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旅顺鸣琴名士合并
猗!皆伟大人物之祭坛猗!
噫!汝祖宗之光荣,竟仅留此区区在人间猗!
嗟嗟!弱质怯病之奴隶猗!嗟嗟!匍匐地下之奴隶猗!嗟来前猗!斯何地猗?宁非昔日之德摩比利猗!
译啊!这些都是伟大人物的祭坛啊!
唉!你们祖先的荣耀,竟然只留下这么一点在人间啊!
唉唉!身体虚弱、胆小多病的奴隶啊!唉唉!匍匐在地上的奴隶啊!唉,快过来啊!这是什么地方啊?难道不是昔日的德摩比利吗!
嗟嗟!卿等自由苗裔之奴隶猗!不断毒山,环卿之旁,周遭其如睡猗!无情夜潮,与卿为缘,寂寞其盈耳猗!
此山何山猗!此海何海猗?此岸何岸猗?此莎拉米士之湾猗?此莎拉米士之岩猗?
此佳景猗!此美谈猗!卿等素其请猗!
咄咄其兴猗!咄咄其兴猗!光复卿等之旧物,还诸卿卿猗!
(眉批:此诗宛如对中国人说法,宛如对在旅顺之中国人说法。)唱到这里,琴声便自戛然止了。李君道:“哥哥,你听这不是唱的摆伦(Byron)那《渣阿亚》(Giaour)的诗篇么?”黄君道:“正是。摆伦最爱自由主义,兼以文学的精神,和希腊好像有夙缘一般。后来因为帮助希腊独立,竟自从军而死,真可称文界里头一位大豪杰。他这诗歌,正是用来激厉希腊人而作。但我们今日听来,倒像有几分是为中国说法哩。”说犹未了,只听得隔壁琴声,又悠悠扬扬的送将来。
两君便不接谈,重新再听,听他唱道:
ThelslesofGreece,thel
slesofGreece!
WhereburningSappholov
edandsung,Wheregrewthea
rtsofWarandpeace,
WhereDelosrose,andPho
ebussprung!
Eternalsummergildsthe
myet,Butall,excepttheir
Sun,isset。
(沉醉东风)(眉批:著者常发心欲将中国曲本体翻译外国文豪诗集。此虽至难之事,然若果有此,真可称文坛革命巨现。吾意他日必有为之者。此两折亦其大。)咳!希腊啊!希腊啊!你本是和平时代的爱娇,你本是战争时代的天骄。撒芷波歌声高,女诗人热情好,更有那德罗士、菲波士(两神名)荣光常照。此地是艺文旧垒,技术中潮。即今在否?算除却太阳光线,万般没了!
黄君道:“这唱的还像是摆伦的诗呀!”李君道:“不错,是那《端志安》(DonJuan)第三出第八十六章第一节呀。也是他借着别人口气来惊醒希腊人的。”只听得琴声再奏,又唱道:ThemountainslookonMarathon——AndMarathonlooksonthesea;Andmusingthereanhouralone,I dream’dthatGreecemightstillbefree;ForstandingonthePersians’grave,Icouldnotdeemmyselfaslave。
(如梦忆桃源)玛拉顿后啊,山容缥渺,玛拉顿前啊,海门环绕。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我向那波斯军墓门凭眺,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著者案:翻译本属至难之业,翻译诗歌,尤属难中之难。本篇以中国调译外国意,填谱选韵,在在窒碍,万不能尽如原意。
刻画无盐,唐突西子,自知罪过不校读者但看西文原本,方知其妙。)黄君道:“好沉痛的曲子!”李君道:“这是第三节了。
这一章共有十六节,我们索性听他唱下去。”
正在倾耳再听,只听得那边琴声才响,忽然有人敲门,那唱歌的人说一声:Comein,(言进来也。)单扉响处,琴声歌声便都停止了。黄君道:“这是甚么人呢?别的诗不唱,单唱这亡国之音,莫非是个有心人么?”
李君道:“这诗虽属亡国之音,却是雄壮愤激,叫人读来,精神百倍。他底下遂说了许多甚么‘祖宗神圣之琴,到我们手里头,怎便堕落’?甚么‘替希腊人汗流侠背,替希腊国泪流满面’。甚么‘前代之王,虽属专制君主,还是我国人,不像今日变做多尔哥蛮族的奴隶’。甚么‘好好的同胞闺秀,他的乳汁,怎便养育出些奴隶来’?到末末一节
译唉唉!你们本是自由苗裔中的奴隶啊!那连绵不绝的毒山,环绕在你们身旁,如同沉睡一般啊!那无情的夜潮,与你们结下因缘,寂寞地充盈着你们的耳畔啊!
这是什么山啊!这是什么海啊?这是什么岸啊?这是莎拉米士的湾啊?这是莎拉米士的岩啊?
这是多么美好的景致啊!这是多么动人的传说啊!你们向来就请求着啊!
快快兴起啊!快快兴起啊!光复你们旧日的基业,归还给你们啊!
(眉批:这首诗宛如在对中国人说话,宛如对旅顺的中国人说话。)唱到这里,琴声便突然停止了。李君说:“哥哥,你听,这不是拜伦那首《渣阿亚》的诗篇吗?”黄君说:“正是。拜伦最爱自由主义,加之文学的精神,与希腊似乎有着宿世的缘分。后来因为帮助希腊独立,竟然参军而死,真可称得上是文坛中的一位大豪杰。他的这首诗,正是用来激励希腊人而作的。但我们今日听来,倒像有几分是在为中国说话呢。”话还没说完,只听得隔壁的琴声,又悠悠扬扬地传了过来。
两位君子便不再交谈,重新仔细聆听,听他唱道:
希腊的岛屿,希腊的岛屿!
那里燃烧着萨福的爱与歌,那里生长着战争与和平的艺术,
那里得洛斯升起,那里菲波斯涌现!
永恒的夏日金光洒满大地,但除了他们的太阳,一切皆已沉落。
(沉醉东风)(眉批:作者常发心想要将中国曲的本体翻译外国文豪的诗集。这虽是极难之事,但若真能做成,真可称为文坛革命的巨大现象。我意日后必有为之者。这两折也是其宏大的表现。)咳!希腊啊!希腊啊!你本是和平时代的爱娇,你本是战争时代的天骄。萨福歌声高亢,女诗人热情美好,更有那得洛斯、菲波斯(两位神祇名)荣光常照。此地是艺文的旧垒,技术的中心。如今还在吗?算来除了太阳光线,万般皆已消逝!
黄君说:“这唱的还像是拜伦的诗呀!”李君说:“不错,是那《唐璜》第三部第八十六章第一节呀。也是他借着别人的口气来惊醒希腊人的。”只听得琴声再奏,又唱道:
群山俯瞰马拉松——而马拉松俯瞰大海;在那里独自沉思一小时,我梦见希腊或许依然自由;因为站在波斯人的坟冢上,我无法自认为是一个奴隶。
(如梦忆桃源)马拉松后啊,山容缥缈,马拉松前啊,海门环绕。如此好河山,也应有自由回照。我向那波斯军墓门凭眺,难道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不信我为奴为隶,今生便了!
(作者案:翻译本属极难之业,翻译诗歌,尤属难中之难。本篇以中国曲调译外国意境,填谱选韵,处处阻碍,万不能尽如原意。刻画无盐,唐突西子,自知罪过不校。读者但看西文原本,方知其妙。)黄君说:“好沉痛的曲子!”李君说:“这是第三节了。这一章共有十六节,我们索性听他唱下去。”
正在倾耳再听,只听得那边琴声才响,忽然有人敲门,那唱歌的人说一声:“Come in”(意思是进来),门扉响处,琴声歌声便都停止了。黄君说:“这是什么人呢?别的诗不唱,单唱这亡国之音,莫非是个有心人么?”
李君说:“这诗虽属亡国之音,却是雄壮愤激,叫人读来,精神百倍。他底下遂说了许多什么‘祖宗神圣之琴,到我们手里头,怎便堕落’?什么‘替希腊人汗流侠背,替希腊国泪流满面’。什么‘前代之王,虽属专制君主,还是我国人,不像今日变做多尔哥蛮族的奴隶’。什么‘好好的同胞闺秀,他的乳汁,怎便养育出些奴隶来’?到末末一节
,还说甚么‘奴隶的土地,不是我们应该住的土地;奴隶的酒,不是我们应该饮的酒’!句句都像是对着现在中国人说一般。(眉批:似此好诗,不把他全译出来,实是可惜。吾不得不怪作者之偷懒。)兄弟也常时爱诵他。”黄君道:“这唱歌的到底是甚么人呢?
译还说甚么‘奴隶的土地,不是我们应该住的土地;奴隶的酒,不是我们应该饮的酒’!句句都像是对着现在中国人说一般。(眉批:似此好诗,不把他全译出来,实是可惜。吾不得不怪作者之偷懒。)兄弟也常时爱诵他。”黄君道:“这唱歌的到底是甚么人呢?
说是中国人,为何有这种学问,却又长住这里?说是外国人,他胸中却又有什么不平的事,好像要借这诗来发牢骚似的呢?”
两人正在胡猜,只听得邻房的客已经走了。不到一会,那唱歌的主人也开门出来。两人正要看看他是什么人物,因此相携散步,出门张望张望,恰好那人转过身来,正打一个照面,却原来是二十来岁一个少年中国的美少年。穿着一件深蓝洋绉的灰鼠袍,套上一件青缎对襟小毛风的马褂,头戴着一件蓝绒结顶的小帽。两人细细打量他一番,那人也着实把黄、李二位瞅了几眼,便昂昂然踏步去了。两人回房,正要议论议论,恰好听着外间铃声陡响,知是早餐时候到了,便到餐楼吃饭不表。
却说旅顺口本是中国第一天险,当中有黄金山大炮台,足有三百多尺高。四周围有鸡冠山、馒头山、老虎尾、威远营、蛮子营、椅子山各炮台。有大船坞、小船坞、水雷营、制造厂等大所在。自从甲午一役以后,被日本占领,跟着俄罗斯用狡诈恫吓手段,假托租借名目,归入俄国版图。
现下俄人改做关东省,派一位总督驻札。那关东总督管下分做四区。第一是大连区,第二是貔子窝区,第三是金州区,第四便是旅顺区。据光绪二十八年壬寅俄国所出《西伯利亚工商业年报》称,关东省共有住民二十万一千一百四十一人,内中俄国人三千二百八十六,欧洲各国人百九十四,日本高丽人六百二十八,其余都是中国人,却有十九万二千多。内中山东直隶人居了大半,各省不过寥寥小数罢了。
当下黄、李两君吃过了饭,便出外到各处游览。只见港内泊有俄国兵船二十来只,炮台船坞各工程忙个不了。市街上虽然不甚繁盛,却有一种整齐严肃的气象。两君顺步前行,见有一家商店,招牌上写着“广裕盛”三个字。黄君道:“这一定是广东人的铺子,咱们进去探望一探望也好。”原来此地南方人极少,这铺子里头的人,好不容易碰着同乡的远客。
当下这两位进去,通过姓名,问明来历,铺里头的人自是欢欢喜喜的敬茶奉烟,不必多表。内中一位老头儿,问道:“两位到来,是为着公事,还是为着私事呢?”李君道:“都不是,我们不过游学归国,顺道儿来看看这里中国人的情形罢。”
那老头儿便叹口气说道:“这个不消提起了。想老夫自从十人年前,因为这里筑炮台,修船坞,有许多大工程,工人来得很多,所以在这里开个小小买卖,幸亏托福,还赚得几个钱,便将家眷全份搬来居祝岂料自从和日本打败仗以后,接二连三,迎新送旧,比到了今日,却是在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屋里头,做了个孤魂无主的客人。(眉批:沉痛之言,使人下泪。)那苛刻暴虐情形,真是说之不尽哩!这里俄国政府,前年也曾想抽人头税,每人每月一卢布。(著者按:一卢布照中国现在银价约值一两。)后来听说有一位官员说道:待东方人民,要从不知不觉里头收拾他,不可叫他惊动骚扰。这事便罢议了。虽然如此,别样租税,种种色色,还不知有几多。地税房捐,比从前都加一倍,不消说了;甚至一辆车子,一乘轿子,一只舢板,都要抽起来。这还罢了,就是养一只狗,也要抽两卢布;养一只鸡,也要抽半卢布。两位想想:这些日子,怎么能够过活呢?至于做生意的人,更越发难了。他近来新立一种叫做营业税,分为四等:一等的每年要纳三百六十卢布,二等的百二十,三等的六十,四等的四十。此外还有种种名目,计之不了。
”
黄君道:“这算是正项的税则,此外还有甚么官场贪赃、额外勒索的没有呢?”那老头儿道:“怎么没有呀!那俄罗斯官场的腐败,正是和中国一个样儿。在这里做生意,若不是每年预备着一份大大的黑钱,还过得去吗?就是卖一块肉卖一根柴,也要拿出一二成,和那做官的对分哩。这还罢了,又常常有许多名目,叫人报效,记也记不了许多。我就讲一件给你们听听罢:旧年八月里头,那大连
译说是中国人,为何有这种学问,却又长住这里?说是外国人,他胸中却又有什么不平的事,好像要借这诗来发牢骚似的呢?”
两人正在胡乱猜测,只听得邻房的客人已经走了。不到一会儿,那唱歌的主人便开门出来。两人正要看看他是什么人物,于是携手散步,出门张望,恰好那人转过身来,正打一个照面,却原来是二十来岁一位中国的美少年。穿着一件深蓝洋绉的灰鼠袍,套上一件青缎对襟小毛风的马褂,头戴着一顶蓝绒结顶的小帽。两人细细打量他一番,那人也着实把黄、李二位瞅了几眼,便昂首阔步地走了。两人回到房间,正要议论议论,恰好听见外间铃声突然响起,知道是早餐时候到了,便到餐楼吃饭,此处不表。
却说旅顺口本是中国第一险要之地,当中有黄金山大炮台,足有三百多尺高。四周围有鸡冠山、馒头山、老虎尾、威远营、蛮子营、椅子山各炮台。有大船坞、小船坞、水雷营、制造厂等大型设施。自从甲午战争以后,被日本占领,接着俄罗斯用狡诈恫吓的手段,假托租借的名义,将其归入俄国版图。
现在俄人将其改称为关东省,派一位总督驻扎。那关东总督管辖下分为四个区。第一是大连区,第二是貔子窝区,第三是金州区,第四便是旅顺区。据光绪二十八年壬寅俄国所出的《西伯利亚工商业年报》称,关东省共有居民二十万一千一百四十一人,其中俄国人三千二百八十六,欧洲各国人一百九十四,日本和高丽人六百二十八,其余都是中国人,却有十九万二千多。其中山东和直隶人占了大半,其他各省不过寥寥少数罢了。
当下黄、李两位先生吃过饭,便出外到各处游览。只见港内停泊着俄国兵船二十来只,炮台船坞各项工程忙个不停。市街上虽然不甚繁盛,却有一种整齐严肃的气象。两位先生顺步前行,见有一家商店,招牌上写着“广裕盛”三个字。黄先生说:“这一定是广东人的铺子,咱们进去探望一下也好。”原来此地南方人极少,这铺子里的人,好不容易碰着同乡的远客。
当下这两位进去,互通姓名,问明来历,铺子里的人自然是欢欢喜喜地敬茶奉烟,不必多表。其中一位老头儿,问道:“两位到来,是为着公事,还是为着私事呢?”李先生说:“都不是,我们不过是游学回国,顺道来看看这里中国人的情形罢了。”
那老头儿便叹口气说道:“这个不消提起了。想老夫自从十年前,因为这里筑炮台,修船坞,有许多大工程,工人来得很多,所以在这里开个小小买卖,幸亏托福,还赚得几个钱,便将家眷全部搬来居住。岂料自从和日本打败仗以后,接二连三,迎新送旧,到了今日,却是在自己的地方,自己的屋里头,做了个孤魂无主的客人。(眉批:沉痛之言,使人下泪。)那苛刻暴虐的情形,真是说之不尽哩!这里俄国政府,前年也曾想抽人头税,每人每月一卢布。(著者按:一卢布照中国现在银价约值一两。)后来听说有一位官员说道:对待东方人民,要从不知不觉里头收拾他,不可叫他惊动骚扰。这事便罢议了。虽然如此,别样租税,种种色色,还不知有几多。地税房捐,比从前都加一倍,不消说了;甚至一辆车子,一乘轿子,一只舢板,都要抽起来。这还罢了,就是养一只狗,也要抽两卢布;养一只鸡,也要抽半卢布。两位想想:这些日子,怎么能够过活呢?至于做生意的人,更越发难了。他近来新立一种叫做营业税,分为四等:一等的每年要纳三百六十卢布,二等的百二十,三等的六十,四等的四十。此外还有种种名目,计之不了。
”
黄先生说:“这算是正项的税则,此外还有甚么官场贪赃、额外勒索的没有呢?”那老头儿说:“怎么没有呀!那俄罗斯官场的腐败,正是和中国一个样儿。在这里做生意,若不是每年预备着一份大大的黑钱,还过得去吗?就是卖一块肉卖一根柴,也要拿出一二成,和那做官的对分哩。这还罢了,又常常有许多名目,叫人报效,记也记不了许多。我就讲一件给你们听听罢:旧年八月里头,那大连
湾的巡捕头,忽然传下一令,说道某月某日,皇家特派某将官来连,查察事务,叫家家户户都要扫除洁净,还要每家献纳五卢布至八卢布不等。若打扫得不干净,或过期不缴出这钱,都要罚银五十卢布等话。自古道:在人矮檐下,怎敢不低头。这些柔顺良民,却有甚么法儿抵抗他呢?急得屁滚尿流,典衣服,卖儿女的将钱凑出缴去。却是过了两三个月,那里看见甚么将官的影儿?不过是巡捕的荷包儿瘪了,要想个新法儿弄几文罢了,这有甚么人敢去和他算账么?(眉批:将琐碎事情叙来,乃觉咄咄逼人。他日中国若被瓜开,到处便皆如此,犹不自惧,不自谋,其无人心矣。)这讲的是官场哩,再讲到那兵丁,更是和强盗一个样儿。还记得旧年十月里头,有山东人夫妇两口子,因为有急事,夜里头冒雪从金州去旅顺,路上碰着几个哥萨克马兵,说道他形迹可疑,一拿拿了去。到了兵房,那兵官便叫带到自己屋里头,把那妇人着实奸淫一番,把那男子带的一百五十圆,也抢个精光,却撵他出去了。及到出来,又是十几个兵丁截住轮奸,你想那妇人如何受得住?白白就被他干死了。第二天,那男人到衙门里诉冤,有谁理他,却是连呈子都不收。那男人气极,也自寻短见死了,你说做着别国的人民,受气不受气呢?”
译湾里的巡捕头目,忽然传下一道命令,说某月某日,皇家特派某位将官来到连队,查察事务,要求家家户户都要打扫干净,还要每家缴纳五卢布到八卢布不等的费用。如果打扫得不干净,或者过期不缴纳这笔钱,都要罚款五十卢布等等。俗话说:在别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这些温顺的良民,又有什么办法抵抗他们呢?急得他们屁滚尿流,典当衣服、卖儿卖女,凑齐钱款缴纳上去。可是过了两三个月,哪里看见什么将官的影子?不过是巡捕的口袋瘪了,想找个新法子弄点钱罢了,这有什么人敢去和他们算账呢?(眉批:将琐碎的事情叙述出来,却让人感到咄咄逼人。将来中国如果被列强瓜分,到处都会像这样,仍然不自知恐惧,不自作谋划,真是没有人心了。)这讲的是官场的事,再说到那些士兵,更是和强盗一个样。还记得去年十月里,有一对山东夫妇,因为有急事,夜里冒着雪从金州去旅顺,路上碰着几个哥萨克骑兵,说他们形迹可疑,一把将他们抓走。到了兵营,那军官便叫带到自己屋里,把那妇人狠狠地奸淫一番,把那男子带的一百五十圆钱也抢得精光,却把他撵了出去。等到出来,又是十几个士兵拦住轮流奸淫,你想那妇人如何受得住?白白就被他们害死了。第二天,那男人到衙门里诉冤,有谁理他,却是连状子都不收。那男人气极了,也自杀死了,你说做别国的百姓,受气不受气呢?”
黄、李两君听到这里,不觉怒形于色,李君直着脖子说道:“这口鸟气,几时才能泄得!”那老头儿道:“李大哥!你气也是无用,若使你长住在这里,天天听着新闻,只怕你便有一百几十个肚皮,还不够气破呢!”黄君道:“我看见报纸上说的,这里的官,除了总督以外,只有四个区长和那巡捕长、裁判长、税务长等几个大官是用俄罗斯人,底下许多小官,都是中国人做的。还有甚么市议会,都是由中国商民公举议员。难道眼见着这些委曲,都没有个公道吗?”那老头儿道:“不用说了!不用说了!若使没有这些助纣为虐的无耻之徒,我们也可以清净得好些。就只有这一群献殷勤拍马屁的下作奴才,天天想着新花样儿来糟蹋自己,这才迫得这些良民连地缝儿都钻不出一个来躲避哩。罢了,罢了!中国人只认得权力两个字,那里还认得道理两个字来。”(眉批:中国之亡,正亡于此。
若此种劣根性不打破。终无复见天日之望。)黄君道:“你老人家在此经商多年,谅来资格也不浅,曾否在市会议员里头有个席位?何不联络几个公正人,去整顿整顿他呢?”那老头儿道:“老汉近来因生意不振,固然没有这种资格。兼之这里议员的规矩,面子上虽说是由百姓公举,其实都是拿些钱去俄国官场子弄得来。老汉虽然没有才学,这点羞恶之心是有的,难道老不要脸,还要替外国人充一回真正奴才么?”
黄君肃然道:“原来是一位爱国的好汉,失敬失敬了。”
李君道:“既然如此,你老人家何不搬回家乡,何苦在这里受这口无穷气呢?”那老头儿听说,便长吁一声道:“咳!客官,我何尝不想到这样呢?只是现在中国官场待百姓的方法,你说就会比这里好些吗?只怕甚几倍的还有哩。这还不了,依着现在朝廷的局面,这内地十八省,早晚总不免要割给别国人。到那时候,不是和我们这里一个样吗?老汉下一回地狱,已经够受了,犯不着拿这条老命再往第二层、第三层活地狱里跑来。
罢了?罢了!”(眉批:令举国人不乐有其生,宁在外人管辖之下受苦也,不肯生息于本国政府之下?天下岂有如此而能立国者也?内地人纷纷以香港、上海为乐土,已属非常之变。乃至此较苦乐宁舍内地而取旅顺,尚忍言哉?此是加一倍写法。)说着,眼圈儿一红,几乎吊下几点老泪来。黄、李两君不便再提,重复讲几句家常寒暄的话,便自告辞。那老头儿还款留晚饭,两人说客店里有事,谦逊一番别去了。(著者案:以上所记各近事,皆从日本各报纸中搜来,无一字杜撰,读者鉴之。)两人出门,不胜叹息,还到海口着实调查了一回,方才回到客寓,已是晚饭时候。两人换过衣服,同到餐楼,认着自己的席位坐下。不一会,看见对面席上,也来着一位中国人,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在隔壁房里唱歌的那美少年,彼此自是欢喜,不免在席上攀谈起来。黄、李两君从口袋里取出名刺,将籍贯、职业、履历略叙一番。
那少年道:“我今日偶然忘记了带名片,见谅见谅。”便接着说道:“小弟姓陈名猛,贱号仲滂,浙江衢州府人。从前也曾在湖北武备学堂肄业,卒业之后,上头要留在那里当教习,因为看不过那官场腐败情形,便自辞了。如今正在奔走江湖,想尽尽自己一份国民责任,可惜没有联手的同志,没有可乘的机会,竟自蹉跎荏苒,过了好几年了。”李君便道:“今儿早上咱们在隔壁房里,听着阁下唱着摆伦的诗歌,那雄壮的声浪里头,带着一种感慨的气魄,便猜着一定是个有心人。
今晚得在这里相见,找们这一行真算不孤负了。但不敢奉问,阁下到底为着甚么事来这旅顺口?在这里还是久住还是暂住?”
陈君猛便道:“不瞒两位说,兄弟自从离了湖北以后,心里常想道:俄罗斯将来和中国是最有关系的,现在民间志士,都不懂得他的内情,将来和他交涉,如何使得。因此发个心愿,要学俄罗斯语言文字,游历俄
译黄、李两位先生听到这里,不觉怒容满面,李先生梗着脖子说道:“这口鸟气,什么时候才能出得去!”那老头儿说:“李大哥!你生气也没用,假如让你长住在这里,天天听着这些新闻,只怕你有一百几十个肚皮,还不够气破的呢!”黄先生说:“我看见报纸上说,这里的官员,除了总督以外,只有四个区长以及巡捕长、裁判长、税务长等几个大官是用俄罗斯人,底下许多小官,都是中国人做的。还有什么市议会,都是由中国商民公推议员。难道眼见着这些委屈,都没有个公道吗?”那老头儿说:“不用说了!不用说了!假如没有这些助纣为虐的无耻之徒,我们也可以清净得好些。就只有这一群献殷勤拍马屁的下作奴才,天天想着新花样来糟蹋自己,这才迫得这些良民连地缝都钻不出一个来躲避呢。罢了,罢了!中国人只认得‘权力’两个字,哪里还认得‘道理’两个字呢。”(眉批:中国的灭亡,正亡于此。若此种劣根性不打破,终无复见天日的希望。)黄先生说:“你老人家在此经商多年,想来资历也不浅,是否在市会议员里头有个席位?何不联络几个公正的人,去整顿整顿呢?”那老头儿说:“老汉近来因为生意不振,固然没有这种资格。加之这里议员的规矩,表面上虽说是由百姓公推,其实都是拿些钱去俄国官场里弄来的。老汉虽然没有才学,这点羞恶之心是有的,难道老不要脸,还要替外国人充一回真正的奴才么?”
黄先生肃然起敬地说:“原来是一位爱国的好汉,失敬失敬了。”
李先生说:“既然如此,你老人家何不搬回家乡,何苦在这里受这口无穷的气呢?”那老头儿听了这话,便长叹一声说:“咳!客官,我何尝不想到这样呢?只是现在中国官场对待百姓的方法,你说就会比这里好些吗?只怕还要厉害几倍呢。这还罢了,依着现在朝廷的局面,这内地十八省,早晚总不免要割给别国人。到那时候,不是和我们这里一个样吗?老汉下一回地狱,已经够受了,犯不着拿这条老命再往第二层、第三层活地狱里跑来。罢了?罢了!”(眉批:使得举国之人不愿生活,宁愿在外人管辖之下受苦,也不肯在本国政府之下生息?天下岂有如此而能立国的呢?内地人纷纷以香港、上海为乐土,已属非常之变。乃至此比较苦乐,宁愿舍弃内地而取旅顺,尚忍言哉?这是加一倍的写法。)说着,眼圈一红,几乎落下几点老泪来。黄、李两位先生不便再提,又讲几句家常寒暄的话,便自告辞。那老头儿还挽留吃晚饭,两人说客店里有事,谦逊一番便告别离去。(著者案:以上所记各近事,皆从日本各报纸中搜集而来,无一字杜撰,读者鉴之。)两人出门,不胜叹息,回到海口着实调查了一回,方才回到客寓,已是晚饭时候。两人换过衣服,同到餐楼,认着自己的席位坐下。不一会,看见对面席上,也来了一位中国人,仔细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在隔壁房里唱歌的那位美少年,彼此自是欢喜,不免在席上攀谈起来。黄、李两位先生从口袋里取出名片,将籍贯、职业、履历略叙一番。
那少年说:“我今日偶然忘记了带名片,见谅见谅。”便接着说道:“小弟姓陈名猛,贱号仲滂,浙江衢州府人。从前也曾在湖北武备学堂肄业,毕业之后,上头要留在那里当教习,因为看不过那官场腐败的情形,便自辞了。如今正在奔走江湖,想尽尽自己一份国民责任,可惜没有联手的同志,没有可乘的机会,竟自蹉跎荏苒,过了好几年了。”李君便说:“今儿早上咱们在隔壁房里,听着阁下唱着拜伦的诗歌,那雄壮的声浪里头,带着一种感慨的气魄,便猜着一定是个有心人。今晚得在这里相见,咱们这一行真算不孤负了。但不敢奉问,阁下到底为着什么事来这旅顺口?在这里还是久住还是暂住?”
陈君猛便说:“不瞒两位说,兄弟自从离了湖北以后,心里常想道:俄罗斯将来和中国是最有关系的,现在民间志士,都不懂得他的内情,将来和他交涉,如何使得。因此发个心愿,要学俄罗斯语言文字,游历俄
罗斯地方。去年四月,便到这里,一则学话,二则看看割地以后的情形,以为中国往后若是有瓜分之祸,这便是个小小的影儿了。所以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查过详明。现在行踪未定,只怕还有一年几个月耽搁哩。”(眉批:本书特添此一回,亦是这个意思。)说完,又跟着问道:“两位从欧洲游学回来,为何忽然来到这里呢?”黄君道:“我们是从圣彼得堡搭西伯利亚铁路回来,到了山海关,忽然想起,去国之后,不过几年,我们的地图倒有好几处换了颜色,不胜感慨,故此就近绕道,特来这里瞧瞧,也不过和阁下一样意思的。”
译罗斯地方。去年四月,便来到这里,一则学习语言,二则考察割让土地后的情形,认为中国往后如果遭遇被瓜分的祸患,这便是个小小的预兆了。所以想在这里多住些日子,调查得详尽明白。现在行踪尚未确定,只怕还要耽搁一年几个月呢。”(眉批:本书特意增添这一回,也是这个意思。)说完,又接着问道:“两位从欧洲游学回来,为何忽然来到这里呢?”黄君说:“我们是从圣彼得堡搭乘西伯利亚铁路回来,到了山海关,忽然想起,离开祖国之后,不过几年,我们的地图倒有好几处换了颜色,不禁感慨万千,因此就近绕道,特地来这里看看,也不过是和阁下同样的意思罢了。”
三人正谈得入港,不知不觉已经吃完了晚饭,陈君道:“早上在门口碰见两位,看那飒爽的英姿,便觉肃然敬重起来。
但见两位穿着西装,以为是日本人,细看却又不像。正在纳罕,咱们无意中遇着,也是一段机缘。虽未深谈,已是一见如故的了,晚上请到我房里头畅谈半夕,彼此吐吐心事何如?”黄、李两君道:“妙极了。”说着,三人散席同去。
黄、李两君回到自己屋里,洗过脸,换过衣服,便过隔壁陈君住房。只见那房分做前后两间,后间便是卧房,前间当中摆着一张书案,书案对面挂一张英文的俄国经营东方地图,书案左侧放着一张小小洋琴,右侧安着一个玻璃洋木的书架,架内拉拉杂杂的放了好些书。三人在书案旁边围着坐下,黄君顺手把案头放着的一本旧书拿来一瞧,却是英国文豪弥儿敦的诗集,已经看得连纸张都霉烂了。黄君便问道:“看来阁下一定是很长于文学,很精于音律的么?”陈君道:“见笑见笑,不过从前学军的时候,听那外国军歌,觉得这音乐和民族精神大有关系,心里想去研究他一番。(眉批:为后来制军歌改良音乐伏脉。)这弥儿敦和摆伦两部诗集,是小弟最爱读的。因为弥儿敦赞助克林威尔,做英国革命的大事业;摆伦入意大利秘密党,为着希腊独立,舍身帮他。这种人格,真是值得崇拜,不单以文学见长哩。”
黄、李两君听说,越发敬重起来。心里暗想道:这人的学问、志气、精神,样样不凡,确是将来一个人物。想来内地人才是有的,只是没人去联络他,所以做不出甚么事来。(眉批:此语信耶否耶?)两人正在那里乱想,沉着脸,好一会没有说话。只听得陈君忽然问道:“两位从西伯利亚一路来,这奉天、吉林各地方是经过的。小弟正要有一件事奉问,不知可能见教么?”黄君道:“请教甚么事?”陈君道:“自从上前年拳匪之变,俄国借着代平内乱的名目,东三省到处派兵屯驻。近日经几次交涉,俄人允将驻兵撤去。现在北京政府的人,都说这件后患已经免了。但据各国报纸说的俄国撤兵,还是和未撤一个样儿,他的势力倒比从前更稳固些。这种情形,虽然猜也猜得着几分,但小弟还没有亲历其地,未知究竟如何。两位是方才从那里来的,可能明白这个底细么?”
黄君道:“我们回来的时候,也曾沿路耽搁,考究考究,虽是为日无多,不能十分精确,那外面是大略看得出来的。讲到俄国撤兵这件吗,那里算得是撤,不过掩耳盗铃,挪动一挪动罢了。从前《喀希尼条约》、《巴布罗福条约》(著者案:喀希尼者,前俄国驻札北京公使;巴布罗福者,前俄国署理公使。光绪二十二年,李鸿章与喀氏定第一次中俄密约。廿四年,总理衙门与巴氏再订条约,各国报纸皆各以此二使之名名其约。
)订明许俄国派兵保护铁路,却是俄国铁路,从哈尔滨经过吉林、奉天、辽阳,直至营口,所有要害繁盛的都会,都是铁路的势力范围,他说撤还不是和没撤一样吗,(眉批:此种近事随处补叙。读一书便胜如读数十种书。处处拿些常识教给我们。
《小说报》之擅长正在此点。)你看他从牛庄撤去的兵,不过挪到辽河上流俄国租界里头和东边达子巢地方,这两处都只离牛庄一点钟的路程。他那从奉天府撤去的兵,不过由城里搬到城外租界,也只离城几里路。现下正在那里建造大兵房,可以容得六千多人的哩。他那从辽阳撤去的兵,又是挪到城外的铁路租界,这租界里头,却新起成石壁大兵房两座,还日日在那里筑炮台,建兵丁病院,全是预备永远驻札的样子呢。再有吉林省城的兵,说的是到四月八日(著者案:此西历一九零三年四月作日也。)就要撤去,其实不过挪到西边格安集地方,恐怕这话还是假的。为甚么呢?因为俄国现在正要胁北京政府,要从格安集通一铁路支线到吉林省城,这样还何必要挪动呢?
至于哈尔滨,算是俄罗斯的都会,索性连兵也不消撤了。这
译三人正谈得投机,不知不觉间晚饭已经吃完。陈君说道:“早上在门口遇见二位,看那飒爽的英姿,便觉得肃然起敬。只见二位穿着西装,以为是日本人,细看却又不像。正在纳闷,咱们无意中相遇,也是一段机缘。虽然未曾深谈,却已是一见如故,晚上请到我的房里畅谈半宿,彼此倾诉心事,如何?”黄、李两位说道:“妙极了。”说着,三人散席一同前去。
黄、李两位回到自己屋里,洗过脸,换过衣服,便去隔壁陈君的住房。只见那房间分为前后两间,后间是卧房,前间中间摆着一张书案,书案对面挂着一张英文版的俄国经营东方地图,书案左侧放着一架小小的钢琴,右侧安置着一个玻璃洋木书架,架内杂乱地放了许多书。三人在书案旁围坐,黄君顺手拿起案头放着的一本旧书一看,却是英国文豪弥尔顿的诗集,已经看得连纸张都霉烂了。黄君便问道:“看来阁下一定很擅长文学,很精通音律吧?”陈君说道:“见笑见笑,不过从前学军的时候,听那外国军歌,觉得这音乐和民族精神大有关系,心里想去研究一番。(眉批:为后来制军歌改良音乐伏脉。)这弥尔顿和拜伦两部诗集,是小弟最爱读的。因为弥尔顿赞助克伦威尔,做英国革命的大事业;拜伦加入意大利秘密党,为了希腊独立,舍身相助。这种人格,真是值得崇拜,不单是以文学见长呢。”
黄、李两位听说,越发敬重起来。心里暗想道:这人的学问、志气、精神,样样不凡,确是将来的人物。想来内地人才是有的,只是没人去联络他,所以做不出什么事来。(眉批:此语信耶否耶?)两人正在那里胡思乱想,沉着脸,好一会没有说话。只听得陈君忽然问道:“两位从西伯利亚一路来,这奉天、吉林各地方是经过的。小弟正要有一件事请教,不知可能赐教么?”黄君道:“请教什么事?”陈君道:“自从上前年拳匪之变,俄国借着代平内乱的名目,在东三省到处派兵屯驻。近日经几次交涉,俄人答应将驻兵撤去。现在北京政府的人,都说这件后患已经免了。但据各国报纸说的,俄国撤兵,还是和未撤一个样儿,他的势力倒比从前更稳固些。这种情形,虽然猜也猜得着几分,但小弟还没有亲历其地,未知究竟如何。两位是方才从那里来的,可能明白这个底细么?”
黄君道:“我们回来的时候,也曾沿路耽搁,考究考究,虽是为日无多,不能十分精确,那外面是大略看得出来的。讲到俄国撤兵这件事吗,哪里算得是撤,不过掩耳盗铃,挪动一挪动罢了。从前《喀希尼条约》、《巴布罗福条约》(著者案:喀希尼者,前俄国驻京公使;巴布罗福者,前俄国署理公使。光绪二十二年,李鸿章与喀氏定第一次中俄密约。廿四年,总理衙门与巴氏再订条约,各国报纸皆各以此二使之名名其约。)订明许俄国派兵保护铁路,却是俄国铁路,从哈尔滨经过吉林、奉天、辽阳,直至营口,所有要害繁盛的都会,都是铁路的势力范围,他说撤还不是和没撤一样吗,(眉批:此种近事随处补叙。读一书便胜如读数十种书。处处拿些常识教给我们。《小说报》之擅长正在此点。)你看他从牛庄撤去的兵,不过挪到辽河上游俄国租界里头和东边达子巢地方,这两处都只离牛庄一点钟的路程。他那从奉天府撤去的兵,不过由城里搬到城外租界,也只离城几里路。现下正在那里建造大兵房,可以容得六千多人的哩。他那从辽阳撤去的兵,又是挪到城外的铁路租界,这租界里头,却新起成石壁大兵房两座,还日日在那里筑炮台,建兵丁病院,全是预备永远驻扎的样子呢。再有吉林省城的兵,说的是到四月八日(著者案:此西历一九零三年四月八日也。)就要撤去,其实不过挪到西边格安集地方,恐怕这话还是假的。为什么呢?因为俄国现在正要胁迫北京政府,要从格安集通一铁路支线到吉林省城,这样还何必要挪动呢?至于哈尔滨,算是俄罗斯的都会,索性连兵也不消撤了。这
样看来,那撤兵的话,岂不是狙公饲狙的手段,朝三暮四,来骗那北京政府一班糊徐虫吗?据我看来,东三省地面,现在早已经变成了俄罗斯的印度了。阁下在这里将近一年,专心调查这些事,谅来所闻一定越发的确,未知尊论何如哩?”
译照这样看来,那撤兵的话,岂不是狙公饲狙的手段,朝三暮四,来骗那北京政府一班糊涂虫吗?据我看来,东三省地面,现在早已经变成了俄罗斯的印度了。阁下在这里将近一年,专心调查这些事,想必所闻一定更加确切,不知您的高见如何呢?
陈君道:“可不是吗!俄人的阴谋辣手,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就是北京政府,也何尝不知道,不过自己瞒自己,瞒得一天是一天罢了。俄国这几年经营东方,他那蛮力,实在惊人得很。据千九百年三月十九日、俄国官报说的,他在中国国境和黑龙江沿岸的陆军,共有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人;在西伯利亚地方的,有一万五千百六十人;在关东省(著者案:即旅顺、大连一带)的,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人,此后还新编成兵队一万七千二百人;加上西伯利亚新军团四万六千人,哥萨克一万七千五百人,共计十六万九千人。保护铁路的兵,还不在内。
讲到海军呢,当中日开战以前,俄国东洋舰队只有巡洋舰六只,西伯利亚海军团只有炮舰四只。到旧年统计,东洋舰队已有战斗舰五只,巡洋舰八只、炮舰三只、驱逐舰五只,西伯利亚军团亦有巡洋舰一只、炮舰六只,合计二十七只,十一万零七百四十九吨了。这旅顺口便是他东洋舰队的根据地。你看他不是日日操演。好像在前敌一般吗?这还不了,近来又添出个小舰队,新造成二十五只小船,专游弋图们江、乌苏里江上下游,说是防备海贼哩。(著者案:此乃最近事实,据本月十四日路透电报所报。)我想目下北方一带,那里还算得中国地方,不过各国现还持着均势政策,又看见北京政府一群老朽,件件都是千依百顺,正好拿他当个傀儡,其实瓜分的政略,是早已经实行的了。就是这地图不换颜色,那主权失掉了,官吏人民都做了人家的孝顺孙儿,这还和瓜分有甚么分别呢?你不信,只管细细的看那东三省三个将军的行事,那一件不是甘心做中国的逆臣,反替俄国尽忠义吗?”(眉批:岂但是东三省将军,即北京政府和各省大吏那一个不是别抱琵琶,靠外国势力做衣饭碗。)李君便问道:“这些无耻的官吏,是不消说了,难道那人民便都心悦诚服他不成?”陈君道:“谁肯心悦诚服?只是东方人是被压制惯了,从哪里忽然生出些抵抗力来?况且俄国待此地的人,是用那战胜国待俘虏的手段,一心要给些下马威,叫这些人知道他的利害,那横暴无理的事情讲也讲不了许多。
我这里有一张昨日才寄到的新闻纸,内中一段,讲到这个情形,请两位看一看罢。”说着,从右边书架底下那层拿出一张西报来。两人一看,见是美国桑佛郎士戈市的《益三文拿》报。陈君翻着第三页,指着一条题目,两人看是《满洲归客谈》,(眉批:许多不平的事,中国报纸上头竟没有说过一件。想是受惯了气,并不觉得难受了。)看他写道:美国议员波占布恩,想查考俄罗斯待中国人的情形,改了中国服装,到满洲地方游历。在那里耽搁了半个多月,昨日回来。据他说的,哥萨克兵到处糟蹋中国人,实在目不忍睹。中国人便吃饭也要躲在密室里头,倘若不然,只要碰着那哥萨克兵经过,他不饿便罢,饿起来,便闯进去端着大碗大碟的吃个风卷残云。就是我因为穿的是中国装,也曾着过他一次,正端起饭来,吃不到两口,就被他抢去了。再有中国人所开的铺子,那哥萨克兵进去,看见心爱的东西,不管他价钱多少,只随着自己意思给他几文,便拿了去,甚至一文不给的时候都有哩。那铁路、矿山做工的工人,屡屡被兵丁将他的工钱抢夺精光。这种新闻,算是数见不鲜的了。有一次,我从营口坐车到附近地方,路上碰见一个哥萨克,走来不管好歹,竟自叫我落车,想将这车夺了自己去坐。我不答应他,他便斗大一个拳头挥将过来。亏我懂得句把俄国话,说一声我是美利坚人,方才罢手。又有一次,无端迫我脱下衣服,也是我讲明来历,方走开了。在那里不过二十天,已经遇着了恁么多横暴无理的事,正不知住在那里的中国人,怎样过得这个日子哩!(著者案:此段据明治三十六年一月十九日东京〔日本〕新闻所译原本,并无一字增减。)黄、李两君看毕,随说道:“这样看来,岂不是满洲别的地方,那中国人受的
译陈先生说:“可不是吗!俄国人的阴谋毒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是北京政府,又何尝不知道,不过自己欺骗自己,能瞒一天是一天罢了。俄国这几年经营东方,它那蛮横的力量,实在惊人得很。据一千九百年三月十九日俄国官报所说,它在中国国境和黑龙江沿岸的陆军,共有五万九千三百六十人;在西伯利亚地方的,有一万五千零六十人;在关东省(著者注:即旅顺、大连一带)的,有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人,此后又新编成兵队一万七千二百人;加上西伯利亚新军团四万六千人,哥萨克骑兵一万七千五百人,共计十六万九千人。保护铁路的士兵,还不包括在内。
说到海军呢,在中日开战以前,俄国东洋舰队只有巡洋舰六艘,西伯利亚海军团只有炮舰四艘。到去年统计,东洋舰队已有战列舰五艘,巡洋舰八艘、炮舰三艘、驱逐舰五艘,西伯利亚军团也有巡洋舰一艘、炮舰六艘,合计二十七艘,十一万零七百四十九吨了。这旅顺口便是它东洋舰队的根据地。你看它不是日日操演,好像在前线一般吗?这还不算,近来又添出个小舰队,新造成二十五艘小船,专门在图们江、乌苏里江上下游游弋,说是防备海盗哩。(著者注:这是最近的事实,据本月十四日路透社电报所报道。)我想眼下北方一带,哪里还算得上是中国地方,不过各国现在还持着均势政策,又看见北京政府一群老朽,件件都是千依百顺,正好拿他当个傀儡,其实瓜分的政略,是早已经实行了。就是这地图不换颜色,那主权失掉了,官吏人民都做了人家的孝顺孙儿,这还和瓜分有甚么分别呢?你不信,只管细细地看那东三省三个将军的行事,哪一件不是甘心做中国的逆臣,反替俄国尽忠义呢?”(眉批:岂止是东三省将军,就是北京政府和各省大吏,哪一个不是另抱琵琶,靠外国势力做衣食饭碗。)李君便问道:“这些无耻的官吏,是不消说了,难道那人民便都心悦诚服他们不成?”陈先生说:“谁肯心悦诚服?只是东方人是被压制惯了,从哪里忽然生出些抵抗力来?况且俄国对待此地的人,是用那战胜国对待俘虏的手段,一心要给些下马威,叫这些人知道他的利害,那横暴无理的事情讲也讲不了许多。
我这里有一张昨日才寄到的报纸,内中一段,讲到这个情形,请两位看一看罢。”说着,从右边书架底下那层拿出一张外文报纸来。两人一看,见是美国旧金山的《益三文拿》报。陈君翻着第三页,指着一条题目,两人看是《满洲归客谈》,(眉批:许多不平的事,中国报纸上头竟没有说过一件。想是受惯了气,并不觉得难受了。)看他写道:美国议员波占布恩,想查考俄罗斯对待中国人的情形,改了中国服装,到满洲地方游历。在那里耽搁了半个多月,昨日回来。据他说的,哥萨克兵到处糟蹋中国人,实在目不忍睹。中国人便吃饭也要躲在密室里头,倘若不然,只要碰着那哥萨克兵经过,他不饿便罢,饿起来,便闯进去端着大碗大碟的吃个精光。就是我因为穿的是中国装,也曾遭过他一次,正端起饭来,吃不到两口,就被他抢去了。再有中国人所开的铺子,那哥萨克兵进去,看见心爱的东西,不管他价钱多少,只随着自己意思给他几文,便拿了去,甚至一文不给的时候都有哩。那铁路、矿山做工的工人,屡屡被兵丁将他的工钱抢夺精光。这种新闻,算是数见不鲜的了。有一次,我从营口坐车到附近地方,路上碰见一个哥萨克,走来不管好歹,竟自叫我下车,想将这车夺了自己去坐。我不答应他,他便斗大一个拳头挥将过来。亏我懂得句把俄国话,说一声我是美国人,方才罢手。又有一次,无端迫我脱下衣服,也是我讲明来历,方走开了。在那里不过二十天,已经遇着了恁么多横暴无理的事,正不知住在那里的中国人,怎样过得这个日子哩!(著者注:此段据明治三十六年一月十九日东京〔日本〕新闻所译原本,并无一字增减。)黄、李两君看毕,随说道:“这样看来,岂不是满洲别的地方,那中国人受的
气,比这旅顺一带还甚些么?”陈君道:“甚得多哩!我看俄人的意思,是要迫到东三省的人民忍也忍不住,捱也捱不起,跳起来和他作对,他便好借着平乱的名儿,越发调些兵来驻扎,平得几趟乱,索性就连中国所设的木偶官儿都不要了。”
译这种气势,比起旅顺一带还要厉害些吗?”陈先生说:“厉害得多啊!我看俄国人的意图,是要逼迫东三省的人民忍无可忍、熬不下去,从而奋起反抗,他们便好借着平定叛乱的借口,越发调派军队驻扎,平定几次叛乱后,索性连中国所设立的傀儡官员也不要了。”
黄君道:“俄人这些举动,虽是令人发指,却还似老虎吃人一样,人人都会恨他,都会防他。更有在南方占定势力范围的几个国儿,专用那狐狸精手段,先把你的精血吸尽,才慢慢的取你性命,到临死的时候,还说他是我的情人呢。”(眉批:内地人听见英日联盟,保全中国,便自欢喜感激他,请听此言。
)李君道:“狐狸精固然可恶,老虎亦是可怕。陈大哥,你久在这里。熟悉情形,也曾想得出个甚么法儿将来对付他的么?
”
陈君道:“现在中国是恁般一班人当着政府,这却有甚么好讲?若还换过了一番局面,一国国民认真打叠起精神来,据我看,俄罗斯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李君道:“这是甚么缘故呢?”陈君道:“天下最可怕的,莫过于国民膨胀的势力。现在英国、德国、美国、日本,都是被这种势力驱逼着,拿中国做个尾闾。独有俄罗斯呢,这种势力虽不能说他没有,但大半却是从君主贵族侵略的野心生出来。所以我觉得这各国里头,俄罗斯是最容易抵抗的。去年曾看见日本人著了一部书,叫做《俄罗斯亡国论》,说俄罗斯也是一个老大帝国,不久便要灭亡。虽然立论有些偏处,却也都还中肯哩。他现在日日侵略外头,也不过为着内乱如麻,借此来镇压人心罢了。(眉批:此论为数十回以后中俄开战伏脉。所谓千年精卫心填海,三日於菟气食牛,我国民不可妄自菲保)其实,俄罗斯的国力,那里能够在今日生计竞争界中占一个优胜的位置?他现在虽然也跟着人讲那振兴工商的政策,但专制政体不除,任凭你君相恁地苦心经营,民力是断不能发达的。生当今日,那民力不发达的国家,能够称雄吗?我想,中国将来永远没有维新日子便罢,若还有这日子,少不免要和俄罗斯决裂一回。到那时候,俄国虚无党也应得志,地球上专制政体也应绝迹了。(眉批:全回都是说黯黯沉沉的景象,读至此令人神气一胜。)两君以为何如么?”黄、李二人点头道是。再拿表一看,见长短针已交十一点钟,二人告辞归寝。陈君道:“两位打算在这里还有几天耽搁?”黄君道:“也不过两三天罢了。”陈君道:“明日恰好是礼拜日,兄弟也没有甚么事情,就陪两位到大连湾、金州一游何如?”李君道:“妙极了,明儿再见罢。”于是分手归房,一宿无话。
明日六点钟,大家起来,同到餐房吃过早饭,三人相携着去游大连湾、金州、貔子窝等处。一连游了两日,陈君还说了许多俄国内情,和他在关东省各种方略。黄、李两君也说了许多欧美诸国的文明精神,自此三人如胶似漆,成了真正同志,不在话下。过了三日,黄、李两君告辞回京,陈君道:“两位何不索性到威海卫、胶州一游,由海道回南,岂不是好?”黄君道:“咱们行李还在山海关,只得再走一趟。”陈君不便挽留,说一声“珍重”,别去了。
且说黄、李二人从旅顺搭早车,晚上八点多钟才到山海关,仍在前日的客店,前日的房里住下。胡乱吃了晚饭,不免有些疲倦,倒头便睡了。次早起来,梳洗已毕,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起程,猛抬头望见前日醉中题壁的那一首词底下,接着满满的写了一幅字。上前仔细看时,却是一首和韵,两人一面看一面念道:血雨腥风里,更谁信,太平歌舞,今番如此!国破家亡浑闲事,拼着梦中沉醉,那晓得、我侬悴憔。
无限夕阳无限好,望中原、剩有黄昏地。泪未尽,心难死。
人权未必叙君异,只怪那、女龙已醒,雄狮犹睡。
相约鲁阳回落日,责任岂惟男子,却添我、此行心事。
盾鼻墨痕人不见,向天涯、空读行行泪。骊歌续,壮心起。”
读完,黄君道:“这好像女孩儿们口气。”李君道:“看这笔迹,那雄浑里头带一种娟秀之气,一定是闺秀无疑了。”
往下看时,只见还有跋语两行,写道:
东欧游学,道出榆关。壁上新题,墨痕犹湿。众生沉醉,尚有斯人,循诵再三,为国民庆。蒹
译黄先生说:“俄国人的这些举动,虽然令人愤恨,却还像老虎吃人一样,人人都恨他,都防备他。更有在南方划定势力范围的几个国家,专门使用狐狸精的手段,先把你的精血吸干,才慢慢取你性命,等到临死的时候,还说他是你的情人呢。”(眉批:内地人听说英日联盟保全中国,便自欢喜感激他们,请听这番话。)李先生说:“狐狸精固然可恶,老虎也是可怕。陈大哥,你久居此地,熟悉情况,也曾想出什么办法将来对付他们吗?”
陈先生说:“现在中国是这样一班人把持政府,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果换了一番局面,一国国民认真振作起精神来,据我看,俄罗斯是没有什么可怕的。”李先生说:“这是什么缘故呢?”陈先生说:“天下最可怕的,莫过于国民膨胀的势力。现在英国、德国、美国、日本,都是被这种势力驱迫着,拿中国当作尾闾(泄洪口)。唯独俄罗斯呢,这种势力虽不能说没有,但大半却是从君主贵族侵略的野心中生出来的。所以我觉得这些国家里头,俄罗斯是最容易抵抗的。去年曾看见日本人写了一部书,叫做《俄罗斯亡国论》,说俄罗斯也是一个老大帝国,不久便要灭亡。虽然立论有些偏颇,却也都还切中要害。他现在日日向外侵略,也不过是因为内乱如麻,借此来镇压人心罢了。”(眉批:此论为数十回以后中俄开战埋下伏笔。所谓千年精卫心填海,三日於菟气食牛,我国民不可妄自菲薄。)“其实,俄罗斯的国力,哪里能够在今日生计竞争的领域中占一个优胜的位置?他现在虽然也跟着人讲那振兴工商的政策,但专制政体不除,任凭你君相多么苦心经营,民力是断不能发达的。生当今日,那民力不发达的国家,能够称雄吗?我想,中国将来永远没有维新的日子便罢,若还有这日子,少不免要和俄罗斯决裂一回。到那时候,俄国虚无党也应得志,地球上专制政体也应绝迹了。”(眉批:全回都是说黯淡沉沉的景象,读至此令人神气一振。)“两位以为如何?”黄、李二人点头说是。再拿表一看,见长短针已交十一点钟,二人告辞回房休息。陈先生说:“两位打算在这里还有几天耽搁?”黄先生说:“也不过两三天罢了。”陈先生说:“明日恰好是礼拜日,兄弟也没有什么事,就陪两位到大连湾、金州一游如何?”李先生说:“妙极了,明儿再见罢。”于是分手归房,一宿无话。
第二天六点钟,大家起来,同到餐厅吃过早饭,三人相携着去游大连湾、金州、貔子窝等处。一连游了两日,陈先生还说了许多俄国内情,和他在关东省的各种方略。黄、李两先生也说了许多欧美诸国的文明精神,自此三人如胶似漆,成了真正同志,不在话下。过了三日,黄、李两先生告辞回京,陈先生说:“两位何不索性到威海卫、胶州一游,由海道回南,岂不是好?”黄先生说:“咱们行李还在山海关,只得再走一趟。”陈先生不便挽留,说一声“珍重”,分别去了。
且说黄、李二人从旅顺搭早车,晚上八点多钟才到山海关,仍在前日的客店,前日的房里住下。胡乱吃了晚饭,不免有些疲倦,倒头便睡了。次早起来,梳洗已毕,正在收拾行李,打算起程,猛抬头望见前日醉中题壁的那一首词底下,接着满满的写了一幅字。上前仔细看时,却是一首和韵,两人一面看一面念道:血雨腥风里,更谁信,太平歌舞,今番如此!国破家亡浑闲事,拼着梦中沉醉,那晓得、我侬憔悴。无限夕阳无限好,望中原、剩有黄昏地。泪未尽,心难死。人权未必叙君异,只怪那、女龙已醒,雄狮犹睡。相约鲁阳回落日,责任岂惟男子,却添我、此行心事。盾鼻墨痕人不见,向天涯、空读行行泪。骊歌续,壮心起。”
读完,黄先生说:“这好像女孩儿们的口气。”李先生说:“看这笔迹,那雄浑里头带一种娟秀之气,一定是闺秀无疑了。”
往下看时,只见还有跋语两行,写道:
东欧游学,道出榆关。壁上新题,墨痕犹湿。众生沉醉,尚有斯人,循诵再三,为国民庆。蒹
葭秋水,相失交臂,我劳如何?怅触回肠,率续貂尾。癸卯四月端云并记李君道:“奇了!这人莫不是也要搭西伯利亚铁路去游学,和我们恰做个东劳西燕么?只是他游学为甚么不去西欧却去东欧?不从香港去,倒从这边去呢?”当下两人猜疑了好一会,毕竟着摸不出,只得将他的词抄下来,记入《乘风纪行》里头,便当日搭火车,经由天津入北京,不表。
译芦苇秋水,彼此失之交臂,我徒劳无功又能如何?惆怅触动心肠,便率性续写这拙劣的篇章。癸卯年四月,端云一并记录。李君说道:“奇怪了!这人莫非也要搭乘西伯利亚铁路去游学,与我们恰好成了东飞西燕的分离之局?只是他游学为何不去西欧却去东欧?不从香港出发,反倒从这边去呢?”当时两人猜疑了好一阵子,终究无法揣测明白,只得将他的词抄录下来,记入《乘风纪行》之中,便当天搭乘火车,经由天津进入北京,此处不再赘述。
总批:今日之中国,凡百有形无形之事物,皆不可以不革命,若诗界革命、文界革命,皆时流所日日昌言者也。而今之号称为革命诗者,或徒摭拾新学界之一二名词,苟以骇俗子耳目而已,是无异言维新者,以购兵船、练洋操、开铁路等事为文明之极轨也,所谓有其形质无其精神也。
著者不以诗名,顾常好言诗界革命,谓必取泰西文豪之意境、之风格,镕铸之以入我诗,然后可为此道开一新天地,谓取索士比亚、弥儿顿、摆伦诸杰讲,以曲本体裁译之,非难也。吁!此愿伟矣!本回原拟将《端志安》十六折全行译出。嗣以太难,迫于时日,且亦嫌其冗肿,故仅译三折,遂中止。印刷时,复将第二折删去,仅存两折而已,然其惨淡经营之心力,亦可见矣。译成后,颇不自慊,以为不能尽如原意也。
顾吾以为译文家言者,宜勿徒求诸字句之间,惟以不失其精神为第一义,不然,则诘鞫为病,无复成其为文矣。闻六朝、唐诸古哲之译佛经,往往并其篇章而前后颠倒,参伍错综之,善译者固当如是也。质诸著者及中西之文学家,以为何如?
瓜分之惨酷,言之者多,而真忧之者少,人情蔽于所不见,燕雀处堂,自以为乐也。此篇述旅顺苦况,借作影子,为国民当头一棒,是煞有关系之文。其事迹虽不能备,然搜罗之力颇劬,读者当能鉴之。
第五回奔丧阻船两睹怪象
对病论药独契微言
却说黄、李两君自从别过陈仲滂之后,回到北京,恰恰碰着中俄新密约被日本的报纸揭了出来,又传说有广西巡抚勾引法兵代平乱党一事。上海、东京各学生,愤激已极,上海一班新党,便天天在张园集议,打了好些电报。东京学生又结了个义勇队,个个磨拳擦掌,好不利害。
那黄、李两君,是久离故国,不知道近来人心风俗如何。
听见有这等举动,自是欢喜不荆便连忙跑到上海,想趁这机会,物色几条好汉,互相联络。船到上海,才拢码头,黄君便有个表叔,名做陈星南,开的一家铺子,叫做广生祥的,打发伙计迎接上岸。陈星南见他两人,着实悲喜交集,殷勤款待。
但黄君问起家中平安的话,他总是支支吾吾,黄君好生疑心。
等到晚上,摆过接风酒,吃过饭,洗过脸,又坐了好一会,陈星南方才从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无情无绪的递过来。黄君不看便罢,一看,不觉两眼直瞪。那眼泪就连珠似的扑簌下来。
李君连忙将电报抢过一看,上头写的,却是“母前月弃养,父病急,速归。武。”十一个字。原来毅伯先生有个胞弟,名字叫做克武,这电报便是他打来的。
李君看完,瞪着眼,相对无言。因想起自己从小父母双亡,都是琼山先生饮食教诲,恩逾骨肉,如今碰着这变故,这回回去,不知还能够见一面不能。想到这里,便也陪着呜呜咽咽悲痛起来。黄毅伯已是哭得泪人儿一般,陈星南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只得跟着做个楚囚相对。停了好一会,倒是李去病带着泪问道:“请你老人家给我们查查船期罢。”陈星南道:“我是盼望你们到有好几天了。偏偏这样凑巧,今天上午龙门船刚才开了,你们就来。如才最快的是礼拜一法国公司船了,总要在这里等三天。”二人听了无法,陈星南又着实安慰了一番,只得无精打彩的坐到十点半钟,便往客房睡去了。
黄君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天大亮,方才朦朦合眼。明早七点钟,李君先起来,正在那里洗脸,忽见铺子里的小伙计,拿着一个洋式名片,进来说道:“外边有位客人来拜会两位,在客厅里面等哩。”李君把名片看时,当中写着“宗明”两个字,底下角上写着“字子革,支那帝国人”八个字,上首还有一行细字,写着“南京高等学堂退学生民意公会招待员”十六个字。李君看着,沉吟道:“怎么这退学生三字倒成了一个官衔名儿了?(阔哉,阔哉。)一面想,一面连忙漱完口,换好衣服,出来客厅。
只见那宗明辫子是剪去了,头
译总批:当今的中国,无论有形还是无形的事物,都非革命不可。像诗界革命、文界革命,都是时人天天高声谈论的。然而现在号称革命诗的,有的只是拾取新学界的一两个名词,姑且用来惊骇世俗之人的耳目罢了。这无异于那些谈论维新的人,把购买兵船、操练洋式武艺、修建铁路等事当作文明的极致,所谓只有形式而没有精神。
作者不以诗名闻名,却常常喜好谈论诗界革命,认为必须汲取西方文豪的意境和风格,熔铸后融入我国的诗歌,然后才能为这一领域开辟新天地。他说,选取莎士比亚、弥尔顿、拜伦等杰出人物的作品,用曲本的体裁来翻译,并非难事。唉!这个愿望多么伟大啊!本章原计划将《端志安》十六折全部译出。后来因为太难,迫于时间,且也嫌其冗长臃肿,所以只译了三折,便中止了。印刷时,又将第二折删去,仅存两折罢了,然而其惨淡经营的心力,也可以看见了。译成之后,颇不自满,认为不能完全符合原意。
但我认为,对于翻译家而言,不应只在字句之间寻求对应,只以不失其精神为第一要义,不然,就会因拘泥于字句而成为弊病,不再成其为文章了。听说六朝、唐代诸位古代哲人翻译佛经,往往连篇章都前后颠倒,参差错综,善于翻译的人本来应当如此。请问作者及中西文学家,以为如何?
瓜分的惨酷,谈论的人多,而真正担忧的人少,人的感情被未见之事所蒙蔽,燕雀处在堂屋,自以为快乐。这篇文章叙述旅顺的苦难状况,借作影子,给国民当头一棒,是关系重大的文章。其事迹虽然不能完备,然而搜罗的功夫颇为艰辛,读者应当能够鉴察。
第五回 奔丧阻船两睹怪象 对病论药独契微言
却说黄、李两位先生自从告别陈仲滂之后,回到北京,恰好碰上中俄新密约被日本报纸揭露出来,又传说有广西巡抚勾引法军代为平定乱党一事。上海、东京的学生们,愤激到了极点,上海一班新党,便天天在张园集会商议,打了许多电报。东京学生又结成了义勇队,个个磨拳擦掌,好生厉害。
那黄、李两位先生,是久离故国,不知道近来人心风俗如何。
听见有这等举动,自然是欢喜不尽,便连忙跑到上海,想趁这机会,物色几条好汉,互相联络。船到上海,刚靠码头,黄君便有个表叔,名叫陈星南,开的一家铺子,叫做广生祥的,打发伙计迎接上岸。陈星南见他两人,着实悲喜交集,殷勤款待。
但黄君问起家中平安的话,他总是支支吾吾,黄君好生疑心。
等到晚上,摆过接风酒,吃过饭,洗过脸,又坐了好一会,陈星南方才从衣袋里掏出一封电报,无情无绪地递过来。黄君不看便罢,一看,不觉两眼直瞪。那眼泪就连珠似的扑簌下来。
李君连忙将电报抢过一看,上面写的,却是“母前月弃养,父病急,速归。武。”十一个字。原来毅伯先生有个胞弟,名字叫做克武,这电报便是他打来的。
李君看完,瞪着眼,相对无言。因想起自己从小父母双亡,都是琼山先生饮食教诲,恩逾骨肉,如今碰着这变故,这回回去,不知还能够见一面不能。想到这里,便也陪着呜呜咽咽悲痛起来。黄毅伯已是哭得泪人儿一般,陈星南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只得跟着做个楚囚相对。停了好一会,倒是李去病带着泪问道:“请你老人家给我们查查船期罢。”陈星南道:“我是盼望你们到有好几天了。偏偏这样凑巧,今天上午龙门船刚才开了,你们就来。如今最快的是礼拜一法国公司的船了,总要在这里等三天。”二人听了无法,陈星南又着实安慰了一番,只得无精打采地坐到十点半钟,便往客房睡去了。
黄君翻来覆去,一夜睡不着。天大亮,方才朦朦合眼。明早七点钟,李君先起来,正在那里洗脸,忽见铺子里的小伙计,拿着一个洋式名片,进来说道:“外边有位客人来拜会两位,在客厅里面等哩。”李君把名片看时,当中写着“宗明”两个字,底下角上写着“字子革,支那帝国人”八个字,上首还有一行细字,写着“南京高等学堂退学生民意公会招待员”十六个字。李君看着,沉吟道:“怎么这退学生三字倒成了一个官衔名儿了?(阔哉,阔哉。)一面想,一面连忙漱完口,换好衣服,出来客厅。
只见那宗明辫子是剪去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