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译如果不加以节制，经过一年之后，局势必然发展到米价高达每斗千钱，而野外出现饿死之人的地步。这就是低价之所以成为高价的原因。明白这种相互转化的缘故，并加以变通，那么贵贱变化的关键，难道不掌握在我手中吗？

大凡愚昧的人观察事物，只看到已经发生的情况；聪明的人观察事物，能看到尚未发生的情况。愚昧的人使用物品，只利用其现有的状态；聪明的人使用物品，利用其变化的趋势。从粮食的情况推而广之，就知道当奇货价格暴涨时，一定要赶紧抛售，预计它必将再次跌价；等到价格已经低廉时，趁机收购储存，预计它必将再次涨价。

计然提出的七条策略，勾践只采用了其中五条，越国因此变得极其富裕，最终消灭了强大的吴国而称霸天下。这难道有什么其他的谬误或巧计吗？不过是“高价时卖出像抛弃粪土一样，低价时买入像珍藏珠玉一样”。凭借这两句话，就把天下贵贱变化的关键掌握在自己手中罢了。

唉，高价时卖出像珍藏珠玉一样，低价时买入像抛弃粪土一样，因为东西贵就认为它贵，因为东西贱就认为它贱，以顺应常情为因，这是普通人的共同做法；高价时卖出像抛弃粪土一样，低价时买入像珍藏珠玉一样，因为东西贵就把它当贱货处理，因为东西贱就把它当珍宝对待，以逆势而动为因，这是计然独有的见解。

他并非逆势而行，他所说的“逆”，是事物规律必然反转、人情必然变迁、天道必然回复的表现，愚昧的人视其为逆，而聪明的人视其为顺。在顺逆、常变之间，如果不是计然，谁能颠倒运用这个关键，使天下的财富像车轮转动一样，在越国运转呢？

汉朝的任氏，他的方法也是这样：在秦朝灭亡之初，众人争相抢夺珠玉，任氏却独自窖藏粮食。不久楚汉两军在荥阳对峙，百姓无法耕种，积蓄珠玉的人因饥饿得不到粮食，最终把积蓄的粮食都归给了任氏。这是因为其他人只知道高价时卖出像珍藏珠玉一样，而任氏却能懂得低价时买入像珍藏珠玉一样。

高价卖出、低价买入，事情虽然各有变化，但关键其实相互关联，这些都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并非计然所独创。只是计然观察变化最早，决断时机最快，像发射矢石一样，一发射出就必定到达；像猛禽搏击一样，一击就必定捕获；像猛兽搏斗一样，一搏就必定取胜。这就是他能够与范蠡、文种一起灭吴而称霸越国的原因啊。

白圭乐观地观察时势变化，别人抛弃的我就收取，别人收取的我就给予，这也同样是这个道理。所谓的“因”，就是根据地的不同而变化，根据时的不同而变化，根据人的不同而变化，只有这三者罢了。

不懂得关键就不能谈论变化，不懂得变化就不能谈论因应，所以他说：“智慧不足以权衡变化，仁爱不足以取舍，勇敢不足以决断，刚强不足以坚守，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也不告诉他们。”

唉，因应作为大道，是大禹治水的原因；仁、智、强、勇，是孔子和颜回成为圣贤的原因，而任氏、白圭这类人用它来经营生计，范蠡用它来治军，文种用它来治国，计然用它来理财。由此看来，理财并不是卑贱小人的事情啊。

译习巧

天下的事情，技巧与熟练是相互依赖的。熟练有时能形成技巧，而拥有技巧的人却不会在任何时候废弃练习。因此，凭借练习的人，通过不断的练习而达到熟练；而拥有技巧的人，则天生就处于熟练的状态。这种熟练由精神驾驭，不掺杂蛮力，入手便显得熟练，而旁人却看不出其熟练的痕迹。于是，生疏与熟练都被遗忘，两者都化入自然之中了。我曾经在天下寻求这样的人，却找不到。还记得从前，跟随父亲在浙江衢州做官时，见到两位舞伎，从中领悟了这种道理。舞伎使用六把刀，刀长一尺，光亮如水。一人蹲坐在堂下，六把刀交替飞舞，如同翱翔飞翔；一人挺立在堂上，举手随即接住，刀飞回堂下，急投急应，缓投缓应，盘旋错落，俯仰起伏，非常闲适从容。忽然间，堂上的人六把刀乱飞，双手来不及接，有的用嘴衔住，有的用肩膀抵挡，有的用脚趾踢起，有的穿过胯下，有的从胁间穿出，有的绕着屋梁飞舞。六把刀的刀尖交错避让，有的在天门处交战，六把刀的刀刃共同搏斗，颠倒变幻，看不出端倪。忽然想要收回六把刀，铿锵一声同时落地，直立在地上，从地面跃起，飞入坐着的人手中，六把刀柄齐握，不差分毫。观看的人目瞪口呆，惊恐得以为是鬼神，默默欣赏却无法言语。父亲呼唤他们问道：“你是从老师那里学到的吗？还是自己领悟的？”回答说：“小人是有老师的。虽然如此，但这并非老师所能达到的境界。大概我练习了四十年。刚开始练习时，用枯枝代替，排除杂念，停止营求，专一而不混杂，气息自然守持，精神自然闲适，呼吸自然安定，身体自然舒展，不喘气不出汗，合乎节拍罢了。后来拿起刀，睡觉吃饭起居，都与刀相合，身体所触及的，手所够到的，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听到的，无非是这件事。在这个时候，干将、莫邪这样的名剑也如同枯枝一样。等到时间久了，高低疾徐，低回曲折，蹲伏跳跃，踊跃盘桓，横斜倒竖，激昂顿挫，不用思考就能合乎节拍，不用言语就能明白。风翻雨骤，雷轰电掣，涛倾峡倒，龙战波立，虎鬬山摇，车奔马驰，鹰击兔走，天机所鼓动，自然默契。小人在这个时候，既忘记了我的技艺，也忘记了我的身体，又哪里知道心与眼的不同、眼与手的不同、手与刀的不同，六把刀与一把刀的不同，两个人与一个人的不同呢！小人凭借这种技艺在世上游历，头发已经白了，回想刚开始练习的时候，身体并没有变得更加健壮，手臂并没有变得更加柔软，手脚并没有变得更加敏捷。挨门挨户表演技艺，从吴楚齐晋燕秦闽粤，走遍九州而不疲倦；从寒冷到炎热，经历四季而不疲劳；从辰时到酉时，经历八九场而不厌倦。就像人饮食，越吃越甘甜；就像人睡觉，越睡越满足。难道有别的吗？不过是练习而熟练，熟练而纵横、聚合、分离、出现、隐没，偏反险侧，变化怪异百端，而条理错综，不混乱不杂乱，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而忘记了，而化入了，这就罢了！父亲呼唤我并命令我说：“你要记住！那熟练可以企及，那遗忘与化入却无法企及。”

藏用

圣人的作用与隐藏，不是凡俗之人可以揣测的。孔子生于春秋时代，人们见他有时发挥作用，却不知道圣人没有隐藏就不是行动，即使舍弃也是作用。譬如舍弃车马步行，而作用在脚趾上。人们见他有时舍弃隐藏，却不知道圣人没有行动就不是隐藏，即使作用也是隐藏。譬如光在庭院中使用，而灯在帐幕中隐藏。只有圣人善于使用他的隐藏，如果不是圣人，那么不如善于隐藏他的作用罢了。我的朋友黄子苍舒，轻率地使用他的才华，不能隐藏，遭到忌恨被陷害，濒临死亡好几次。大难既脱，闭门读书，认为人们都昏庸糊涂，没有可以交谈的人，于是与妇人穷究经史，陈述百家学说。妇人不懂，拍着膝盖笑。黄子出来对贺子说：“我过去曾经与士大夫交谈，他们不懂，就像妇人一样。”贺子说：“你使用才华太奢侈了。虽然如此，能用才华来夸耀士大夫，却不能用来傲视妇人。”黄子说：“这是什么意思？”贺子说：“你不知道吗？智慧与智慧对抗，那么智慧的人就变愚蠢。愚蠢与智慧恬淡相处，那么愚蠢的人就变智慧。用愚蠢使用智慧，那么愚蠢更加愚蠢。用真诚守护智慧，那么智慧更加智慧。现在用王积薪的棋艺与他的对手，在棋盘上计算，他的对手没有敌手。等到遇到不玩棋的人，而积薪的棋艺才开始穷尽。那计算有胜败，而不玩棋的人本来就没有胜，哪里看到他的败？我不见败，那么本来就是积薪所不能胜的了。用郭舍人的投壶技艺与他的同类，贯穿壶耳使用骁勇，他的同类没有敌手。等到遇到不使用骁勇的人，而舍人的骁勇才开始穷尽。那骁勇有得失，而不使用骁勇的人本来就没有得，哪里看到他的失？我不见失，那么本来就是舍人所不能得了。假使人们都知道以不败为胜、以不失为得、以不使用的作用为大作用，有什么愚蠢笨拙？不与智慧技巧比较衡量呢。因此蝉不用口而能鸣，它所使用的是内在的；君子也不用辩驳，而能以不辩驳止住天下的言论，那么不辩驳的言论超过邹衍了。象罔不用眼睛而能见，它所使用的是天道；君子也不用明察，而能以不明察平息天下的精明，那么不明察的精明超过离朱了。蚍蜉不用戈矛而能战，它所使用的是真诚；君子也不用争斗，而能以不争斗服天下凶猛的人，那么不争斗的力量超过庆忌了。为什么呢？他们

译善于辨析、明察、争斗的人，因为屡次使用这些能力，所以陷入困境；而不辨析、不明察、不争斗的人，因为不使用这些能力，所以不陷入困境。屡次使用而陷入困境，困境导致能力被削弱，能力削弱却还要使用，愚笨拙劣的人会嘲笑这种情形；不使用而不陷入困境，不陷入困境则能力充足，能力充足却不使用，智慧与勇气便隐藏其中。隐藏并非使用，然而天地间公私的各种用途，无不是山林川泽中的储藏，那么储藏本来就有利于天下万物的使用。我曾见过制作美玉重器的人，想要使其有用，先要使其能够储藏；铸造湛卢利剑的人，不得已才使用，未及使用先要储藏。美玉屡次使用而不储藏，那么宝光容易消散；湛卢剑屡次使用而不储藏，那么威势神采不能保持。因此君子善于自我隐藏，正是为了善于自我使用。隐藏作为一种使用方式，暗淡却常显光辉，收敛反而更加光亮。如果炫耀它、夸耀它，那么必定导致隐藏和使用都丧失，然后才停止，这能不谨慎吗！从前西域的高坐道人来到晋朝，不学习汉语，晋朝的名流都佩服他义理的高超。而南唐的徐铉，依仗自己的才学辩才，出使宋朝进贡，宋太祖知道他的情况，特意挑选一个不识字的人作为他的陪同，早晚跟随。徐铉与他高谈阔论，引用古事证明今事，逐渐谈到国家大事，这个人不知道，只是应答而已。徐铉无法揣测，再三强行聒噪，对方完全没有应酬。徐铉于是气沮沉默，等到见到宋太祖，也不敢伸辩，失意而归。唉，高坐道人能在沉默中隐藏辩才，而徐铉不能利用沉默作为辩才。徐铉出自江南，如云兴起、瓶水倾泻，拥有丰富的典籍知识；进入大宋，却舌敝唇焦，反而被一个不识字的人困住，这难道不是使用有穷尽而隐藏无穷尽吗？现在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诉别人，而世人不知道，那么你所能使用的已经穷尽，而世人所不知道的无穷无尽。他们用那无穷无尽的东西来困住你已经穷尽的东西，我担心妇人的嘲笑不容易停止。黄子惊惧地思考、警惕地戒备，说：我现在知道如何隐藏了。你使我受益，你使我重生。我说：可以了。虽然如此，还是将隐藏和使用看作两回事。至于古代的至人，将自身隐藏于天下，那么即使干将莫邪这样的利剑也不能伤害他；将天下隐藏于自身，那么即使奡、寒浞、王莽这样的篡逆者也不能夺取它。他们以道隐藏智慧，以智慧隐藏自身，以冲虚无为的身心隐藏天下。隐藏不在内，使用不在外，他们的隐藏没有痕迹，他们的使用没有定法。这就是隐藏和使用同一机制、自身与天下一体的大道。

译慢藏

福气的到来，只要安然处之就可以了。不安定而纷扰地追求更多，这是在抵御福气；祸患的到来，只要安然处之就可以了。不安定而纷扰地引发变故，这是在加重祸患。从前齐国人与魏国人交战，斩杀了魏国的上将军以及魏王宠爱的儿子，魏国用玉璧和马匹请求归还尸体。齐国人想用尸体交换魏国的两座名城，魏国不给，齐国人发怒，将要残害魏国人的尸体并再次进攻。魏国的东郭生前往游说齐国说：“大王只要安然处之，魏国人就没有地方买回尸体了。”魏国人听说齐国将要再次进攻，非常恐惧，东郭生又前往游说魏国说：“大王只要安然处之，齐国人就没有地方卖出尸体了。”请大王增加玉璧和马匹，果然得到了尸体并运回。东郭生的一句话，为两国保全了尸体、停止了战事，这就是安然处之的道理。如今在陈声的事情上又看到了这个道理。庐陵官吏陈声，因为文才出众且没有过失，受到郡太守的宠信。太守准备了三千金的财物，派他进入东粤贿赂权贵，几名壮士携带弓箭护卫，陈声说：“不行，我的哥哥陈馨，今年春天前往燕地拜见长官选拔任职，健壮的仆人带剑跟随他，到了吴城却死在盗贼手里，这是因为轻率地收藏财物造成的。东粤是盗贼聚集的地方，金珠宝贝等玩物，炫耀得已经太过分了，又增加壮士护卫，穿着军装启程，众人饮酒喧哗，这是吴城的祸患将要重演。我希望辞退壮士，穿着破旧的衣服，携带两个书箱，假装成私塾先生，家里有个健壮的仆人，和他一起背负书箱，就可以没有祸患了。”太守非常高兴，按照他的话告诫出发。到了韶阳，搭乘客船，有个僧人同船，瘦长而黑，议论风生。陈声觉得他奇异，与他结盟非常欢乐。将要到达五羊（广州），僧人告辞，买酒共饮，拉着陈声走到偏僻的小路，问道：“你是庐陵人，难道不知道你的同乡陈馨，死在吴城吗？”陈声脸色变得严肃地说：“是我的哥哥。”僧人拔出刀呵斥说：“我是盗贼首领。你哥哥轻率收藏财物，被我知晓；如今你谨慎收藏，又被我知晓。谨慎却超过了限度！我因为你的谨慎而猜疑你，你所谓的谨慎，我所谓的轻率。揣测你的金子不过三千，凡是你所惊疑、畏惧、忌讳、珍惜、防备在我面前的，都是轻率收藏。我在船上多次看你的书箱，你也看你的书箱；你每次登岸，命令仆人看守书箱，环顾四周才离开，等到返回船又看，这是你的眼睛常在书箱上；我常戏弄踢你的书箱，你愤怒变色，船漏水仆人没有立即搬动书箱，你愤怒又变色，这是你的脸色常在书箱上。你既然用眼睛和脸色告诉了我，还藏什么呢？你没听说过吗？穿着粗布衣服怀揣宝玉的人，一定是无意于宝玉的人；优秀的商人好像空虚一样，一定是无意于空虚的人。他们不是无意，而是能安然处之好像无意。安然处之的道理，看有好像没有，看多好像少，看已经收藏好像没有收藏，人与物两相遗忘，然后遨游江湖，而不惊动床席，戈矛也没有危害。如今你惊慌失措、忙碌不安，厚加思虑而多加防备，这与隐藏身体却拿着蜡烛、隐藏影子却发出声音有什么不同？担心敲门的人捕捉，却闭上门捏着鼻子回答说‘没有人’。你的不安定太严重了！你尚且不能让自己安定，何况能让我安定呢？你尚且不能让我安定而忘记我，何况能让我安定你而忘记你呢？你只是比你的哥哥更不安定，所以你的轻率收藏更严重，遭受祸患也将更严重。姑且因为同船的欢乐，饶恕你的死，并且用来警戒你。”于是指着刀脊上殷红斑痕可见的地方给陈声看说：“杀你哥哥的，就是这把刀。血痕还在，你认识吗！”呵斥命令他快走。我将去我朋友家痛饮。把陈声推倒在地。陈声趴在地下仰视，僧人已经消失了、不见了、失去了。急忙起来寻找，看不见也追不上了。

预知

人们之所以乐于生存，是因为不知道死期。而他们之所以安于福气，是因为不知道祸患将至。社稷的大臣如果想要预先知道国家的成败，那么忠义之气就不能振奋；边疆的大臣如果想要预先知道国家的存亡，那么竭尽忠诚的力量就不能保全。与别人相处，别人隐藏内心不可测度，我浑厚地对待他们，推诚相待而没有间隙，这就够了。一定要预先知道谁憎恨我、谁忌妒我、谁暗中背叛我，那么猜忌防备在内心加深，而仇怨在外部阻隔，出入进退之间，涣散而不能融洽。太严重了，古代的君子进取时奋发建功，就尽自己才能所能做到的，而不计较时运命数所不能做到的；退隐闲居时，就自己探求在自己身上所能知道的，而不计较在别人身上和上天那里所不能知道的。因此能够顺应时势承受命运，安然行动而没有阻碍。那些用术数小道向我夸耀能够预先知道的人，都是引导我进入畏途，而不是君子所乐意听到的。往年我在新建陈士业的馆舍，遇到蜀人章生，能排布算数，知道预先确定的大数，说我家的事都非常准确，并且说：“今天朱宗侯邀请你饮酒，我和士业都去，使者拿着请柬就要到了。”不久果然如此。于是都前往，酒过三巡，在座的十余人争相向章生询问吉凶，章生拍手谈论，众人都惊服像神一样。慢慢地用隐晦的话中伤众人的隐秘之处，又都惊恐羞愧有避开离去的。酒席结束，章生指着我的行囊说：“你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一个玉杯，是昨天卖文章所得的。打开行囊给我，就应当把我的术数告诉你了。”我大笑说：“所珍贵于适意的人，是因为不知道。如果全都得到而知道，这是你卖愁给我，而我用玉杯换取无穷的忧虑。”于是推辞了他。后来与梅子进山，因而谈到这件事，梅子说：“你的话确实是对的。虽然如此，你和章生有什么不同呢？你现在能摒弃聪明、废弃明智而甘愿在天下默默无闻吗？还是将用所著治理天下的书传于天下

译后世呢？您想要把著作流传给天下后世，凡是古今的是非、治乱的交替、贤良与奸邪的区别、远近大小的真情与虚伪，人们正因为不知道而不得志，您却自认为：我能知道这些而且能说出来，那么您给世人带来的愁苦将永无止境，世人因您而招致的忧虑也将永无止境。况且您著书的谋划太粗疏了。假设有个人，点燃各种香料来取悦您，却捂住自己的鼻子；吹奏九灵箫来使您快乐，却塞住自己的耳朵；罗列八珍美味来款待您，却禁绝自己的喉咙，您一定会愤怒而不接受。现在您搜集圣贤文武的道理来利益世人，而自身却像冥鸿一样高飞、踪迹如同野鹤般隐逸，冷漠地疏远外物，枯槁地压抑情感，这是想把对待他人和对待自己的学问，分道扬镳地并行；把出仕和隐居的事业，同时修习而互相使用啊。我担心天下人不乐意读您的书，比您不乐意听术数之语还要严重，而您却洋洋自得地发扬您的才华，以此招致忌恨和怨恨。您嘲笑章生，不知道章生将要捧着肚子嘲笑您呢。我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烧掉书籍废弃学业，混同于砍柴放牧的人达二十年。陷阱就在眼前，好像没看见一样而避开它；恶言就在耳边，好像没听见一样而远离它。我所能够知道的，我让自己沉溺于可知之中；天与人所不能知道的，我与天和人一起沉溺于不可知之中。不知道贪恋生命，这是刑罚所不能杀死我的；不知道贪求福分，这是阴阳变化所不能祸害我的。

译造物

天下的太平与动乱，是由人世间事务的平稳与险恶造成的。人世间事务的平稳与险恶，又是由人心的清明与昏昧造成的。当天下太平的时候，人们乐于生存，乐于生存到了极点，嗜好和欲望就多了；嗜好和欲望多了，争夺竞争就兴起；争夺竞争兴起，人世间的事务就变得险恶；人世间的事务险恶，杀戮的机制就发动，于是太平反而变成了动乱。等到天下动乱的时候，人们担忧生存，担忧生存到了极点，思虑就痛苦；思虑痛苦，敦厚淳朴的风气就兴起；敦厚淳朴兴起，人世间的事务就变得平稳；人世间的事务平稳，杀戮的机制就平息，于是动乱反而变成了太平。太平的景象在于安乐，而安乐产生于忧患；动乱的景象在于忧患，而忧患产生于安乐。忧患与安乐、平稳与险恶，相互循环，而太平与动乱、生存与杀戮的机制随之响应。近来南北兵戈相争，山贼大规模兴起，边远角落的老人和幼儿横遭屠杀，堆积的尸骨成了山丘，流淌的鲜血沸腾了原野。那里的人捶胸长叹，说造物主不仁到了极点。有位背着柴火的老人跟随着解释说：这是百姓自己招致的灾祸，人心自己蕴藏的祸患，而杀戮机制往复循环，是必然的道理。造物主有什么过错呢？那里的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造物主对于生死就没有权力了吗？老人说：他并非没有权力，而是没有私心。请让我试着说说，大凡从小看大容易夸大，所以用人来看天地，常常见到它充盈；从大看小容易忽视，所以用天地来看人，常常见到它亏损。现在用蚂蚁和蚊虻仰头看人，那么人就是最大的了。然而人看蚂蚁和蚊虻，能够对每一个都体恤吗？能够对每一个都抚慰吗？共同生存却互相残害，同类互相消灭，能够对每一个都调和吗？我的手所触碰的、我的脚所踢到的、我的口所吞咽的，能够对每一个都怜悯保全吗？即使是伟大的圣人，我知道他也有做不到的。造物主看人，也就像圣人看万物一样罢了。因此，极尽人口众多，极尽名都大邑的户口数量达到千万为止，试着登上九层的高台，爬上百尺的杆子，俯视城墙和百姓，蠢蠢蠕动的样子还像蚂蚁一样；等到登上华山和嵩山，登上泰山，翱翔于太白、祝融的山巅，徘徊在峨眉、熊耳的山上，看神州赤县人口熙攘的盛况，只有黑色的土地一种颜色、青色的烟雾几缕罢了。大概占据的地势越高，看大的就像看小的；置身的环境越空旷，看有的就像看无的。那么，万物生存的得失、时事的升降、英雄豪杰的成败，从通达事理的人看来，不过是蠢蠢蠕动的东西自己在黑土青烟之中自乱自扰、自平自倾，与自己本性的分限没有关系。何况那凭借虚空驾驭至极、在幽暗渺茫之外逍遥无为的造物主，难道会在黑土青烟之内施行细微琐碎的施予、爱憎恩怨、喜怒偏袒吗？遮蔽山的大牛在平原树林中争斗，两败俱伤，七天完全腐烂，无数虫子蠕动，在皮肤间打洞，安然饱食、舒适自在。不久狐狸拖拽它们、鸟鸢攫取它们，牛和虫子两者都被吞入它们的胃中，化为粪秽了。当牛死的时候，不知道它活着的时候变成了虫子；当虫子活着的时候，不知道它死了之后变成了狐狸鸟鸢的粪秽。生机的到来，是造物主不能自己停止的；杀机的反转，是造物主不能自己禁止的。它们成为牛成为虫子、成为生成为死，自然用血肉互相残害，作为报应和报复，符合理数的常规，难道是造物主故意驱使它们来施行暴虐吗？不只是牛和虫子，那大树的蛀虫，与柴薪一起被焚烧；坏醋里的苍蝇，与瓮一起被清洗，造物主不能使蛀虫不伤害树而苍蝇不贪恋坏醋，也就不能使树不被焚烧、瓮不被清洗而蛀虫苍蝇不死。那么，今天的人心沉溺于安乐太深了，今天的人间事务习惯于险恶太严重了，因为安乐造成险恶，因为险恶酿成动乱，因为动乱招致杀戮，是人自己招致的，人自己承受的。造物主既然不能使人不习惯于险恶、不沉溺于安乐，又怎么能使天下保持太平而不动乱、长生而不杀戮呢？他不是不能，他是把不能当作最高的能力！那不能的，是无心所以成就化育；而那最高的能力，是阴阳所以不可测度，而元会所以不停息。造物主不显露他最高的能力，来承担天地的功德，而只展示他的不能，来承担众人的罪责。罪责越多，功德越神奇。这就是造物主之所以越大，而众人之所以越小的原因。

戒智

世上所谓聪明的人，都是愚蠢的人。因为他们知道谋划别人却不知道谋划自己，知道战胜别人却不知道战胜自己。知道谋划别人却不知道谋划自己，这是眼睛看不见睫毛；知道战胜别人却不知道战胜自己，这是斧头不能砍断自己。因为不知道谋划自己，于是谋划别人反而被别人战胜、被别人谋划，而自己却不知道。就用我用来谋划别人的方法反过来谋划我，而我始终不知道；被别人战胜而自己却不知道，就用我用来战胜别人的方法反过来战胜我，而我始终不知道。所以我说道：使用智谋的人都是愚蠢的。曾经读过春秋战国时期的书籍，凡是谋划别人战胜别人的权术，数不胜数。大概说来，主要有四个方面：一是攻击弱点，二是放纵敌人，三是试探敌人，四是坚忍不拔。当时的君臣都使用这四种方法，辗转循环，互相谋划互相战胜，而自己都不知道。请让我举例说明：从前郧国人和随、绞、州、蓼四个国家攻打楚国，斗廉说：郧国军队驻扎在郊外一定不设防备，而且倚仗四个国家的到来，一定没有斗志。我用精锐部队侵犯郧国，郧国一定失败。郧国失败，四个国家就离散瓦解了。这就是所谓的攻击弱点的智谋。楚国人已经在郧国试验并战胜了，后来在城濮之战中，晋国的胥臣用虎皮蒙在马身上率先侵犯陈国和蔡国，陈国和蔡国混乱而

译楚国的右军溃败。在州来之战中，吴国公子光率领精锐部队首先攻击胡、沈两国和陈国，胡、沈两国和陈国军队逃跑，楚国的全军因此覆没。晋国人和吴国人用来攻打楚国的策略，正是楚国人当初用来攻打郧国的策略。晋国人和吴国人，都运用了楚国人谋划攻打郧国的智慧来战胜楚国。晋国和吴国既已战胜楚国，而楚国人自己却没有察觉。

从前，越王知道吴王有奢侈放纵之心，于是贿赂太宰嚭，让他建议吴王攻打齐国。吴王喜欢他的建议而去攻打齐国，在战胜齐国并与晋国会盟后变得骄傲自大，从而被越国所灭。这就是所谓的放纵敌人的智慧。越国人既已在吴国身上试验并获胜，后来越王无疆想要攻打齐国，也有奢侈放纵之心，齐国人暗中派辩士游说无疆说：“大王如果不攻打楚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无疆也喜欢他的话，发兵攻打楚国，齐国于是入侵越国。齐愍王灭掉宋国、颠覆燕国，燕王畏惧而尊崇他，助长了他的奢侈放纵之心，愍王喜欢燕国尊崇自己，于是想要窥视周王室并让诸侯朝拜。燕国人于是派乐毅联合诸侯的军队攻打齐国，齐国几乎灭亡。燕国人用来放纵齐国的策略，就是齐国人用来放纵越国的策略；齐国人用来放纵越国的策略，就是楚国人用来放纵吴国的策略。燕国人运用齐国人谋划越国的智慧来战胜齐国，燕国既已战胜齐国，而齐国人自己却没有察觉；齐国人运用越国人谋划吴国的智慧来战胜越国，齐国既已战胜越国，而越国人自己却没有察觉。

从前，智伯想要攻打夙繇，表面上与他亲近，并赠送给他大钟，从而灭掉了夙繇。这就是所谓的试探敌人的智慧。智伯既已在夙繇身上试验并获胜，后来韩国想要与赵国、魏国共同瓜分智伯的土地，于是送给智伯一个万户的县；魏国想要与韩国、赵国共同瓜分智伯的土地，于是也送给智伯一个万户的县。韩国和魏国用来试探智伯的策略，就是智伯用来试探夙繇的策略。韩国和魏国运用智伯谋划夙繇的智慧来战胜智伯，韩国和魏国既已战胜智伯，而智伯自己却没有察觉。

从前，夫差因为姑苏之战的失败，流泪流血自我发誓，每次出入，就让人呼喊说：“你忘记勾践杀了你父亲吗？”就恭敬地回答说：“不敢忘记。”他忧劳勤勉，谋划了三年，然后报复越国。这就是所谓的坚忍的智慧。夫差既已在勾践身上试验并获胜，后来在夫椒之战失败后，勾践卧薪尝胆，慰问死者、探问丧事十多年，然后报复吴国。勾践用来忍受夫差的策略，就是夫差用来忍受勾践的策略。勾践运用夫差谋划越国的智慧来战胜夫差，勾践既已战胜夫差，而夫差自己却没有察觉。

当他在谋划他人并战胜他人时，好像有人引导他；等到他人用我谋划他人的方法来谋划我、用我战胜他人的方法来战胜我时，好像有人蒙蔽他。这并不是前面聪明而后头愚蠢，也不是前面的智慧到了后面有时受阻，也不是后面运用智慧的人其时机和地点比前面有利。贪婪能使人昏乱，急躁能使人糊涂，深思熟虑产生于忧患之中，而精神意志消耗于安乐之中。因此运用智慧反而变得愚蠢。

现在明亮的镜子之所以能常常照物，是因为有时把它收进镜匣中藏起来。如果整天使用它的明亮，而不止灰尘污垢会蒙蔽它；莫邪剑之所以能常常锋利，是因为有时把它收入剑鞘中收藏起来。如果整天使用它的锋利，而不止缺损折断会随之而来。因此，谋划他人的人不运用自己的谋划，而是运用他人无法谋划的方法来战胜他人；不依赖自己的胜利，而是依赖他人无法战胜的地方。这才可以称得上是善于运用智慧的人。

译全勇

我听说，保全慈爱的人不一定非要博爱，只要保全他慈爱的本性罢了。本性保全了，爱就不必刻意追求广博而自然广博了；保全勇敢的人，不一定非要制服猛虎，只要保全他勇敢的天性罢了。天性保全了，猛虎就不必刻意制服而自然被制服了。本性与天性之间，是慈爱与勇敢的根本源泉。东门吉生，是豫章地区的勇士。崇祯壬午年，他与一位僧人游览秋山脚下。忽然树林草丛间有东西从吉生背后跃出，扑打他的肩膀。吉生回头一看，是老虎，用手抵挡，老虎稍微退却，仔细打量吉生，放弃了他，转而抓走僧人，立刻吃光了。吉生慢慢走回家，经过我时讲述这件事，并且说：“老虎选择人来吃，本来就是这样吗？”我说：“老虎不是选择人，而是避开人。凡人之所以能胜过万物，不过是凭借气势罢了。气势强盛，猛兽就会避开；气势衰弱，连蚂蚁水蛭也能制服他。古代修养气势的人，轻视万乘之君，藐视权贵大人，凌驾于云霄之上而接近日月，何况是老虎呢！我听说老虎吃人，一定是趁人害怕的时候，所以老子说‘猛兽不抓婴儿’。老子不是说猛兽爱护婴儿而不抓，而是因为婴儿无知而不害怕，所以不抓。而苏东坡也说‘猛兽不抓醉汉，一定要坐着等他醒来，然后抓来吃掉’，苏东坡不是说老虎等醉汉醒来才吃，而是说等醉汉害怕了才吃。那婴儿和醉汉，难道有力气足以制服老虎吗？不害怕，天性就保全；天性保全，气势就安定；气势安定，莫邪剑就无法施展威力，爪牙就无法肆虐毒害。修养气势的人像婴儿一样，万物不能伤害他；像醉汉一样，万物不能伤害他。为什么呢？对伤害感到淡泊，所以不能伤害；对恐惧感到淡泊，所以不能恐惧。你要努力啊！吉生说：“按照您所说的，那么古代的卞庄子、桓石虔，他们制服老虎，也可以说是善于修养气势的人吗？”我说：“这是勇敢，是修养气势的人所表现出的，而不是气势本身。人的气势旺盛足以激发勇敢，而喜好勇敢也足以损伤气势。激发而不损伤，就在于修养罢了。古人中既有修养其勇往直前的勇气，也有修养其退居后方的勇气。那勇往直前的勇气，只是不害怕罢了，譬如神龙不匹配、猛鹰不双飞、狻猊不群居，他们只是修养其专一的气势，而能以进取为获取，以向前为功夫，所以勇往直前而不害怕。那退居后方的勇气，也只是不害怕罢了，譬如神龙将要飞翔而潜身试跃、猛鹰将要搏击而弯腰收翼、狻猊将要抓取而蹲身伏地，他们只是修养其完整的气势，而能以退让为进取，以后退为先导，所以退居后方而不害怕。不害怕，人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天性。天性与人为相合，智谋就产生了，进退前后，鬼神尚且不能测度其端倪，何况是人与万物呢。唉，天下多事，那扑打肩膀而伤害你的，难道只是老虎吗！我有话进献给你：如果你勇冠百夫，我将进献给你修养勇敢的方法；如果你气豪一世，我将进献给你修养气势的方法。不是舍弃气势而另求修养勇敢的方法，只要能修养气势，修养勇敢的方法，本来就已经兼而有之而没有遗漏了。为什么呢？修养勇敢而修养勇敢所由产生的根源，这就是天性保全，而勇敢也就保全了。

图大

拘泥于小而局限于狭小之地，这是不善于处理小事的人。善于处理小事的人，不刻意追求小。图谋大而失去立足之地，这是不善于处理大事的人。善于处理大事的人，不刻意追求大。不刻意追求大，所以知道大对于小没有多余；不刻意追求小，所以知道小对于大并不不足。鲲的巨大，它的优势在于水，它的作用在于变化。挟持三千里的水而不能变化，水就失去了优势，鱼虾尚且能以它们的小来傲视它了。变化成为鸟，是鲲善于处理大事的表现。鲲只是不自恃其大，所以能变化。鹏的巨大，它的优势在于风，它的作用在于停息。盘旋九万里的高风而不能停息，风就失去了优势，鷃雀尚且能以它们的小来傲视它了。停息六个月，是鹏善于处理大事的表现。鹏只是不自恃其大，所以能停息。所以知道鲲能变化、鹏能停息的人，就可以与他谈论做大做小，可以与他谈论大与小，可以与他谈论无大无小了。而我对李秃翁谈论大感到奇怪。秃翁喜欢大，他说：“我家在泉海，海鱼进入港口，潮水退去而不能离开。聚集数百人，拿着斧头，登上梯子爬上鱼背，砍割连接数百石。鱼本来没有伤害，一会儿潮水到来，翻身摆尾，悠然离去。认为鱼大的没有超过这个的了，又有更大的：一条鱼出海，起初看它，像云像雾，不久雾散云开，看见海中有鱼，像太行王屋山，遮蔽天日，白昼昏暗，绵延蜿蜒，穷尽不到边际。从东迁徙到西，一个月才结束。那么这条鱼，何止是三千里的鲲而已！豪杰之士也像这条鱼罢了！唉，秃翁确实是豪杰，但只知道豪杰能做大，而不知道圣贤能不做大。不看看龙吗？当它鼓浪升天，排山倒海，霖雨万里，这不是它的德行；洪水九年，这不是它的怨恨。这可以说是大了，等到它变化时，有时为人，有时为虫，有时飘为叶子，有时掷为梭子，有时络为琴弦，有时藏在指爪，有时潜于肩臂。当它为人、为虫时，与它为龙，没有区别；当它为叶、为梭、为弦时，与它为飞、为跃、为腾，没有区别；当它在指、在肩、在臂时，与它

译在沙洲之中，无法将它们区分开来。它们自有成为大、成为小、成为卷曲、成为舒展的道理，而人们却用区区的大小形状、琐碎的卷舒状态去探求，这哪里是懂得龙之所以为龙呢？所以龙之所以为龙，是不可以被看见的。正因为它不可见，所以称为神龙。龙既然神妙，这就确实是董父不能饲养、刘累不能畜养、朱萍漫不能宰杀、夏后氏不能制成肉酱、张茂先不能食用的了。它如果呼吸阴阳、上下穿梭于星辰之间，轻视昆嵛山、接近蓬莱岛，却仍然明显地被人看见，仍然需要饮食、追求嗜欲而被人饲养畜养，那么必定会招致祸患被害，被人宰杀制成肉酱食用之后才罢休。所以宰杀制成肉酱的祸患始于饲养畜养，而饲养畜养的屈辱始于可以被看见。由此看来，凡是可以被看见、可以饲养畜养、可以制成肉酱、可以宰杀、可以食用的龙，都是凭借它们庞大的形体，从而伤害了它们的本性、损害了它们的纯真，名义上虽然是龙，却还没有脱离鱼鳣这一类。难道只是龙吗？凤凰和鹏鸟也是不可以被看见的，凡是大而可以被看见的鸟，黑鹤呢？黄鹄呢？都没有脱离鷃雀这一类。难道只是凤凰和鹏鸟吗？麒麟和驺虞也是不可以被看见的，凡是大而可以被看见的兽，犀牛大象呢？熊罴呢？都没有脱离犬猪这一类。唉！秃翁只因为他想要成为泉水大海中的鱼，所以招致祸患而不得安宁。假使秃翁不成为鱼，而成为龙、成为凤、成为鹏、成为麒麟、成为驺虞，世人哪里能够加祸于他呢？

译怜才

上天赋予我才能，而别人轻慢它，这是别人的罪过。上天赋予我才能，而我自己轻慢它，这是我的罪过。轻慢才能的罪过，难道仅仅是人吗？即使是马也有这样的情况。过去我们城北刘翁有一匹马，生下小马驹，昂首长嘶，鬃毛浓密且蹄子爱踢咬。刘翁非常厌恶它，乡里相马的人都不予置评。有个大腹便便的商人看见它，三次拜访都不忍离去，登门出三百金买下，刘翁喜出望外，交付了契约。交易完成后，刘翁慢慢问道：“您急着买我的马，是为了什么呢？”商人说：“这是良马，可以日行千里。可以训练它作战，并且献给皇宫内厩。”刘翁问：“它长嘶是为什么呢？”商人说：“是因为不能通达它的志向。”刘翁问：“它踢咬是为什么呢？”商人说：“是因为不能充分发挥它的才能。”刘翁问：“它长得高大是为什么呢？”商人说：“马长八尺称为龙，它的身高还没有达到极限。”刘翁连连点头，随后告诉商人说：“我们南方养马，稍微长大一些，就给它戴上沉重的头饰、雕刻它的蹄子，现在全都按照规矩办，可以轻易制服了。”商人脸色大变，跺脚失声说：“罢了，没有用了！这是黑龙的精华，它的性情刚烈，不受人的控制，如果强行控制它，就不能日行千里了！”商人索要回金钱，叹息着离去。刘翁开始悔恨，试着用普通马匹驾驭它，它仍然每天跑三四百里，其他马匹无法企及。到了崇祯癸未年，我的同乡周生有一匹白马，红色的鬃毛，每天吃一石粮食，虽然上百人也不能制服它。周生说：“这马没用却浪费我的粮食。”把它牵到湖南交通要道去卖。恰逢逆贼张献忠突然到来，抢走周生和马。贼军中有一个善于相马的将领，看见后惊讶地说：“这是千里马啊，眼睛有紫色光泽，口中有红光，牙齿像老虎一样锋利，头部昂扬像鹰一样。训练它作战，天下没有谁能抵挡！”训练成功后，献给伪主，给它配上锦缎马鞍，铺上花纹垫子，饿了吃人脂膏，渴了饮人血。马于是奋起跳跃长鸣，自以为遇到了好主人，攻破长衡、进入吉袁，冲撞奔驰攻击，所向披靡。回来论功行赏，赐号“兔食三品料”。在路上遇到周生，瞪着眼好像没看见；拿草料喂养它，就踢翻它，好像吃腻了美味而不屑一顾，好像仗着贼人的宠爱来骄横，好像怨恨过去不被赏识。没过多久，官兵收复湖南，贼将逃跑渡过洞庭湖，船破了，马和贼将一起淹死。贺子说：这都是马的不幸啊！假使这两匹马生在盛世，遇到知己，腾飞于风云之间，驰骋于日月之下，难道不会被当世所用、被后世称颂吗？所以，驾驭礼车而鸣响和鸾，那么黄帝有翠黄、大禹有飞兔腰褭，周穆王有白减木山子；驾驭战车而装饰繁缨，那么魏武帝有绝响影，唐太宗有拳毛白蹄。至于空谷中的白驹、野厩中的黄骝，还能够以悠闲自在的身躯，与深山的鹿、秋后的兔一同高逸。只有不幸且无知的人，于是被人轻慢，让牧童奴仆拿着缰绳鞭打；又不幸所遇非人，失身自轻，于是甘愿为贼人所用而不以为耻，甚至把故主豢养的恩情当作仇敌。唉，真令人悲伤啊！虽然如此，寻求良马一定要去冀北，大江以西不是它的产地，然而在百年之内，弹丸之地的禾川，龙种再次出现。那么天下并非没有千里马，只是混杂在槽枥之间，被人轻慢，因而自我轻慢，遗漏在我的见闻之外，大概无法一一列举。何况是人呢！我因此由这两匹马兴起怜惜人才的感慨。

用人

新安的余生来拜访我，称赞他的舅父程翁，富有可敌国。程翁为人，口吃且身材矮小，不认识秤杆，早晚在鱼蔬小市上被人欺骗，但他积累的金钱珠宝，几乎可以用屋子来量。等到问他致富的方法，他说：“翁没有别的长处，只是能知人、能用人罢了。偶然得到一个人，审察他可用，就罗致他，不一定亲昵，不一定同乡；进而周济体恤他，又进而宠爱任用他。有的诚实有的狡猾、有的廉洁有的贪婪、有的明敏有的细微，有的老实驯服，有的贫穷无赖，各自根据他们的资质，有的负责质库，有的负责盐卤，有的负责梓柏杉枏，有的负责漆或靛，有的负责绫绢，有的负责铅锡或珠玉，各自随他们的才能；有的客居荆扬，有的进入幽冀，有的去青兖徐豫，有的去滇南巴蜀，各自适合他们的宜处；有的给数百金，有的给千金；有的专任有的兼任，有的正职有的副职，各自称量他们的能力。给予不过分，使用不违背器具，舍短取长，审察机微量力而行。那些不胜任的人，早上进用晚上辞退，不敢怨恨。后来，有人向翁进谗言说‘某人在东边负责质库，却隐瞒利息，另外在西边经营质库了；某人负责南边的贸易，却隐瞒利息，另外在北边寻找贸易了’，翁听了很高兴；又有进谗言的人说‘某人负责盐卤，却派人私下贸易绫绢；某人贸易绫绢，却派人私下贩运珠玉了’，翁听了又高兴；更有进谗言的人说‘某人用翁的资财转运四方，利息成倍增长，新安的人奔走在他门下，在邻邑购买良田美宅，而独占一方的肥沃土地了’，翁听了更加高兴。有人问其原因，翁说：良商可贵之处，贵在顺应时势善于变化。他们守着我的资财而不变化，只征贵不征贱，能取不能舍，知得不知丧，这是天下最卑贱的商人。我的资财有常而利息无常，我的利息有常而取息的方法无常，物品没有永远便宜的，用贵的换便宜的

译贫贱必定会回复到富贵；时运没有永远衰败的时候，保持盈余、守住衰败，衰败终将回复到盈余。善于变化的人把无常当作有常，在尚未兴旺时就前往，在尚未衰败时就转移，已经获得利益就迅速离开，像珍珠一样转动盘旋而没有停滞。我既然已经富裕，那么他也自然富足，他能够自己富足，也就是我的富足。世上没有洗手时连完整的陶罐都没有却能替人担任陶工，做饭时排列着破锅却能替人掌管冶炼铸造，自身患有哮喘咳嗽等不治之症却能替人调理寒热、调和脏腑、被称为良医的情况。那么，也没有才能不能保证温饱、智慧不能周全照顾妻儿，却能替人筹划计算、经营奇货、权衡资本的人。我只是以他能够胜任而感到愉快罢了，还有什么可指责的呢？贺子听了感叹说：“这话伟大啊，即使是治理天下的道理，也不过如此罢了！治理天下的人，贵在用人；用人的根本，在于了解人。了解而任用他，不要拘泥于条文，不要偏听偏信，不要苛求完美，不要掣肘干扰，不要剥夺他的私利，天下的贤才，有不愿意竭尽诚心而完全展示技艺的吗？唉，凭借诸葛武侯的明智，却不能了解马谡；凭借张魏公的忠诚，却不能任用曲端。而了解人、任用人的道理，只有程翁能同时具备。像程翁这样的人，哪里是普通的经商逐利之辈所能企及的呢！”

译防备祸患

担忧祸事的人，必定在祸事尚未发生时就已担忧；等到祸事真的来了再去担忧，那担忧本身也就成了祸事。防备祸患的人，必定在祸患尚未出现时就已防备；等到祸患真的来了再去防备，那防备本身也就成了祸患。所以君子不因外事扰乱内心，不因内心扰乱外事，不与灾祸拼比力气，不与灾难纠缠不清，不与时势争夺利益，不在事情之外强加事务，不在事情之中凭空造作。抱守大道、坚守正道而不与万物争竞，所以能够踩在老虎尾巴上而不被咬，走在羊肠小道上而不跌倒。古人有句话说：鱼看不见水就不会溺水，龙看不见石头就不会撞石。鱼之所以不溺水，是因为它看不见水；并非真的看不见水，而是把水当作生命，安于可能溺水的环境，所以不溺；安于所见的常态，所以看似不见。龙之所以不撞石，是因为它看不见石头；并非真的看不见石头，而是把石头当作本性，忘却了可能碰撞的危险，所以不撞；忘却了所见的障碍，所以看似不见。那么身处世事祸患之中的人，也就像鱼龙身处水石之中一样罢了。况且人们都知道防备是防备，却不知道不防备才是防备。所谓的防备，是防范有形的祸患；不防备的防备，是止息无形的祸患。只有君子能防备无形的祸患，所以有形的祸患就不能侵害他。龚遂撤除属县的军队，渤海的盗贼立刻解散。撤军正是为了防备，如果一定要增加营垒、挑选士兵作为防备，盗贼就会攻打他们；郭子仪脱下帐下的铠甲，鱼朝恩的祸端立刻消除。卸甲正是为了防备，如果一定要壮大随从、拥戴牙兵作为防备，祸端就会趁机兴起。这难道不是不防备的防备比防备的防备更加周密吗？我于是知道，凡是防备别人的人，是畏惧别人的人；被别人防备的人，是被别人畏惧的人；不防备别人而自我防备的人，是自己畏惧而别人也畏惧他的人。这在《大有》卦的卦辞中说：“诚信相交的样子，威严的样子，吉祥。”君子用诚信使天下信服，没有盟誓而人们信任，没有斧钺而人们畏惧。因此虽然没有相交却像相交一样，没有威严却像威严一样。像相交一样，是刻意相交所达不到的；像威严一样，是刻意威严所达不到的。而《象传》也说：“威严的样子吉祥，平易而没有防备”，说的是那些城府险深、挟持诈术设置防备的人，威严不足而畏惧别人，曹操、司马懿之类就是如此；平易亲近人、推诚相待没有防备的人，威严有余而被别人畏惧，汉高祖、光武帝之类就是如此。平易没有防备，而人们认为他诚信相交，认为他威严，这种防备，难道不伟大吗！从前石先生骑着骏马如飞，心里害怕想要坠落，老仆进言说：主人不要胆怯，胆怯就会坠落。主人只要心意在马的前面，只怕马蹄不够快，那么驰骋就会如意了。听从他的建议果然如此。于是知道以前那些教导攀住马鬃、踢蹬马镫的人，都是庸人增加我的恐惧。后来登上华山，走千尺幢道路，险峻而害怕跌倒，老仆又进言说：主人不要胆怯，胆怯就会跌倒。主人只要放纵心意信步而行，空旷平坦如同走在平地上，那么几乎就能到达。听从他的建议果然如此。于是知道以前那些教导拾级而上不要往下看的人，都是庸人导致我跌倒。从此，终身骑骏马如同在云雾中奔驰追赶闪电，三次登上泰山，如同拿着手杖穿着鞋子登上小山丘。最后遭遇大难，尝遍各种艰难，先生感叹说：老仆从前，曾用骑骏马、登山这两件事，引导我进入大道。从此，谈笑安闲，寂静如同无事，因而走出险境。于是知道以前那些教导运用智谋诡诈的人，都是庸人束缚我、囚禁我的人。石先生这番话，也是不防备别人而自我防备，不畏惧别人而自我畏惧，不在有形之处防备，而在无形之处防备的说法。

把握时机

大凡君子和小人之所以能得到君主的信任，没有不是各自乘其时机而加以利用的。将要批开筋骨、引导空隙吗，这是时机；将要玩弄弹丸、解除围困吗，这是时机；将要转动轮子、旋转车毂吗，这也是时机。时机，是治乱的关键，是拨乱反正的会合点。这个时机，君子乘用它来匡救君主还有余力，小人乘用它来迷惑蒙蔽君主也不缺乏。掌握其所胜之处而夺取其所私之利，这在于君子因时制宜罢了。从前孔子在鲁国做相，季桓子对他不好，齐国人送来女乐，桓子接受了，和鲁君一起去观看，三天不听政事。让鲁君自己迷惑，孔子自己离开，没有驱逐圣人的名声，却有抛弃圣人的实质。这是桓子阻碍孔子的时机，正直君子切齿扼腕痛恨的事。而番吾君能因桓子的时机而倒用，就其迷惑蒙蔽之术来作为匡救，这又奇特了。赵烈侯赐给歌者抢石二人万亩田地，相国公仲连想劝谏却不可行，称病不上朝；番吾君也知道劝谏不可行，于是劝连推荐贤人，连听从了，就推荐了牛畜、荀欣、徐越三人。牛畜用仁义侍奉，荀欣用举贤任能侍奉，徐越用节财俭用侍奉，烈侯喜欢这三人的言论，于是对连说：歌者的田地暂且停止赐予。臣子侍奉君主，没有能与君主争胜的，争胜了名声不可居，争不胜事情不可再办。假使仲连与烈侯争这区区万亩田地，所持者小，所伤者大，烈侯将和谁成就强大的基业呢？现在臣子没有苦口劝谏的劳累，君主没有逆耳生气的愤怒，时机在潜伏中发动，而局势在循环中转变，于是知道番吾君阻止歌者抢石的时机，与桓子阻止圣人的时机，邪正虽然不同，施设的方法却是一样的。虽然如此，应对时机的方法，又在于观察时势而变化。时机有时应当掌握，或者失之于放纵，就会受阻。如果进用一位贤人，而与不贤之人……

译参与其中的；除去一个不好的人，却与不好的人共同商议。这就像杀猪却去和猪谋划，献羔羊却去和羊谋划，必定是遭到阻挠的局面。因此，在机密运作时，适宜采用“操”（强制、反向）的方法。时机有时应当采用“纵”（顺应、放任）的方法，如果失之于“操”，就会阻塞不通。如果兴办一件好事就急于争辩，以树立非凡的名声；除去一个祸害就固执己见，以求迅速达到排斥异己的效果。这就像琴瑟的弦柱被胶住而无法弹奏，锁钥坚固而无法开启，必定是阻塞不通的局面。因此，在圆通巧妙地转变局势时，适宜采用“纵”的方法。那么，番吾君运用权谋，又不如徐无鬼那样容易成功。徐无鬼对魏武侯说：“我善于相狗，下等的狗，吃饱了就停止；中等的狗，眼睛好像看着太阳；上等的狗，好像忘记了自己。我相狗不如我相马，天下的马有成为良材的，好像忧虑，好像失落，好像失去了伴侣。”徐无鬼大概是借相狗相马作为隐语，来比喻用人知人的道理，不直接说如何用人、如何知人，只说相狗相马，而武侯本来就已经深深领会其宗旨，畅快地高兴了。大概烈侯所喜好的是音乐，番吾君用推荐贤才来改变他对音乐的喜好，他的权谋运用“操”，“操”则他的情感转移、志向改变；武侯所喜好的是狗马，徐无鬼就用狗马来改变他对狗马的喜好，他的权谋运用“纵”，“纵”则他的情感舒展、志向开阔。“操”是以反向行事，而“纵”是以顺承建功。反向行事还有所依赖，而顺承建功则没有痕迹。所以我所以说徐无鬼容易成功。而且不只是徐无鬼一个人，制止沉湎酒色的人，必定用相反的方法而任用监史，也或许因为沉湎来解除沉湎；制止迷惑溺爱的人，必定用相反的方法而用规劝纠正，也或许因为迷惑溺爱来破除迷惑溺爱。齐威王沉湎于长夜宴饮，群臣劝谏他，不能制止，淳于髡于是进言男女杂坐、喝一石酒也醉的话，用委婉的言辞制止了他。楚庄王迷惑溺爱于马，想要用大夫的礼仪安葬它，满朝争辩，不能制止，优孟于是进言用美玉做棺材、用太牢祭祀并享用万钟俸禄的话，在谈笑中制止了他。这都是顺承，都是权谋，都是徐无鬼相狗相马的讽喻所触类旁通而变通运用的。不趁着君主的时机在瞬息之间拨乱反正，却悍然与君主激烈争辩而不停止，这就是比干被剖心、伍子胥被赐死装入皮囊的原因啊。可悲啊！

译疑阳

我听说阳所代表的道理，没有不尊崇于阴的。阳凭借它的刚强，虽然尊贵却容易屈服；阴凭借它的柔弱，通过屈服来达到尊贵。两者互相利用，就会彼此抗衡。当它们尚未抗衡时，弱方常躲避强方，弱方躲避强方，是为了运用它的柔弱。运用柔弱既已纯熟，阳就失去了它的尊贵，起初是互相轻视从而养成骄傲，接着是互相轻慢从而养成玩忽，最后是互相假借从而造成混乱，使得能够积蓄柔弱的阴来对抗刚强的阳，于是出现鬼侮弄人、女人控制男人、臣子僭越君主、小人冒充君子。到了小人冒充君子这一步，阴阳的变化就令人不忍言说了。暂且用人和鬼来说明：青州有个少年，渡海遇到风暴，被吹到了鬼国。少年上前作揖，鬼却看不见他，和他说话，鬼也听不见。于是少年登上王殿。国王正在上朝，少年逼近并侵犯他，国王缩身弯腰，群鬼背着国王进入后宫，召来巫师查看。巫师说：没有受伤，阳地的阳人偶然来作祟，阳的性质暴烈，不能久留，打发他走很容易。于是准备酒食，捆扎草人草马焚烧，巫师歌舞诅咒，少年倚着案几喝得醉饱，不久有仆役牵马到来，少年乘着醉意，骑马到岸边，找到原来乘坐的船，扬帆快速离去。巫师和群鬼吹打音乐拜送，始终看不见少年。像这样，人憎恨鬼，鬼也憎恨人吗？人诅咒鬼，鬼也诅咒人吗？人因为看不见鬼，所以鬼为人作祟；鬼也因为看不见人，所以人为鬼作祟吗？虽然如此，人遭受鬼的憎恨，阳就失去了尊贵；人遭受鬼的诅咒，阳就失去了尊贵；人成为鬼的作祟，阳就失去了尊贵。至于君子失去尊贵，那么君子和小人，难道没有互相蒙蔽、互相憎恨、互相诋毁的吗！萧望之、周堪等君子，就是石显、弘恭所憎恨诋毁的小人；窦武、陈蕃等君子，就是曹节、王甫所憎恨诋毁的小人；元祐年间司马光等君子，就是章惇、蔡京所憎恨诋毁的小人；近代杨涟、邹元标等君子，就是崔呈秀、魏忠贤等凶徒所憎恨诋毁的小人！憎恨诋毁互相蒙蔽，喧哗不止，指鼠为璞的声音，越辩越错；指鹿为马的形状，屡次分辨屡次混淆。唉，是有原因的！凡是做小人的，没有不巧妙躲避小人这个名声的，躲避小人的名声却没有地方容纳，那么他的怨恨必然大量发泄在君子身上，挑拨君子的长短，而用小人的名声反过来加在君子身上。况且凡是做小人的，没有敢直接做小人事的，做小人的事却有东西激怒他，那么他的毒害必然全部发泄在君子身上，歪曲诬陷君子的隐私，而用小人的事反过来诬陷君子。加上名声，诬陷事实，罗织罪名兴起，朋党祸患蔓延，君子的群体全部空虚，而小人开始俨然冒充君子，那些追逐臭味、依附膻腥的人，也一致共同尊崇小人为君子。君子小人，是非黑白，互相争夺，于是与国家命运相始终，天下事还能忍心说吗？况且阴阳互相变换，从古至今没有停止过。唐武则天穿着帝王礼服，临朝自称周天子，于是张昌宗、张易之就成了周室的妃嫔。张昌宗、张易之不是妃嫔，但他们身受周天子后宫的宠爱，即使想推辞妃嫔的名声，也不可能。契丹陈州有个号称白颈鸦的女子，能主持军事，被封为怀化将军，有侍夫百人。这百人，就成了将军的侧室。百人不是侧室，但他们身受侍夫的称号，即使想推辞侧室的名声，也不可能。更严重的，曹氏，是汉朝的内寇，却诋毁诸葛亮出兵为寇；安禄山，是唐朝的反将，却指责颜杲卿起兵为反；李自成、张献忠，是大逆不道的巨贼，却传布伪檄文，竟敢斥责朝官为贼臣。天人神鬼，以颠倒幻化为不可测度；阴阳内外，以错综变化为无穷无尽。那些被称为君子、小人的，在其中默默推移变迁，而各自不知道，这又不能用因用强而失尊来责备君子了。可悲啊！

定志

古今用来保持治平、消除动乱的，有大道，有方法。什么叫大道？圣人治理百姓，不能每个人都去治理，只治理百姓的心志和风气罢了。百姓的风气希望它经常通畅，而百姓的心志希望它经常闭塞。风气通畅而后上下交往融合，心志闭塞而后上下等级分明。上下交往融合，那么欺诈就消除；上下等级分明，那么非分之想就断绝。只要使天下欺诈消除而非分之想断绝，就可以垂拱而治。所以说，治理百姓，就是治理他们的心志和风气罢了。这就是大道，体现在《易经》的泰卦和履卦中：地上天下为泰卦，传文说“泰，就是通畅，上下交往而风气通畅”；上天下泽为履卦，传文说“履，就是礼，辨别上下以安定百姓的心志”。唉，上下在朝廷辨别分明，为什么百姓的心志就能在天下安定呢？圣人在这里洞察了细微之处。圣人认为，百姓的动乱，是由百姓的心志造成的。那些百姓看到养尊处优的人也不过如此，就认为这些都是有志向的人所能做到的，这就是后世出现僭越窃取、叛逆之事的原因。虽然如此，百姓的心志没有穷尽，而百姓的等级有区别。我想要顺着那没有穷尽的地方去闭塞它，必须先从那有区别的地方去安定它，因此从天子到公侯伯子男、乡大夫、士、庶民，下到舆台、皂隶、牧圉，都有等级威严来相互连接，为他们明确等级制度、详细规定经制、增加繁多的礼节，使它们曲折而繁重，而百姓中那些有志于富贵、不能在山泽中枯槁的人

译于是又为他们评定优劣并书写升迁，从乡里选拔到乡举，都由大乐正逐步上报到大司徒，然后呈报给天子评定，之后官位才确定，之后才给予俸禄。让百姓清楚地知道，极度的富贵是不可企及的，而一命、再命的荣耀也是通过辛勤劳苦艰难才勉强获得的，不是靠强力攫取或智谋掠夺就能得到的。这样之后，志向才会被遏制，礼制才能推行；礼制推行，气息才能通畅；气息通畅交融，君民才能成为一体，朝廷与民间和谐，忧患与快乐相互关联，刑罚和战争都不再使用。所以说，上下交流而气息通畅。大概明确辨别等级是为了促进交流，遏制志向正是为了通畅气息。唉，夏商周三代兴盛长久、安定治理的原因，就在于此。《易传》所说的“履行礼制而后安泰，安泰而后安定”就是这个意思。等到后世，师书升迁的制度沿袭下来成为科举，沿袭科举制度逐渐降格而形成了举业。虽然如此，举业也是帝王保持统治、消除动乱的手段。什么叫手段？举业之学，能使百姓乐于为我变得愚昧，能使百姓乐于为我变得卑贱，能使百姓甘愿为我屈服受辱。怎么证明是这样呢？图籍史书典籍，这是聪明才智的来源，后世的帝王并非不想网罗所有聪明才智的人来使用，无奈学者趋向平坦容易的道路，不得已，就顺着这平易的路径将功名富贵汇聚到一条路上，用训诂来规范他们，用八股文来束缚他们，用考官的标准来约束他们，使得中等才能以下的人，都能勉强做学问、到京城观光，而聪明才智之士也全部抛弃所学，收敛心气，耗费精神、虚度岁月去揣摩。功名利禄所悬挂的目标，风气随之改变，士大夫阶层全都走向平易之路，顺从而容易控制，平庸而容易防范，纵然缺乏经世济民的宏大谋略，也没有篡逆叛乱的大奸巨猾。上下和谐柔顺，从而成就治理，所以说能使百姓乐于为我愚昧。选拔人才的盛典，只重视进士，高官显位，都出自蓝袍举子；皇家图书馆，全挂着帖括文章。即使学问像董仲舒、杨雄，才华像晁错、贾谊，博学综合像班固、司马迁，被废弃贬落，终身也没有怨言。消磨英雄而泯灭其踪迹，颠倒豪杰而忘记其本心，所以说能使百姓安于为我卑贱。朝廷三年一次大考，所得进士不过三百多人，这三百多人，不必人人都是贤才，刚脱下布衣不久，登上台省、跻身卿贰而人们不认为这是越级获荣，是因为举业、进士，是学习孔孟之学的人，把高官厚禄给予学习孔孟之学的人，就像闺阁中的女子，不问美丑，只要不是男子都可以结婚。那些举业技艺已成，却受限于三百进士名额的人，就等级递减，有乙科，有明经，本来俸禄微薄、官阶低微，不能与进士平起平坐了。如果再往下，则有国子监生，有儒士，有三考出身，这三条途径，不必都是不肖之人，然而他们的俸禄更微薄、官阶更低微，一起仰人鼻息、奉承指挥、在进士面前奔走效劳，安然视为理所当然。其中如果有遇到时机结交君主、奋身显达的人，然而就像海外进贡的珍宝，必定挑剔瑕疵；如果不是夜明珠，不能在暗中投献。从此以外，纵然有聂政、荆轲、郭解那样豪悍不羁的人，无不像奴隶一样被鞭打，捧着盘匜、拿着麾盖、承受徭役而不敢落后，所以说能使百姓甘愿为我屈服受辱。百姓乐于为我愚昧，然后我才能独享智慧；百姓安于为我卑贱，然后我才能独享尊贵；百姓甘愿为我屈服受辱，然后我才能独居尊荣。明知驱使天下人走向空疏无用，文质没有归宿，缓急没有依靠，而保持统治、消除动乱的功劳，终究不可废弃。这是手段，却寄托于道；遏制志向，却寄托于通畅气息。唉，后世用这种方法防范百姓，百姓还有犯上作乱的，何不反过来寻求道德教化、礼制整齐呢？

译过度

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追求那些让自己心情畅快的事。心情畅快的事一产生，让人伤心的事就随之而起了。我在这方面感到畅快，必然在另一方面感到不痛快；有人把这件事看作非常畅快，必然还有另一些人把这件事看作非常不痛快。假使天下人都各自谋求他们最畅快的事，各自避开他们最不快的事，这难道是朝廷的利益吗？古代的圣人，任用某人并不是因为自己高兴，弃用某人并不是因为自己不顺心，让某人活命并不是为了显示恩德，处死某人并不是为了显示威严。凡是任用、弃用、生养、杀戮，都是这些人自己招致的结果，圣人并不参与其中。所以天下承受圣人无心为之的治理，而圣人也享受天下没有事端的福分。后世却不是这样，喜爱一个人，就加膝抚弄以为畅快；厌恶一个人，就脱鞋踢打以为畅快；让一个人活命，就嘘寒问暖以为畅快；杀一个人，就大肆诛杀以为畅快。于是恩德与怨恨分开，是非之争兴起，意见不同而朋党炽盛，为了心情畅快而说出的话必然遭到反驳，反驳不停止，所伤害的毒害，升腾为诽谤诬陷；为了心情畅快而做出的行为必然遭到报复，报复不止息，所伤害的毒害，变得残酷凶狠。我所感到畅快的只是一个人，别人感到畅快的又是另一个人，彼此各自执着于让自己畅快的那个人，而互相伤害已经遍及众人；前人感到畅快的一件事，后人感到畅快的又是另一件事，前后交替地追求那件事的畅快，而交替的伤害已经波及众多事情了。那么这种心情畅快，就是杀机潜伏的原因，也是害气蕴积的原因，能不害怕吗！况且那些让人心情畅快的事，相互激发、相互促成，最终没有止境。不达到极点就不觉得畅快，不大大达到极点就不觉得大大畅快，不独自做到极致就不独自畅快，不众人一起做到极致就不众人畅快。圣人知道极大的畅快之后必然导致极大的伤害，而众人的畅快之后必然导致众人的伤害，因此恭敬地停止，荡涤而平复，我不做过于刚强的事，所以也不做过于柔顺的事；我不做过于喜悦的事，所以也不做过于愤怒的事；我不做过于施恩的事，所以也不做过于结怨的事。然后才知道过于刚强、过于喜悦、过于施恩，都是常人的私心，而不是圣人的公心；常人的妄为，而不是圣人的见识。从公心且真诚的角度来观察圣人，即使是尧把天下传给舜、舜把天下传给禹，也不认为过分，因为他们所传位的，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心情畅快而超出舜禹本分的范围。即使是一朝赫然诛杀四凶，也不认为过分，因为他们所诛杀的，并不是为了让自己心情畅快而超出四凶本分的范围。如果为了让自己心情畅快而超出本分，那么即使是小小的赏赐、小小的封爵、小小的诛杀、小小的羞辱，人们都会认为过分。那么天下的治乱，就在于让人心情畅快的事是否过度罢了！现在那些在饮食上感到畅快的人必然伤害饮食，伤害饮食到了极点，他看淳熬、淳母、猩唇、驼峰这些美味，都像粪便一样肮脏；在女色上感到畅快的人必然伤害女色，伤害女色到了极点，他看南威、西施、粉红黛翠这些美女，都像毒蛇一样可怕。更何况在心情畅快、伤心之后，难道还能再看到让人心情畅快的事吗？心情畅快到了极点，必然有愤懑之气随之而来；伤心到了极点，必然有阴阳失调的祸患侵害身体。所以圣人非常厌恶那些让人心情畅快的事。不是厌恶让人心情畅快的事，而是厌恶让人伤心的事。从前孔子未曾得到天下而治理它，但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没有比得上孔子的。为什么呢？孔子用没有毁誉之心来治理天下的是非，那么贤与不贤就确定了；用没有偏私之心来治理天下的同异，那么偏颇的党派就化解了；用不欲勿施之心来治理天下的好恶，那么真情与虚伪就消除了。孔子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希望天下没有让人伤心的事罢了。如果天下没有让人伤心的事，那就是柏皇、栗陆、伏羲、神农那样的教化。孔子只希望天下没有让人伤心的事，所以不希望天下有让人心情畅快的事。而天下让人心情畅快的事，实际上是从“好尽”和“太甚”这两个念头产生的。孔子说“有余不敢尽”，孟子说“仲尼不为己甚”，大概是为了让那些追求心情畅快的人示警吧。

驯文

城西的刘生，是个好学的人，曾经跟随我请教写文章。我担心他才华敏捷但意气决断，就向他展示驯服谨慎的写法。等到三年后，他年纪更大了，志向更锐利，下笔千言立刻写成。我担心他轻率平易而坦率直白，于是用巧妙、变化、奇特、放达的方法来补救他。刘生皱着眉头回答说：弟子学习写驯服谨慎的文章已经很久了，现在又命令我分头追求而旁门左道，害怕失去原来的步调而跌倒，敢请求安守本分。我笑着说：你以为在驯服谨慎之外，还有所谓的巧妙、变化、奇特、放达吗？我只是担心你做到驯服谨慎还不够罢了。你做到了驯服谨慎的极致，巧妙、变化、奇特、放达不用另起头绪就自然达到了。没听说过古代圣人教人射箭吗？《射义》中说：“射箭的道理，内心意志要端正，外在体态要正直，持弓拿箭要审慎稳固，端正自己然后发射，仪容体态符合礼仪，节奏符合音乐”。而《周礼》教人射箭，一是和容，二是兴舞。这反复强调驯服谨慎的道理，可以说到了极致。于是有从驯服谨慎的极致中达到巧妙的人，在距离柳叶百步之外射箭，百发百中，都穿透柳叶而叶子不掉落、箭矢不坠落，这就是养由基。有从驯服谨慎的极致中达到变化的人，两个高手在路中间互相射箭，箭锋相触，落到地上尘土都不飞扬，其中一支箭用尽了，捡起棘刺的尖端，抵住箭镞，不差毫芒，这就是飞卫和纪昌。有从驯服谨慎的极致中达到奇特的人，把一杯水放在肘上，箭矢已经连发，新的箭矢又搭上，而杯水不摇动、箭锋不跳跃，这就是列御寇。有从驯服谨慎的极致中达到放达的人，登上华山峰，面对百

译深达数仞的深渊，却踏在危险的岩石上，背靠之处没有回旋余地，脚有三寸悬空在外，射出的箭却没有虚发的，这就是伯昏无人。这四人，难道能超出圣人所教导的范围之外吗？那养由基的情况，就是圣教所说的意志端正、体态正直，不过是习惯已经成熟罢了。假如内外不一致，体态与意志相违背，肢体左支右绌，惊慌失措，怎么能做到精巧呢？那飞卫的情况，就是圣教所说的容貌和顺、兴起起舞，不过是感官停止运作而精神自由运行罢了。假如容貌憔悴不和顺，兴起时沮丧而不起舞，生死权衡决断，双方都败伤，怎么能做到变化呢？那列御寇的情况，就是圣教所说的持弓矢审慎稳固，不过是纯粹的气息自我守护罢了。假如弓矢不稳固，心手不能忘记，两支箭追逐风势，毫厘之差千里之远，怎么能做到奇特呢？那伯昏无人的情况，就是圣教所说的容貌体态符合礼仪、节奏次序符合音乐，以此统一意志、使气息恬淡，达到圣明而通达、神妙而化育的境界罢了。假如体态摇动意志混乱，节奏差错气息浮躁，面临深渊高耸之处，魂魄战栗胆气跌落，怎么能做到放达呢？由此看来，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能通过驯服谨慎而能达到精巧、变化、奇特、放达的。如果只能做到驯服谨慎而不能做到精巧、变化、奇特、放达，一定是他端正自己、固守残缺，只学习某一位先生的言论而没有达到最高境界。现在您所做的驯服谨慎，果真能达到最高境界吗？如果能达到最高境界，那么越是精巧越熟练、越是变化越平常、越是奇特越端正、越是放达越收敛，都是平日微妙心思的发扬，以及面对文章时天机的显露。那么我所说的精巧、变化、奇特、放达，不过是学问达到驯服谨慎的最高境界、所验证的阶段，难道是刻意造作而达到的吗？自然而然，写文章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您试着排除杂念、平息思虑，来学习写文章，弯曲的符合钩的标准、直的符合绳的标准、圆的像珪、方的像璧，错综开合，有条理有法度，驯服谨慎到这种程度，也就足够了。等到积累深厚、资历资深，左右逢源，随心所欲，随手所至，开辟蚕丛走出鸟道，搅扰蛟龙搏击虎豹，倒转沧海荡涤山岛，海印发光，蜃楼海市变幻，闪电霹雳，山峦崩塌，洞天石门，轰然从中打开，其精巧、变化、奇特、放达，千姿百态，在笔尖出没，而对于曲直方圆的根本，丝毫不乱。文章达到这种地步，即使想在方寸之间分辨哪是精巧变化、哪是奇特放达，还能再得到吗！所以说，醉了之后才放纵，操持之后才纵情，难道只是纯一之后才猖狂恣睢吗，都是从达到最高境界的角度来说的。您努力吧！想要做到驯服谨慎，只要达到它的最高境界罢了。驯服谨慎没有达到最高境界而想要达到精巧、变化、奇特、放达的最高境界，是不可能的。从前齐梁人只因为不知道驯服谨慎的最高境界，所以追求青白相配，想要精巧却不能精巧；初唐人只因为不知道驯服谨慎的最高境界，所以厌弃旧俗竞争新奇，想要变化却不能变化；扬雄只因为不知道驯服谨慎的最高境界，所以文辞玄奥晦暗，想要奇特却不能奇特；樊宗师只因为不知道驯服谨慎的最高境界，所以记载荒诞不经，想要放达却不能放达。

译斟酌取舍

富贵源于天命的部分没有定数，而源于自身的部分则有定数。知道天命无常而斟酌取舍，那么获取就不会受到限制；知道自身有常而斟酌使用，那么使用就不会穷尽。就像蜘蛛吐丝结网，蜘蛛凭借网来捕食；桃虫编织麻线成袜，桃虫凭借袜来作为巢室。这两种生物取用自身本有的东西作为自己的资用，而不奢侈地耗费所有，所以能常保其资用。神龙吐气成云，龙凭借云来致雨；猛虎在野外呼啸成风，虎凭借风来振奋威风。这两种生物取用自身自然产生的东西作为自己的凭借，而不危殆地耗竭其生机，所以能常保其凭借。富贵，也是人自身本有且自然产生的，本有而不能作为资用，自然产生而不能作为凭借，反而奢侈挥霍直至耗尽，忽然得到而生，忽然失去而死，活着时肥美饱足，死后枯槁衰败，如同树木有蛀虫、果实有虫蛀、醋酱有蠛蠓一样，恰好足以伤害外物而自伤罢了。曾听说江南有个富家子弟，奢侈地居住在华丽的屋舍中，讨厌看见炊烟。突然变穷卖掉宅子，租住在小楼里，邻居烧煤，烟气触喉，他疲惫不堪而死。宋太祖灭掉李煜后，得到他的宠姬，夜里看见油烛，闭着眼睛喃喃自语，说有烟气。换成纯蜡，又闭眼说烟气更甚。宋太祖责问说：“你在江南没有蜡烛吗？”回答说：“妾在江南时，房帷巷幕都悬挂大珠，光亮如白昼，不认识蜡烛。”宋太祖厌恶她的奢汰，喝令将她发配到教坊，她含恨而死。近代维扬有个大商人，结交权贵，于是准备精美的菜肴，邀请他的两个儿子，两人都骄横傲慢不来。主人亲自邀请多次，半夜才到。美人捧着酒杯拿着匜，丝竹齐奏，水陆菜肴杂陈，公子们相视而笑，不肯动筷子。主人拜求，才举起一块熊掌，入口即吐，相视又笑着说：“烟气特别苦。”上车立刻离去。主人惭愧谢罪，私下问他的随从说：“听说公子吃饭一定要用炭火，如今我亲自做饭，妻子亲自烹饪，不敢用柴火，却说有烟气，请问这是为什么？”随从说：“公子炼炭有方法，碾碎炭和药，九次提炼才成。未炼的炭，与提炼不到九次的，都是公子所说的烟气，不可食用。”等到维扬兵乱，两个公子狼狈逃匿深谷，断粮五天，全家饥饿得很。看见大商人同匿，爬着去乞求他的剩饭，商人推辞说：“尚未炼炭。”两个公子羞愧愤怒，于是饿死。由此看来，富贵之事，被烟气所伤的很多了。富贵之人，这类被烟气所伤的，又很多了。富贵之难居，真是严重啊！不是居处富贵难，而是获取超过了节度，使用溢出了本分，浸淫在富贵的场中而不自知难，所以难。只有君子知道难，所以富贵必定求取可以承受。世间多粗劣食物，那么膏粱就贵重，有至贵重的，国禄就轻贱。得到至贵重以居处膏粱，那么即使国禄也不轻贱。世间多短褐，那么绂冕就荣耀。有至荣耀的，国爵就耻辱。得到至荣耀以居处绂冕，那么即使国爵也不耻辱。这样然后才可以承受。富贵必定求取可以守持，后来的灭亡，是现在的存在，善于为富的人，谨慎保全其存在，不贪多存，以加厚其灭亡。灭亡的不加厚，那么存在的就永远存在。后来的退步，是现在的进步。善于为贵的人，每次艰难其进步，不致力于增加进步，以增益其退步。退步不增加退步，那么进步的常常进步。这样然后才可以守持。富贵必定求取可以恢复，失去富贵之后难以处贫，富贵不改贫，富贵虽已失而贫如故，我回到我原来的样子，那么失去就没有失去。剥夺尊贵之后难以处贱，尊贵不改贱，尊贵虽已夺而贱如初，我返回我最初的样子，那么剥夺就没有剥夺。这样然后才可以恢复。凡此三者，都是斟酌取舍而斟酌使用的道理。如果失去其道，酒肉蒸熏其鼻口，嗜欲溺没其心志，上无可以承受的量，次无可以守持的力，下无可以恢复的路，举其平日所侥幸而获得的，与先世所勤劳而经营的，都用来奉养自己而夸耀世人，他看待外物，也如同烟气之类而已。

警惕贪婪

我现在才知道贪婪者的所得，不如廉洁者的所得。贪婪者以得到利为宝，廉洁者以得到名为宝。不久名所聚集的地方，利也归往那里；名所离去的地方，利也灭亡了。于是贪婪者不到一个早晨就丧失两宝，廉洁者不到一个早晨就得到两宝了。对贪婪者说他在廉洁者之前得到宝，廉洁者以此为病；等到对贪婪者说他在贪婪者之前丧失宝，即使贪婪者也必定以此为病。以此为病而不能停止贪婪的，不是他的气质如此，而是物有所蔽而智有所昏。曾经征引治贾者的得失来证明。古代善于治贾的人，没有比司马子长更好的，子长说“廉洁的商人回归富裕而贪婪的商人贫穷”，又说“贪婪者获利三倍，廉洁者获利五倍”。为什么贪婪与廉洁相差这么远呢？他们看见贪婪商人所追逐的，是众人射利的利益，而不知道众人所射的，久而成垄；所羡慕的是腾贵的货物，而不知道贵之所腾，久而反贱。况且顾恋就不能争时，纤悉就不能得人，狃常不变，机会或失于物先；垄断不止，算计反遗于目睫。凡此贪婪商人之所以失，就是廉洁商人之所以得，而贪婪者不知道。即使有知道的，教以陶白之道，以弃为取，以散为聚，以仁义为奇赢，以

译喜好施行仁德是积累财富的方法，但贪婪的人却更加不知道这一点。等到智慧用尽、能力枯竭，越是贪婪就越昏乱，回家与廉洁的商人比较盈亏，这才后悔自己不能廉洁。这难道只是治理商业如此吗，推广到治理郡县，也是这样。合浦太守贪婪，珍珠全部迁徙；等到孟尝担任太守，珍珠才回来；零陵太守贪婪，钟乳石全部枯竭；等到崔君担任太守，钟乳石才恢复。并不是珍珠真的迁徙、钟乳石真的枯竭，而是采珠的百姓苦于贪婪的珍珠征收，不得已用迁徙来告急；采乳的百姓苦于贪婪的钟乳征收，不得已用枯竭来告急。等到得到廉洁的太守，百姓才开始进献珍珠、贡奉钟乳，那么说珍珠因廉洁而回归、钟乳因廉洁而恢复是可以的。由治理郡县推广到治理国家，也是这样。楚国令尹子文，穿衣不重叠丝帛，吃饭不重复肉食，并不是在穿衣吃饭上廉洁，他的意图在于用节俭爱护来使国家富庶，使他的君主长久成为霸主、他自己长久成为贤能的令尹、他的家族若敖氏长久成为楚国的执珪，他在穿衣吃饭上的廉洁，正是为了长久拥有穿衣吃饭；鲁国相国公仪休，喜欢吃鱼却不接受别人送的鱼，并不是在接受鱼上廉洁，他的意图是担心因为接受鱼而违背法律获罪，被免职失去俸禄，早晚吃不到鱼，只要使送鱼的不接受、法律不违背、相职不免除、俸禄不丧失，那么鲁国东海的鱼，用鼎烹煮、用瓮腌制，终身吃也不匮乏，他在接受鱼上的廉洁，正是为了长久满足嗜好的鱼。由治理国家推广到天子治理天下，也是这样。汉武帝实行算车、算船、告缗的法令，来搜罗天下的财富，百姓的财富已经枯竭，而国家的用度更加短缺，粮仓里没有红米、野外多有强盗的，是因为贪婪导致贫困；汉文帝亲身实行节俭，减轻赋税减少征发，每年减少百姓田租的一半，百姓的财富既充裕而国家的用度更加丰饶，大府中赤仄钱穿钱的绳子腐烂，黄金充满溢出，大仓中的粮食蛀烂而陈陈相因的，是因为廉洁导致富裕。由治理天下推广到夺取天下，也是这样。项羽吝惜爵位俸禄、爱惜疆土，有功的人没有尺寸的土地，最终丧失西楚的，是因为贪婪天下，所以才失去天下；高祖进入秦国，封存咸阳府库而不私占，宝玉没有索取，妇女没有喜爱，攻下的郡县就用来封赏功臣，而且捐出函谷关以东的土地抛弃它，用来给韩信、彭越、黥布三人，使他们各自作战，最终成就帝业的，是因为不贪婪天下，所以才得到天下。至于那些琐碎微小低贱的事情，贪婪与廉洁的效果更可以验证。下棋的人因为争夺小利而遗落大局，赌博的人因为金钱注码而变得昏乱，教射箭的人因为多获而遭受鞭打，造船的人因为多欲而失去宝物。以至于喂牛的人爵位俸禄不入于心而牛肥壮，雕刻乐器的人庆赏不干扰其胸怀而乐器完成。凡是这类事情，更换仆人难以数尽。从而更加知道贪婪者的所得，不如廉洁者的所得。廉洁的人常常明智，贪婪的人常常昏昧；廉洁的人常常看到有余，贪婪的人常常看到不足；廉洁者的得到在于不担心得到，贪婪者的失去在于担心失去。不担心得到的人，因为不担心而得到，得到也没有担心；担心失去的人，越担心越失去，也越失去越担心。我独自感慨后来的追求富贵的人，都是商人，都是贪婪，都是担心得到而得不到，担心失去而越失去，终身与忧患相寻而不停止。

译规猛

穷奇见到忠直的人就咬他，见到奸佞的人就亲近他；獬豸见到奸佞的人就咬他，见到忠直的人就温暖对待他。这是它们的天性如此。然而天下的忠直之人，往往与灾祸相伴，而奸佞之人，往往与福运相会。那么獬豸所温暖对待的就少了，而穷奇所咬噬的就多了。酋耳以老虎为食物，而猛虎不吃人就不饱，这又是它们的天性如此。然而深山大谷中见不到酋耳，而街巷里弄中没有不是猛虎的，那么被酋耳吃掉的虎就少了，而被猛虎吃掉的人就多了。像这样禽兽逼迫人，而人却不敢质问它们！那么制服老虎的人本来是有功而无罪的吗？回答说：不是。挽起袖子拿着武器的是平民奴隶，而剥皮吃肉的是官员长官，贵贱权势悬殊，那么功过就都颠倒了。那么残害百姓的虎本来是有怨而无恩德的吗？回答说：不是。率领老虎吃人的往往代替老虎结下怨恨，放纵人互相残杀的又驱使百姓去感激老虎，利害情势紧迫，那么恩德与怨恨就都违背常理施行了。暂且举近事来阐明我的话：秋山是老虎聚集的地方，山中有猎人王肥，善于射虎，号称虎刽子。乙酉年秋天，贺子避难住在王肥家，突然见到老虎，劝他射虎，他推辞了，催促他，他又推辞。不久哭着说：“我因为射虎招来祸患，几乎死了好几次。自从我学习打猎，用强弩毒箭，与老虎拼命，侥幸收获很多，不敢剥皮，一定献给官府。献上去之后，就按照旧例，接受鞭打，忌讳伤害尊贵的人。打完之后，就按照虎皮评定赏赐，伤多毛损，就减少赏赐；毛厚皮少，就贬低功劳，听从官吏的意见。即使不献给官府，而士绅豪强争抢虎皮和虎腿，都向猎人发泄愤恨，乞求宽贷行贿，磕头请求释放。在这个时候，杀虎的祸患比杀牛更惨烈。军队兴起以来，郡县幕府，搜刮虎皮来充作交际之用，每月规定射几头虎为定额，不完成定额的按军法处置。有人告发百姓剥虎藏皮，绑来，按军法处置。整年射虎，曾不敢吃一块虎肉，而刀锯枷锁必定多次加身。在这个时候，杀虎的祸患，比杀人更猛烈。而且虎对秋山的恩德，很大啊！过去开山跨峡、依险而居的三百多家，杂乱凶猛，人虎相习，各自保全躲避，不相杀害。黑箐碧洞，都成了虎穴，虎率领它的族群，在山脚下咆哮。贪婪暴虐的官吏裹足不前，让百姓在山岩耕作溪边饮水、穿暖吃饱而没有忧患的，都是虎的恩德。自从王肥射虎，砍伐林木扫荡洞穴，荡为平坦大道，往来行人不再受虎患，于是营将的搜刮每年到来，巡尉的掠夺每月到来，暴虐的胥吏挟持官势谋取奸利、悍卒依仗兵威罗织罪网的，每天到来。山民所有的鸡猪布粟、杉楠竹柏、茶菌麻葛，不抢夺不满足，鞭打饥饿寒冷的百姓，抽他们的筋煎他们的膏，怎么能死者不枕藉、逃者不接踵呢！现在的两三个遗民，不过是道旁饿死的孤苦之人罢了！虎是秋山的屏障和穷民的护卫，王肥撤去屏障去掉护卫，自祸其家，以及邻居，到了这种地步！王肥辜负虎的恩德，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况且正在焚弓折箭，悲悔唯恐落后，怎么还肯再射呢？贺子听了感叹说：虎，是恶兽，而当时的虎，反而因为官吏的治理而对百姓有恩德。那么穷奇梼杌，它们驱使人为虎作伥的恩德，还没有极限啊！

卷二

宝啬

贪生怕死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养生，养生必须排除杂念，排除杂念本性才能保存，本性保存才能不毁坏。人能够保存本性而不毁坏，那么一息之间就与大道合一了。贪财的人，不可以和他谈论治生，治生必须珍惜节俭。珍惜节俭就能勤奋事业，勤奋事业就没有贪求。人能够勤奋事业而没有贪求，那么担石之资也能达到钟鼎之富了。我因此知道治生的道理，与养生的道理是一样的。西部有个叫饶生的人，家境已经温饱，想要增加财富，听说万傅两家有致富的方法，斋戒住宿，登门向万氏求教。万氏见他后对他说：“你不是我的门徒，你有两种消耗不去除，难道希望致富吗？”说：“什么是两种消耗？”说：“仁义就是。仁者不残忍，义者不伤害，仁义兼备的人不吝惜施与。财富之所以不胫而走来到我家，是因为残忍和伤害有办法获取它。不残忍不伤害，没有所得只有所失，消耗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呢。你奉行仁义，不是我的门徒。”又斋戒住宿向傅氏求教，傅氏说：“你能偷窃吗？”饶生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傅氏说：“我所说的偷窃，是良善的偷窃，你难道能做到吗？”说：“什么是良善的偷窃？”傅氏说：“良善的偷窃，不偷窃别人的财物，而偷取造化自然的财物，因此向上偷取天产所出，向下偷取地力所宜，在陆地偷取山薮所藏，在水泽偷取江海所蓄，加上射重泄轻，垄断转输，来偷取四方人情欣厌、俗尚贵贱的权柄，囊括金粟而不打开箱子，采取秘储而没有怨恨的伴侣，这是陶朱公猗顿的方法、智计的事情。你是庸才，难道能做到吗？”饶生说：“我姑且试着做。”变卖财产千金，亲自贩运贸易，东走吴地、南走粤地、北走燕齐，耗尽了他的资财，丧志失魄，忧郁成疾，医生不能治疗。于是拜见冲虚先生询问养生。先生说：“唉，你且休息吧。你没看见江叟的漏瓮吗？因为注水而泄漏，放在江心，随泄随注，自喜为完好的瓮了。秋高水缩，害怕水少而更加哭泣。有通达的人教他说：你生于江