公欲增慰帅兵,荣曰:‘汉人未可假大兵权。’盖向来不过笼络耳。即如前年胡景桂参劾慰帅一事,胡乃荣之私人,荣遣其劾帅,而己查办昭雪之以市恩。既而胡即放宁夏知府,旋升宁夏道,此乃荣贼心计险极巧极之处,慰帅岂不知之?”君乃曰:“荣禄固操、莽之才,绝世之雄,待之恐不易易。”袁怒目视曰:“若皇上在仆营,则诛荣禄如杀一狗耳。”因相与言救主之条理甚详,袁曰:“今营中枪弹火药,皆在荣贼之手,而营哨各官,亦多属旧人,事急矣,既定策,则仆须归营,更选将官,而设法备贮弹药,则可也。”乃丁宁而去。时八月初三夜漏三下矣。至初五日,袁复召见,至初六日,变遂发。

  时余方访君寓,对坐榻上,有所擘画,而抄捕南海馆之报忽至,旋闻垂帘之谕,君从容语余曰:“昔欲救皇上,既无可救;今欲救先生,亦无可救,吾已无事可办,惟待死期耳!虽然,天下事知其不可而为之,足下试入日本使馆谒伊藤氏,请致电上海领事而救先生焉。”余是夕宿于日本使馆。君竟日不出门以待捕者,捕者既不至,则于其明日入日本使馆,与余相见,劝东游,且携所著书及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书一箧托焉,曰:“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今南海之生死未可卜,程婴、杵臼,月照、西乡,吾与足下分任之。”遂相与一抱而别。初七八九三日,君复与侠士谋救皇上,事卒不成。初十日,遂被逮。被逮之前一日,日本志士数辈,苦劝君东游,君不听,再四强之,君曰:“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卒不去,故及于难。君既系狱,题一诗于狱壁曰:“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仓。”盖念南海也。以八月十三日斩于市,春秋三十有三。就义之日,观者万人,君慷慨神气不少变。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斩,君呼刚前曰:“吾有一言。”

  刚去不听,乃从容就戮。呜呼,烈矣!

  君资性绝特,于学无所不窥,而以日新为宗旨,故无所沾滞,善能舍己从人,故其学日进,每十日不相见,则议论学识必有增长。少年曾为考据、笺注、金石刻镂、诗古文辞之学,亦好谈中国古兵法,三十岁以后,悉弃去。究心泰西天算、格致、政治、历史之学,皆有心得。又究心宗教,当君之与余初相见也,极推崇耶子氏兼爱之教,而不知有佛,不知有孔子,既而闻南海先生所

译二十九日,皇上召见杨锐,于是赐予衣带诏,其中有“朕的帝位几乎保不住了,命令康有为与四位卿士及志同道合的人迅速设法筹划救援”的话,杨锐与康先生捧着诏书痛哭流涕,而皇上手中没有一丝权力,没有办法。当时将领之中,只有袁世凯长期出使朝鲜,通晓中外情况,极力主张变法,杨锐秘密上奏请求皇上以恩惠拉拢袁世凯,希望紧急时刻或许可以救援,言辞极其激切。八月初一日,皇上召见袁世凯,特别赏赐侍郎官职,初二日再次召见,初三日傍晚,杨锐直接前往袁世凯居住的北京法华寺,直截了当地问袁世凯:“你认为皇上是怎样的人?”袁世凯说:“是旷古以来少有的圣主。”杨锐说:“天津阅兵的阴谋,你知道吗?”袁世凯说:“是的,本来有所耳闻。”杨锐于是直接拿出密诏给他看,说:“今天能救我圣主的,只有您,您想救就救他。”又用手抚摸自己的脖子说:“如果不愿救,请到颐和园告发我并杀了我,这样可以得到富贵。”袁世凯严肃地高声说:“您把我袁某人看作是什么样的人?圣主是我们共同侍奉的主君,我与您,同样受到非同寻常的恩遇,救护的责任,不仅仅在您,如果有指教,我本来愿意听从。”杨锐说:“荣禄的密谋,全在天津阅兵这一举动,您以及董福祥、聂士成三军,都受荣禄节制,他将挟持兵力来干大事。虽然如此,董福祥、聂士成不值一提,天下勇健的人,只有您。如果事变发生,您凭一支军队对抗那两支军队,保护圣主,恢复大权,清除君主身边的奸臣,肃清宫廷,指挥若定,这是前所未有的功业。”袁世凯说:“如果皇上在阅兵时快速跑进我的军营,传令诛杀奸贼,那么我一定跟随各位君子之后,竭尽死力来补救。”杨锐说:“荣禄平时对您很厚待,您怎么对待他?”袁世凯笑而不语,袁世凯幕府中的某人说:“荣禄并非真心对待袁帅的人,从前某公想增加袁帅的兵力,荣禄说:‘汉人不可以授予大的兵权。’向来不过是笼络罢了。就像前年胡景桂弹劾袁帅一事,胡景桂是荣禄的私人,荣禄派他弹劾袁帅,而自己查办昭雪以施恩。不久胡景桂就被任命为宁夏知府,随即升任宁夏道,这是荣禄心计极其险恶巧妙的地方,袁帅难道不知道吗?”杨锐于是说:“荣禄确实有曹操、王莽的才能,是绝世英雄,对待他恐怕不容易。”袁世凯怒目而视说:“如果皇上在我的军营,那么诛杀荣禄就像杀一条狗一样。”于是共同详细谈论救主的条理,袁世凯说:“现在军营中的枪弹火药,都在荣禄手中,而营哨各官,也多属旧人,事情紧急了,既然定下计策,那么我必须回营,更换将官,并设法储备弹药,才可以。”于是叮咛后离去。当时八月初三夜三更天了。到初五日,袁世凯再次被召见,到初六日,事变就发生了。

当时我正拜访杨锐的住所,对坐在榻上,有所谋划,而抄捕南海会馆的消息忽然传来,随即听到垂帘听政的谕旨,杨锐从容地对我说:“从前想救皇上,已经无法救;现在想救先生,也无法救,我已经无事可办,只等死期罢了!虽然如此,天下事知道不可为而为之,您试着进入日本使馆拜见伊藤博文,请他发电报给上海领事来救先生。”我当晚宿在日本使馆。杨锐整天不出门等待捕者,捕者既然没来,那么他在第二天进入日本使馆,与我相见,劝我东游日本,并且携带他所著的书及诗文辞稿本数册,家书一箱托付给我,说:“没有出走的人,无法图谋将来;没有赴死的人,无法报答圣主。现在南海的生死不可预料,程婴、杵臼,月照、西乡,我与您分担此任。”于是相互拥抱而别。初七、初八、初九三天,杨锐又与侠士谋划救皇上,事情最终没有成功。初十日,于是被逮捕。被逮捕的前一天,日本志士几人,苦苦劝杨锐东游日本,杨锐不听,再三强求,杨锐说:“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现在中国没听说有因变法而流血的人,这是国家不昌盛的原因。有的话,请从我谭嗣同开始。”最终没有离开,所以遭遇祸难。杨锐被关进监狱后,在狱壁上题了一首诗说:“望门投宿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大概是思念康有为。在八月十三日于市街被斩首,享年三十三岁。就义那天,观看的人有一万,杨锐慷慨激昂,神色没有丝毫改变。当时军机大臣刚毅监斩,杨锐呼唤刚毅上前说:“我有一句话。”

刚毅走开不听,于是从容受刑。唉,多么壮烈啊!

杨锐资质特异,对于学问无所不窥,而以日日更新为宗旨,所以没有沾染滞碍,善于舍弃己见听从他人,所以他的学问日益进步,每十天不见面,那么议论学识必有增长。少年时曾从事考据、笺注、金石刻镂、诗古文辞的学问,也喜欢谈论中国古兵法,三十岁以后,全部抛弃。深入研究西方天文数学、格致、政治、历史之学,都有心得。又深入研究宗教,当杨锐与我初次相见时,极力推崇耶稣兼爱的教义,而不知道有佛,不知道有孔子,不久听说南海先生所

发明《易》、《春秋》之义,穷大同太平之条理,体干元统天之精意,则大服。又闻华严性海之说,而悟世界无量,现身无量,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舍救人外更无他事之理。闻相宗识浪之说,而悟众生根器无量,故说法无量,种种差别,与圆性无碍之理,则益大服。自是豁然贯通,能汇万法为一,能衍一法为万,无所罣碍,而任事之勇猛亦益加。作官金陵之一年,日夜冥搜孔、佛之书,金陵有居士杨文会者,博览教乘,熟于佛故,以流通经典为己任。君时时与之游,因得遍窥三藏,所得日益精深。其学术宗旨,大端见于《仁学》一书,又散见于与友人论学书中。所著书《仁学》之外,尚有《寥天一图文》二卷,《莽苍苍斋诗》二卷,《远遗堂集外文》一卷,《兴算学议》一卷,已刻。《思纬吉凶台短书》一卷,《壮飞楼治事》十篇,《秋雨年华馆丛脞书》四卷,《剑经衍葛》一卷,《印录》一卷,并《仁学》皆藏于余处。又政论数十篇,见于《湘报》者,及与师友论学论事书数十篇,余将与君之石交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等共搜辑之,为谭浏阳遗集若干卷。其《仁学》一书,先择其稍平易者,附印《清议报》中,公诸世焉。君平主一无嗜好,持躬严整,面棱棱有秋肃之气。无子女。妻李国,为中国女学会创办董事。

译阐发《易经》和《春秋》的义理,穷尽大同太平社会的条理,体悟“干元统天”的精微意旨,于是大为信服。又听闻华严宗“性海”的学说,从而领悟世界无量、化身无量,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除了救度世人之外更无其他要事的道理。听闻法相宗“识浪”的学说,从而领悟众生根器无量,所以说法无量,种种差别与圆满本性互不障碍的道理,于是更加信服。从此豁然贯通,能够将万法汇归为一,也能将一法衍生为万法,心中毫无挂碍,处理事务的勇猛精进也日益加强。在金陵做官的那一年,日夜潜心钻研孔子与佛家的典籍。金陵有一位居士叫杨文会,博览佛教经论,熟悉佛教典故,以流通佛经为己任。谭嗣同常常与他交往,因此得以遍览三藏经典,所得日益精深。他的学术宗旨,主要见于《仁学》一书,又散见于与友人讨论学问的书信中。他所著的书除了《仁学》之外,还有《寥天一图文》二卷,《莽苍苍斋诗》二卷,《远遗堂集外文》一卷,《兴算学议》一卷,已经刻印出版。《思纬吉凶台短书》一卷,《壮飞楼治事》十篇,《秋雨年华馆丛脞书》四卷,《剑经衍葛》一卷,《印录》一卷,连同《仁学》都收藏在我这里。还有政论数十篇,发表在《湘报》上的,以及与师友讨论学问和事务的书信数十篇,我将与君之石等人共同搜集整理,编成《谭浏阳遗集》若干卷。其中《仁学》一书,先挑选其中较为浅显易懂的部分,附印在《清议报》中,公之于世。谭嗣同平生没有特殊的嗜好,修身严谨端庄,面容威严凛然,有秋天肃杀之气。他没有子女。妻子李国,是中国女学会的创办董事。

论曰:复生之行谊磊落,轰天撼地,人人共知,是以不论,论其所学:自唐、宋以后,呫毕小儒,徇其一孔之论,以谤佛毁法,固不足道,而震旦末法流行,数百年来,宗门之人,耽乐小乘,堕断常见,龙象之才,罕有闻者,以为佛法皆清净而已,寂灭而已。岂知大乘之法,悲智双修,与孔子必仁且智之义,如两爪之相印。惟智也,故知即世间即出世间,无所谓净土,即人即我,无所谓众生,世界之外无净土,众生之外无我,故惟有舍身以救众生。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故即智即仁焉。既思救众生矣,则必有救之之条理,故孔子治《春秋》,为大同小康之制,千条万绪,皆为世界也,为众生也,舍此一大事,无他事也。华严之菩萨行也,所谓誓不成佛也,《春秋》三世之义,救过去之众生,与救现在之众生,救现在之众生,与救将来之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救此土之众生,与救彼土之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救全世界之众生,与救一国之众生,救一人之众生,其法异而不异:此相宗之唯识也。因众生根器各各不同,故说法不同,而实法无不同也。既无净土矣,既无我矣,则无所希恋,无所罣碍,无所恐怖,夫净土与我且不爱矣,复何有利害毁誉称讥苦乐之可以动其心乎?故孔子言不忧不惑不惧,佛言大无畏,盖即仁即智即勇焉。通乎此者,则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仁,可以救众生。

梁启超《新史学》,《梁启超全集》736-753。校对参《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

新史学

(1902年)

中国之旧史

于今日泰西通行诸学科中,为中国所固有者,惟史学。史学者,学问之最博大而最切要者也,国民之明镜也,爱国心之源泉也。今日欧洲民族主义所以发达,列国所以日进文明,史学之功居其半焉。然则但患其国之无兹学耳,苟其有之,则国民安有不团结,群治安有不进化者?虽然,我国兹学之盛如彼,而其现象如此,则又何也?今请举中国史学之派别,表示之而略论之。

史学

第一 正史

(甲)官书所谓二十四史是也。

(乙)别史如华峤《后汉书》、习凿齿《蜀汉春秋》、《十六国春秋》、《华阳国志》、《元秘史》等,其实皆正史体也。

第二 编年

《资治通鉴》等是也。

第三 纪事本末

(甲)通体如《通鉴纪事本末》、《绎史》等是也。

(乙)别体如平定某某方略、《三案始末》等是也。

第四 政书

(甲)通体如《通典》、《文献通考》等是也

(乙)别体如《唐开元礼》、《大清会典》、《大清通礼》等是也。

(丙)小纪如《汉官仪》等是也。

第五 杂史

(甲)综记如《国语》、《战国策》等是也。

(乙)琐记如《世说新语》、《唐代丛书》、《明季稗史》等是也。

(丙)诏令奏议 四库另列一门,其实杂史尔。

第六 传记

(甲)通体如《满汉名臣传》、《国朝先正事略》等是也。

(乙)别体如某帝实录、某人年谱等是也

第七 地志

(甲)通体如各省通志、《天下郡国利病书》等是也。

(乙)别体如纪行等书是也。

第八 学史如《明儒学案》、《国朝汉学师承记》等是也。

第九 史学

(甲)理论如《史通》、《文史通义》等是也。

(乙)事论如《历代史论》、《读通鉴论》等是也

(丙)杂论如《廿二史札记》、《十七史商榷》等是也。

第十 附庸

(甲)外史如《西域图考》、《职方外纪》等是也。

(乙)考据如《禹贡图考》等是也。

(丙)注释如裴松之《三国志注》等是也。

都为十种二十二类。

试一翻四库之书,其汗牛充栋浩如烟海者,非史学书居十六七乎?上自太史公、班孟坚,下至毕秋帆、赵瓯北,以史家名者不下数百。兹学之发达,二千年于兹矣。然而陈陈相因,一丘之貉,未闻有能为史界辟一新天地,而令兹学之功德普及

译评论说:复生的行为与道义光明正大,惊天动地,人人皆知,所以不再赘述,只评论他的学问:自唐宋以后,那些诵读经书的浅薄儒生,拘泥于片面的见解,用来诽谤佛教、诋毁佛法,本来不值得谈论;而震旦(中国)末法时期流行,数百年来,宗门中人,沉溺于小乘佛教,陷入断灭常有的邪见,像龙象般的大才,很少听说,认为佛法不过是清净罢了,寂灭罢了。哪里知道大乘佛法,慈悲与智慧双修,与孔子必定既仁且智的道理,如同两爪相印。正因为有智慧,所以知道世间即是出世间,无所谓净土;人即是我,无所谓众生;世界之外没有净土,众生之外没有我,所以只有舍身来拯救众生。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孔子说:“我不是与这些人在一起,那又与谁在一起呢?天下如果有道,我就不参与变革了。”所以智慧即是仁德。既然想拯救众生,就必然要有拯救的方法条理,所以孔子修治《春秋》,制定大同与小康的制度,千头万绪,都是为了世界,为了众生,除了这件大事,没有其他事。华严经中的菩萨行,所谓誓不成佛,《春秋》三世的意义,拯救过去的众生,与拯救现在的众生;拯救现在的众生,与拯救将来的众生,方法不同却又相同;拯救此土的众生,与拯救彼土的众生,方法不同却又相同;拯救全世界的众生,与拯救一国的众生,拯救一个人的众生,方法不同却又相同:这是相宗的唯识义理。因为众生的根器各不相同,所以说法不同,而实际的法则并无不同。既然没有净土,既然没有我,就没有所希求留恋的,没有所牵挂阻碍的,没有所恐惧的,连净土和我都不爱了,又怎会有利害、毁誉、称讥、苦乐这些能打动他的心呢?所以孔子说不忧不惑不惧,佛说大无畏,这即是仁即是智即是勇。通晓这个道理的人,就能游行自在,可以出生,可以入死,可以行仁,可以拯救众生。

梁启超《新史学》,《梁启超全集》736-753。校对参《饮冰室合集》文集之九。

新史学

(1902年)

中国之旧史

在当今西方通行的各学科中,为中国所固有的,只有史学。史学,是学问中最博大而最切要的,是国民的明镜,是爱国心的源泉。今日欧洲民族主义之所以发达,各国之所以日益文明,史学的功劳占了一半。那么,只怕国家没有这门学问罢了,如果有,国民怎么会不团结,社会怎么会不进化呢?虽然如此,我国这门学问兴盛如彼,而其现象却如此,这是为什么呢?现在请列举中国史学的派别,表示出来并略加论述。

史学

第一 正史

(甲)官书,所谓二十四史就是。

(乙)别史,如华峤《后汉书》、习凿齿《蜀汉春秋》、《十六国春秋》、《华阳国志》、《元秘史》等,其实都是正史的体裁。

第二 编年

《资治通鉴》等就是。

第三 纪事本末

(甲)通体,如《通鉴纪事本末》、《绎史》等就是。

(乙)别体,如平定某某方略、《三案始末》等就是。

第四 政书

(甲)通体,如《通典》、《文献通考》等就是。

(乙)别体,如《唐开元礼》、《大清会典》、《大清通礼》等就是。

(丙)小纪,如《汉官仪》等就是。

第五 杂史

(甲)综记,如《国语》、《战国策》等就是。

(乙)琐记,如《世说新语》、《唐代丛书》、《明季稗史》等就是。

(丙)诏令奏议,四库全书另列一门,其实属于杂史。

第六 传记

(甲)通体,如《满汉名臣传》、《国朝先正事略》等就是。

(乙)别体,如某帝实录、某人年谱等就是。

第七 地志

(甲)通体,如各省通志、《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就是。

(乙)别体,如纪行等书就是。

第八 学史,如《明儒学案》、《国朝汉学师承记》等就是。

第九 史学

(甲)理论,如《史通》、《文史通义》等就是。

(乙)事论,如《历代史论》、《读通鉴论》等就是。

(丙)杂论,如《廿二史札记》、《十七史商榷》等就是。

第十 附庸

(甲)外史,如《西域图考》、《职方外纪》等就是。

(乙)考据,如《禹贡图考》等就是。

(丙)注释,如裴松之《三国志注》等就是。

总共十种二十二类。

试翻阅四库全书,那汗牛充栋、浩如烟海的书籍,不是史学书占十分之六七吗?上自太史公、班孟坚,下至毕秋帆、赵瓯北,以史学家名世的不下数百人。这门学问的发达,已有两千年了。然而陈陈相因,一丘之貉,没听说有谁能开辟史界的新天地,而使这门学问的功德普及

于国民者,何也?吾推其病源,有四端焉。

一曰知有朝廷而不知有国家。吾党常言,二十四史非史也,二十四姓之家谱而己。其言似稍过当,然按之作史者之精神,其实际固不诬也。吾国史家,以为天下者君主一人之天下。故其为史也,不过叙某朝以何而得之,以何而治之,以何而失之而已,舍此则非所闻也。昔人谓《左传》为相斫书。岂惟《左传》,若二十四史,真可谓地球上空前绝后之一大相斫书也。虽以司马温公之贤,其作《通鉴》,亦不过以备君王之浏览(其论语无一非忠告君主者)。盖从来作史者,皆为朝廷上之君若臣而作,曾无有一书为国民而作者也。其大敝在不知朝廷与国家之分别,以为舍朝廷外无国家。于是乎有所谓正统闰统之争论,有所谓鼎革前后之笔法。如欧阳之《新五代史》、朱子之《通鉴纲目》等,今日盗贼,明日圣神;甲也天命,乙也僭逆。正如群蛆啄矢,争其甘苦;狙公赋茅,辨其四三,自欺欺人,莫此为甚!吾中国国家思想,至今不能兴起者,数千年之史家,岂能辞其咎耶?

译对于国民而言,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推究其病根,有四个方面。

第一是说知道有朝廷却不知道有国家。我们常常说,二十四史并不是历史,不过是二十四家皇族的族谱罢了。这话似乎有些过分,但考察撰写史书者的精神实质,实际情况确实如此。我国的历史学家,认为天下是君主一人的天下。所以他们写史,不过是叙述某个朝代凭借什么得到天下,凭借什么治理天下,凭借什么失去天下罢了,除此之外就不闻不问。前人曾说《左传》是一部互相残杀的书。岂止是《左传》,如果看二十四史,真可以说是地球上空前绝后的一部大互相残杀的书。即使是像司马光那样贤德的人,他编写《资治通鉴》,也不过是为了供君王浏览(其中的议论没有一句不是对君主的忠告)。大概历来写史的人,都是为朝廷上的君臣而写,从来没有一部书是为国民而写的。其最大的弊病在于不知道朝廷与国家之间的区别,认为除了朝廷之外就没有国家。于是就有了所谓正统与闰统的争论,有了所谓朝代更替前后的笔法。比如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朱熹的《通鉴纲目》等,今天称他们是盗贼,明天又称他们是圣神;甲说是受命于天,乙说是僭越叛逆。这就像一群蛆虫争食粪便,争论其甘苦;像养猴人分配橡子,分辨其四三,自欺欺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国的国家思想至今不能兴起,数千年的史学家,难道能推卸责任吗?

二曰知有个人而不知有群体。历史者,英雄之舞台也,舍英雄几无历史,虽泰西良史,亦岂能不置重于人物哉?虽然,善为史者,以人物为历史之材料,不闻以历史为人物之画像;以人物为时代之代表,不闻以时代为人物之附属。中国之史,则本纪、列传,一篇一篇,如海岸之石,乱堆错落。质而言之,则合无数之墓志铭而成者耳。夫所贵乎史者,贵其能叙一群人相交涉相竞争相团结之道,能述一群人所以休养生息同体进化之状,使后之读者爱其群、善其群之心油然生焉。今史家多于卿鱼,而未闻有一人之眼光有见及此者。此我国民之群力群智群德所以永不发生,而群体终不成立也。

三曰知有陈迹而不知有今务。凡著书贵宗旨,作史者将为若干之陈死人作纪念碑耶?为若干之过去事作歌舞剧耶?殆非也。将使今世之人鉴之裁之,以为经世之用也。故泰西之史,愈近世则记载愈详。中国不然,非鼎革之后,则一朝之史不能出现。又不惟正史而己,即各体莫不皆然。故温公《通鉴)亦起战国而终五代。果如是也,使其朝自今以往,永不易姓,则史不其中绝乎?使如日本之数千年一系,岂不并史之为物而无之乎?太史公作《史记》,直至《今上本纪》,且者记述不少隐讳焉,史家之天职然也。后世专制政体日以进步,民气学风日以腐败,其末流遂极于今日。推病根所从起,实由认历史为朝廷所专有物,舍朝廷外无可记载故也。不然,则虽有忌讳于朝廷,而民间之事,其可纪者不亦多多乎?何并此而无也?今日我辈欲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来之事实,竟无一书可凭借,非官牍铺张循例之言,则口碑影响疑似之说耳。时或借外国人之著述,窥其片鳞残甲,然甲国人论乙国之事,例固百不得一,况吾国之向闭关不与人通者耶!于是乎吾辈乃穷。语曰:知古而不知今,谓之陆沉。夫陆沉我国民之罪,史家实尸之矣。

四曰知有事实而不知有理想。人身者,合四十余种原质而成者也,合眼耳鼻舌手足脏腑皮毛筋络骨节血轮精管而成者也。然使采集四十余种原质,作为眼耳鼻舌手足脏腑皮毛筋络骨节血轮精管,无一不备,若是者可谓之人乎?必不可。何则?无其精神也。史之精神维何?曰理想是已。大群之中有小群,大时代之中有小时代,而群与群之相际,时代与时代之相续,其间有消息焉,有原理焉。作史者苟能勘破之,知其以若彼之因,故生若此之果,鉴既往之大例,示将来之风潮,然后其书乃有益于世界。今中国之史,但呆然曰: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此事之何以生,其远因何在,近因何在,莫能言也。其事之影响于他事或他日者若何,当得善果,当得恶果,莫能言也。故汗牛充栋之史书,皆如蜡人院之偶像,毫无生气,读之徒费脑力。是中国之史,非益民智之具,而耗民智之具也。

以上四者,实数干年史家学识之程度也。缘此四蔽,复生二病。

其一,能铺叙而不能别裁。英儒斯宾塞曰:“或有告者曰:邻家之猫,昨日产一子。以云事实,诚事实也,然谁不知为无用之事实乎?何也?以其与他事毫无关涉,于吾人生活上之行为,毫无影响也。然历史上之事迹,其类是者正多,能推此例以读书观万物,则思过半矣。”此斯氏教人以作史读史之方也。泰西旧史家,固不免之,而中国殆更甚焉。某日日食也,某日地震也,某日册封皇子也,某日某大臣死也,某日有某诏书也,满纸填塞,皆此等邻猫生子之事实,往往有读尽一卷,而无一语有人脑之价值者。就中如《通鉴)一书,属稿十九年,别择最称精善,然今日以读西史之眼读之,觉其有用者,亦不过十之二三耳((通鉴》载奏议最多。盖此书专为格君而作也。吾辈今日读之,实嫌其冗),其他更何论焉。至如《新五代史》之类,以别裁自命,实则将大事皆删去,而惟存邻猫生子等语,其可厌不更甚耶?故今日欲治中国史学,真有无从下手之慨。二十四史也,九通也,《通鉴》、《续通鉴》也,《

译第二点,是知道有个人而不知道有群体。历史是英雄的舞台,除了英雄几乎就没有历史,即使是西方优秀的史书,又怎能不重视人物呢?虽然如此,善于写史的人,是把人物作为历史的材料,没听说把历史当作人物的画像;是把人物作为时代的代表,没听说把时代当作人物的附属。中国的史书,本纪、列传,一篇一篇,像海岸上的石头,杂乱堆积。直白地说,不过是把无数墓志铭合在一起罢了。史书的可贵之处,在于它能叙述一群人相互交往、相互竞争、相互团结的道理,能描述一群人休养生息、共同进化的状况,使后来的读者热爱群体、完善群体的心意油然而生。如今史学家多如牛毛,却没听说有人的眼光能注意到这一点。这就是我国民的群体力量、群体智慧、群体道德之所以永远无法产生,而群体始终不能成立的原因。

第三点,是知道有陈迹而不知道有当今的事务。凡是著书都贵在宗旨明确,写史的人难道是要为许多死去的古人立纪念碑吗?要为许多过去的事情编歌舞剧吗?恐怕不是这样。而是要让当今的人借鉴它、裁断它,作为治理世务的实用工具。所以西方的史书,越是近代记载越详细。中国却不是这样,如果不是改朝换代之后,一个朝代的史书就不能问世。而且不只是正史如此,各种体例的史书都是这样。所以司马光的《资治通鉴》也从战国开始到五代结束。果真像这样的话,如果从今以后,朝代永远不更替,那么史书不就要中断了吗?如果像日本那样几千年一脉相承,难道连史书这种东西都没有了吗?司马迁写《史记》,一直写到《今上本纪》,而且记载不少隐讳之事,这是史家的天职。后世的专制政体日益强化,民气和学风日益腐败,其流弊最终极于今日。推究病根所在,实在是因为把历史看作朝廷专有的东西,除了朝廷之外没有什么可记载的缘故。不然的话,即使对朝廷有忌讳,民间值得记载的事情不是也有很多吗?为什么连这些都没有呢?如今我们想要研究二百六十八年以来的事实,竟然没有一本书可以凭借,不是官样文章铺张循例的空话,就是口碑传闻似是而非的说法。有时借助外国人的著作,窥探其零星片段,然而甲国人论述乙国的事,本来百中难得其一,何况我国向来闭关不与外人交往呢!于是我们就陷入困境。俗话说:知道古代而不知道当今,叫做陆沉。这种陆沉是我国民的罪过,史家实际上要承担主要责任。

第四点,是知道有事实而不知道有理想。人的身体,是由四十多种原质构成的,是由眼、耳、鼻、舌、手、足、脏腑、皮毛、筋络、骨节、血管、精管等构成的。然而如果把四十多种原质采集起来,做成眼、耳、鼻、舌、手、足、脏腑、皮毛、筋络、骨节、血管、精管,无一不备,这样能称之为人吗?绝对不能。为什么呢?因为没有精神。史书的精神是什么?就是理想。大群体中有小群体,大时代中有小时代,而群体与群体之间,时代与时代之间,有内在的联系,有基本的原理。写史的人如果能洞察这些,知道因为那样的原因,所以产生这样的结果,借鉴过去的大例,预示未来的风潮,然后他的书才对世界有益。如今中国的史书,只是呆板地说:某日有甲事,某日有乙事,至于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其远因在哪里,近因在哪里,都不能说明。这件事对其他事情或未来日子的影响如何,应当得到善果还是恶果,都不能说明。所以汗牛充栋的史书,都像蜡人馆里的偶像,毫无生气,读了白白耗费脑力。因此中国的史书,不是增进民智的工具,而是消耗民智的工具。

以上四点,实在是数千年来史学家学识的程度。由于这四种弊病,又产生了两种毛病。

第一种,能铺陈叙述而不能甄别裁断。英国学者斯宾塞说:“有人告诉我说:邻家的猫,昨天生了一只小猫。作为事实,确实是事实,但谁不知道这是无用的事实呢?为什么呢?因为它与其他事情毫无关联,对我们生活中的行为毫无影响。然而历史上的事迹,这类情况正多,能推演这个例子来读书观察万物,那么思考就超过一半了。”这是斯宾塞教人写史读史的方法。西方旧史家,固然难免此弊,而中国大概更严重。某日日食,某日地震,某日册封皇子,某日某大臣去世,某日有某诏书,满纸填塞,都是这种邻猫生子的无用事实,往往读完一卷,没有一句话值得进入人脑的价值。其中如《资治通鉴》一书,起草十九年,甄别选择最为精善,然而今天用读西史的眼光来读它,觉得有用的,也不过十分之二三(《资治通鉴》记载奏议最多。大概这本书是专门为了规劝君主而写的。我们今天读它,实在嫌它冗长),其他更不用说了。至于像《新五代史》之类,以甄别裁断自命,实际上把大事都删去了,只保留邻猫生子之类的话,其令人厌恶不是更甚吗?所以今天想要研究中国史学,真有无从下手的感慨。二十四史也好,九通也好,《资治通鉴》、《续资治通鉴》也好,《

大清会典》、《大清通礼》也,《十朝实录)、《十朝圣训》也,此等书皆万不可读,不读其一,则挂漏正多。然尽此数书而读之,日读十卷,已非三四十年不为功矣。况仅读此数书,而决不能足用,势不可不于前所列十种二十二类者一一涉猎之(杂史、传志、札记等所载,常有有用过于正史者。何则?彼等常载民间风俗,不似正史专为帝王作家谱也)。人寿几何?何以堪此!故吾中国史学知识之不能普及,皆由无一善别裁之良史故也。

译《大清会典》、《大清通礼》以及《十朝实录》、《十朝圣训》等书,都是万万不可读的;如果不读其中任何一部,遗漏的重要史实就会很多。然而,要把这几部书全部读完,即使每天读十卷,也需要三四十年的功夫才能完成。况且,仅仅阅读这几部书,绝对无法满足需求,形势迫使人们不得不去逐一涉猎前面所列的十种二十二类书籍(杂史、传志、札记等所载内容,往往有比正史更有用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常常记载民间风俗,不像正史那样专门为帝王编写家谱)。人的寿命有限,怎么能承受得了这样的阅读量呢!所以,我国史学知识之所以不能普及,都是因为缺乏一部善于甄别取舍的优良史书啊。

其二,能因袭而不能创作。中国万事皆取述而不作主义,而史学其一端也。细数二千年来史家,其稍有创用之才者惟六人:一曰太史公,诚史界之造物主也。其书亦常有国民思想,如项羽而列诸本纪,孔子、陈涉而列诸世家,儒林、游侠、刺客、货殖而为之列传,皆有深意存焉。其为立传者,大率皆于时代极有关系之人也。而后世之效颦者,则胡为也。二曰杜君卿。《通典》之作,不纪事而纪制度。制度于国民全体之关系,有重于事焉者也,前此所无而杜创之,虽其完备不及《通考》,然创作之功,马何敢望杜耶?三曰郑渔仲。夹漈之史识,卓绝千古,而史才不足以称之。其《通志》二十略,以论断为主,以记述为辅,实为中国史界放一光明也,惜其为太史公范围所困,以纪传十之七八,填塞全书,支床叠屋,为大体玷。四曰司马温公。《通鉴》亦天地一大文也。其结构之宏伟,其取材之丰赡,使后世有欲著通史者,势不能不据为蓝本,而至今卒未有能逾之者焉。温公亦伟人哉。五曰袁枢。今日西史,大率皆纪事本末之体也。而此体在中国,实惟袁枢创之,其功在史界者亦不少。但其著《通鉴纪事本末》也,非有见于事与事之相联属,而欲求其原因结果也,不过为读《通鉴》之方便法门,著此以代抄录云尔。虽为创作,实则无意识之创作。故其书不过为《通鉴》之一附庸,不能使学者读之有特别之益也。六曰黄梨洲。黄梨洲著《明儒学案》,史家未曾有之盛业也。中国数千年,惟有政治史,而其他一无所闻。梨洲乃创为学史之格,使后人能师其意,则中国文学史可作也,中国种族史可作也,中国财富史可作也,中国宗教史可作也。诸类此者,其数何限?梨洲既成《明儒学案》,复为《宋元学案》,未成而卒。使假以十年,或且有《汉唐学案》、《周秦学案)之宏著,未可料也。梨洲诚我国思想界之雄也。若夫此六君子以外〔袁枢实不能在此列),则皆所谓公等碌碌,因人成事。《史记》以后,而二十一部,皆刻画《史记》;《通典》以后,而八部皆摹仿《通典》,何其奴隶性至于此甚耶?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以故每一读辄惟恐卧,而思想所以不进也。

合此六弊,其所贻读者之恶果,厥有二端:一曰难读。浩如烟海,穷年莫弹。前既言之矣。二曰难别择。即使有暇日,有耐性,遍读应读之书,而苟非有极敏之眼光,极高之学识,不能别择其某条有用某条无用,徒枉费时日脑力。三曰无感触。虽尽读全史,而曾无有足以激厉其爱国之心,团结其合群之力,以应今日之时势而立于万国者。然则吾中国史学,外貌虽极发达,而不能如欧美各国民之实受其益也,职此之由。

今日欲提倡民族主义,使我四万万同胞强立于此优胜劣败之世界乎?则本国史学一科,实为无老、无幼、无男、无女、无智、无愚、无贤、无不肖所皆当从事,视之如渴饮饥食,一刻不容缓者也。然遍览乙库中数十万卷之著录,其资格可以养吾所欲,给吾所求者,殆无一焉。呜呼!史界革命不起,则吾国遂不可救。悠悠万事,惟此为大。新史学之署,吾岂好异哉?吾不得已也。

史学之界说

欲创新史学,不可不先明史学之界说。欲知史学之界说,不可不先明历史之范围。今请析其条理而论述之。

第一,历史者,叙述进化之现象也。现象者何?事物之变化也。宇宙间之现象有二种:一曰为循环之状者。二曰为进化之状者。何谓循环?其进化有一定之时期,及期则周而复始,如四时之变迁,天体之运行是也。何谓进化?其变化有一定之次序,生长焉,发达焉,如生物界及人间世之现象是也。循环者,去而复来者也,止而不进者也。凡学问之属于此类者,谓之天然学。进化者,往而不返者也,进而无极者也。凡学问之属于此类者,谓之历史学。天下万事万物,皆在空间,又在时间(空间、时间,佛典译语,日本人沿用之。若依中国古义,则空间,宇也;时间,宙也。其语不尽

译其二,能够沿袭旧法,却不能进行创作。中国凡事都奉行“述而不作”的主义,史学便是其中一方面。仔细列举两千年来史学家,稍有创造才能的只有六人:第一是太史公,他确实是史界的造物主。他的著作中常常蕴含国民思想,例如将项羽列入本纪,将孔子、陈涉列入世家,为儒林、游侠、刺客、货殖等人立传,其中都存有深意。他所立传的人,大抵都是与时代极有关系的人物。而后世那些效颦模仿的人,又是为什么呢?第二是杜君卿。《通典》的编纂,不记载事件而记载制度。制度对于国民整体的关系,比事件更为重要,此前从未有过,是杜氏首创,虽然其完备程度不及《通考》,但就创作的功劳而言,马氏又怎敢与杜氏相比呢?第三是郑渔仲。郑渔仲的史识,卓绝千古,但史才不足以匹配。他的《通志》二十略,以论断为主,以记述为辅,实在为中国史界带来了一线光明,可惜他受困于太史公的体例范围,用纪传体占据了全书十之七八,如同支床叠屋,成为大体的瑕疵。第四是司马温公。《通鉴》也是天地间的一大文章。其结构宏伟,取材丰富,使得后世想要撰写通史的人,势必要以它为蓝本,而至今最终也没有能超越它的人。温公也是位伟人啊。第五是袁枢。当今西方的史书,大抵都是纪事本末体。而这种体裁在中国,实在是袁枢首创,他在史界的功劳也不少。但他撰写《通鉴纪事本末》,并非洞察到事件与事件之间的相互关联,而想要探求其原因和结果,不过是为了阅读《通鉴》的方便法门,撰写此书以代替抄录罢了。虽然是创作,实则是无意识的创作。所以他的书不过是《通鉴》的一个附庸,不能使学者读后有特别的益处。第六是黄梨洲。黄梨洲撰写《明儒学案》,是史家未曾有过的盛大事业。中国数千年,只有政治史,而其他方面一无所闻。梨洲于是开创了学术史的体例,使后人能师法他的意图,那么中国文学史可以撰写,中国种族史可以撰写,中国财富史可以撰写,中国宗教史可以撰写。这类著作,数量何止有限?梨洲既完成了《明儒学案》,又撰写《宋元学案》,未成而去世。如果给他十年时间,或许还有《汉唐学案》、《周秦学案》等宏著,也未可知。梨洲确实是我国思想界的雄杰。至于这六位君子以外(袁枢实在不能列入此列),都是所谓平庸之辈,依赖他人而成事。《史记》之后,其余二十一部正史,都刻意模仿《史记》;《通典》之后,其余八部政书都摹仿《通典》,他们的奴隶性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如果琴瑟只弹奏一种声音,谁能听得下去!因此每次阅读都生怕睡着,而思想之所以不能进步,原因就在这里。

综合这六种弊端,它们给读者带来的恶劣后果,主要有两个方面:一是难读。浩如烟海,穷尽一年也无法读完。前面已经说过了。二是难选择。即使有空闲时间,有耐心,遍读应当阅读的书,但如果不是有极其敏锐的眼光、极高的学识,不能辨别哪条有用、哪条无用,白白浪费时日脑力。三是无感触。虽然读完了全部史书,却没有什么足以激发爱国之心、团结合群之力,以应对今日时势而立于万国之间的内容。然而我们中国的史学,外表虽然极其发达,却不能像欧美各国国民那样实际受益,原因就在于此。

今天想要提倡民族主义,使我们四万万同胞在这个优胜劣败的世界中强大自立吗?那么本国史学这一科,实在是无论老少、男女、智愚、贤不肖都应当从事的,视之如渴饮饥食,一刻也不容迟缓。然而遍览书库中数十万卷的著录,其资格能够滋养我所渴望、供给我所需求的,几乎没有一个。唉!史界革命不兴起,那么我国就不可救药。悠悠万事,只有这件事最大。新史学的倡导,我难道是喜好标新立异吗?我是不得已啊。

史学的定义

想要创立新史学,不可不先明白史学的定义。想要知道史学的定义,不可不先明白历史的范围。现在请分析其中的条理并论述它。

第一,历史是叙述进化现象的学问。现象是什么?是事物的变化。宇宙间的现象有两种:一是循环状的。二是进化状的。什么叫循环?它的进化有一定的时期,到了时期就周而复始,如四季的变迁、天体的运行就是如此。什么叫进化?它的变化有一定的次序,生长、发达,如生物界及人间世的现象就是如此。循环的,是去了又回来的,停止而不前进的。凡是属于这一类的学问,叫做天然学。进化的,是去了不再回来的,前进而没有极限的。凡是属于这一类的学问,叫做历史学。天下万事万物,都在空间,又在时间(空间、时间,是佛典的译语,日本人沿用之。如果依照中国古义,那么空间就是“宇”,时间就是“宙”。这些词语不尽

通行,故用译语)。而天然界与历史界,实分占两者之范围。天然学者,研究空间之现象者也。历史学者,研究时间之现象者也。就天然界以观察宇宙,则见其一成不变,万古不易,故其体为完全,其象如一圆圈。就历史界以观察宇宙,则见其生长而不已,进步而不知所终,故其体为不完全,且其进步又非为一直线,或尺进而寸退,或大涨而小落,其象如一螺线。明此理者,可以知历史之真相矣。

译通行,所以使用翻译的语言)。而自然界与历史界,实际上分别占据了这两者的范围。研究自然界的学者,是研究空间现象的人。研究历史界的学者,是研究时间现象的人。从自然界来观察宇宙,就会看到它一成不变,万古不易,所以它的本体是完美的,它的形态像一个圆圈。从历史界来观察宇宙,就会看到它不断生长,进步而没有尽头,所以它的本体是不完美的,而且它的进步又不是一条直线,有时前进一尺却后退一寸,有时大幅上涨却小幅回落,它的形态像一个螺旋线。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就可以知道历史的真相了。

由此观之,凡属于历史界之学(凡政治学、群学、平准学、宗教学等,皆近历史界之范围),其研究常较难。凡属于天然界之学(凡天文学、地理学、物质学、化学等,皆天然界范围),其研究常较易。何以故?天然界已完全者也,来复频繁,可以推算,状态一定,可以试验。历史学未完全者也,今犹日在生长发达之中,非逮宇宙之末劫,则历史不能终极,吾生有涯,而此学无涯。此所以天然诸科学起源甚古,今已斐然大成,而关于历史之各学,其出现甚后,而其完备难期也。

此界说既定,则知凡百事物,有生长有发达有进步者,则属于历史之范围。反是者,则不能属于历史之范围。又如于一定期中,虽有生长发达,而及其期之极点,则又反其始,斯仍不得不以循环目之。如动植物,如人类,虽依一足之次第,以生以成,然或一年,或十年,或百年,而盈其限焉,而反其初焉,一生一死,实循环之现象也。故物理学、生理学等,皆天然科学之范围,非历史学之范围也。

孟子曰:“天下之生久矣,一治一乱。”此误会历史真相之言也。苟治乱相遭无已时,则历史之象当为循环,与天然等,而历史学将不能成立。孟子此言盖为螺线之状所迷,而误以为圆状,未尝综观自有人类以来万数千年之大势,而察其真方向之所在,徒观一小时代之或进或退涨或落,遂以为历史之实状如是云尔。譬之江河东流以朝宗于海者,其大势也。乃或所见局于一部,偶见其有倒流处,有曲流处,因以为江河之行,一东一西,一北一南,是岂能知江河之性矣乎(春秋家言,有三统,有三世。三统者,循环之象也。所谓三王之道若循环,周而复始是也,三世者,进化之象也,所谓据乱、升平、太平,与世渐进是也。三世则历史之情状也。三统则非历史之情状也。三世之义既治者,则不能复乱,借曰有小乱而必非与前此之乱等也。苟其一治则复一乱,则所谓治者必非真治也。故言史学者,当从孔子之义,不当从孟子之义)!吾中国所以数千年无良史者,以其于进化之现象见之未明也。

第二,历史者,叙述人群进化之现象也。进化之义既定矣,虽然,进化之大理不独人类为然,即动植物乃至无机世界,亦常有进化者存,而通行历史所纪述,常限一人类者,则何以故?此不徒合人之自私其类而已。人也者,进化之极则也,其变化千形万状而不穷者也。故言历史广义,则非包万有而并载之,不能完成。至语其狭义,则惟以人类为之界。虽然,历史之范围,可限于人类,由人类之事实,不能尽纳诸历史。夫人类亦不过一种之动物耳,其一生一死,固不免于循环,即其日用饮食,言论行事,亦不过大略相等,而无进化之可言。故欲求进化之迹,必于人群。使人人析而独立,则进化终不可期,而历史终不可起。盖人类进化云者,群之进也,非一人之进也。如以一人也,则今人必无以远过于古人。语其体魄,则四肢、五官,古犹今也;质点血轮,古犹今也。语其性灵,则古代周、孔、柏(柏拉图)、阿(阿里士多德)之智识能力,必不让于今人,举世所同认矣。然往往有周、孔、柏、阿所不能知之理,不能行之事,而今日乳臭小儿知之、能之者,何也?无他,食群之福,享群之利,借群力之相接相较相争相师相摩相荡相维相系相传相擅,而智慧进焉,而才力进焉,而道德进焉。进也者,人格之群。非寻常之个人也(人类天性之能力能随文明进化之运而渐次增长与否,此问题颇难决定。试以文明国之一小儿不许受教育,不许蒙社会之感化。沐文明之恩泽,则其长成能有以异于野蛮国之小儿乎?恐不能也。盖由动物进而为人,己为生理上进化之极点,由小儿进力成人,已为生理上进化之极点,然则一个人殆无进化也。进化者,别超于个人之上之一人格而已,即人群是也)。然则历史所最当注意者,惟人群之事,苟其事不关系人群者,虽奇言异行,而必不足以入历史之范围也。

畴昔史家,

译由此看来,凡是属于历史领域的学问(诸如政治学、社会学、经济学、宗教学等,都接近历史领域的范围),其研究通常较为困难。凡是属于自然领域的学问(诸如天文学、地理学、物理学、化学等,都属于自然领域的范围),其研究通常较为容易。为什么呢?因为自然界是已经完备的,现象反复出现,可以进行推算,状态固定不变,可以进行实验。而历史领域是尚未完备的,如今仍处于不断生长发展之中,除非等到宇宙终结之时,否则历史无法完结,人的生命有限,而这门学问却无边无际。这就是为什么自然界的各门科学起源很早,如今已经取得巨大成就,而关于历史的各门学问,出现得很晚,而且难以期待其完备。

这个界定确定之后,就知道凡是事物有生长、有发展、有进步的,就属于历史的范围。反之,就不能属于历史的范围。又如在一定时期内,虽然有生长发展,但到了那个时期的极点,又回到起点,这就仍然不得不视为循环现象。比如动植物,比如人类,虽然按照一定的次序生长成熟,但或是一年,或是十年,或是百年,达到极限后,又回到初始状态,一生一死,实际上是循环的现象。因此,物理学、生理学等,都属于自然科学的范围,不属于历史学的范围。

孟子说:“天下百姓生存的时间很久了,有时安定,有时混乱。”这是误解历史真相的话。如果安定与混乱交替出现没有尽头,那么历史的形态就应该是循环的,与自然现象相同,而历史学就无法成立了。孟子这话大概是被螺旋状的形态所迷惑,误以为是圆形的,未曾综合考察自有人类以来上万年的大势,去观察其真正的方向所在,只是观察某一个时代的或进或退、或涨或落,就认为历史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罢了。譬如江河向东流去以归于大海,这是它的大势。但有时所见局限于局部,偶然看到有倒流的地方,有弯曲的地方,因而认为江河的流向,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北,一会儿向南,这怎么能了解江河的本性呢(春秋学派的言论中,有三统说,有三世说。三统说,是循环的现象,所谓三王之道像循环一样,周而复始,就是这个意思;三世说,是进化的现象,所谓据乱世、升平世、太平世,随着时代逐渐进步,就是这个意思。三世说是历史的情状,三统说则不是历史的情状。三世说的意义既然已经阐明,那么已经安定的社会就不会再混乱,即使说有小混乱,也必定不同于以前的混乱。如果一旦安定就再次混乱,那么所谓的安定必定不是真正的安定。所以谈论历史学的人,应当遵循孔子的义理,不应当遵循孟子的义理)!我们中国几千年来没有好的史学家,就是因为他们对进化的现象看得不够明白。

第二,历史是叙述人群进化现象的学问。进化的意义既然已经确定,虽然如此,进化的大道理不仅人类如此,即使动植物乃至无机世界,也常有进化的存在,而通行的历史所记载的,常常局限于人类,这是为什么呢?这不仅仅是因为人自私其同类而已。人是进化的极致,其变化千形万状而无穷无尽。所以从广义上讲,历史如果不包罗万象并加以记载,就不能完成。至于从狭义上讲,则只以人类为界限。虽然如此,历史的范围可以局限于人类,但由人类的事实,并不能全部纳入历史。人类也不过是一种动物罢了,其一生一死,固然免不了循环,即使其日常饮食、言论行事,也大致相等,没有什么进化可言。所以要想寻求进化的痕迹,必须在人群中寻找。如果每个人分离而独立,那么进化终究无法期待,而历史终究无法兴起。所谓人类进化,是群体的进步,不是个人的进步。如果以个人而言,那么今人必定没有什么远远超过古人的地方。论其体魄,四肢、五官,古代和现在一样;血液细胞,古代和现在一样。论其精神,古代周公、孔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的智识能力,必定不让于今人,这是举世公认的了。然而往往有周公、孔子、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所不能知道的道理,不能做到的事情,而今天乳臭未干的小孩却知道、能够做到的,为什么呢?没有别的,是因为享受了群体的福气,获得了群体的利益,借助群体力量的相接、相较、相争、相师、相摩、相荡、相维、相系、相传、相擅,从而智慧进步了,才力进步了,道德进步了。进步者,是人格化的群体,不是寻常的个人(人类天性的能力能否随着文明进化的趋势而逐渐增长,这个问题很难确定。试以文明国家的一个小孩为例,如果不让他受教育,不让他受社会感化,沐浴文明的恩泽,那么他长大后能有异于野蛮国家的小孩吗?恐怕不能吧。因为由动物进而为人,已经是生理上进化的极点,由小孩进而为成人,已经是生理上进化的极点,那么一个人大概是没有进化的。进化者,是超越于个人之上的一种人格,也就是人群)。那么历史最应当注意的,只有人群的事情,如果事情不关系到人群,即使是奇言异行,也必定不足以进入历史的范围。

过去的史学家,

往往视历史如人物传者然。夫人物之关系于历史固也,然所以关系者,亦谓其于一群有影响云尔。所重者在一群,非在一人也。而中国作史者,全反于此目的,动辄以立佳传为其人之光宠,驯至连篇累牍胪列无关世运之人之言论行事,使读者欲卧欲呕,虽尽数千卷,犹不能于本群之大势有所知焉,由不知史之界说限于群故也。

译往往把历史看作人物传记的人就是这样。人物与历史的关系固然存在,但这种关系之所以成立,也不过是说他们对群体有影响罢了。所重视的在于群体,而不在于个人。然而中国写史的人,完全违背了这一宗旨,动不动就把为某人立佳传当作对他的荣耀,以至于连篇累牍地罗列那些与世运无关的人的言论和行为,让读者昏昏欲睡、恶心欲吐,即使读完了几千卷史书,仍然不能了解本国群体的大势,这是因为不知道历史的定义局限于群体的缘故。

第三,历史者,叙述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得其公理公例者也。凡学问必有客观主观者。客观者,谓所研究之事物也。主观者,谓能研究此事物之心灵也(亦名所界、能界。能、所二字,佛典译语常用为名词),和合二观,然后学问出焉。史学之客体,则过去现在之事实是也。其主体,则作史读史者心识中所怀之哲理是也。有客观而无主观,则其史有魄无魂,谓之非史焉可也(偏于主观而略于客观者,则虽有佳书,亦不过为一家言,不得谓之为史)。是故善为史者,必研究人群进化之现象,而求其公理公例之所在,于是有所谓历史哲学者出焉。历史与历史哲学虽殊科,要之,苟无哲学之理想者,必不能为良史,有断然也。虽然,求史学之公理公例,固非易易。如彼天然科学者,其材料完全,其范围有涯,故其理例亦易得焉。如天文学,如物质学,如化学,所已求得之公理公例不可磨灭者,既已多端,而政治学群学宗教学等,则瞠乎其后,皆由现象之繁赜,而未到终点也。但其事虽难,而治此学者不可不勉。大抵前者史家不能有得于是者,其蔽二端:一日知有一局部之史,而不知自有人类以来全体之史也。或局于一地,或局于一时代,如中国之史,其地位则仅叙述本国耳,于吾国外之现象,非所知也(前者他国之史亦如是)。其时代则上至书契以来,下至胜朝之末止矣,前乎此,后乎此,非所闻也。夫欲求人群进化之真相,必当合人类全体而比较之,通古今文野之界而观察之,内自乡邑之法团(凡民间之结集而成一人格之团体者,谓之法团,亦谓之法人。法人者,法律上视之与一个人无异也。一州之州会,一市之市会乃至一学校、一会馆、一公司,皆统名为法团)。外至五洲之全局,上自窍古之石史(地质学家从地底僵石中考求人物进化之迹,号曰石史),下至昨今之新闻,何一而非客观所当取材者。综是焉以求其公理公例,虽未克完备,而所得必已多矣。问畴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二曰徒知有史学,而不知史学与他学之关系也。夫地理学也,地质学也,人种学也,人类学也,言语学也,群学也,政治学也,宗教学也,法律学也,平准学也(即日本所谓经济学),皆与史学有直接之关系。其他如哲学范围所属之伦理学,心理学,论理学,文章学及天然科学范围所属之天文学,物质学,化学,生理学,其理论亦常与史学有间接之关系,何一而非主观所当凭借者。取诸学之公理公例,而参伍钩距之,虽未尽适用,而所得又必多矣。问畴昔之史家,有能焉者否也?

夫所以必求其公理公例者,非欲以为理论之美观而已,将以施诸实用焉,将以贻诸来者焉。历史者,以过去之进化,导未来之进化者也。吾辈食今日文明之福,是为对于古人已得之权利,而继续此文明,增长此文明,享殖此文明,又对于后人而不可不尽之义务也。而史家所以尽此义务之道,即求得前此进化之公理公例,而使后人循其理率其例以增幸福于无疆也。史乎!史乎!其责任至重,而其成就至难!中国前此之无真史家也,又何怪焉!而无真

史家,亦即一吾国进化迟缓之一原因也。吾愿与同胞国民筚路蓝缕以辟此途也。

(以上说界说竟。作者初研究史学,见地极浅,自觉其界说尚有未尽未安者。视吾学他日之进化,乃补正之。著者识。)

历史与人种之关系

历史者何?叙人种之发达与其竞争而已。舍人种则无历史。何以故?历史生于人群,而人之所以能群,必其于内焉有所结,于外焉有所排,是即种界之所由起也。故始焉自结其家族以排他家族,继焉自结其乡族以排他乡族,继焉自结其部族以排他部族,终焉自结其国族以排他国族。此实数千年世界历史经过之阶级,而今日则国族相结相排之时代也。夫群与群之互有所排也,非大同太平之象也,而无如排于外者不剧,则结于内者不牢;结于内者不牢,则其群于不可得合,而有能占一名誉之位置于历史上。以故世界日益进步,而

译第三,历史,是叙述人类群体进化现象并探求其普遍原理与规律的科学。任何学问必然包含客观与主观两个方面。所谓客观,是指被研究的事物;所谓主观,是指能够研究这些事物的心灵(也称为所界、能界。“能”与“所”二字,是佛经翻译中常用作名词的术语)。主客观相结合,学问由此产生。史学的客体,就是过去和现在的事实;其主体,则是撰写史书和阅读史书者心中所秉持的哲学理念。只有客观而没有主观,那么这部史书就只有躯壳而没有灵魂,称它不是真正的史书也是可以的(如果偏重于主观而忽略客观,那么即使有佳作,也不过是一家之言,不能称之为史)。因此,善于写史的人,必然研究人类群体进化的现象,并探求其普遍原理与规律所在,于是便产生了所谓的历史哲学。历史与历史哲学虽然门类不同,但总之,如果没有哲学的理想,就一定不能成为优秀的史学家,这是毫无疑问的。然而,探求史学的普遍原理与规律,本来就不容易。像那些自然科学,其材料完备,其范围有限,所以其原理与规律也较易获得。如天文学、物质学、化学,已经求得且不可磨灭的普遍原理与规律已经很多,而政治学、群学、宗教学等,则落在后面,这都是因为现象繁杂深奥,尚未达到终点。但事情虽然艰难,研究这些学问的人不可不努力。大致而言,以前的史学家在这方面没有收获,弊端在于两点:一是只知道局部历史,而不知道自从有人类以来整体的历史。或者局限于一个地方,或者局限于一个时代,如中国的史书,其地位仅叙述本国而已,对于我国之外的现象,并不了解(以前的他国史书也是如此)。其时代上起有文字记载以来,下至前朝末年为止,在此之前的,在此之后的,都不曾听闻。想要探求人类群体进化的真相,必须将整个人类结合起来进行比较,打通古今与文明野蛮的界限进行观察,内从乡邑的法团(凡是民间结集而成具有人格的团体,称为法团,也称法人。法人,在法律上被视为与一个人无异。一州的州会、一市的市会乃至一学校、一会馆、一公司,都统称为法团),外到五洲的全局,上自远古的石史(地质学家从地底化石中考求人类进化的痕迹,称为石史),下至昨日的新闻,哪一样不是客观上应当取材的对象。综合这些来探求其普遍原理与规律,虽然不能完备,但所得必然已经很多。试问过去的史学家,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吗?二是只知道有史学,而不知道史学与其他学问的关系。地理学、地质学、人种学、人类学、语言学、群学、政治学、宗教学、法学、平准学(即日本所谓的经济学),都与史学有直接关系。其他如哲学范畴内的伦理学、心理学、逻辑学、文章学,以及自然科学范畴内的天文学、物质学、化学、生理学,其理论也常与史学有间接关系,哪一样不是主观上应当凭借的。取用各门学问的普遍原理与规律,并相互参照验证,虽然不能完全适用,但所得必然也很多。试问过去的史学家,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吗?

之所以必须探求其普遍原理与规律,并非只是为了理论上的美观,而是要将其应用于实际,要留给后人。历史,是用过去的进化来引导未来的进化。我们享受今日文明的福祉,这是对于古人已获得的权利,而继续这种文明、增长这种文明、增殖这种文明,又是对后人不可不尽的义务。而史学家尽此义务的方法,就是求得此前进化的普遍原理与规律,使后人遵循其理、依照其例,从而获得无尽的幸福。史啊!史啊!其责任极其重大,而其成就极其困难!中国此前没有真正的史学家,又有什么奇怪的呢!而没有真正的史学家,也就是我国进化迟缓的一个原因。我愿意与同胞国民披荆斩棘,开辟这条道路。

(以上关于界说的论述完毕。作者初研究史学,见解极浅,自觉其界说尚有未尽完善之处。待日后史学进化,再补正之。著者识。)

历史与人种的关系

历史是什么?叙述人种的发达及其竞争罢了。没有人种就没有历史。为什么呢?历史产生于人群,而人之所以能结成群体,必然是在内部有所联结,在外部有所排斥,这就是种界产生的原因。所以起初是联结自己的家族以排斥其他家族,接着是联结自己的乡族以排斥其他乡族,接着是联结自己的部族以排斥其他部族,最后是联结自己的国族以排斥其他国族。这确实是数千年世界历史经过的阶段,而今日正是国族相互联结与排斥的时代。群体与群体之间相互排斥,并非大同太平的景象,但无奈如果对外排斥不剧烈,那么对内联结就不牢固;对内联结不牢固,那么其群体就无法聚合,也就不能在历史上占据一个名誉的位置。因此世界日益进步,而

种族之论亦日益昌明。呜呼!后乎此者,其有种界尽破万国大同之那治乎?吾不敢知。若在今日,则虽谓人种问题为全世界独一无二之问题,非过言也。

译关于种族的论述也日益兴盛昌明。唉!在此之后的未来,难道会有种族界限完全打破、万国大同的理想境界吗?我不敢断言。但就今天而言,即使说人种问题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问题,也不算过分。

有历史的人种,有非历史的人种。等是人种也,而历史的非历史的何以分焉?曰,能自结得,为历史的;不能自结者,为非历史的。何以故?能自结者则排人,不能自结者则排于人。排人者则能扩张本种以侵蚀他种,駸駸焉垄断世界历史之舞台。排于人者则本种日以陵夷衰微,非惟不能扩张于外,而且澌灭于内,寻至失其历史上本有之地位,而舞台为他人所占。故夫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盛衰兴亡之迹者,是历史之性质也。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所以盛衰兴亡之故者,是历史之精神也。

近世言人种学者,其论不一。或主张一元说,而以为世界只有一人种。或主张多元说,而区分为四种(康德),为五种(布曼伯),为六种(巴科安),为七种(韩特),为八种(亚加智),其多者乃至十一种,十五种,十六种,二十二种,六十种,其最多者分为六十三种(巴喀),甚者以言语之分,而区为一千乃至二千余人种。然今所通行,则五种之说,所谓黄色种、白色种、棕色种、黑色种、红色种是也。或以南洋群岛太平洋群岛纽西仑诸土人,及中亚美利加之土人,合于黄种,以澳洲、南印度之土人合于黑种,而成为三大种。今勿具论。要之,缘附于此抟抟员舆上之千五百兆生灵,其可以称为历史的人种者,不过黄、白两族而已。今条其派别如下:

历史的人种

(一)黄种

(甲)

中国人

日本人

朝鲜人

暹罗人

其他亚细亚东部之人

(乙)

蒙古人

鞑靼人

鲜卑人(即今西伯利亚人)

其他亚细亚北部中部之人

(丙)

土耳其人

匈加利人

其他在欧洲之黄种人

(二)白种

(甲)哈密忒人种Hamitic

埃及人

里比亚人

哥士人(居阿刺伯及埃及之南)

(乙)沁密忒人种Semitic

西亚里亚人

巴比伦人

腓尼西亚人

希伯来人(犹太及以色列)

亚刺伯人

(丙)阿利安人种Aryan

亚细亚之部

(一)印度人

(二)伊兰人Irannic

米底亚人

波斯人

(一)欧罗巴之部

希腊人

罗马人

法兰西人

伊大利人

西班牙葡萄牙人

(二)峨特忒人Celtic

郜卢人

白里敦人

苏格兰人

爱尔兰人

(二)条顿人

那威人

瑞典人

丁抹人

德意志人

荷兰人

英人

(三)斯拉夫人

俄罗斯人

波兰人

波西米亚人

塞尔维亚人(多居奥大利)

其他

同为历史的人种也,而有世界史的与非世界史的之分。何谓世界史的?其文化武力之所及,不仅在本国之境域,不仅传本国之子孙,而扩之充之以及于外,使全世界之人类受其影响,以助其发达进步,是名为世界史的人种。吾熟读世界史,察其彼此相互之关系,而求其足以当此名者,其后乎此者吾不敢知,其前乎此者,则吾不得不以让诸白种,不得不以让诸白种中之阿利安种。而于其中复分为两大时期,前期为阿利安种与哈密沁、沁密忒两种合力运动时代,后期为阿利安种独力运动时代。前期之中,复分为三小时期:一、哈密忒全盛时代;二、沁密忒全盛时代;三、阿利安与哈密沁融合时代。于后期之中,亦分为三小时期:一、希腊罗马人时代;二、条顿人时代;三、斯拉夫人时代〔所谓各时代者,非此时代终而彼时代乃始也,其界限常不能甚分明,往往后时代中仍抱前时代之余波,前时代中己含后时代之种子,不过就其大势略区别之,取便称呼耳。观下文自明)。试略论之。夫以狭义言之,欧罗巴文明实为今日全世界一切语文明之母,此有识者所同认也。欧罗巴文明何自起?其发明光大之者,为阿利安民族,其组织而导引之者,为哈密忒与沁密忒之两民族,若世界文明史而有正统也,则其统不得不托始于哈密忒人。代表哈密忒者,曰埃及。埃及文明之花,实现于距今四五千年以前。于金字塔观其工艺之伟大(金字塔者

译有历史的人种,也有非历史的人种。既然都是人种,那么历史的与非历史的如何区分呢?回答说,能够自我凝聚的,是历史的;不能自我凝聚的,是非历史的。为什么呢?能够自我凝聚的就会排斥他人,不能自我凝聚的就会被他人排斥。排斥他人的,就能扩张本族以侵蚀他族,逐渐垄断世界历史的舞台。被他人排斥的,本族就日益衰微,不仅不能向外扩张,反而在内部消亡,最终失去历史上本有的地位,舞台被他人占据。所以,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盛衰兴亡踪迹的,是历史的性质;叙述数千年来各种族盛衰兴亡原因的,是历史的精神。

近代研究人种学的学者,观点不一。有的主张一元说,认为世界只有一种人种。有的主张多元说,将人种分为四种(康德)、五种(布曼伯)、六种(巴科安)、七种(韩特)、八种(亚加智),多的甚至分为十一种、十五种、十六种、二十二种、六十种,最多的分为六十三种(巴喀),更有甚者以语言为区分标准,分为一千乃至两千多种人种。然而现在通行的,是五种之说,即所谓的黄色种、白色种、棕色种、黑色种、红色种。有人将南洋群岛、太平洋群岛、新西兰的土著,以及中亚、美洲的土著归入黄种,将澳洲、南印度的土著归入黑种,从而形成三大种。现在暂不详细论述。总之,依附在这小小地球上的千五百亿生灵中,可以称为历史的人种,不过黄、白两族而已。现将它们的派别列举如下:

历史的人种

(一)黄种

(甲)

中国人

日本人

朝鲜人

暹罗人

其他亚洲东部之人

(乙)

蒙古人

鞑靼人

鲜卑人(即今西伯利亚人)

其他亚洲北部、中部之人

(丙)

土耳其人

匈牙利人

其他在欧洲的黄种人

(二)白种

(甲) 哈米特人种

埃及人

利比亚人

古实人(居住在阿拉伯及埃及之南)

(乙)闪米特人种

西叙利亚人

巴比伦人

腓尼基人

希伯来人(犹太及以色列)

阿拉伯人

(丙) 雅利安人种

亚洲部分

(一)印度人

(二)伊朗人

米底亚人

波斯人

欧洲部分

希腊人

罗马人

法兰西人

意大利人

西班牙、葡萄牙人

(二)凯尔特人

高卢人

布里吞人

苏格兰人

爱尔兰人

(三)条顿人

挪威人

瑞典人

丹麦人

德意志人

荷兰人

英国人

(四)斯拉夫人

俄罗斯人

波兰人

波西米亚人

塞尔维亚人(多居住在奥地利)

其他

同为历史的人种,又有世界史的与非世界史的之分。什么是世界史的?其文化与武力所及,不仅限于本国疆域,不仅传承给本国子孙,而且扩展充实并影响到外部,使全世界的人类受其影响,以助其发达进步,这叫做世界史的人种。我熟读世界史,考察彼此相互的关系,寻求足以当此名号者,此后的人我不敢知晓,此前的人,则我不得不让位于白种,不得不让位于白种中的雅利安种。而在其中又分为两大时期,前期为雅利安种与哈米特、闪米特两种合力运动的时期,后期为雅利安种独自运动的时期。前期之中,又分为三个小时期:一、哈米特全盛时代;二、闪米特全盛时代;三、雅利安与哈米特融合时代。在后期之中,也分为三个小时期:一、希腊罗马人时代;二、条顿人时代;三、斯拉夫人时代〔所谓各时代,并非这个时代结束那个时代才开始,其界限常不能十分分明,往往后时代中仍保留前时代的余波,前时代中已蕴含后时代的种子,不过就其大势略作区别,以便称呼罢了。看下文自然明白〕。试略论之。以狭义而言,欧洲文明实为今日全世界一切文明的母亲,这是有识之士所共同认可的。欧洲文明从何而起?其发明光大者,为雅利安民族;其组织引导者,为哈米特与闪米特两民族。如果世界文明史有正统的话,那么其正统不得不始于哈米特人。代表哈米特人的,是埃及。埃及文明之花,绽放在距今四五千年以前。从金字塔可以看出其工艺的伟大(金字塔者

,埃及古王之坟陵也。其最大者,容积七千四百万立方英尺,底阔七百六十四英尺,侧袤四百八十英尺,世界最大之石碑也。其能运如许重大之石材,上举于数百丈之高处,则其时工械力之大可想)。于木乃伊想其化学之发明(木乃伊者,埃及古王之尸体,以药物浸裹之,使其不朽,至今犹有存者,则当时之人已明化学,可以概见》,尼罗河畔,实历史上最荣誉之纪念场哉。自摩西为埃及王女所收养,遍学其教术,吸取其智识,既乃率同族以开犹太(详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是沁密忒文明出于埃及之明证也(其余巴比伦、叙利亚文明,亦得力于埃及不少,史家能言其详)。希腊古哲,如德黎Thales,如毕达哥拉Pythagoras,如梭伦Solon,如德谟吉来图Democritus,如柏拉图Plato,皆尝受教于埃及僧侣,而德谟吉来图、柏拉图二氏,且躬自游历埃土,而遏狄加人(希腊四大族之一)之宗教,及其群治制度,多承埃及之遗迹,是阿利安文明出于埃及之明证也,故今日欧洲文明,以希腊为父,以沁密忒为祖,以哈密忒为祖之所自出。虽然,哈密忒人,能创造之以待人取法者也。沁密忒人,能创造之且能传播之者也。阿利安人,能创造之能传播之且最能取法于人者也。故三族之优劣胜败于此判焉矣。

译这是埃及古王的陵墓。其中最大的一个,容积达七千四百万立方英尺,底宽七百六十四英尺,侧面长四百八十英尺,是世界上最大的石碑。他们能够将如此巨大的石材运送到数百丈的高处,由此可以想象当时工程器械力量的宏大。从木乃伊可以推测当时化学的发明(木乃伊是埃及古王的尸体,用药物浸泡包裹,使其不朽,至今仍有留存,由此可见当时的人已经通晓化学),尼罗河畔,实在是历史上最荣耀的纪念之地。自从摩西被埃及王女收养,广泛学习埃及的教术,汲取其知识,随后率领同族开创犹太教(详见《旧约全书·出埃及记》),这是闪米特文明源于埃及的明证(其余巴比伦、叙利亚文明,也从埃及获益不少,史家能详述其细节)。古希腊哲学家,如泰勒斯、毕达哥拉斯、梭伦、德谟克利特、柏拉图,都曾受教于埃及僧侣,而德谟克利特和柏拉图二人,甚至亲自游历埃及,而爱迪加人(希腊四大族之一)的宗教及其社会治理制度,多承袭埃及的遗风,这是雅利安文明源于埃及的明证。因此,今日欧洲文明,以希腊为父,以闪米特为祖,以哈米特为祖之所出。然而,哈米特人,能创造以供他人取法;闪米特人,能创造且能传播;雅利安人,能创造、能传播且最善于取法于人。因此,这三个族群的优劣胜败在此得以判定。

哈密忒于世界文明,仅有间接之关系,至沁密忒而始有直接之关系。当希腊人文未发达之始,其政治学术宗教,卓然有牢笼一世之概者,厥惟亚西里亚(或译作亚述)、巴比伦、腓尼西亚诸国。沁密忒人,实世界宗教之源泉也,犹太教起于是,基督教起于是,回教起于是。希腊古代之神话,其神名及祭礼,无一不自亚西里亚、腓尼西亚而来。新旧巴比伦之文学美术,影响于后代,其尤著者也。腓尼西亚之政体,纯然共和政治,为希腊所取法。其商业及航海术亦然。且以贸易之力,传播其文明,直普及于意大利,作罗马民族之先驱。故腓尼西亚国虽小,而关系于世界史者最大。若希伯来人之有摩西、耶稣两教主,其势力浸润全欧人民之脑中者,更不待论矣。故世界史正统之第二段在沁密忒人,而亚里西亚、巴比伦、希伯来为其主脑,腓尼西亚为其枢机。

其在第三段,为世界史之上人翁者,则希腊也。希腊代表阿利安种之一部。其民族则土著之“毕拉士治”Pelasgi人与西迁之阿利安人(阿利安分亚洲之部、欧洲之部,两者已详前表。希腊之阿利安,则自伊兰高原西来者也)混合而成者也,阿利安族之所长,在贵自由,重考验,务进步。惟贵自由,故其于政治也,不甘压制而倡言平等。惟重考验,故其于学问也,不构现象而探求原理。惟务进步,故其于社会一切事物也,不泥旧例而日事革新。阿利安族所以亘数千年至今常执全世界之牛耳者,皆此之由,而希腊人其最初之登场者也。希腊之代表,惟雅典与斯巴达。雅典右文,斯巴达尚武,两者虽不调和,而皆足以发挥阿利安族之特性,故史家或以今世欧罗巴,为古代希腊之放影,以古代希腊,为今世欧罗巴之缩图,非过言也。然其民族之团结力,只能建设市府政治,不能成就国家政治,故虽握霸权于历史上者七百年,卒服属于他国以致灭亡。

其在第四段,为世界之主人翁者,则罗马也。罗马位于古代史与近世史之过渡时代,而为其津梁。其武力既能挥斥八极,建设波斯以来梦想不及之绝大帝国,而其立法的智识,权利的思想,实为古代文明国所莫能及。集无量异种之民族,置之中央集权制度之下,为一定之法律以部勒之,故自罗马建国以后,而前此之旧民族,皆同化于罗马,如蜾蠃之与螟岭。自罗马解纽以后,而后此之新民族皆赋形于罗马,如大河之播九派。今日欧洲大陆诸国,其言语、文学、宗教风俗,各不相远,皆由其曾合并于罗马一统之下,浸润于同种之泽使然也。故希腊能吸集哈密忒、沁密忒两族之文明,纳诸阿利安族中,以成一特色。而罗马则承希腊正统,举其所吸集者、所结构者、以兵力而播之于世界。虽谓罗马为希腊之一亢宗子可也。虽然,罗马文明,其传袭希腊者固多,其独自结构者亦不少。如法律之制定,宗教之传播,其尤著也。

自希腊罗马以后,世界史之主位,既全为阿利安人所占,及于罗马末路,而阿利安族中之新支派,纷纷出现。除拉丁民族〔即罗马族)外,则峨特民族、条顿民族、斯拉夫民族其最者也,峨特民族在阿利安中,以战胜攻取闻。其人为印度阿利安之一派,自西历纪元前二世纪,即已侵人欧洲,发韧于小亚细亚,越今之瑞典、德意志、法兰西、意大利、西班牙诸地,直至爱尔兰之西岸,苏格兰之高原,皆有足迹焉。后乃自中部欧罗巴,蹂躏希腊、马基顿,蔓延全陆,所至竞争斗恣杀掠,使人战栗。故峨特人在世界史上,其影响所及亦不鲜。虽然,其人能冒险而不能忍耐,故战胜之结果,无一可表见,而其血气之勇,终不足以敌罗马节制之师,卒被征服。及罗马亡后,遂服属于条顿人之轭下。今之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及法兰西人之一部,实峨特民族性质之代表也。

条顿民族之移住欧洲也,在拉丁、峨特两族之后,而其权力之影响于历史则过之。自中世以后,欧罗巴历史之中心点,实条顿人也。其民族移动之原因及其年代,虽不可确考,要之,

译哈密忒(即近东)与世界文明,仅有间接的关系,直到沁密忒(即中东)才开始有直接的关系。当希腊人文尚未发达之初,其政治、学术、宗教,卓然有笼罩一世气势的,只有亚西里亚(或译作亚述)、巴比伦、腓尼基等几个国家。沁密忒人,实在是世界宗教的源泉,犹太教起源于此,基督教起源于此,伊斯兰教也起源于此。希腊古代的神话,其神名及祭祀礼仪,无一不是从亚西里亚、腓尼基传来的。新旧巴比伦的文学美术,对后代的影响,尤其显著。腓尼基的政体,完全是共和政治,被希腊所效法。其商业及航海技术也是如此。而且凭借贸易的力量,传播其文明,一直普及到意大利,成为罗马民族的前驱。所以腓尼基国虽然小,但与世界史的关系却最大。至于希伯来人拥有摩西、耶稣两位教主,其势力浸润全欧人民头脑的情况,更不必说了。所以世界史正统的第二阶段在沁密忒人,而亚西里亚、巴比伦、希伯来是其中的主导,腓尼基是其中的关键。

处于第三阶段,成为世界史主角的,则是希腊。希腊代表阿利安(即雅利安)种族的一部分。其民族是由土著的“毕拉士治”(Pelasgi)人与西迁的阿利安人(阿利安人分为亚洲部分和欧洲部分,两者已在前面表格中详述。希腊的阿利安人,是从伊朗高原西来的)混合而成的。阿利安族的长处,在于崇尚自由,重视考察,致力于进步。因为崇尚自由,所以在政治上,不甘受压制而倡导平等。因为重视考察,所以在学问上,不满足于现象而探求原理。因为致力于进步,所以在社会一切事物上,不拘泥于旧例而日日从事革新。阿利安族之所以几千年来至今常执全世界之牛耳,都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希腊人是其中最早登场的。希腊的代表,只有雅典与斯巴达。雅典崇尚文治,斯巴达崇尚武备,两者虽然不协调,但都足以发挥阿利安族的特性,所以史家有时将今世的欧洲,视为古代希腊的放大影像,将古代希腊,视为今世欧洲的缩影,并非过言。然而其民族的团结力,只能建立城邦政治,不能成就国家政治,所以虽然掌握霸权于历史上长达七百年,最终仍服属于他国以致灭亡。

处于第四阶段,成为世界主人翁的,则是罗马。罗马位于古代史与近世史的过渡时代,而成为其桥梁。其武力既能横扫八方,建立波斯以来梦想不及的绝大帝国,而其立法的智慧,权利的思想,实在是古代文明国家所不能及的。将无数异族民族,置于中央集权制度之下,用一定的法律来统辖他们,所以自罗马建国以后,此前的旧民族,都同化于罗马,如同蜾蠃与螟蛉一样。自罗马解体以后,此后兴起的新民族都成形于罗马,如同大河分出九条支流。今日欧洲大陆各国,其言语、文学、宗教风俗,彼此相差不远,都是因为他们曾合并于罗马一统之下,浸润于同种恩泽的缘故。所以希腊能够吸纳哈密忒、沁密忒两族的文明,纳入阿利安族中,形成一种特色。而罗马则继承希腊正统,将其所吸纳的、所构建的,以兵力传播于世界。虽然称罗马为希腊的一个杰出继承者也可以。虽然如此,罗马文明,其沿袭希腊的固然很多,其独自构建的也不少。如法律的制定,宗教的传播,尤其显著。

自希腊罗马以后,世界史的主导地位,已全被阿利安人所占据,到了罗马末期,阿利安族中的新支派,纷纷出现。除拉丁民族(即罗马族)外,则哥特民族、条顿民族、斯拉夫民族最为重要。哥特民族在阿利安人中,以战胜攻取闻名。其人为印度阿利安人的一派,自西历纪元前二世纪,即已侵入欧洲,发轫于小亚细亚,越过今之瑞典、德意志、法兰西、意大利、西班牙等地,直至爱尔兰的西岸,苏格兰的高原,都有他们的足迹。后来又从中欧,蹂躏希腊、马其顿,蔓延全陆,所到之处竞争斗杀掠夺,使人战栗。所以哥特人在世界史上,其影响所及也不小。虽然如此,其人能冒险而不能忍耐,所以战胜的结果,无一可显现,而其血气之勇,终不足以抵挡罗马节制之师,最终被征服。等到罗马灭亡后,便服属于条顿人的统治之下。今之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及法兰西人的一部分,实在是哥特民族性质的代表。

条顿民族移居欧洲,在拉丁、哥特两族之后,而其权力对历史的影响则超过它们。自中世纪以后,欧洲历史的中心点,实在是条顿人。其民族移动的原因及其年代,虽然不能确切考证,总之,

自西历纪元二三世纪,始出现于欧罗巴东部,而其中有势力于历史上者,复分四派:其在东欧者曰高特族Goth,其在西欧者曰福伦喀族Frank,其在北欧者曰撒逊族Saxon,亦称日耳曼族,其在南欧者曰阿里曼族Alemanni。兹将千余年前条顿民族之位置列表如下:(见下页)

译自从西历纪元二三世纪开始,条顿民族出现在欧洲东部,而在历史上具有影响力的,又分为四支:在东欧的称为哥特族,在西欧的称为法兰克族,在北欧的称为撒逊族,也称为日耳曼族,在南欧的称为阿勒曼尼族。现将一千多年前条顿民族的分布位置列表如下:(见下页)

由是观之,世界文明史之第五段,实惟阿利安族中罗马人与条顿人争长时代,而罗马人达于全盛,为日中将昃之形,条顿人气象方新,有火然泉达之观。峨特人虽奋血气之勇,偶耸动一世耳目,而其内力不足以敌此两族,昙花一现,遂为天演所淘汰,归于劣败之数。自六世纪以后,而全欧文明之霸权,渐全归条顿人矣。

摄条顿人之迹而有大势力于历史上者,斯拉夫人也,以冒险之精神,道义之观念论之,条顿人迥非斯拉夫人所能及。若夫坚实耐久,立于千苦万难之中,毅然终始不失其特性者,则斯拉夫人殆冠宇内而无两也。彼等好战之心,不如条顿人之盛,若一旦不得已而跃马执剑,则无论如何之大敌,决不足以摄其前。彼等个人自由之观念,视条顿人虽大有所缺乏,至其注意公益,服从于一定主权之下,听其指麾,全部一致,其为国民的运动,又远非条顿人所能几也。故识者谓世界史之正统,其代条顿人以兴者,将在斯拉夫人,非虚言也。

条顿民族之位置沿革表

西历纪元三世纪

四世纪

五世纪

六世纪以后

高特族之位置

本世纪中叶,西高特族始见于多恼河之下流。其末叶,东高特族自多恼河下流入布加里亚。

西高特族建设王国。东高特族转入意大利建国焉。

本世纪末叶为东罗马帝国所灭,其支派占有北日耳曼之地。

福抡喀族之位置

居来因河之下流

本世纪中叶入于加利亚,建设多数之小王国。

本世纪末叶大败罗马军,使法兰西(指今地)境内不留罗马只骑。复胜高特、阿里曼诸族。

建设查里曼大帝国,成今日欧洲群雄树立之势。

撒逊族之位置

自埃士河越埃尔比河,宅居于今荷斯顿及丁抹诸地。

本世纪中叶撒逊人分为两派,一派越海与盎格鲁人共征服英国之大部,别成所谓盎格鲁撒逊民族者,其一派蹂躏大陆诸邦。

六世纪以来屡与福伦喀族争斗。至九世纪福伦喀王国建立,撒逊人亦全占有北日耳曼之全部。十一世纪盎格鲁撒

逊人全征服英国。

阿里曼族之位置

居多恼、麻因两河间,即日耳曼中部也。势力颇强,屡挫罗马军。

本世纪之末,为福伦喀族所阻,遏其进路。

条顿民族既兴以后,而罗马民族之力尚未衰。中世史之末叶,意大利自由市府勃兴,实为今世国家之嚆矢。而西班牙、葡萄牙、法兰西人,当十四五世纪,国势且蒸蒸日上,西辟美洲,东略印度,南开南洋,阿利安人之势力范围,始磅礴于欧洲以外。其主动者皆罗马人也。虽然,以物竞天择之公例,罗马人之老大,终不敌条顿人之少年。未几而荷兰人起,与之竞争。未几而英吉利人起。一举而代之。近则德意志人,复駸駸然凌厉中原矣。故觇罗马、条顿两族之盛衰,但于其殖民历史之沿革焉足矣。北阿美利加也(初为法人、班人所开,今全属盎格鲁撒逊族矣),南阿美利加也(本为班人、葡人所开,今为德意志势力范围),印度也(初为法人所经营,后卒全归英辖),南洋群岛也(初亦班、葡人航海所觅,今全为英、荷属),皆告我辈以两民族消长之明效也。今日全地球之土地主权,其百分之九十分,属于白种人。而所谓白种人者,则阿利安人而已。所谓阿利安人者,则条顿人而已。条顿人实今世史上独一无二之主人翁也。

论正统

中国史家之谬,未有过于言正统者也。言正统者,以为天下不可一日无君也,于是乎有统。又以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也,于是乎有正统。统之云者,殆谓天所立而民所宗也。正之云者,殆谓一为真而余为伪也。千余年来,陋儒断断于此事,攘臂张目,笔斗舌战,支离蔓衍,不可穷诘。一言蔽之曰:自为奴隶根性所束缚,而复以煽后人之奴隶根性而已。是不可以不辩。

统字之名词何自起乎?殆滥觞于《春秋》。《春秋公羊传》曰:“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此即后儒论正统者所援为依据也。庸讵知《春秋》所谓大一统者,对于三统而言,《春秋》之大义非一,而通三统实为其要端。通三统者,正以明

译由此看来,世界文明史的第五阶段,实际上是阿利安族中罗马人与条顿人争夺霸主的时代。此时罗马人达到全盛,却呈日中则昃之势;条顿人气象方新,有如火燃泉涌之象。哥特人虽然凭借血气之勇,偶尔震动一世耳目,但其内在力量不足以抗衡这两大民族,如同昙花一现,最终被天演规律所淘汰,归于劣败之列。自六世纪以后,整个欧洲文明的霸权,便逐渐完全归于条顿人了。

在历史上追随条顿人足迹并拥有巨大势力的,是斯拉夫人。若以冒险精神和道义观念来衡量,条顿人远远不及斯拉夫人。至于坚韧耐久,在千辛万难中屹立不倒,始终坚定保持自身特性这一点,斯拉夫人几乎冠绝天下而无与伦比。他们的好战之心不如条顿人强烈,但一旦迫不得已跃马执剑,无论多么强大的敌人,都绝对不足以阻挡他们前进。他们个人自由的观念,虽然比条顿人大为缺乏,但他们注重公益,服从于确定的主权之下,听从指挥,全体一致,这种国民运动,又远非条顿人所能企及。因此,有识之士认为,世界史的正统,将来取代条顿人而兴起的,将是斯拉夫人,这并非虚言。

条顿民族位置沿革表

西历纪元三世纪

四世纪

五世纪

六世纪以后

哥特族的位置

本世纪中叶,西哥特族开始出现在多瑙河下游。本世纪末叶,东哥特族从多瑙河下游进入保加利亚。

西哥特族建立王国。东哥特族转入意大利建国。

本世纪末叶被东罗马帝国灭亡,其支派占据了北日耳曼地区。

法兰克族的位置

居住在莱茵河下游

本世纪中叶进入高卢,建立了许多小王国。

本世纪末叶大败罗马军队,使法兰西(指今地)境内不留罗马一兵一卒。又战胜了哥特、阿勒曼尼等族。

建立查理曼大帝国,形成今日欧洲群雄并立的格局。

撒逊族的位置

从易北河越过埃尔布河,居住在今荷兰及丹麦等地。

本世纪中叶撒逊人分为两派,一派渡海与盎格鲁人共同征服英国大部,另成所谓盎格鲁-撒逊民族;另一派蹂躏大陆各国。

六世纪以来屡次与法兰克族争斗。至九世纪法兰克王国建立,撒逊人也完全占据了北日耳曼全境。十一世纪盎格鲁-撒逊人完全征服英国。

阿勒曼尼族的位置

居住在多瑙河、美因河之间,即日耳曼中部。势力颇强,屡次挫败罗马军队。

本世纪末叶,被法兰克族阻挡,遏制了其进军路线。

条顿民族兴起之后,罗马民族的力量尚未衰弱。中世纪末期,意大利自由城市勃兴,实为现代国家的先声。而西班牙、葡萄牙、法国人,在十四、十五世纪,国势蒸蒸日上,向西开辟美洲,向东略取印度,向南开发南洋,阿利安人的势力范围,才开始磅礴于欧洲之外。其主导者都是罗马人。然而,依据物竞天择的公理,罗马人的衰老,终究敌不过条顿人的年轻。不久荷兰人兴起,与之竞争。不久英国人兴起。一举取而代之。近来德国人,又气势汹汹地凌厉中原了。所以观察罗马、条顿两族的盛衰,只需看其殖民历史的沿革就足够了。北美洲(最初由法国人、西班牙人开发,现在全属盎格鲁-撒逊族),南美洲(原本由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开发,现在为德国势力范围),印度(最初由法国人经营,后来最终全部归英国管辖),南洋群岛(最初也是西班牙人、葡萄牙人航海所发现,现在全属英国、荷兰),都向我们昭示了两民族消长的明显效果。今日全球土地主权,百分之九十属于白种人。而所谓白种人,就是阿利安人。所谓阿利安人,就是条顿人。条顿人确实是当今世界史上独一无二的主人翁。

论正统

中国史家的错误,没有比谈论正统更严重的了。谈论正统的人,认为天下不能一天没有君主,于是有了“统”。又认为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于是有了“正统”。“统”这个词,大概是指上天所确立而百姓所尊崇的。“正”这个词,大概是指一个是真而其余是伪的。一千多年来,浅陋的儒生为此事争执不休,挥臂瞪眼,笔战舌争,支离破碎,蔓延扩散,无法穷尽诘问。用一句话概括就是:自己被奴隶根性所束缚,而又以此煽动后人的奴隶根性罢了。这是不能不辩驳的。

“统”这个名词从何而来呢?大概滥觞于《春秋》。《春秋公羊传》说:“为什么说‘王正月’?是为了大一统。”这就是后世儒生论述正统所援引的依据。哪里知道《春秋》所谓的大一统,是相对于三统而言的,《春秋》的大义不止一条,而贯通三统确实是其重要端绪。贯通三统,正是为了阐明

天下为天下人之天下,而非一姓之所得私有,与后儒所谓统者,其本义既适相反对矣。故夫统之云者,始于霸者之私天下,而又惧民之不吾认也,乃为是说以籍制之曰:此天之所以与我者,吾生而有特别之权利,非他人所能几也。因文其说曰:“亶聪明,作父母。”曰:“辨上下,定民志。”统之既立,然后任其作威作福,恣睢蛮野,而不得谓之不义,而人民之稍强立不挠者,乃得坐之以不忠不敬大逆无道诸恶名,以锄之摧之。此统之名所由立也。《记》 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若是乎,无统则已,苟其有统,则创垂之而继续之者,舍斯民而奚属哉?故泰西之良史,皆以叙述一国国民系统之所由来,及其发达进步盛衰兴亡之原因结果为主,诚以民有统而君无统也。借曰君而有统也,则不过一家之谱碟,一人之传记,而非可以冒全史之名,而安劳史家之哓哓争论也。然则以国之统而属诸君,则固已举全国之人民,视同无物,而国民之资格所以永坠九渊而不克自拔,皆此一义之为误也。故不扫君统之谬见,而欲以作史,史虽充栋,徒为生民毒耳。

译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而不是某一个姓氏所能私有的,这与后世儒家所说的“统”的本义恰好相反。所以,所谓“统”,起源于霸主私吞天下,又担心百姓不承认自己,于是编造这种说法来压制百姓,说:“这是上天赐给我的,我生来就有特殊的权利,不是别人所能企及的。”进而粉饰这种说法,说:“确实聪明,做百姓的父母。”说:“辨别上下,安定百姓的心志。”“统”既已确立,然后任凭他们作威作福,放纵蛮横,而不能称之为不义;而百姓中稍有刚强不屈的人,就被扣上不忠不敬、大逆无道等各种恶名,加以铲除摧残。这就是“统”这个名号得以确立的原因。《礼记》说:“得到百姓拥护的才能成为天子。”如果是这样,没有“统”也就罢了,如果有“统”,那么开创基业并继承它的人,除了百姓还能是谁呢?所以,西方优秀的史学家,都以叙述一个国家国民系统的由来,以及其发展进步、盛衰兴亡的原因和结果为主,确实是因为百姓有“统”而君主没有“统”。假如说君主有“统”,那也不过是一家族的谱牒,一个人的传记,而不能冒充整个历史的名称,更不值得史学家们喋喋不休地争论。然而,如果把国家的“统”归属于君主,那就等于把全国的人民看得毫无价值,而国民的资格之所以永远坠入深渊而不能自拔,都是这个错误观念造成的。所以,如果不扫除君主有“统”的错误见解,而想要修史,史书即使堆积如山,也只是百姓的毒害罢了。

统之义已谬,而正与不正,更何足云。虽然,亦既有是说矣,其说且深中于人心矣,则辞而辟之,固非得已。正统之辨,昉于晋而盛于宋。朱子《通鉴纲目》所推定者,则秦也,汉也,东汉也,蜀汉也,晋也,东晋也,宋、齐、梁、陈也,隋也,唐也,后梁、后唐、后汉、后晋、后周也。本朝乾隆间《御批通鉴》从而续之,则宋也,南宋也,元也,明也,清也。所谓正统者,如是如是,而其所据为理论,以衡量夫正不正者,约有六事:

一曰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其正不正也。凡混一宇内者,无论其为何等人,而皆奉之以正,如晋、元等是。

二曰以据位之久暂,而定其正不正也。虽混一宇内,而享之不久者,皆谓之不正,如项羽、王莽等是。

三曰以前代之血胤为正,而其余皆为伪也。如蜀汉、东晋、南宋等是。

四曰以前代之旧都所在为正,而其余皆为伪也。如因汉而正魏,因唐而正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等是。

五曰以后代之所承者所自出者为正,而其余为伪也。如因唐而正隋,因宋而正周等是。

六曰以中国种族为正,而其余为伪也。如宋、齐、梁、陈等是。

此六者,互相矛盾,通于此则窒于彼,通于彼则窒于此,而据《 朱子纲目》 及《 通鉴辑览》 等所定,则前后互歧,进退失据,无一而可焉。请穷谙之。夫以得地之多寡而定,则混一者固莫与争矣。其不能混一者,自当以最多者为最正,则符秦盛时,南至邛僰,东抵淮泗,西极西域,北尽大碛,视司马氏版图过之数倍。而宋金交争时代,金之幅员,亦有天下三分之二,而果谁为正而谁为伪也?如以据位之久暂而定,则如汉唐等之数百年,不必论矣。若大拓跋氏之祚,回轶于宋齐梁陈;钱鏐、刘隐之系,远过于梁唐晋汉周;而西夏李氏,乃始唐乾符,终宋宝庆,凡三百五十余年,几与汉唐埓,地亦广袤万里,又谁为正而谁为伪也?如以前代之血胤而定,则杞宋当二日并出,而周不可不退处于篡僭。而明李槃以宇文氏所臣属之萧岿为篡贼,萧衍延苟全之性命而使之统陈;以沙陀夷族之朱邪存勖,不知所出之徐知浩冒李唐之宗,而使之统分据之天下者,将为特识矣。而顺治十八年间,故明弘光、隆武、永历,尚存正朔,而视同闰位,何也?而果谁为正而谁为伪也?如以前代旧都所在而定,则刘、石、慕容、符、姚、赫连、拓跋所得之土,皆五帝三王之故宅也;女真所抚之众,皆汉唐之遗民也,而又谁为正谁为伪也?如以后代所承所出者为正,则晋既正矣,而晋所自出之魏,何以不正?前既正蜀,而后复正晋,晋自篡魏,岂承 汉而兴邪?唐既正矣,且因唐而正隋矣,而隋所自出之宇文,宇文所自出之拓跋,何以不正?前正陈而后正隋,隋岂因灭陈而始有帝号邪?又乌知夫谁为正而谁为伪也!若夫以中国之种族而定.则诚爱国之公理,民族之精神,虽迷于统之义,而犹不悖于正之名也。而惜乎数千年未有持此以为鹄者也。李存勖、石敬塘、刘智远,以沙陀三小族,窃一掌之地,而靦然奉为共主。自宋至明百年间,黄帝子孙,无尺寸土,而史家所谓正统者,仍不绝如故也。而果谁为正而谁为伪也?于是乎而持正统论者,果无说以自完矣。

大抵正统之说之所以起者,有二原因:其一,则当代君臣,自私本国也。温公所谓“宋魏以降,各有国史,互相排黜。南谓北为索虏,北谓南为岛夷。朱氏代唐,四方幅裂。朱邪人汴,比之穷新(原注:唐庄宗自以为继唐,比朱梁于有穷篡夏,新室篡汉),运历年纪,弃而不数。此皆私己之偏辞,非大公之通论也”(《 资治通鉴》 卷六十九),诚知言矣。自古正统之争,莫多于蜀魏问题。主都邑者以魏为真人,主血胤者以蜀为宗子,而其议论之变迁,恒缘当时之境遇。陈寿主魏,习凿齿主蜀,寿生西晋,而凿齿东晋也。西晋踞旧都,而上有所受,苟不主都邑说,则晋为僭矣,故寿之正魏,凡以正晋也。凿齿时则晋既南渡,苟不主血胤说,

译正统的道理既然已经荒谬,那么正确与不正确,就更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虽然如此,既然已经存在这种说法,而且这种说法已经深深植根于人们心中,那么用言辞去驳斥它,本来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关于正统的辩论,始于晋代而在宋代盛行。朱熹在《通鉴纲目》中所认定的正统,依次是秦、汉、东汉、蜀汉、晋、东晋、宋、齐、梁、陈、隋、唐,以及后梁、后唐、后汉、后晋、后周。本朝乾隆年间《御批通鉴》接着这一脉络,则认定宋、南宋、元、明、清为正统。所谓正统,就是这样认定的,而它所依据的理论,用来衡量正确与不正确的标准,大约有六条:

第一条,以占有土地的多寡来决定其是否正统。凡是统一天下的人,无论他是哪一类人,都奉他为正统,如晋、元等就是这样。

第二条,以占据帝位时间的长短来决定其是否正统。虽然统一了天下,但享国时间不长的,都被称为不正统,如项羽、王莽等就是这样。

第三条,以前朝皇室的后裔为正统,而其余的都视为伪朝。如蜀汉、东晋、南宋等就是这样。

第四条,以前朝旧都所在地为正统,而其余的都视为伪朝。如因为汉而在魏为正统,因为唐而在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为正统等,就是这样。

第五条,以后朝所继承者的来源为正统,而其余的视为伪朝。如因为唐而在隋为正统,因为宋而在周为正统等,就是这样。

第六条,以中国种族为正统,而其余的视为伪朝。如宋、齐、梁、陈等就是这样。

这六条标准,互相矛盾,在此处行得通,在彼处就行不通;在彼处行得通,在此处就行不通。而根据《朱子纲目》及《通鉴辑览》等所确定的正统,前后互相分歧,进退失据,没有一条是说得通的。请让我彻底剖析它。如果以占有土地的多寡来决定,那么统一天下的人固然无可争辩。那些不能统一天下的人,自然应当以占有土地最多的人为最正统,那么符坚的秦国在全盛时期,南到邛僰,东到淮泗,西到西域,北到大碛,比起司马氏的版图超过数倍。而在宋金交争的时代,金的疆域也有天下的三分之二,那么究竟谁为正统,谁为伪朝呢?如果以占据帝位时间的长短来决定,那么像汉、唐等几百年国祚的,不必讨论了。如果大拓跋氏的国运,超越了宋、齐、梁、陈;钱镠、刘隐的世系,远远超过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而西夏李氏,从唐乾符年间开始,到宋宝庆年间结束,共三百五十多年,几乎与汉、唐相当,土地也广袤万里,那么又究竟谁为正统,谁为伪朝呢?如果以前朝皇室的后裔来决定,那么杞、宋应当同时存在,而周朝就不能不处于篡位者的地位。而明代李槃把被宇文氏臣属的萧岿视为篡贼,萧衍保全他的性命而让他统治陈朝;把沙陀夷族的朱邪存勖,不知来历的徐知诰冒充李唐宗室,而让他们统治分裂的天下,这将被视为特识了。而在顺治十八年间,故明的弘光、隆武、永历政权,尚存正朔,却把他们视为闰位,这是为什么呢?那么究竟谁为正统,谁为伪朝呢?如果以前朝旧都所在地来决定,那么刘渊、石勒、慕容氏、符坚、姚氏、赫连氏、拓跋氏所获得的土地,都是五帝三王的故宅;女真所安抚的民众,都是汉、唐的遗民,那么又究竟谁为正统,谁为伪朝呢?如果以后朝所继承者的来源为正统,那么晋既已为正统,而晋所来源的魏,为什么不正统?前面既已认定蜀汉为正统,后面又认定晋为正统,晋既然篡夺了魏,难道是继承汉而兴起的吗?唐既已为正统,而且因为唐而认定隋为正统,而隋所来源的宇文氏,宇文氏所来源的拓跋氏,为什么不正统?前面认定陈为正统,后面又认定隋为正统,隋难道是因为灭了陈才拥有帝号的吗?又怎么知道谁为正统,谁为伪朝呢!至于以中国种族来决定,这确实是爱国的公理,民族的精神,虽然迷误于正统的道理,但还不违背正统的名义。可惜几千年来没有人以此为目标。李存勖、石敬塘、刘智远,凭借沙陀三个小部落,窃取巴掌大的土地,却厚颜无耻地被奉为共主。从宋到明的一百年间,黄帝子孙没有尺寸土地,而史家所说的正统,仍然不绝如故。那么究竟谁为正统,谁为伪朝呢?于是坚持正统论的人,果然没有说法来自圆其说了。

大概正统之说之所以兴起,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当代君臣,自私本国。司马光所说的“宋魏以来,各有国史,互相排斥。南朝称北朝为索虏,北朝称南朝为岛夷。朱温取代唐,四方分裂。朱邪氏进入汴京,比作有穷篡夏、新室篡汉,运历年纪,弃而不数。这都是自私的偏颇言辞,不是大公的普遍理论”(《资治通鉴》卷六十九),确实是知言。自古正统之争,没有比蜀魏问题更多的了。主张都邑说的人认为魏是真命天子,主张血统说的人认为蜀是宗子,而其议论的变化,常常源于当时的境遇。陈寿主张魏,习凿齿主张蜀,陈寿生于西晋,而习凿齿生于东晋。西晋占据旧都,而且上有受命,如果不主张都邑说,那么晋就是僭越了,所以陈寿认定魏为正统,大抵是为了认定晋为正统。习凿齿时晋已经南渡,如果不主张血统说,

而仍沿都邑,则刘、石、符、姚正,而晋为僭矣。凿齿之正蜀,凡亦以正晋也。其后温公主魏,而朱子主蜀,温公生北宋,而朱子南宋也。宋之篡周宅汴,与晋之篡魏宅许者同源。温公之主都邑说也,正魏也,凡以正宋也。南渡之宋与江东之晋同病,朱子之主血胤说也,正蜀也,凡亦以正宋也。盖未有非为时君计者也。至如五代之亦靦然目为正统也,更宋人之讆言也。彼五代抑何足以称代?朱温盗也,李存勖、石敬塘、刘智远沙陀犬羊之长也。温可代唐,则侯景、李全可代宋也;沙陀三族可代中华之主,则刘聪、石虎可代晋也。郭威非夷非盗,差近正矣,而以黥卒乍起,功业无闻,乘人孤寡,夺其穴以篡立,以视陈霸先之能平寇乱,犹奴隶耳。而况彼五人者,所掠之地,不及禹域二十分之一,所享之祚合计仅五十二年。而顾可以圣仁神武某祖某皇帝之名奉之乎?其奉之也,则自宋人始也。宋之得天下也不正,推柴氏以为所自受,因而溯之,许朱温以代唐,而五代之名立焉(以上采王船山说)。其正五代也,凡亦以正宋也。至于本朝,以异域龙兴,人主中夏,与辽金元前事相类,故顺治二年三月,议历代帝王祀典,礼部上言,谓辽则宋曾纳贡,金则宋尝称侄,帝王庙祀,似不得遗。骎骎乎欲伪宋而正辽金矣,后虽惮于清议,未敢悍然,然卒增祀辽太祖、太宗、景宗、圣宗、兴宗、道宗,金太祖、太宗、世宗、章宗、宣宗、哀宗。其后复增祀元魏道武帝、明帝、孝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 宣武帝、孝明帝,岂所谓兔死狐悲,恶伤其类者耶?由此言之,凡数千年来哓哓于正不正,伪不伪之辩者,皆当时之霸者与夫霸者之奴隶.缘饰附会,以保其一姓私产之谋耳。而时过境迁之后,作史者犹慷他人之慨,龂龂焉辩得失于鸡虫,吾不知其何为也。其二,由于陋儒误解经义,煽扬奴性也。陋儒之说,以为帝王者圣神也,陋儒之意,以为一国之大,不可以一时而无一圣神焉者,又不可以同时而有两圣神焉者。当其无圣神也,则无论为乱臣为贼子为大盗为狗偷为仇雠为夷狄,而必取一人一姓焉,偶像而尸祝之曰:此圣神也!此圣神也!当其多圣神也,则于群圣群神之中,而探阄焉,而置棋焉,择取其一人一姓而膜拜之日:此乃真圣神也!而其余皆乱臣贼子大盗狗偷仇雠夷狄也。不宁惟是,同一人也,甲书称之为乱贼偷盗仇雠夷狄,而乙书则称之为神圣焉。甚者同一人也,同一书也,而今日称之为乱贼偷盗仇雠夷狄,明日则称之为神圣焉。夫圣神自圣神,乱贼自乱贼,偷盗自偷盗,夷狄自夷狄,其人格之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一望而知,无能相混者也,亦断未有一人之身,而能兼两途者也。异哉!此至显至浅至通行至平正之方人术,而独不可以施诸帝王也。谚曰:“成即为王,败即为寇。”此真持正统论之史家所奉为月旦法门者也,夫众所归往谓之王,窃夺殃民谓之寇。既王矣,无论如何变相,而必不能堕而为寇。既寇矣,无论如何变相,而必不能升而为王,未有能相印焉者也。如美人之抗英而独立也,王也,非寇下,此其成者也。即不成焉,如菲律宾之抗美,波亚之抗英,未闻有能目之为寇者也。元人之侵日本,寇也,非王也,此其败者也。即不败焉,如蒙古蹂躏俄罗斯,握其主权者数百年,未闻有肯认之为王者也。中国不然,兀术也,完颜亮也,在《宋史》则谓之为贼为虏为仇,在(金史》则某祖某皇帝矣。而两皆成于中国人之手,同列正史也。而“诸葛亮入寇”、“丞相出师”等之差异,更无论也。朱温也,燕王棣也,始而曰叛曰盗,忽然而某祖某皇帝矣,而曹丕、司马炎之由名而公,由公而王,由王而帝,更无论也。准此以谈,吾不能不为匈奴冒顿、突厥颉利之徒悲也,吾不能不为汉吴楚七国、淮南王安、晋八王、明宸濠之徒悲也,吾不能不为上官桀、董卓、桓温、苏峻,侯景、安禄山、朱泚、吴三桂之徒悲也,吾不得不为陈涉、吴广、新

译如果仍然遵循以都城所在者为正统的标准,那么刘渊、石勒、苻坚、姚苌就是正统,而晋朝反倒成了僭伪了。习凿齿尊崇蜀汉为正统,根本上也是为了尊崇晋朝。后来司马光以魏为正统,而朱熹以蜀汉为正统,司马光生活在北宋,而朱熹生活在南宋。宋朝篡夺后周政权定都汴梁,与晋朝篡夺魏国政权定都许昌,是同出一源的。司马光主张以都城所在者为正统,是为了尊崇魏国,根本上是为了尊崇宋朝。南渡后的宋朝与偏安江东的晋朝处境相同,朱熹主张以血统继承者为正统,是为了尊崇蜀汉,根本上也是为了尊崇宋朝。大概从来没有不是为了当时君主打算的。至于像五代也被厚颜无耻地视为正统,更是宋朝人的诡辩之词。那五代凭什么足以称为朝代呢?朱温是盗贼,李存勖、石敬塘、刘知远是沙陀族犬羊般的酋长。如果朱温可以取代唐朝,那么侯景、李全也可以取代宋朝;如果沙陀三族可以取代中华之主,那么刘聪、石虎也可以取代晋朝。郭威既非夷狄也非盗贼,稍微接近正统,但他凭借黥刑士卒突然兴起,功业默默无闻,趁人家孤儿寡母之际,夺取其巢穴而篡位自立,比起陈霸先能够平定寇乱,还如同奴隶一般。更何况那五个人所掠夺的土地,不到禹域(中国)的二十分之一,所享有的国运合计仅仅五十二年。却可以用圣仁神武某祖某皇帝的名号来供奉他们吗?供奉他们,是从宋朝人开始的。宋朝取得天下名不正言不顺,推举柴氏作为自己受命的来源,因而追溯上去,允许朱温取代唐朝,于是五代的名称就确立了(以上采纳王船山的说法)。尊崇五代,根本上也是为了尊崇宋朝。至于本朝,以异域兴起,君主统治中原,与辽、金、元以前的事情相似,所以在顺治二年三月,商议历代帝王的祭祀典礼,礼部上奏说,辽朝宋朝曾经向其纳贡,金朝宋朝曾经称其为侄,在帝王庙祭祀,似乎不能遗漏。渐渐想要贬低宋朝而尊崇辽、金,后来虽然忌惮于清议,不敢公然如此,但最终增加了辽太祖、太宗、景宗、圣宗、兴宗、道宗,金太祖、太宗、世宗、章宗、宣宗、哀宗的祭祀。后来又增加了北魏道武帝、明帝、孝武帝、文成帝、献文帝、孝文帝、宣武帝、孝明帝的祭祀,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厌恶伤害同类吗?由此说来,几千年来喋喋不休争论正统与否、伪与不伪的人,都是当时的霸者以及霸者的奴仆,粉饰附会,以保全他们一家一姓私产的谋略罢了。而时过境迁之后,写史的人还慷慨激昂地替别人操心,在鸡虫得失上斤斤计较地辩论,我不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其二,是由于浅陋的儒生误解经义,煽扬奴性。浅陋儒生的说法,认为帝王是圣神之人,浅陋儒生的意思,认为一个国家之大,不可能一时没有一位圣神之人,也不可能同时有两位圣神之人。当没有圣神之人时,那么无论他是乱臣、贼子、大盗、狗偷、仇敌还是夷狄,必定选取一人一姓,将其偶像化并祭祀说:这是圣神!这是圣神!当圣神之人多时,就在众多圣神之中,抽签、摆棋子,选取一人一姓而膜拜说:这才是真正的圣神!而其余的都是乱臣贼子大盗狗偷仇敌夷狄。不仅如此,同一个人,甲书称他为乱贼偷盗仇敌夷狄,而乙书则称他为神圣。更甚者,同一个人,同一本书,今天称他为乱贼偷盗仇敌夷狄,明天则称他为神圣。圣神自然是圣神,乱贼自然是乱贼,偷盗自然是偷盗,夷狄自然是夷狄,他们人格之间的差距,不能用道里计算,一望便知,不可能混淆,也绝对没有一个人能兼具两种身份。奇怪啊!这最明显、最浅显、最通行、最平正的评价人的方法,却唯独不能施加于帝王。谚语说:“成功了就是王,失败了就是寇。”这真是持正统论的史家奉为评判标准的法门。众人归往的称为王,窃取掠夺、祸害百姓的称为寇。既然成了王,无论怎样变化,必定不能堕落为寇。既然成了寇,无论怎样变化,必定不能升格为王,没有能够互相印证的。比如美国人反抗英国而独立,是王,不是寇,这是成功的。即使不成功,如菲律宾反抗美国,波亚反抗英国,也没听说有人能称之为寇的。元人入侵日本,是寇,不是王,这是失败的。即使不失败,如蒙古蹂躏俄罗斯,掌握其主权数百年,也没听说有人肯承认其为王的。中国却不是这样,兀术、完颜亮,在《宋史》中被称为贼、虏、仇,在《金史》中却是某祖某皇帝。而这两部史书都是中国人所写,同列为正史。至于“诸葛亮入寇”、“丞相出师”之类的差异,更不用说了。朱温、燕王朱棣,开始说他们是叛贼,忽然间就成了某祖某皇帝,而曹丕、司马炎从名号到公爵,从公爵到王,从王到皇帝,更不用说了。据此来谈论,我不能不为匈奴冒顿、突厥颉利之类的人悲哀,我不能不为汉吴楚七国、淮南王安、晋八王、明宸濠之类的人悲哀,我不能不为上官桀、董卓、桓温、苏峻、侯景、安禄山、朱泚、吴三桂之类的人悲哀,我不得不为陈涉、吴广、新

市平林、铜马赤眉、黄巾、 窦建德、王世充、黄巢、张士诚、陈友谅、张献忠、李自成、洪秀全之徒悲也。彼其与圣神,相去不能以寸耳,使其稍有天幸,能于百尺竿头,进此一步,何患乎千百年后赡才博学正言谠论倡天经明地义之史家,不奉以“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钦明文思、睿哲显武、端毅弘文、宽裕中和、大成定业、太祖高皇帝”之徽号,而有腹诽者则曰大不敬,有指斥者则曰逆不道也。此非吾过激之言也。试思朱元璋之德,何如窦建德?萧衍之才,何如王莽?赵匡胤之功,何如项羽?李存勖之强,何如冒顿?杨坚传国之久,何如李元昊?朱温略地之广,何如洪秀全?而皆于数千年历史上巍巍然圣矣神矣。吾无以名之,名之曰幸不幸而已。若是乎,史也者,赌博耳!儿戏耳!鬼蜮之府耳!势利之林耳!以是为史,安得不率天下而禽兽也?而陋儒犹嚣嚣然曰:此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伦也!国之本也!民之坊也!吾不得不深恶痛绝夫陋儒之毒天下如是其甚也。

译市平林、铜马、赤眉、黄巾、窦建德、王世充、黄巢、张士诚、陈友谅、张献忠、李自成、洪秀全之徒,可悲啊。他们与圣神之人,相差不过毫厘罢了,假使他们稍有天命之幸,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何愁千百年后那些才识广博、正言直论、倡导天经地义的史家,不尊奉他们以“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钦明文思、睿哲显武、端毅弘文、宽裕中和、大成定业、太祖高皇帝”这样的尊号,而腹诽的人则被斥为大不敬,指斥的人则被定为逆不道呢。这并非我过激之言。试想朱元璋的德行,比起窦建德如何?萧衍的才能,比起王莽如何?赵匡胤的功业,比起项羽如何?李存勖的强盛,比起冒顿如何?杨坚传国之久,比起李元昊如何?朱温略地之广,比起洪秀全如何?而他们都在数千年的历史中巍巍然成为圣神之人。我无以名之,只能称之为幸与不幸罢了。如此说来,史书不过是赌博罢了!儿戏罢了!鬼蜮之府罢了!势利之林罢了!以此作为史书,怎能不率领天下人沦为禽兽呢?而浅陋的儒生还嚣嚣然说:这是天的常经!地的正义!人的伦理!国的根本!民的堤防!我不得不深恶痛绝那些浅陋儒生毒害天下如此严重。

然则不论正统则亦已耳,苟论正统,吾敢翻数千年之案而昌言曰:自周秦以后,无一朝能当此名者也。第一,夷狄不可以为统,则胡、元及沙陀三小族,在所必摈,而后魏、北齐、北周、契丹、女真,更无论矣。第二,篡夺不可以为统,则魏、晋、宋、齐、梁、陈、北齐、北周、隋、后周、宋,在所必摈,而唐亦不能免矣。第三,盗贼不可以为统,则后梁与明在所必摈,而汉亦如唯之与阿矣。止统当于何求之?曰:统也者,在国非在君也,在众非在一人也;舍国而求诸君,舍众人而求诸一人,必无统之可言,更无正之可言。必不获已者,则如英、德、日本等立宪君主之国,以宪法而定君位继承之律。其即位也,以敬守宪法之语誓于大众,而民亦公认之。若是者,其犹不谬于得邱民为天子之义,而于正统庶乎近矣。虽然,吾中国数千年历史上,何处有此?然犹齗龂于百步五十步之间,而曰统不统正不正,吾不得不怜其愚,恶其妄也。后有良史乎!盍于我国民系统盛衰强弱主奴之间,三致意焉尔。

论书法

新史氏曰:吾壹不解夫中国之史家,何以以书法为独一无二之天职也?吾壹不解夫中国之史家,何以以书法为独一无二之能事也?吾壹不解夫中国之史家,果据何主义以衡量天下古今事物,而敢嚣器然以书法自鸣也?史家之言曰:书法者,本(春秋)之义.所以明正邪,别善恶,操斧钺柄,褒贬百代者也。书法善,则为良史;反是,则为秽史。嘻!此誓占也。《春秋》之书法,非所以褒贬也。夫古人往矣,其人与骨皆已朽矣,孔子岂其为惮烦,而一一取而褒贬之?《春秋》 之作,孔子所以改制而自发表其政见也,生于言论不自由时代,政见不可以直接发表,故为之符号标识焉以代之。书尹氏卒,非贬尹氏也,借尹氏以识世卿也。书仲孙忌帅师围运,非贬仲孙忌也,借仲孙忌以识二名也。此等符号标识,后世谓之书法。惟《春秋》可以有书法。《春秋》,经也,非史也,明义也,非记事也。使《春秋》而史也,而记事也,则天下不完全、无条理之史,孰有过于《春秋》者乎?后人初不解《春秋》之为何物,胸中曾无一主义,撅拾一二断烂朝报,而规规然学《春秋》 ,天下之不自量,孰此甚也!吾敢断言曰:有《春秋》之志者,可以言书法,无《春秋》之志者,不可以言书法。

问者曰:书法以明功罪,别君子小人,亦使后人有所鉴焉,子何绝之甚?曰:是固然也,以然,史也者,非纪一人一姓之事也,将以述一民族之运动、变迁、进化、堕落,而明其原因结果也。故善为史者,心无暇龂龂焉褒贬一二人,亦决不肯龂龂焉褒贬一二人。何也?褒贬一二人,是专科功罪于此一二人,而为众人卸其责任也。上之启袅雄私天下之心,下之堕齐民尊人格之念,非史家所宜出也。吾以为一民族之进化堕落,其原因决不在一二人。以为可褒则宜俱褒,以为可贬则宜俱贬。而中国史家,只知有一私人之善焉恶焉功焉罪焉,而不知有一团体之善焉恶焉功焉罪焉。以此牖民,此群治所以终不进也。吾非谓书法褒贬之必可厌,吾特厌夫作史者以为舍书法褒贬外,无天职无能事也。

今之谈国事者,辄日恨某枢臣病国,恨某疆臣殃民。推其意,若以为但能屏逐此一二人,而吾国之治即可与欧美最文明国相等者然,此实为旧史家谬说所迷也。吾见夫今日举国之官吏士民,其见识与彼一二人者相伯仲也,其意气相伯仲也,其道德相伯仲也,其才能相伯仲也。先有无量数病国殃民之人物,而彼一二人乃乘时而出焉,偶为其同类之代表而已。一二人之代表去,而百千万亿之代表者,方且比肩而立,接踵而来,不植其本,不清其源,而惟视进退于一二人,其有济乎?其无济乎?乃举国之人,莫或自讥自贬,而惟讥贬以一二人,吾不能不为一二人呼冤也。史者也,求有益于群治也,以此为天职为能事,问能于群治有丝毫之影响焉否也。

且旧史家所谓功罪善恶,亦何足以为功罪善

译那么,如果不讨论正统,也就罢了;如果讨论正统,我敢推翻几千年的定案而大声说:自从周秦以后,没有一个朝代能当得起这个名号。第一,夷狄不可以作为正统,那么胡、元以及沙陀这三个小族,必定要排斥,而后魏、北齐、北周、契丹、女真,更不用说了。第二,篡夺不可以作为正统,那么魏、晋、宋、齐、梁、陈、北齐、北周、隋、后周、宋,必定要排斥,而唐也不能免。第三,盗贼不可以作为正统,那么后梁与明必定要排斥,而汉也差不多是随声附和。那么正统应当在何处寻求呢?回答说:正统,在于国家而不在于君主,在于众人而不在于一人;舍弃国家而在君主身上寻求,舍弃众人而在一人身上寻求,必定没有正统可言,更没有正当可言。如果实在不得已,那么就像英国、德国、日本等立宪君主国,用宪法来规定君位继承的法律。他们即位时,以敬守宪法的誓言向大众宣誓,而民众也公认他们。像这样,还不至于违背“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对于正统大概接近了。虽然如此,我们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中,哪里有这种情况?然而还在百步与五十步之间争辩不休,说什么正统不正统、正当不正当,我不得不怜悯他们的愚昧,厌恶他们的狂妄。后来如果有良史,何不在我们国民系统的盛衰强弱、主奴关系之间,再三深思呢?

论书法

新史氏说:我实在不理解中国的史家,为什么把书法当作独一无二的天职?我实在不理解中国的史家,为什么把书法当作独一无二的能事?我实在不理解中国的史家,究竟依据什么主义来衡量天下古今的事物,而敢大言不惭地以书法自鸣得意?史家说:书法,是秉承《春秋》的大义,用来明辨正邪,区别善恶,掌握斧钺的权柄,褒贬百代的人。书法好,就是良史;反之,就是秽史。唉!这是迷信。《春秋》的书法,并不是用来褒贬的。古人已经逝去了,他们的人和骨头都已经腐朽了,孔子难道是因为怕麻烦,而一一取来褒贬吗?《春秋》的写作,是孔子用来改制并自己发表政见的,生于言论不自由的年代,政见不能直接发表,所以制作符号标识来代替。记载“尹氏卒”,不是贬低尹氏,而是借尹氏来标识世卿制度。记载“仲孙忌率军围攻运”,不是贬低仲孙忌,而是借仲孙忌来标识二名制度。这类符号标识,后世称为书法。只有《春秋》可以有书法。《春秋》是经典,不是史书,是阐明大义,不是记录事迹。如果《春秋》是史书,是记录事迹,那么天下不完全、没有条理的历史,哪有比《春秋》更严重的呢?后人起初不理解《春秋》是什么东西,胸中没有任何主义,捡拾一二残缺破碎的朝报,而拘谨地学习《春秋》,天下的不自量力,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我敢断言:有《春秋》志向的人,可以谈论书法;没有《春秋》志向的人,不可以谈论书法。

提问者说:书法用来明辨功罪,区别君子小人,也让后人有所借鉴,你为何如此决绝?回答说:这固然不错,但是,史书,不是记载一人一姓的事情,而是要叙述一个民族的运动、变迁、进化、堕落,并阐明其原因和结果。所以善于写史的人,心中没有闲暇去斤斤计较褒贬一两个人,也决不肯斤斤计较褒贬一两个人。为什么呢?褒贬一两个人,是把功罪专归于这一两个人,而为众人卸去责任。对上开启枭雄私吞天下之心,对下败坏平民尊重人格的念头,这不是史家应该做的。我认为一个民族的进化或堕落,其原因绝不在一两个人。认为可褒就应当一起褒,认为可贬就应当一起贬。而中国的史家,只知道有私人的善、恶、功、罪,而不知道有团体的善、恶、功、罪。用这种观念来开导民众,这就是群治始终不能进步的原因。我不是说书法褒贬一定可厌,我只是厌恶写史的人认为除了书法褒贬外,没有天职和能事。

现在谈论国事的人,总是说恨某位枢臣祸国,恨某位疆臣殃民。推究他们的意思,好像认为只要能屏除这一两个人,我们国家的治理就可以与欧美最文明的国家相等,这实在是被旧史家的谬论所迷惑。我看到今天全国的官吏士民,他们的见识与那一两个人不相上下,他们的意气不相上下,他们的道德不相上下,他们的才能不相上下。先有无量数祸国殃民的人物,而那一两个人才乘时而出,不过是偶然成为同类的代表罢了。一两个人的代表离去,而百千万亿的代表者,正将并肩而立,接踵而来,不培植根本,不清除源头,而只看重一两个人的进退,这能有什么益处呢?不能有什么益处呢?于是全国的人,没有谁自我讥讽自我贬低,而只讥讽贬低那一两个人,我不能不为那一两个人呼冤。史书啊,追求对群治有益,把这种(只褒贬一二人)当作天职和能事,请问能对群治有丝毫的影响吗?

况且旧史家所谓的功罪善恶,也哪里足以称为功罪善恶

恶?其所纪载,不外君主与其臣妾交涉之事。大率一切行谊,有利于时君者,则谓之功,谓之善,反是者则谓之罪,谓之恶。其最所表彰者,则列节之臣也,其最所痛绝者,叛逆及事二姓者也,夫君子何尝不贵死节?虽然,古人亦有言,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苟不己死而为己亡,非其亲昵,谁敢任之?若是乎,死节之所以可贵者,在死国,非在死君也。试观二十四史所谓忠臣,其能合此资格者几何人也。事二姓者,一奴隶之不足,而再奴隶焉,其无廉耻不待论也。虽然,亦有辩焉:使其有救天下之志,而欲凭借以行其道也,则佛肸召而子欲往矣,公山召而子欲往矣。伊尹且五就汤而五就桀矣,未见其足以为圣人病也。苟不尔者,则持禄保位富贵骄人以终身于一姓之朝,安用此斗量车载之忠臣为也!《纲目》书莽大夫扬雄死,后世言书法者所最津津乐道也。吾以为扬雄之为人,自无足取耳,若其人格之价值,固不得以事莽不事莽为优劣也。新莽之治,与季汉之治,则何择焉?等是民贼也,而必大为鸿沟以划之曰:事此贼者忠义也,事彼贼者奸佞也,吾不知其何据也。雄之在汉,未尝得政,未尝立朝,即以旧史家之论理律之,其视魏征之事唐,罪固可未减焉矣。而雄独蒙此大不韪之名,岂有他哉?李世民幸而王莽不幸,故魏征幸而扬雄不幸而己。吾非欲为懁薄卑靡之扬雄讼冤,顾吾见夫操斧钺权之最有名者,其衡量人物之论据,不过如是,吾有以见史家之于人群渺不相涉也。至于叛逆云者,吾不知泗上之亭长,何以异于渔阳之戍卒;晋阳之唐公,何以异于宸濠之亲藩;陈桥之检点,何以异于离石之校尉。乃一则夷三族而复被大憝之名,一则履九五而遂享神圣之号,天下岂有正义哉!惟权力是视而已。其间稍有公论者,则犯颜死谏之臣时或表彰之是已。虽然,然所谓敢谏者,亦大率为一姓私事十之九,而为国民公义者十之一。即有一二,而史家之表彰之者,亦必不能如是其力也。嘻!吾知其故矣。霸者之所最欲者,则臣妾之为之死节也。其次则匡正其子孙之失德而保其作也。所最恶者,臣妾之背之而事他人也。其尤甚者,则发难而与己为敌也。故其一赏一罚,皆以此为衡。汉高岂有德于雍齿而封之?岂有感于丁公而杀之?所谓为人妇则欲其和我,为我妇则欲其为我詈人耳。而彼等又知夫人类有尚名誉之性质,仅以及身之赏罚而不足以惩劝也,于是鼎革之后,辄命其臣妾修前代之史,持此衡准以赏罚前代之人,固以示彼群臣群妾曰:尔其效此,尔其毋效彼。此霸者最险最黠之术也。当崇祯、顺治之交,使无一洪承畴,则本朝何以有今日?使多一史可法,则本朝又何以有今日?而洪则为《国史?贰臣传》之首,史则为《明史?忠烈传》之魁矣。夫以此两途判别洪、史之人格,夫谁曰不宜?顾吾独不许夫霸者之利用此以自固而愚民也。问二干年来史家之书法,其有一字非为霸者效死力乎?无有也。霸者固有所为而为之,吾无责焉,独不解乎以名山大业自期者,果何德于彼,而必以全力为之拥护?也故使克林威尔生于中国,吾知其必与赵高、董卓同诉;使梅特涅生于中国,吾知其必与武乡、汾阳齐名。何也?中国史家书法之性质则然也。

译什么?史书所记载的内容,不外乎君主与其臣妾交往应酬之事。大抵一切行为,对当时的君主有利的,就称之为功,称之为善;反之,就称之为罪,称之为恶。史书最所表彰的,是守节尽忠的臣子;最所痛恨的,是叛逆以及侍奉两姓君主的人。君子难道不看重死节吗?虽然如此,古人也曾说过,君主为了国家而死,臣子就为他死;君主为了国家而亡,臣子就为他亡;如果君主不是为国家而死,而是为自己私利而亡,除非是君主的亲信,谁敢承担这个责任呢?像这样看来,死节之所以可贵,在于为国而死,而不在于为君而死。试看二十四史中所谓的忠臣,符合这一资格的人有多少呢?侍奉两姓君主的人,做一回奴隶还不够,还要做第二回奴隶,其无耻不必多说。虽然如此,也有辩解之处:如果他有拯救天下的志向,想要凭借权势来推行自己的道义,那么佛肸召见孔子,孔子想前往;公山弗扰召见孔子,孔子也想前往。伊尹甚至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也没见这足以成为圣人的污点。如果不是这样,那么那些为了保住禄位、富贵骄人,终身只侍奉一姓王朝的人,哪里用得着这些像斗量车载一样多的忠臣呢!《资治通鉴纲目》记载王莽的大夫扬雄自杀,后世讲究史书笔法的人对此津津乐道。我认为扬雄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但如果论其人格的价值,固然不能以他是否侍奉王莽来评判优劣。新莽的统治与季汉的统治,有什么区别呢?都是残害百姓的贼寇,却一定要划出鸿沟,说侍奉这个贼寇的是忠义,侍奉那个贼寇的是奸佞,我不知道这依据是什么。扬雄在汉朝,未曾掌握政权,未曾立于朝廷,即使按照旧史家的理论来衡量,他比起魏征侍奉唐朝,罪过本来就不能减轻。然而扬雄却独自蒙受这极大的不义之名,难道有别的原因吗?李世民幸运而王莽不幸,所以魏征幸运而扬雄不幸罢了。我并不是想为卑劣下流的扬雄鸣冤,只是我看到那些掌握斧钺权力的最有名的人,他们衡量人物的论据不过如此,由此可以看出史家与人群毫无关联。至于叛逆之说,我不知道泗水边的亭长刘邦,与渔阳的戍卒陈胜有什么不同;晋阳的唐公李渊,与宸濠王朱厚照的亲藩有什么不同;陈桥的检点赵匡胤,与离石的校尉有什么不同。然而一个被夷灭三族并背负大恶之名,一个登上九五之尊并享受神圣称号,天下难道有正义吗!只看权力罢了。其中稍有公允言论的,就是偶尔表彰那些犯颜死谏的臣子而已。虽然如此,但所谓敢于进谏的人,也大多是为一姓私事占十分之九,为国民公义占十分之一。即使有一二例,史家表彰他们的力度,也必然不能像这样强烈。唉!我知道其中的缘故了。霸主最想要的,是臣妾为他死节。其次是匡正其子孙的失德,以保全其基业。最厌恶的,是臣妾背叛他而去侍奉他人。更严重的,是起兵与他为敌。所以他的一赏一罚,都以此为标准。汉高祖对雍齿有什么恩德而封赏他?对丁公有什么感动而杀了他?所谓对待别人的妻子,希望她温和顺从;对待自己的妻子,却希望她替自己骂人罢了。而他们又知道人类有崇尚名誉的本性,仅靠生前的赏罚不足以惩戒劝勉,于是改朝换代之后,就命令臣妾修撰前代的史书,拿着这个标准来赏罚前代的人,固然是向群臣群妾显示:你们要效法这些,不要效法那些。这是霸主最阴险狡诈的手段。在崇祯、顺治交替之际,如果没有一个洪承畴,本朝怎么会有今天?如果多一个史可法,本朝又怎么会有今天?然而洪承畴却是《国史·贰臣传》的首篇,史可法却是《明史·忠烈传》的魁首。用这两条标准来判别洪承畴、史可法的人格,谁能说不合适呢?但我唯独不赞同霸主利用这一点来巩固自己并愚弄民众。请问两千年来史家的笔法,有一个字不是为霸主效死力的吗?没有。霸主本来是有目的而为之,我不责备他们,只是不明白那些以名山大业自期的人,究竟对霸主有什么恩德,一定要全力为他们拥护?所以如果克伦威尔生在中国,我知道他必然与赵高、董卓同罪;如果梅特涅生在中国,我知道他必然与郭子仪、郭子仪(武乡、汾阳指郭子仪)齐名。为什么呢?因为中国史家笔法的性质就是这样。

吾非谓史之可以废书法,顾吾以为书法者,当如布尔特奇之《英雄传》,以悲壮淋漓之笔,写古人之性行事业,使百世之下,闻其风者,赞叹舞蹈,顽廉懦立,刺激其精神血泪,以养成活气之人物。而必不可妄学《春秋》,侈衮钺于一字二字之间,使之后读者,加注释数千言,犹不能识其命意之所在。吾以为书法者,当如吉朋之《罗马史》,以伟大高尚之理想,褒贬一民族全体之性质,若者为优,若者为劣,某时代以何原因而获强盛,某时代以何原因而致衰亡。使后起之民族读焉,而因以自鉴曰:吾侪宜尔,吾侪宜毋尔。而必不可专奖励一姓之家奴走狗,与夫一二矫情畸行,陷后人于狭隘偏枯的道德之域,而无复发扬蹈厉之气。君不读龙门《史记》乎,史公虽非作史之极轨,至其为中国史家之鼻祖,尽人所同认矣。《史记》之书法也,岂尝有如庐陵之《新五代史》,晦庵之《通鉴纲目》,咬文嚼字,矜愚饰智,龂龂于绍小功之察而问无齿决者哉!

论纪年

或问新史氏曰:子之驳正统论,辩矣。虽然,昔之史家说正统者,其意非必皆如吾子所云云也。盖凡史必有纪年,而纪年必借王者之年号,因不得不以一为主,而以余为闰也。司马温公尝自言之矣(《资治通鉴》卷六十九)。新史氏曰:审如是也,则吾将更与子论纪年。

纪年者何义也?时也者,过而不留者也。立乎今日以指往日,谓之去年,谓之前年,谓之前三年,前十年,再推而上之,则词穷矣。言者既凌乱而难为之名,听者亦瞀惑而莫知所指矣。然人生在世,则已阅数十寒暑,其此年与彼年交涉比较之事,不一而足。而人之愈文明者,其脑筋所容之事物愈多,恒喜取数百年数千年以前之事,而记诵之讨论之。然而年也者,过而不留者也,至无定而无可指者也:无定而无可指,则其所欲记之事,皆无所附丽,故不得不为之立一代数之记号,化无定为有定,然后得以从而指名之,于是乎有纪年。凡天地间事物之名号,其根原莫不出于指代,而纪年亦其一端也。

凡设记号者,皆将使人脑筋省力也。故记号恒欲其简,不欲其繁。当各国之未相遇也,各自纪年,盖记号必不能暗同,无可如何也。及诸国既已相通,交涉之事日多,而所指之年,共代数记号,各参差不相符,则于人之脑筋甚劳,而于事甚不便。故孔子作《春秋》,首据其义曰:诸侯不得改元,惟王者然后改元。所以齐万而为一,去繁而就简,有精意存焉也(孔子前皆各国各自纪元。详见《纪年公理》)。

既明纪年之性质及其公例矣,然则一地之中,而并时有数种纪年,固为不便,百年之内,而纪年之号屡易,其不便亦相等明矣。何也?一则横繁,一则竖繁也。是故欲去繁而就简者,必不可不合横竖而皆一之。今吾国史家之必以帝王纪年也,岂不以帝王为一国之最巨物乎哉!然而帝王在位之久,无过六十年者(康熙六十一年,在中国数干年中实独一无二也)。其短者,或五年,或三年,或二年一年乃至半年。加以古代一帝之祚,改元十数,瞀乱繁杂,不可穷诘。故以齐氏《纪元编》所载年号,合正统膺伪计之,不下千余。即专以史家所谓正统者论,计自汉孝武建元(以前无年号),以迄今光绪,二千年何,而为年号者,三百十有六。今试于此三百十六之中,任举其一以质诸学者,虽极淹博者,吾知其不能具对也。于是乎强记纪元,遂为谈史学者一重要之学科,其糜脑筋于无用亦甚矣。试读西史,观其言几千几百年,或言第几世纪,吾一望而知其距今若干年矣。或有译本以中国符号易之,而曰唐某号某年,宋某号某年,则棼然不知其何指矣(译西书而易以中国年号,最为无理。非惟淆乱难记,亦乖名从主人之义。若言中国事而用西历,其谬更不待辩矣)。夫中国人与中国符号相习,宜过于习他国矣,然难若天渊焉者何也?一极简,一极繁也。苟通此义、则帝王纪年之法,其必不可以久行于今日文明繁备之世,复何待言!

西人之用

译我并不是说史书可以废弃书法(褒贬笔法),只是我认为,所谓的书法,应当像布尔特奇的《英雄传》那样,用悲壮淋漓的笔触,来描写古人的性情、品行和事业,使得百世之后,听到他们风范的人,赞叹不已,手舞足蹈,使顽固者变得廉洁,懦弱者变得刚强,刺激他们的精神与血泪,从而培养出充满生机的人物。而绝不能胡乱模仿《春秋》,在一两个字之间夸大褒贬的严厉,使得后来的读者,即使加上几千字的注释,仍然不能明白作者的本意所在。我认为,所谓的书法,应当像吉朋的《罗马史》那样,以伟大高尚的理想,来褒贬一个民族整体的性质,哪些是优秀的,哪些是低劣的,某个时代因为什么原因而强盛,某个时代因为什么原因而衰亡。使得后起的民族读了之后,因此能够自我鉴戒说:我们应当这样,我们不应当那样。而绝不能专门奖励一个皇族的家奴走狗,以及一两个矫揉造作、行为怪异的人,将后人陷入狭隘偏枯的道德领域,而不再有奋发昂扬的气概。您难道没有读过司马迁的《史记》吗?史公虽然不是作史的极致规范,但作为他是中国史家的鼻祖,这是所有人都共同认可的。《史记》的书法,哪里曾经像欧阳修的《新五代史》、朱熹的《通鉴纲目》那样,咬文嚼字,卖弄愚笨、掩饰智慧,在细微末节上斤斤计较,而在重大问题上却含糊其辞呢!

论纪年

有人问新史氏说:您驳斥正统论,辩说得很好。虽然如此,从前史家谈论正统,他们的意思未必都像您所说的那样。大概凡是史书必定要有纪年,而纪年必定要借用王者的年号,因此不得不以一个为主,而把其余的作为闰余。司马光曾经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见《资治通鉴》卷六十九)。新史氏说: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将再与您讨论纪年。

纪年是什么意思呢?时间,是流逝而不停留的。站在今天来指向过去,称为去年,称为前年,称为前三年,前十年,再往上推,就词穷了。说话的人既凌乱而难以命名,听话的人也困惑而不知道所指。然而人生在世,已经经历了数十个寒暑,这一年与那一年相互关联、比较的事情,不胜枚举。而且人越文明,头脑所容纳的事物越多,常常喜欢取数百年、数千年以前的事,来记诵和讨论。然而年份,是流逝而不停留的,最没有定数而又无法指认的:没有定数而又无法指认,那么想要记录的事情,就都没有依附的地方,所以不得不设立一个代数的记号,化无定为有定,然后才能据此指名,于是就有了纪年。凡是天地间事物的名称,其根源没有不出于指代的,而纪年也是其中一方面。

凡是设立记号,都是为了让人的头脑省力。所以记号总是希望它简单,不希望它繁杂。当各国尚未相遇时,各自纪年,大概记号不可能暗中相同,无可奈何。等到各国已经相通,交往的事情日益增多,而所指的年份,共同的代数记号,各自参差不齐不相符合,那么对人的头脑非常劳累,对事情也非常不便。所以孔子作《春秋》,首先依据其义理说:诸侯不得改元,只有王者然后改元。这是为了统一万分为一体,去除繁杂而趋向简单,其中存有精妙的用意(孔子之前都是各国各自纪元。详见《纪年公理》)。

既然明白了纪年的性质及其公理,那么在一个地方之中,同时存在几种纪年,固然不便,在百年之内,纪年的称号屡次更改,其不便也相等明显。为什么呢?一则横向繁杂,一则纵向繁杂。所以想要去除繁杂而趋向简单,必定不能不将横向和纵向都统一起来。现在我国史家必定要用帝王纪年,难道不是因为帝王是一国中最大的事物吗!然而帝王在位的时间,没有超过六十年的(康熙六十一年,在中国数千年中实在独一无二)。短的,有的五年,有的三年,有的二年一年乃至半年。加上古代一个帝王的统治,改元十几次,混乱繁杂,无法穷尽查究。所以以齐氏《纪元编》所载年号,合计正统和伪朝,不下千余个。即使专门以史家所谓正统者论,计算自汉孝武建元(以前没有年号),到当今光绪,两千年间,作为年号的,有三十六个。现在试着在这三百十六个中,任意举出一个来质问学者,即使极其渊博的人,我知道他也不能全部回答。于是强行记忆纪元,就成为谈论史学者的一个重要学科,其耗费脑力于无用之处也太多了。试读西方史书,看他们说几千几百年,或者说第几世纪,我一看就知道距离现在多少年了。或者有译本用中国符号替换,而说唐某号某年,宋某号某年,则纷乱得不知道其所指(翻译西书而替换为中国年号,最为无理。不仅淆乱难记,也违背了名从主人的原则。如果讲中国事而用西历,其错误更不必辩驳了)。夫中国人与中国符号相习,应当比熟悉他国符号更甚,然而难如天渊之别为什么呢?一个极简,一个极繁。如果通晓这个道理,那么帝王纪年的方法,必定不能长久行用于今日文明繁备之世,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西人之用

耶稣纪元,亦自千四百年以来耳。古代之巴比伦人,以拿玻纳莎王为纪元(在今西历纪元前747年),希腊人初时,以执政官或大祭司在位之年纪之,其后改以和灵之大祭为纪元(当纪元前767年)。罗马人以罗马府初建之年为纪元(当纪元前753年)。回教国民以教祖摩哈麦德避难之年为纪元(当纪元前622年)。犹太人以《旧约? 创世记》所言世界开辟为纪元(当纪元前3761年),自耶稣立教以后,教会以耶稣流血之年为纪元。至第六世纪,罗马一教士,倡议改用耶稣降生为纪元,至今世界用之者过半。此泰西纪年之符号逐渐改良,由繁杂而趋于简便之大略也。要之,苟非在极野蛮时代,断无以一帝一号为纪年者,有之,其惟亚洲中之中国、朝鲜、日本诸国而已(日本近亦以神武天皇开国为纪元)。

译耶稣纪元,也是从一千四百年前开始的。古代的巴比伦人,以拿玻纳莎王在位作为纪元(相当于今天的西历纪元前747年);希腊人起初,以执政官或大祭司在位的年份来纪年,后来改为以和灵的大祭作为纪元(相当于纪元前767年)。罗马人以罗马城最初建立的年份作为纪元(相当于纪元前753年)。伊斯兰教国家以教祖穆罕默德迁徙避难的年份作为纪元(相当于纪元前622年)。犹太人以《旧约·创世记》中所说的世界开辟作为纪元(相当于纪元前3761年);自从耶稣创立宗教以后,教会以耶稣受难流血的那一年作为纪元。到了第六世纪,罗马的一位教士,倡议改用耶稣降生的年份作为纪元,至今世界上使用它的人超过一半。这就是西方纪年符号逐渐改良,由繁杂趋向简便的大致情况。总之,如果不是在极其野蛮的时代,绝不会用一位皇帝的年号来纪年;如果有这种情况,那只有亚洲中的中国、朝鲜、日本等国家而已(日本近来也以神武天皇开国作为纪元)。

曰:然则中国当以何纪?曰:昔上海强学会之初开也,大书孔子卒后二千四百七十三年。当时会中一二俗士,闻之舌挢汗下色变,曰:是不奉今王正朔也,是学耶稣也。而不知此实太史之例也。《史记》于《老子列传》大书孔子卒后二百七十五年,而其余各国世家,皆书孔子卒,此史公开万世纪元之定法也。近经学者讨论,谓当法其生,不法其死,以孔子卒纪,不如以孔于生纪。至今各报馆用之者既数家,达人著书,亦往往采用。此号殆将易天下矣。用此为纪,厥有四善:符号简,记忆易,一也。不必依附民贼,纷争正闰,二也。孔子为我国至圣,纪之使人起尊崇教主之念,爱国思想亦油然而生,三也。国史之繁密而可纪者,皆在孔子以后,故用之甚便,其在孔子前者,则用西历纪元前之例,逆而数之,其事不多,不足为病,四也。有此四者,则孔子纪元,殆可以侯诸百世而不惑矣。或以黄族鼻祖之故,欲以黄帝纪;或以孔子大同托始故,欲以帝尧纪;或以中国开辟于夏后故,欲以大禹纪;或以中国一统于秦故,欲以秦纪。要皆以事理有所窒,于公义无所取,故皆不足置辩;然则以孔子生纪元,殆后之作史者所宜同认矣。

纪元之必当变也,非以正统闰统之辩而始然也。然纪元既不以帝号,则史家之争正统者,其更无说以自文矣。不然,以新莽之昏虐,武后之淫暴,而作史者势不能不以其始建国、天凤、地皇、光宅、垂拱、永昌、天授、长寿、延载、天册、登封、神功、圣历、久视、长安等年号,厕之于建元之下,光绪之上,其为我国史污点也,不亦甚乎!况污点国史者,又岂直新莽、武后乎哉!

新中国未来记 清 梁启超

新中国未来记(一至五回)  (清)梁启超著

  第一回楔子

  第二回孔觉民演说近世史,黄毅伯组织宪政党

  第三回求新学三大洲环游,论时局两名士舌战

  第四回旅顺鸣琴名士合并,榆关题壁美人远游

  第五回奔丧阻船两睹怪象,对病论药独契微言

  绪言

  一、余欲著此书,五年于兹矣,顾卒不能成一字。况年来身兼数役,日无寸暇,更安能以余力及此?顾确信此类之书,于中国前途,大有掉助,夙夜志此不衰。既念欲俟全书卒业,始公诸世,恐更阅数年,杀青无日,不如限以报章,用自鞭策,得寸得尺,聊胜于无。《新小说》之出,其发愿专为此编也。

  一、兹编之作,专欲发表区区政见,以就正于爱国达识之君于。编中寓言,颇费覃思,不敢草草。但此不过臆见所偶及,一人之私言耳,非信其必可行也。国家人群,皆为有机体之物,其现象日日变化,虽有管葛,亦不能以今年料明年之事,况于数十年后乎!况末学寡识如余者乎!但提出种种问题一研究之,广做海内达人意见,未始无小补,区区之意,实在于是。读者诸君如鉴微诚,望必毋吝教言,常惠驳义,则鄙人此书,不为虚作焉耳。

  一、人之见地,随学而进,因时而移,即如鄙人自审十年来之宗旨议论,已不知变化流转凡许次矣。此编月出一册,册仅数回,非亘数年不能卒业,则前后意见矛盾者,宁知多少,况以寡才而好事之身,非能屏除百务,潜心治此。计每月为此书属稿者,不过两三日,虽复肆虑,岂能完善。故结构之必凌乱,发言之常矛盾,自知其决不能免也。故名之曰稿本,此后随时订改,兼得名流驳正,或冀体段稍完,再写定本耳。

  一、此编今初成两三回,一覆读之,似说部非说部,似榷史非榷史,似论著非论著,不知成何种文体,自顾良自失笑。

  虽然,既欲发表政见,商榷国计,则其体自不能不与寻常说部稍殊。编中往往多载法律、章程、演说、论文等,连编累牍,毫无趣味,知无以餐读者之望矣,愿以报中他种之有滋味者偿之:其有不喜政谈者乎,则以兹覆瓶焉可也。

  一、编中于现在时流,绝不关涉,诚以他日救此一方民者,必当赖将来无名之英雄也。楼阁华严,毫无染者,读

译问:那么中国应当用什么来纪年呢?答:从前上海强学会刚成立的时候,大字书写着“孔子卒后二千四百七十三年”。当时会中一两个世俗之人,听到后吓得舌头翘起、冷汗直流、脸色大变,说:“这是不奉行当今皇帝的正朔,这是学习耶稣教啊。”却不知道这实际上是太史公的惯例。《史记》在《老子列传》中大书“孔子卒后二百七十五年”,而其余各国的世家,都书写“孔子卒”,这是史公开创万世纪元的定法。近代经学家讨论,认为应当效法孔子的生年,而不效法他的卒年,用孔子卒年来纪年,不如用孔子生年来纪年。至今各报馆使用这种纪年法的已有几家,通达事理的人著书,也往往采用。这种纪年法大概将要改变天下人的习惯了。使用这个作为纪年,有四个好处:符号简单,容易记忆,这是第一;不必依附民贼,争论正统与闰统,这是第二;孔子是我国至圣,用他来纪年使人产生尊崇教主的思想,爱国思想也油然而生,这是第三;我国历史中繁密而值得纪年的事情,都在孔子之后,所以用起来很方便;至于孔子之前的事情,则采用西历纪元前的例子,倒着推算,事情不多,不足以成为弊病,这是第四。有了这四个好处,那么孔子纪元,大概可以期待百世而不疑惑了。有人因为黄帝是黄种人的始祖,想要用黄帝来纪年;有人因为孔子的大同思想始于尧,想要用帝尧来纪年;有人因为中国开辟于夏朝,想要用大禹来纪年;有人因为中国统一于秦朝,想要用秦朝来纪年。这些都因为事理上有阻碍,在公义上无可取之处,所以都不值得辩论;那么用孔子生年来纪年,大概是后世修史的人所应当共同认可的。

纪元必须改变,并不是因为正统与闰统的辩论才开始这样的。然而纪元既然不用帝号,那么史家争论正统的,也就更没有借口来自我掩饰了。不然的话,以新莽的昏庸残暴,武后的淫乱暴虐,而修史的人势必不能不把他们的始建国、天凤、地皇、光宅、垂拱、永昌、天授、长寿、延载、天册、登封、神功、圣历、久视、长安等年号,夹杂在建元之下、光绪之上,这成为我国历史的污点,不也太严重了吗!况且使国史蒙受污点的,又岂止是新莽、武后呢!

《新中国未来记》 清 梁启超

《新中国未来记》(一至五回) (清)梁启超著

第一回 楔子

第二回 孔觉民演说近世史,黄毅伯组织宪政党

第三回 求新学三大洲环游,论时局两名士舌战

第四回 旅顺鸣琴名士合并,榆关题壁美人远游

第五回 奔丧阻船两睹怪象,对病论药独契微言

绪言

一、我想要写这本书,到现在已经五年了,却最终没能写成一个字。况且近年来身兼数职,每天没有片刻空闲,又怎么能用余力来做这件事呢?但我确信这类书,对于中国的前途,大有裨益,日夜想着这件事没有衰减。既然想着要等全书完成才公之于世,恐怕再过几年,杀青之日遥遥无期,不如限定在报刊上发表,用来鞭策自己,得到一寸是一寸,得到一尺是一尺,聊胜于无。《新小说》的出版,其发愿就是专门为了这部作品。

一、这部作品的写作,专门想要发表我个人的政见,以向爱国有识之士请教。书中的寓言,颇费深思,不敢草率。但这不过是偶然的臆见,一个人的私言罢了,并不是确信它一定可行。国家和人群,都是有机体的事物,其现象日日变化,即使有管仲、诸葛亮那样的贤人,也不能用今年的情况来预料明年的事情,何况是几十年后呢!何况像我这样学识浅薄的人呢!只是提出种种问题来研究,广泛征求海内达人的意见,未必没有小小的补益,我的一点心意,实在在于此。读者诸君如果鉴察我的微诚,希望不要吝惜教诲之言,常常惠赐驳议,那么我这本书,就不算是白写了。

一、人的见识,随着学习而进步,随着时代而改变,就像我自己审视十年来宗旨议论的变化,已经不知道变化流转了多少次了。这部作品每月出一册,每册只有几回,不是经过几年不能完成,那么前后意见矛盾的,哪里知道有多少呢?何况像我这样才疏学浅而又多事的人,不能屏除百务,潜心治学。计算每月为这本书写稿的时间,不过两三天,即使反复思考,岂能完善。所以结构必然凌乱,言论常常矛盾,我自己知道这绝对无法避免。所以命名为稿本,此后随时订正修改,兼得名流的驳正,或许希望体例稍为完善,再写定本。

一、这部作品现在刚写成两三回,一复读一遍,似乎像小说又不像小说,似乎像史论又不像史论,似乎像论著又不像论著,不知道成了什么文体,自己看着也不禁失笑。

虽然如此,既然想要发表政见,商榷国计,那么其体裁自然不能与寻常小说稍有不同。书中往往多记载法律、章程、演说、论文等,连篇累牍,毫无趣味,知道无法满足读者的期望了,愿意用报中其他有滋味的内容来补偿:如果有不喜欢政治谈论的人呢,那么把这当作覆瓶(无用之物)就可以了。

一、书中对于现在的时流,绝不关涉,诚然因为将来拯救这一方百姓的,必定要依靠将来无名的英雄。楼阁华严,毫无沾染,读

者幸勿比例揣测,谓此事为某人写照,此名为某人化身,致生种种党同伐异意见。

译希望各位不要类比推测,说这件事是某人的写照,或称此为某人的化身,从而产生种种拉帮结派、排斥异己的偏见。

一、此编于广东特详者,非有所私于广东也。今日中国方合群共保之不足,而岂容复有某乡某邑之见存。顾尔尔者,吾本粤人,知粤事较悉,言其条理,可以讹谬较少,故凡语及地方自治等事,悉偏趋此点。因此之故,故书中人物亦不免多派以粤籍,相因之势使然也。不然,宁不知吾粤乏无人哉?读者幸谅此意,毋视其为夜郎。

  第一回

  楔子

  话表孔子降生后二千五百一十三年。(今年二千四百五十三年)即西历二千零六十二年(今年二千零二年),岁次壬寅,正月初一日,正系我中国全国人民举行维新五十年大祝典之日。

  其时正值万国太平会议新成,各国全权大臣在南京,(注意。)已经将太平条约画押。因尚有万国协盟专件,由我国政府及各国代表人提出者凡数十桩,皆未议妥,因此各全权尚驻节中国。

  恰好遇着我国举行祝典,诸友邦皆特派兵舰来庆贺,英国皇帝、皇后,日本皇帝、皇后,俄国大统领及夫人,(注意。)菲律宾大统领及夫人,(注意。)匈加利大统领及夫人,(注意。)皆亲临致祝。其余列强,皆有头等钦差代一国表贺意,都齐集南京,好不匆忙,好不热闹。那时我国民决议在上海地方开设大博览会,这博览会却不同寻常,不特陈设商务、工艺诸物品而已,乃至各种学问、宗教皆以此时开联合大会(是谓大同)。各国专门名家、大博士来集者,不下数千人。各国大学学生来集者,不下数万人。(眉批:专为请求宗教学问而来者已不下数万人,余者正不知凡几)处处有演说坛,日日开讲论会,竟把偌大一个上海,连江北,连吴淞口,连崇明县,都变作博览会场了。(阔哉阔哉)这也不能尽表。

  单表内中一个团体,却是我国京师大学校文学科内之史学部。因欲将我中国历史的特质发表出来,一则激厉本国人民的爱国心,一则令外国人都知道我黄帝子孙变迁发达之迹,因此在博览会场中央占了一个大大讲座,公举博士三十余人分类讲演。也有讲中国政治史的,也有讲中国哲学史、宗教史、生计史、财政史、风俗史、文学史的,亦不能尽表。(眉批:中国史学将来必为世界上第一重要学科无疑。以地球第一大民族,养数千年来特色,谁得而比之!)单表内中一科,却是现任全国教育会会长文学大博士孔老先生所讲。这位孔老先生名弘道,字觉民,山东曲阜县人,乃孔夫子旁支裔孙,学者称为曲阜先生,今年已经七十六岁。(先生今年十六岁了)从小自备资斧,游学日本、美、英、德、法诸国。当维新时代,曾与民间各志土奔走国事,下狱两次。

  (先天下之忧而忧)新政府立,任国宪局起草委员,转学部次官,后以病辞职,专尽力于民间教育事业,因此公举为教育会长。

  言归正传。却说这位老博士,今回所讲的甚么史呢?非是他书,乃系我们所最喜欢听的,叫做《中国近六十年史》。就从光绪二十八年壬寅讲起,讲到今年壬寅,可不是刚足六十年吗?(原来如此。)这六十年中,算是中国存亡绝续的大关头,龙拿虎掷的大活剧,其中可惊、可恼、可悲、可喜之事,不知多少。就是官局私家各著述,零零碎碎,也讲得不少,却未曾有一部真正详细圆满的好书出来。这位孔老先生,学问文章,既已冠绝一时。

  (确是冠绝一时)况且又事事皆曾亲历)(恐怕将来要亲历罢了),讲来一定越发亲切有味,不消说了。

  那时京师大学校及全国教育会出名登告白,讲博士在博览场内史学会讲坛开讲,择定每来复一、来复三、来复五日下午一点钟至四点钟为讲期。二月初一日,正是第一次讲演,那日听众男男女女买定入场券来听者,足有二万人。内中却有一千多系外国人,英、美、德、法、俄、日、菲律宾、印度各国人都有。

  看官,这位孔老先生在中国讲中国史,一定系用中国话了,外国人如何会听呢?原来自我国维新以后,各种学术进步甚速,欧美各国皆纷纷派学生来游

译一、这部书对广东特别详细,并非我对广东有私心。如今中国正处在联合群体共同保卫国家尚且不足的地步,哪里还能容许存在某乡某邑的狭隘观念。然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我本是广东人,对广东的事情了解得比较详尽,讲述其中的条理,可以减少错误和谬误,所以凡是谈到地方自治等事情,都偏向这一点。因此,书中的人物也不免多被安排为广东籍,这是顺理成章的趋势。否则,难道我不知道我们广东缺乏人才吗?读者请体谅我的本意,不要把它看作夜郎自大。

第一回

楔子

话说孔子降生后二千五百一十三年。(今年二千四百五十三年)即西历二千零六十二年(今年二千零二年),岁次壬寅,正月初一日,正好是我们中国全国人民举行维新五十年盛大庆典的日子。

那时正值万国太平会议刚刚成立,各国全权大臣在南京,(注意。)已经将太平条约签署画押。因为还有万国协盟的专门条款,由我国政府及各国代表提出的共有几十桩,都还没有商议妥当,所以各位全权大臣还驻扎在中国。

恰好遇上我国举行庆典,各友好国家都特别派遣兵舰来庆贺,英国皇帝、皇后,日本皇帝、皇后,俄国大统领及夫人,(注意。)菲律宾大统领及夫人,(注意。)匈牙利大统领及夫人,(注意。)都亲自前来祝贺。其余列强,都有头等钦差代表国家表达贺意,都聚集在南京,好不匆忙,好不热闹。那时我国民决议在上海地方开设大博览会,这博览会却不同寻常,不仅陈列商务、工艺等物品,乃至各种学问、宗教都借此机会召开联合大会(这叫做“大同”)。各国专门名家、大博士前来聚集的,不下数千人。各国大学学生前来聚集的,不下数万人。(眉批:专为请求宗教学问而来的已不下数万人,其余的更不知有多少)处处有演说台,天天开讲论会,竟把偌大一个上海,连同江北,连同吴淞口,连同崇明县,都变成了博览会场了。(真是阔气啊)这也无法完全表述。

只说其中有一个团体,却是我国京师大学校文学科内的史学部。因为想要将我们中国历史的特质发表出来,一则激励本国人民的爱国心,二则让外国人都知道我们黄帝子孙变迁发达的事迹,因此在博览会场中央占据了一个大大的讲座,公推博士三十余人分类讲演。有讲中国政治史的,有讲中国哲学史、宗教史、生计史、财政史、风俗史、文学史的,也无法完全表述。(眉批:中国史学将来必为世界上第一重要学科无疑。以地球第一大民族,养育数千年来特色,谁能比得上呢!)只说其中一科,却是现任全国教育会会长文学大博士孔老先生所讲的。这位孔老先生名弘道,字觉民,山东曲阜县人,是孔夫子的旁支后裔,学者称他为曲阜先生,今年已经七十六岁。(先生今年十六岁了)从小自备旅费,游学日本、美、英、德、法各国。在维新时代,曾与民间各位志士奔走国事,两次入狱。

(先天下之忧而忧)新政府建立后,担任国宪局起草委员,转任学部次官,后来因病辞职,专门致力于民间教育事业,因此被公举为教育会长。

言归正传。却说这位老博士,这次讲的是什么史呢?不是别的书,乃是我们最喜欢听的,叫做《中国近六十年史》。就从光绪二十八年壬寅讲起,讲到今年壬寅,岂不是刚好满六十年吗?(原来如此。)这六十年中,算是中国存亡绝续的大关头,龙争虎斗的大活剧,其中可惊、可恼、可悲、可喜之事,不知有多少。就是官方机构和私家各著述,零零碎碎,也讲得不少,却未曾有一部真正详细圆满的好书出现。这位孔老先生,学问文章,既然已经冠绝一时。

(确是冠绝一时)况且又事事都曾经亲历(恐怕将来要亲历罢了),讲来一定越发亲切有味,不用多说了。

那时京师大学校及全国教育会出名刊登广告,说博士在博览场内史学会讲坛开讲,选定每星期一下午一点钟至四点钟为讲期。二月初一日,正是第一次讲演,那天听众男女买定入场券来听的,足足有两万人。其中有一千多是外国人,英、美、德、法、俄、日、菲律宾、印度各国人都有。

看官,这位孔老先生在中国讲中国史,一定用的是中国话了,外国人如何会听呢?原来自我国维新以后,各种学术进步很快,欧美各国都纷纷派学生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