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藏激书一

（卷首）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1–1 段

激书　　（明）贺贻孙撰

　　吾邑禾川之水，奇于诸邑。自安城鸟兠，涓涓泉流，出吾西里，合众流而始盛。又从西顺流，合南里诸水，绕城而东，纤折二百余里，为濑为泷为滩，大小四十有奇，皆巨石横江。水从石隙怒凌而出，若从天坠下，至卢陵，始得安澜而休焉。其石之状，如虎蹲如狮踞，如相枕相藉相搏；其波之状，如鹭跳如鸿起如马奔，如相逐相蹴相踏；其水石冲击之声，如雷轰如山摧，如百万军中鼓角喧而炮响震也。然试离水而观其石，皆峭厉廉悍，无所可用。当其在水，则盘雨回风，变态莫测。乃知禾川之水所以称奇者，此峭厉廉悍无用之石激而成之也。惟人亦然，使皆履常席厚，乐平壤而践天衢，安能发奋而有出人之志哉？必历尽风波震荡，然后奇人与奇文见焉。姑取吾邑往哲，临流而数之：有其人道德而文经纬者，此禾川之飞瀑落天、溅沫入地，灌万亩而沃三时者也；有其人刚毅而文豪迈者，此禾川之玉柱倒撑、银河卷浪，断虹霓而起霹雳者也；有其人节烈而文悲愤者，此禾川之丰隆叱驭、阿香回车，怒冯夷而泣湘娥者也；有其人狷洁而文芳冽者，此禾川之蟾蜍濯魄、赤乌饮泉，搴芙蓉而泛芰荷者也。是岂禾川英灵萃于往哲哉？但往哲能不负英灵，从风波震荡中激之而成耳！激之而其才始老，激之而其知始沉，激之而其学问思辨始资深而逢源。激之为用，能使人畅者郁，亦能使郁者反畅；能使人恬者怨，亦能使怨者反恬。其郁且怨者，生人之大情，而其畅且恬者，知不可奈何之天而安之者。故临不可奈何之变，而守之不移，此非往哲之有道者不能也。予生长禾川泷滩之间，习于水石之险，久而忘焉。自壮至老，遭逢乱离，出死入生，习于人事之险，如没人操舟，无时不在风波震荡之中，久而又忘焉。当其忘也，郁者皆吾畅，怨者皆吾恬，风波震荡皆吾平壤天衢。吾岂有二视哉。近着一书，其志近恬，其气近畅，其文辞近忠厚而恻怛，初未尝有郁怨之意。然以余自揆之，非备尝郁且怨之曲折，必不能着此恬畅之志气；非熟经风波震荡之变态，必不能为此忠厚恻怛之文辞。犹之泛舟禾川，非身从水石相激而出，不知濑与泷滩所怒凌者，即此安澜之水也。激之为用，岂漫然而已哉！书篇颇繁，为兵火毁其大半，仅存四十一篇，名曰激书。盖深感夫激我成我者之德，故记而述之，使后之见吾书者，由吾激之一言推而广之，则虽滔天横流，皆可作安澜观也。禾川贺贻孙子翼父书于水田居

　　激书目录永新贺贻孙子翼父着

　　卷一

　　贵因习巧

　　藏用慢藏

　　预知造物

　　戒智全勇

　　图大怜才

　　用人备患

　　得机疑阳

　　定志汰甚

　　驯文酌取

　　儆贪规猛

　　卷二

　　贤啬去恃

　　割爱挫名

　　息谤友匄

　　煅珠原病

　　撤蔽山子

　　专气止辩

　　涤习传人

　　仁礼生聚

　　慎辞求己

　　失我心性

　　空明

　　卷一

　　贵因

　　为天下者，取天下相因之机，而握之自我，斯天下无难为之事矣。何也？天下之兵，胜与败相因也；天下之势，强与弱相因也；天下之物，贵与贱相因也。昔者越王句践，用范蠡以治兵，用文种以治国，用计然以理财。三人既用，而天下之机握之自句践矣。蠡知夫兵无常胜也，胜极而骄，骄极必败，故能因败以取胜。种知夫国无常强也，强极而盈，盈极而弱，故能因弱以为强。计然知夫物无常贵也，贵极而壅，壅极而贱，故能因贱以致贵。蠡种之事，人皆得而言之，独计然之书不传于世。姑就其治粟一端以揣摩之，而知其理财之道，与蠡之治兵、种之治国无以异也。计然治粟，以为俭岁之粟等于珠玉，勿与争也；及夫岁之既稔，粒米狼戾，狗彘食人食而

译激书（明）贺贻孙撰

我们邑中禾川的水，比各邑的水更为奇特。它从安城的鸟兠山间，涓涓细流涌出，从我西边的乡里流出，汇聚众多水流后开始变得盛大。又顺着西边的水流，汇聚南边乡里的诸水，环绕城池向东流去，曲折蜿蜒二百多里，形成急流、深潭和险滩，大大小小的有四十多处，都是巨大的石头横亘在江中。水流从石缝间愤怒地冲涌而出，如同从天上坠落下来，直到卢陵，才得到平静的水面而停歇。那石头的形状，像老虎蹲伏，像狮子盘踞，像相互枕藉、相互搏斗；那波浪的形状，像白鹭跳跃，像大雁起飞，像骏马奔驰，像相互追逐、相互踢踏；那水石冲击的声音，像雷霆轰响，像山岳崩塌，像百万军队中鼓角喧天、炮声震耳。然而试着离开水去观察那些石头，都显得陡峭严厉、刚硬强悍，没有什么用处。当它们在水中时，却能回旋风雨，变化莫测。于是知道禾川的水之所以被称为奇特，是因为这些陡峭严厉、刚硬强悍且无用的石头激荡而成的。人也是这样，如果都遵循常规、安于厚禄，乐于平坦的土地而走在宽阔的大道上，怎么能奋发而有出人头地的志向呢？一定要历经风波震荡，然后奇人和奇文才会出现。暂且选取我们邑中过去的贤哲，面对流水来列举：有道德高尚而文章经纬分明的人，这是禾川飞瀑从天而降、溅沫落入地下，灌溉万亩田地而润泽三季庄稼的样子；有刚毅果断而文章豪迈的人，这是禾川玉柱倒撑、银河卷起波浪，断绝虹霓而兴起霹雳的样子；有节操坚贞而文章悲愤的人，这是禾川雷神叱咤驾车、阿香神女回车，怒斥河伯而让湘妃哭泣的样子；有狷介高洁而文章芳香清冽的人，这是禾川蟾蜍洗涤魂魄、太阳饮用泉水，采摘芙蓉而泛舟芰荷的样子。这难道是禾川的英灵汇聚于过去的贤哲吗？只是过去的贤哲能不辜负英灵，从风波震荡中激荡而成罢了！激荡之后，他们的才华才开始老练；激荡之后，他们的智慧才开始深沉；激荡之后，他们的学问思辨才开始资深而能触类旁通。激荡的作用，能使舒畅的人感到抑郁，也能使抑郁的人反而舒畅；能使恬淡的人产生怨恨，也能使怨恨的人反而恬淡。那抑郁和怨恨，是生人的大情；而那舒畅和恬淡，是知道无可奈何的天命而安于它的人。所以面对无可奈何的变故，而坚守不移，这不是过去的贤哲中有道的人不能做到的。我生长在禾川的急流险滩之间，习惯于水石的险恶，时间久了就忘记了。从壮年到老年，遭遇战乱离散，出生入死，习惯于人事的险恶，如同潜水的人操船，无时无刻不在风波震荡之中，时间久了又忘记了。当忘记的时候，抑郁的都是我的舒畅，怨恨的都是我的恬淡，风波震荡都是我的平坦土地和宽阔大道。我难道有两种看法吗？最近写了一本书，其志向接近恬淡，其气势接近舒畅，其文辞接近忠厚而悲悯，起初并没有抑郁怨恨的意思。然而以我自己衡量，如果没有尝遍抑郁和怨恨的曲折，一定不能写出这种恬淡舒畅的志气；如果没有熟经历经风波震荡的变化，一定不能写出这种忠厚悲悯的文辞。就像泛舟禾川，如果不是亲身从水石相激中出来，不知道急流深潭险滩所愤怒冲涌的，就是这平静的水面。激荡的作用，难道是随意而止的吗！书篇颇为繁多，被兵火毁掉了大半，仅存四十一篇，命名为《激书》。大概是因为深深感激那激荡我成就我的恩德，所以记录并叙述它，让后来看到我的书的人，由我“激”这一句话推而广之，那么即使是滔天横流的洪水，都可以看作是平静的水面了。禾川贺贻孙子翼父在水田居书写

激书目录永新贺贻孙子翼父著

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